众人散去,林歌喊住了苏煜。
“苏煜。”
“你觉得,今日救了这几只小妖,便是善了吗?”
苏煜愣住。
“不是吗……”
“那明日呢?”
林歌抬眼。
“明日这商贩再去抓几只,你还救吗?”
“后日他去抓那刚化形甚至还未开智的小兽,你又当如何?”
苏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没钱。
就算有钱,他也救不过来。
这世间的恶,就像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救一是善,救百是善。”
“可若是因为你的善,让那些商贩觉得奇货可居,变本加厉地去捕猎,那你这善,便是大恶。”
林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像是要将这天地都吞噬进去。
“我很庆幸,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但善良,是强者的特权。”
“你现在,太弱了。”
苏煜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想要不看见这些惨剧,想要众生平等。”
“唯一的路,就是爬上去。”
林歌回头,逆着光,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爬到最高处。”
“强到这世间法则由你来定,强到你可以一言止戈,强到你能真正化解这人妖两族的血海深仇。”
“到那时,你的善,才是真正的善。”
苏煜睁大了眼。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歌。
没有说话。
转身推门而出。
门被轻轻带上,掩去了少年倔强得有些踉跄的背影。
……
翌日清晨。
大漠的日头毒得很,这才刚冒头,就烤得地皮发烫。
客栈大堂里,叶小宝正跟手里的馕饼较劲。
“这玩意儿能不能行了?”
“硬得跟师父那块砚台似的,崩得小爷牙疼!”
陈白露慢悠悠地喝着粥。
“这就受不了了?”
“等进了沙漠腹地,有口水喝你就偷着乐吧。”
林歌咬了一口干粮,刚想说话。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裹着沙尘的热风。
“救命……求求你们……”
那人影直直地扑倒在林歌桌前,发丝凌乱,满脸是血。
竟是阿依慕。
她死死抓着林歌的衣摆。
“恩人!仙师!求求你们!”
“救救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被抢走了!”
叶小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馕饼都扔了。
“什么?!”
“光天化日强抢民婴?还有王法吗!”
苏煜也是一脸怒容。
“是不是昨日那个商贩?!”
阿依慕哭得嗓子都哑了,摇头如捣蒜。
“不……不是……”
“是镇长……是图拉!”
“我们刚进城就被认出来了,今早图拉带着好多人闯进来,硬生生把孩子抢走了!”
“我父亲……我父亲去阻拦,也被他们抓走了!”
“他们说……说要烧死我的孩子……”
“岂有此理!”
叶小宝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走!咱们去劫法场!”
苏煜红着眼,重重地点头。
“走!”
两人抬脚就要往外冲。
“坐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清冷,来自一直在旁边擦剑的谢长宁。
一道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来自陈白露。
叶小宝一只脚都跨出去了,硬生生被这气场给定在了原地。
“二师姐!大师兄!”
“人命关天啊!”
陈白露放下勺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你们是去救人,还是去惹事?”
“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往上冲,苏师叔是怎么教你的?”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阿依慕,目光如炬。
“这位大姐。”
“我们虽然是修仙之人,但也不是冤大头。”
“你说这镇长抓人就抓人?无缘无故,为何针对你们一家?”
“若是你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这浑水,我们不蹚。”
阿依慕身子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的修士。
林歌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她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阿依慕瘫软在地,两行清泪滚落。
“其实,十年前,这绿洲城并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们和妖族……其实相处得很好。”
叶小宝瞪大了眼睛,重新坐回凳子上。
“真的假的?人妖和平共处?”
阿依慕苦笑一声。
“那时候,图拉只是个护卫队的小头目,也是镇上的勇士。”
“而我的父亲沙赫尔,是商队的首领,也是上一任最有威望的长者。”
“那时候经常有妖族来交换草药和皮毛,大家互通有无,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可是后来……”
“不知为何,突然发生了好几起妖族伤人的事件。”
“有人在夜里被咬死,畜生也被拖走吃了。”
“图拉当时就带着人要杀进妖族领地报仇。”
“但我父亲觉得事有蹊跷。”
“那些妖族我们也认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父亲想先调查清楚再说。”
说到这,阿依慕哽咽了一下。
“可谁知,父亲这一犹豫,伤人的事越来越频繁。”
“镇上的人开始恐慌,开始愤怒。”
“他们骂父亲是懦夫,是妖族的走狗!”
