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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作者:鹿灯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太子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熙春院位置虽偏僻, 可火势实在是滔天,燃尽的木屑灰尘纷飞,被凉风吹散, 就连处于太子院中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浓烈的灰烬味道,焦糊的刺鼻气味, 只要一想到昨夜那场火灾里姜侍妾与腹中子嗣尽数葬送在里,府中下人便心头升腾起凉意。


    有些机敏的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 心头愈发沉重, 收拾熙春院火灾残局的动作都放轻了些。主院和太子院中下人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


    太子寝宫殿内,烛火燃得明亮旺盛, 就宛如昨夜那场火灾的火苗一般。


    萧执坐在书案前, 并未换洗,身上还是那套被灰尘和血迹污得一塌糊涂的锦袍, 此刻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视线毫无焦距地看向前方。


    布满血丝的眼睛,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 很快便垂下。


    殿内是一室死寂。


    烛火通明,燃着明亮的暖意, 屋内的温度却冷寂着,入内服侍的下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浑身都下意识打战。


    更别提旁的。


    林清漪是头一回入太子寝宫之中,曾经数月她只能在殿外徘徊,借着送汤的名义在外头瞧着太子的办公影子。


    如今入内, 她本应该觉得欢喜,但感受着殿内的氛围,看着周遭烛火拉长, 燃得旺盛,不知觉地便想到了昨夜熙春院的大火,以及姜玉照葬身火海时的模样。


    对上萧执带着寒意的视线时,她更是浑身止不住地瑟缩着,牙齿打颤,勉强维持着太子妃的尊严,呼吸急促,紧张地拗着手中帕子坐在一侧的椅子中。


    萧执之前在残骸处挖掘的手伤得很重,如今虽然已经被太医匆忙处理过,裹上了厚厚的白布,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洇出来,很快将那层层缠绕的绷带浸透打湿。


    嫣红的色泽在烛火的映照下分外清晰。


    十指连心,身旁服侍的玉墨瞧着便不忍,想到太子殿下之前那近乎白骨都露出来的凄惨模样,便愈发不敢想象如今纱布之下是怎样的惨状。


    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想。


    萧执只是那么摊着手,任由它们搁在冰冷的扶手上,面色并无任何波动,就好似察觉不到手上的痛楚一般。


    “殿下,您已许久未进食了,如今先用些膳食吧。这都是殿下您往日素来喜欢的,后厨做的清淡,您就吃一点吧,哪怕一点……”


    玉墨犹豫着,捧着食盒在一旁再次规劝。他已站了许久,如今里头的各色膳食早已热了又热,换了又换。


    但萧执似是还没什么胃口,看也不看那些膳食一眼,仿若未闻,凤眸垂着。


    他看向他的手掌。


    缠绕着绷带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闯入熙春院时,所触碰到的热意。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凶猛的火焰,近乎要灼伤他的眼球。


    周遭一片狼藉,被火焰吞噬殆尽,只剩遍地残骸,到处都寻不到姜玉照的踪迹,但耳边却似若有似无响起她的呼救声。


    “好疼啊,殿下救我……好大的火,救我啊殿下,肚子好痛……”


    是他的幻觉,但……


    火势那样大,他尚且在里头受不住多久,她呢?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口,烫得他心口阵阵钻心的痛意。


    萧执呼吸急促,刚刚包扎好的手掌紧攥,疼痛席卷全身,但没有心口疼,也没有她疼。


    熙春院的火灾生得迅速又离奇,被吞没的只有姜玉照一人。


    她孤零零被火吞噬烧灼之时该有多痛?该有多怕?萧执完全不敢想。


    他曾切身感受过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热,浓烟熏烤的难耐,因此更难以想象她被吞噬时该有多么绝望。


    还有……她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在火屋之中她会不会为了护住孩子而蜷缩着,感受着剧烈的痛楚,她最后会不会喊着他的名字,却迟迟等不到他来救她。


    她会不会怨他?会不会怨他没有及时赶到,没有救下她与腹中的孩子。


    她那么怕疼又娇气的一个人,最后却在那样灼热的狭小空间里,独自承受着烈焰焚身的极致痛苦,带着他们的孩子,化为了一捧焦炭。


    萧执呼吸急促,一声极其压抑的声响从他紧抿的唇间泄出,似强挤出来的一般,胸腔阵阵剧烈起伏,掌心紧攥的瞬间,抬手捂住他的双眼,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颈侧青筋凸起,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殿下!”