“图拉趁机上位,他带着人设下陷阱,杀了不少妖族,哪怕是幼崽也不放过。”
“从那以后,妖族就被赶走了,图拉成了镇长,成了所有人的英雄。”
“而我们家……就成了被人唾弃的罪人。”
林歌听着图拉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
妖族为何突然发狂?
既然发狂,为何图拉一出手就能打退?
“那图拉,现在修为如何?”
林歌突然开口。
阿依慕一愣,摇了摇头。
“图拉不会仙法,但他力大无穷,而且……而且这几年他越发厉害了,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
林歌眯了眯眼,和一直沉默的谢长宁对视了一下。
谢长宁微微颔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帮你?”林歌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阿依慕。
“我……我昨天看见你们救了那些小妖,我知道你们是好人……”
“虽然你们跟这事情毫无关系,但我知道你们要去金阳城是吗?”
林歌挑眉。
“金阳城必须由当地人带领才进得去,我……带你们进去,你们帮帮我,好吗?求求你们了!”
“成交。”
林歌站起身。
叶小宝瞬间复活,抄起桌上的剑。
“我就知道小师妹最讲义气!”
“走走走!小爷我也想看看那个图拉是个什么鸟人!”
一行人出了客栈。
阿依慕带路,刚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传来嘈杂的人声。
“在那儿!”
“那个妖女在那儿!”
“别让她跑了!”
一大群镇民手里拿着锄头、粪叉,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壮汉指着阿依慕大喊。
“抓住她!把她和那个小孽种一起烧死!”
阿依慕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林歌身后躲。
叶小宝一看这架势,乐了。
“哟呵,这就送上门来了?”
他刚想掐诀,就被林歌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你干嘛?”
“动手啊!这帮刁民!”
“那是凡人。”
林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是想还没到天衍宗就被执法堂抓回去面壁吗?”
“修士对凡人出手,你要不要脸了?”
叶小宝傻眼了。
“那……那咋办?站着让他们叉?”
就在这时,几块烂菜叶子呼啸着飞了过来。
“啪!”
精准地糊在了叶小宝那张俊脸上。
“唔——呸呸呸!”
叶小宝差点当场去世。
“跑啊!”
林歌大喊一声,抓起阿依慕的胳膊就跑。
“二师姐!!”
陈白露一脸嫌弃,但动作却不慢。
只见她素手一扬。
一阵粉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什么味道!好痒!”
“啊啊啊我想笑!哈哈哈哈!”
追上来的镇民们突然开始抓耳挠腮,有的更是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谢长宁虽然没动手,但他身法极快,一手提着还在那儿“呸呸呸”的叶小宝,一手拽着还没回过神的苏煜。
一路上,鸡蛋与烂番茄齐飞,洗脚水共长天一色。
好不容易冲到了镇口。
林歌一脚踹开挡路的烂木箱子。
“出去了!”
几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镇外的胡杨林,这才敢停下来。
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个狼狈得不行。
叶小宝头顶挂着半片烂菜叶,原本那身骚包的锦衣上全是灰土。
苏煜也好不到哪去,鞋都跑丢了一只。
就连向来最爱干净的陈白露,发髻也不知去向。
最惨的是谢长宁。
这位高冷的大师兄,后背上不知被谁泼了一碗面汤,还挂着两根面条。
“噗……”
林歌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像是开了闸。
“哈哈哈哈哈!”
叶小宝指着谢长宁背后的面条笑得直不起腰。
“大师兄!你这……绝了!哈哈哈哈!”
谢长宁黑着脸,伸手把面条扯下来。
“闭嘴。”
苏煜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
这就是他的同门。
他又想起来林歌曾说过的,强者和弱者。
“行了行了。”
林歌笑够了。
“赶紧收拾收拾。”
她转头看向金阳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这么热闹。”
“那咱们就去好好拜访一下。”
“看看这‘英雄’图拉,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