    玉墨吓得差点扔掉食盒,忙询问:“殿下您没事吧,您可莫要吓奴才啊。”


    良久,萧执才缓缓睁开眼:“无事。”


    他眼中翻涌着的各色骇人情绪,如今缓缓沉了下去。


    慢慢转动眼珠,萧执看向殿前被传讯过来的众人,声音嘶哑满含阴鸷冷冽:“当时……都有谁在?”


    一侧的林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掌心,强装镇定,但鼻尖隐隐已经冒了汗。


    悬在头顶的大刀此刻终于缓缓落下。


    她绞尽脑汁想着应付的对策,殿前跪着的一众下人们却慌了神。


    萧执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太监丫鬟侍卫们都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跪在外侧的侍卫们最先慌神,绞尽脑汁想着当时的情况,小心翼翼斟酌着词汇:“回禀殿下,熙春院地处偏僻,奴才几人发觉有火情赶到时,火已经很大了……当时只看见太子妃被人搀出来,很是狼狈,院子里很多人,都在救火,但……没什么用。”


    “太子妃。”


    萧执缓缓重复这三个字,薄唇抿着,凤眸冷冽似冰一般,冷冷看向林清漪:“孤昨夜一直未曾询问,太子妃本应与孤一同赴宴,处于宴席之中,为何会出现在熙春院,又为何会处在火灾之中被人救出?”


    林清漪绞着帕子,被问到关键处,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毫无血色:“殿下,臣妾只是……只是体弱受不得风,早退准备回去休息,想着玉照妹妹有孕一直未曾前去探看,因此……”


    这话错漏百出,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萧执冷眼看她,询问一旁熙春院幸存的两个丫鬟与小太监:“你们说。”


    浮瑙与小安子哪里见过这般场合,被带到殿上时便是战战兢兢的,而后匍匐在地,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回殿下……”


    浮瑙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说得磕磕巴巴:“太子妃……是晚些时候来的,当时主子正在用膳,入内,太子妃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训斥我们主子。”


    “主子怀着孕受了刺激,肚子疼,一直在捂肚子,脸色很白。太子妃说主子的模样是装出来的,讥讽主子。”


    “我们担心主子的情况,便留下一个看着主子,另两个准备出去寻大夫和太子。但主院的丫鬟把守着门不让我们出去,说是没有太子妃的命令谁都不能走,即使侍妾肚子不舒服也不行。”


    “后来……”


    小安子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跟着叙述:“奴才在屋子里,本想出去帮忙让熙春院的人出去救人,结果一晃神,就听见主子突然惨叫,喊着‘好烫’、‘不要杀我’、‘太子妃饶命’……接着就、就看见里头火光猛地亮起来,烟也冒出来了……”


    “奴才们吓坏了,想冲进去,可火势烧得很猛,只能听到主子的挣扎声音,忙着呼救救火泼水,但火势怎么也息不灭。”


    “倒是太子妃……太子妃倒是很快便出来了,身上也并无什么很严重的伤势。”


    他们二人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各色异样视线均落在林清漪身上。


    真正知晓昨夜火灾发生情况的人少之又少,不过只是熙春院的几个下人和林清漪当日多带的主院丫鬟而已。


    虽说之前心中已隐隐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熙春院下人们所说的言辞,脑中拼凑出昨夜发生的情况,所有人都不免心中惊骇。未料到往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太子妃,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萧执冷笑出声,呼吸急促,攥紧掌心,声音近乎从牙齿中挤出来的一般:“好一个太子妃,当真好极了!”


    见太子这般模样,被小安子点出来,当日守在熙春院门口的主院丫鬟们瞬间身子晃了晃,瑟瑟发抖,苍白着脸哭着磕头:“殿下饶命,奴婢几个只是听从太子妃吩咐在门口守门而已,并不知里头会发生这般凶猛的火灾啊,求殿下……”


    “殿下!”


    林清漪开口打断了她院中丫鬟宛如承认一般的口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未语泪先流:“殿下明鉴!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放火!臣妾承认自己确实去了熙春院,但臣妾只是……只是去看看玉照妹妹,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的,那火就烧起来了。那火烧得稀奇,燃得那般快,臣妾凑的近还能闻到些许油的味道,许是姜妹妹自己,一定是她自己,亲手放的火,与臣妾无关啊殿下!”


    林清漪如今状态不算好。


    萧执未曾换衣,她也一样,如今衣衫还破烂着,发丝也凌乱着,即使再怎么强装镇定,也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惊魂未定的恍惚。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口水米未进,一闭眼就是熊熊烈火和姜玉照凄厉的眼神,还有萧执那双扒着焦炭,血肉模糊的手。


    萧执声音毫无半分温度,唇角讥讽掀起:“她为何要自己放火?烧死自己,连同孤的骨肉?太子妃此话不觉可笑吗?”


    这正是林清漪也想不明白的点。


    此刻被萧执这般质问,更觉百口莫辩,只能慌乱地摇头,泪眼涟涟:“臣妾,臣妾不知,但或许……或许是玉照妹妹心怀怨恨,想要陷害臣妾,她定是恨臣妾平日管束于她,所以才用这种毒计!殿下,您想想,若不是她自己的算计,那火怎能起得那般快?她喊的那些话,分明是喊给外面人听的啊!”


    林清漪开始流泪只是伪装,但说着说着,愈发觉得无法辩驳,委屈又不知该如何说,流泪流的也更多了些。


    这套说辞,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只是此刻急切地倒出来,却显得略微有些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似污蔑一般往已经葬身火海的人身上泼脏水,愈发令人感到不适。


    服侍在太子身旁的玉墨已经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萧执更是沉下眼。


    “怨恨,陷害?”


    萧执缓缓站起身,裹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一步步从书案旁走出,逼近林清漪,凤眸居高临下冷冷看她,眸色沉沉:“她怀着孤的孩子,上头嘉许,赏赐不断。孤待她如何,东宫上下有目共睹。她有何怨恨,需要赌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陷害你?太子妃,你是觉得孤蠢,还是觉得这太子府上下所有人,除却你以外,都是傻子,都瞎了,聋了?”


    他每说一句,便靠近一步。


    身上的血腥气味夹杂着火场带出的焦灼木屑尘土味道,配合着此刻深邃黑沉的眸子,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令得林清漪浑身紧绷,面色苍白一片。


    “不是的殿下,不是这样的……”


    林清漪绞尽脑汁试图解释,拼命摇头涕泪纵横,面上狼狈地很,再也不复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女姿态:“殿下您相信臣妾啊,臣妾真的没有纵火!臣妾真的只是说了她几句……臣、臣妾承认,臣妾是曾嫉妒她有了身孕,嫉妒殿下待她好,可臣妾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性命啊!更不会害皇嗣!那可是死罪!臣妾怎么会那么蠢!”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话语逻辑混乱,一会儿辩解,一会儿又忍不住承认自己的嫉妒,更坐实了动机。


    “孤相信证据,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萧执的声音冷冷,面无表情看她:“太子妃往日种种,莫要以为孤不知晓,当初药引之事、玉牌之事,还有旁的。如今即便不提这些,你安然脱身,她尸骨无存,诸多下人都见你入内与姜侍妾产生争执,听到她求饶的声音,太子妃莫不是觉得如今仅仅一句没有杀人便可澄清一切?”


    “臣妾没有!臣妾没有杀人!”


    林清漪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她自己!是姜玉照她自己放的火!她想害臣妾!她想让臣妾百口莫辩!殿下,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您查一查,好好查一查啊!”


    “是该好好查查。”


    萧执一顿,冷声:“熙春院的下人方才说,你入熙春院与姜侍妾发生争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孤如今倒想知晓,太子妃究竟说了什么难听的。”


    林清漪一滞,面色青青紫紫,瞬间僵住不知如何回应。


    “回禀殿下。”


    自熙春院被大火吞噬,姜玉照尸骨无存起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袭竹,忽地出声。


    她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不卑不亢地自跪地的人群中直起身,抬手行礼后双瞳死死盯着林清漪:“太子妃娘娘说,殿下与谢小世子早已有了交易,只是如今我家主子有了身孕,只待主子生产,便会被太子转手送与谢小世子手中。”


    “太子妃讥讽我家主子,说殿下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我家主子有意,如今种种不过只是为的子嗣而已,殿下不会看上如主子那般水性杨花、身份低贱的侍妾。日后主子生下孩子,便会被太子妃抱养在膝下,而主子再也见不到孩子,会被驱逐出府。”


    随着袭竹的话一声声落下,林清漪的脸色愈发恐慌起来。


    萧执的呼吸急促,掌心紧攥,眼中尽是难以言说的痛恨与惊惧,眼眶通红猛地看向一侧,声音嘶哑恨恨:“林清漪……!”


    他难以想象姜玉照在怀着孩子的情况下,听到林清漪上门得意洋洋所说的这些话,会是什么心情。


    林清漪……她怎得知晓他与谢逾白的事情,莫不是偷听……


    那分明只是他拖延的缓兵之计,他从未想过要将姜玉照真的送与谢逾白,如今他也并未将她当做随手可送人的侍妾,他分明之前还想抬她……


    “屋子起火的时候,奴婢被拦在门口,没在屋内,但奴婢知晓,此事必定是太子妃所为,因为我家主子之前所说的话刺激到了太子妃,惹得太子妃恼羞成怒!”


    袭竹狠狠盯着林清漪,眼泪流了满脸,哽咽着:“奴婢与侍妾早在相府之时便是主仆,之前只知主子的村子被马匪覆灭,她是唯一残存的人,因着父母救了相府小姐而被相府收留,府中不少人因此多次奚落责骂我家主子是灾星,害了一村子的人包括父母。”


    “可昨日主子说明,奴婢才知晓,原来主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灾星,真正引起老槐村满村尽数被屠戮的人,正是太子妃娘娘!当初是太子妃娘娘外出时露了财引来了马匪,老槐村满村人都不过是被牵连,害死全村的人是太子妃娘娘!”


    袭竹重重俯下身子,流泪磕头:“我家主子如今已无,她苦苦瞒着这个消息这么久,受尽苦楚,如今求太子殿下做主,替我家主子讨还公道!如有可能希望殿下可以彻查当初老槐村灭村惨案,将事件真相澄清!缉拿凶手归案,让我家主子死得瞑目。”


    她哽咽着,声音在殿内清晰响着。


    殿内所有人都被惊到说不出话来,玉墨也在震惊之后,咋舌之余忍不住擦了擦眼角,感慨一声姜侍妾的命苦。


    若是真的,那姜侍妾岂不是守着着被灭村的真相,隐忍着与灭村凶手共同生活了这么久?还被百般折腾,受尽苦楚。


    “好……”


    萧执半晌才出声,声音喑哑:“孤答允你,虽年限久远,但定会……彻查此事。”


    “至于昨日纵火一事,事态严重。不仅事关皇嗣,身为太子妃,本应为后院表率,入府前因着林氏女温柔娴静才被赋予重任,如今却因着私欲纵火烧人……一尸两命。善妒狠毒,难堪太子妃之位,孤也实在不想与如此恶毒之人同床共枕,日夜相伴。”


    萧执说的话令得林清漪浑身都在抖。


    “因此,即日起,废去林清漪太子妃之位,迁居西苑,无令不得出。一应事宜,待查明后再行定夺。”


    废去太子妃!


    这道消息如同惊雷,在殿内每个人耳边炸响。


    林清漪彻底僵住,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执。


    西苑,那是堪比熙春院的偏僻冷清去处,形同冷宫。


    只因为如今姜玉照生死未卜,只因为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妾和贱种,殿下便要将她进行这般严厉的惩处?


    而且惩处似乎还不止废妃,殿下如今对她这般厌弃,说不准要将她送回相府,还有所谓的老槐村再度调查一事……


    “不!殿下,您不能,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是林家的女儿!您不能……”


    林清漪宛如疯了一般扑上来,满脸狼狈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她抬手想去抓萧执的衣摆,却被萧执冷着脸避开。


    他看向她,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带下去。”


    两名下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如泥,还依旧嘶喊不休的林清漪,迅速拖出了大殿。


    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下人也被萧执安排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


    萧执视线毫无焦距地倚在藤椅上半晌,才颤抖着手,从书案旁拿起颜色浑浊的玉牌,放在手中缓慢抚摸着。


    这是他扒了火场木屑半天,血肉模糊中,找到的唯一一点属于姜玉照的,未被完全烧掉东西。


    玉牌因着冷热的变化而碎裂,摸在手中的只是其中一块,隐约能看到上面的玉照二字。


    “玉照……”


    萧执的手裹着厚厚纱布,如今仍在渗血,被玉牌锋利的碎裂面触碰后,血流出来的痕迹愈发浓厚。


    他垂首抚摸着,凤眸紧闭,清亮的泪痕自面颊滚落,顺着下巴滴落在手中的玉牌上。


    将其打湿、颜色愈发深邃。


    他今日责怪林清漪、斥责她,但他心中知晓,最应该被斥责的并非旁人,是他。


    心口愈发疼了起来,萧执攥紧玉牌,任凭缠着绷带的掌心被玉牌的边缘割裂也不愿松手。


    殿内烛火通明,可他却直觉阵阵冷意。


    他颤着声音。


    “孤后悔了。”


    ……


    西苑,林清漪的日子无比煎熬。


    最初的震惊、恐惧、不甘和疯狂哭闹过去后,面对空荡冰冷的院子,粗粝的饭食和被赶过来陪伴她的那些下人愤恨眼神,她逐渐陷入一种恍惚的麻木。


    不对,不对,她是太子妃,她怎会变成如此这般的境地?!


    她本该拥有美好的生活,与太子夫妻和睦,鹣鲽情深,成为京中无数人羡慕的一对,将养好了身体之后诞下属于他们的子嗣,最后看着太子即位,而她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国母皇后。


    本该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啊!


    怎会如此,在这种鬼地方,过着这样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


    她捂着耳朵,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眼泪狼狈地滚落。


    这不对!


    第72章


    废妃的消息连同火灾纵火的实情, 如雪花一般在京中四处传播。


    林清漪被困在西苑日渐焦躁,本想相府会为她做主,可等来等去, 最后等来林夫人传过来的信件。


    上头字字句句皆是痛心疾首的斥责与失望,责怪她行事不周, 愚不可及,连累家族清誉。


    此番行事, 京中传播甚广, 林清漪本就不稳的太子妃之位被彻底废除不说,就连府中庶出女眷都因此受连累, 难以婚嫁。


    [清漪怎会如此糊涂!]


    林清漪拆信的手都在抖。


    而等过些时日林琅岐登门之时, 林清漪本以为他是来替她求情的,未曾想到得来的却是林琅岐泛红的眼, 痛恨的目光。


    指责她:“往日只觉清漪你偶尔有些骄纵,但因着体弱也能理解,可如今你竟这般狠毒,玉照怀着身孕你竟这样对她, 当真过分,我林琅岐没有你这种妹妹!”


    林清漪当即受到重创, 不敢置信,之前最疼爱她的哥哥,如今竟为了姜玉照那个贱人这样斥责她。


    大哥何时与姜玉照那个贱人感情这般好了?!


    姜玉照私底下究竟背着她都做了些什么!


    林琅岐走后,西苑重新恢复死寂,林清漪踉跄后退, 满面苍白。


    连最亲的人都认定是她的错。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是不是她那天的话说得太重,刺激了姜玉照?是不是她平日里的嫉妒表现得太过明显,让姜玉照感到了威胁和绝望?所以那贱人才会铤而走险, 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报复她?


    不……


    林清漪脑中反复闪过那日在熙春院发生的事情,周围所有声音都在指责她、骂她恶毒,骂她亲手将姜玉照害死。


    她渐渐产生了些许迷茫,分不清真与假,分不清自己的记忆究竟是否真实。


    或许……真的是她亲手害死姜玉照,放火烧了熙春院?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看到火光,听到凄厉的哭喊,看到姜玉照怨恨的眼神,还有萧执那双血肉模糊,扒着灰烬的手。


    “是我,不是我……不对,是我……救命,我不要在这里,本宫是太子妃,放本宫出去,本宫要见太子!”


    只是周遭除却看守的,便是当初主院的林婆子与那几个丫鬟,所有人面色都是同样的漠视与死寂,无人再理会林清漪。


    一切都完了。


    ……


    边疆很冷。


    随着马车的行驶,周遭一切都逐渐浮上冷气,姜玉照穿着的衣物也从开始的单薄变为厚实的棉衣。


    她身子骨不算康健,之前在相府时冬日里受了寒落下些许病根,虽后来养好了,如今感受着冷意依旧骨头发寒。


    等到随着队伍一起终于到达目的地时,姜玉照生了场高热的病,吃不下东西,浑身发烫。


    如今她怀有身孕,情况严峻,沈倦寻了军医,又将从京中带过来的珍贵药物给她使用,接连数月,才将将把姜玉照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她病愈的那月,外头下起雪花,飘扬的白屑在军帐外缓缓落下,留下一地痕迹。


    帐内燃着炉火,姜玉照浑身冒着热汗,满面痛苦,白皙的面旁上苍白着,紧紧咬着牙。


    她的羊水破了。


    周遭陷入一片慌乱之中,跟随姜玉照照顾她的人慌忙对外喊着,又去寻军医。


    雪花越下越大,帐内的姜玉照痛苦的声音传出,一声接着一声。


    沈倦赶来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家妹妹宛如猫叫一般的微弱声响,痛苦地挣扎着,军医在为她打气。


    对外冷峻的汉子眼眶泛红,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结果,在帐外不住颤声安抚姜玉照。


    这是他世上仅存的唯一一位亲人了。


    好半晌,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帐内响彻,内外紧绷的焦灼氛围瞬间瓦解。


    “生了,是个小公子!”


    沈倦面色一喜,松了口气,等着里头收拾好了,才进了帐篷。


    姜玉照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整个人虚脱的瘫软着,眼神涣散。


    “玉照……”,沈倦声音微微颤抖。


    姜玉照安抚般地冲他笑笑,而后视线艰难地挪动向一旁。


    刚被生产下来的孩子被襁褓包裹着,躺在她的身旁,以她的视线能够看到那婴儿皱巴巴泛红的面庞,像只小猫般孱弱的发出哭声。


    “真丑。”


    姜玉照嫌弃地皱皱脸,而后虚弱地笑起来:“当初我被娘生下来的时候,哥哥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不愧是我们家的种。”


    她避开属于父亲的萧执的部分,闭上眼:“我喜欢我的名字,喜欢太阳,这孩子便叫曜儿吧。”


    沈倦哑声:“好。”


    ……


    边疆苦寒,风沙迷眼,最初的不适逐渐褪去,在京城被养出来的脆弱身板,在冷硬的环境中逐渐变得有力。


    随军五载,姜玉照在军中小有名气,人人都知晓沈将军有位胞妹,生得花容月貌,人也厉害。


    不仅骑马射箭样样精湛,不输边疆将士,就连性格也洒脱肆意,虽身旁有位幼子,但将士们还是不少蠢蠢欲动,羞赧地追求。


    只是那位沈小姐一直不为所动。


    总兵府院内,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蹲在回廊下,胖乎乎的小手拿着一根木棍,左右偏着头,聚精会神地戳着花坛旁的蚂蚁窝。


    阳光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阿曜,又在淘气?”


    男孩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影,眨着清澈的眼,奶声奶气地摇头解释:“阿曜没有,阿曜是看到小蚂蚁在搬家,想帮帮它们。”


    对方嗤笑,饶有兴致挑眉:“帮忙用木棍?”


    “是呀,不然动手的话会弄脏衣袖,娘亲要生气,打阿曜屁股的,阿曜怕痛。”


    说着,他白皙的小脸皱皱巴巴起来。


    “哈。”


    对方还待说些什么,阿曜已经丢下木棍,迈着小短腿,朝一旁扑了过去,欢喜出声:“娘亲!”


    回廊处,姜玉照弯下腰,娴熟地将阿曜一把稳稳接住。


    边疆五载,她的穿着打扮已经与当初在京中有了不小的变化。如今身上是舒适松散的骑装,乌发随意挽成发髻,簪着一支简单的桃木簪子。


    五年的时光,洗去了她曾经的内敛隐忍,沉淀出陈静从容的放松姿态。


    “手上都是泥,擦擦。”


    她垂首,将帕子递给阿曜。


    粉雕玉琢的阿曜乖巧地“哦”了一声,知晓这可能是自己方才捡棍子蹭上的,很快便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给自己的手擦拭起来。


    而后才重新欢喜地扑进姜玉照的怀中,撒娇地蹭了蹭:“娘亲,阿曜刚才在看小蚂蚁搬家,它们好忙碌,好有趣。”


    “嗯……因为天要下雨了吧。”


    姜玉照抬眼看了下乌云密布的天空,很快将阿曜放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起来:“进屋去玩耍吧,你舅舅在里面,等下要下雨,不要乱走了。”


    阿曜顿时欢喜雀跃起来:“好耶,舅舅在,那阿曜可以和舅舅继续学弹弓啦,阿曜这就进屋!”


    五岁的孩子蹦蹦跳跳拜别院中娘亲与叔叔,飞快进屋。


    边疆条件有限,如今阿曜身上穿着布料不算精美,没有京中那般锦袍,但都是出自姜玉照所亲手缝制。


    沈倦还为他打了一个小小的长命锁,如今挂在阿曜项间,随着他的蹦蹦跳跳而晃动着。


    “不会后悔吗?若是你没离开太子府,阿曜便是太子的唯一子嗣,穿戴吃用都是奢华的,定要比如今好上许多。”


    姜玉照看向说话人的方向,扯了扯嘴角,挑眉:“你看阿曜如今这般,过得不愉快吗?非要金尊玉贵养大才算好?况且,在太子府中阿曜能有如今这般自由放松?”


    “你说呢,谢小世子?”


    处于姜玉照对面的,正是来边疆参军的谢逾白。


    大火烧毁了熙春院后,谢逾白以为姜玉照已经葬身火海,心灰意冷,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彻底陷入冰冷。


    太子在京中,他便远赴边疆。


    原本心情沉痛,只想着参军找些事情做消耗一番心力,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远离让姜玉照失去性命的京城,却没想到却在边疆见到了姜玉照。


    以及还是那般模样未变,但却改了姓氏,成为了将军沈倦的胞妹,沈玉照,身边携着幼子。


    只看一眼,谢逾白便认出这是他心心念念的玉照,她身旁的孩子是太子的子嗣。


    谢逾白视线紧紧追随着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柔和:“玉照你说得对,你不后悔便好。”


    心中隐隐松了口气。


    刚远赴边疆时沉痛的心情,在见到了姜玉照,知晓她还活着的消息后,转变为万分的惊喜。


    难以形容这般感觉,就好似守着一个只有他知晓的宝箱,他心中生出些许难得的自私情绪,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消息,并未将在边疆见到姜玉照、姜玉照尚在人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就连每次回京之时,见到太子,他也守口如瓶,不提边疆半分。


    因此此时的太子根本就不知晓,他挖地三尺也找不到的人此刻正在边疆,甚至他还有一位子嗣流落在外。


    谢逾白试探性询问:“玉照,你就不想知晓太子的情况吗?还有太子妃、如今太子府中内外……”


    “那些已经与我无关,我不想知晓他们的情况。”


    左右也不过就那样,姜玉照大概也能猜到。


    她垂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出声:“要下雨了,进屋吧。”


    谢逾白:“哦哦,好。”


    他心里放松许多,卸下心中各种复杂情绪,如今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在姜玉照身旁一同与她进屋,不住的一下下看她,面上挂着笑容,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天色阴沉,谢逾白心头却明亮着。


    刚在边疆遇到姜玉照时,她抵触与京中来的人接触,只认真照顾阿曜,如今这两年时不时的接触下来,倒是能够感受到她的态度稍微松动许多。


    虽说如今那些应当不作数了,谢逾白也并未将姜玉照真的当做可以交易的货物,但若是按照当初在太子府时的情况,按照之前宴席上太子的允诺,玉照应当与他关系更为亲厚一些。


    更何况当初,若非林清漪从中作梗,将姜玉照逼迫入了太子府中,她本来便应当是他的世子妃。


    如今阿曜已逐渐长大,姜玉照总得为将来做打算才是。


    谢逾白觉得自己的府中便很适合他们。


    只是如今瞧着姜玉照的模样,谢逾白咽下心中思绪,按耐着自己,一步步来。


    外头果真不一会儿便落了雨。


    天色微暗,淅淅沥沥的雨坠落,阿曜在厅内跟着沈倦一起摆弄弹弓,复又学射箭玩,玩得乐不可支,欢喜得面色都泛红了。


    “逾白叔叔,你看阿曜射得厉不厉害!”


    “厉害,阿曜真厉害!”


    谢逾白一把将跑过来炫耀的阿曜举高,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他夸道:“第一回射箭便射的这么准,不愧是……”


    脑中下意识闪过萧执弯弓搭箭,冷峻清冷的模样,谢逾白话语卡顿一瞬,继续笑道:“不愧是沈将军的外甥,有你舅舅的几分风采,也和你娘亲一样聪慧英勇。”


    阿曜一听,顿时颇为欢乐,直接又对着不远处的靶子不嫌疲累的练了起来。


    姜玉照夸奖了阿曜几分,视线很快便落到了沈倦身上。


    前些时日沈倦收到京中传来的旨意,近些时日便一直眉头锁着。


    “怎么了,阿兄?”


    沈倦放下手中茶盏,被边疆磨砺的愈发冷硬的面容微凝:“京中来了旨意。陛下感念北境将士戍边辛苦,特召为兄回京述职领赏,旨中还提到了你。”


    间隔五年,这是京中再一次传召封赏。


    姜玉照一顿:“与我何干?”


    沈倦看着她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圣旨言明,命为兄携家眷一同进京。许是之前为兄寻到胞妹一事在军中传开,如今回京,说不得玉照你还能得到些许封赏。”


    “想来也是,边疆苦寒,阿曜这般年岁了,本就不适在这一直呆下去,若是回到京中能得到更好的照顾,玉照你也,可以为自己多做打算了。”


    “毕竟如今你是我沈倦的胞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践踏、孤苦伶仃的孤女、太子府中的侍妾!”


    周遭安静许多,除却阿曜无知觉的欢喜声响,便只能听到一声声急促地呼吸声。


    是谢逾白。


    他面色微变,似要挺身说些什么。


    却见姜玉照扬起唇笑了起来:“哥哥说的是,好啊,那我与阿曜,便与哥哥一同回京,好好瞧瞧五年过去,京中如今是何模样。”


    如今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当初她假死纵火逃离的地方,那些被她尘封的记忆。


    萧执……还有林清漪。


    也不知道如今是何模样——


    作者有话说:哇最近可太忙了,猫猫上吐下泻,精神萎靡不振,吐了两次黄水,也不吃饭,吓得我赶紧去市里看兽医(俺们农村妹是这样的哭哭)


    结果!一针就好啦!瞬间生龙活虎!


    就是猫猫前段时间脚掌在外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到了,导致有很大一个伤口,流血不止,去上药了,然后最近在修养中。


    猫猫啊猫猫,快过年了,不要让妈咪担心了ok?


    [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73章


    春日里, 驻守边疆的沈倦将军,携着胞妹回京。


    京中众人听闻将军胞妹,下意识便觉得是身量高挑壮硕的英勇女子。但香车随着同行队伍入京, 春日花暖,许是为了透气, 车内美人玉指挑开帘子。


    周边瞧见车内那位模样的,都呆滞了几分, 而后发出嘶声。


    等车缓缓随着队伍前进, 离去有些距离了,还有不少人未曾回过神来。


    “竟, 竟是这般天仙似的人物, 也不知将军胞妹是否婚配。”


    “沈将军藏的好深。”


    “……”


    谢逾白也一同回了京。


    他跟在沈倦队伍后头,一路上眉头轻蹙, 并未舒展,心头郁郁。


    等到了京中才与姜玉照一行人分别,去了城中的酒楼。


    宋延生早就提前准备了一桌酒席等着他,见谢逾白入内, 笑着迎他:“逾白,许久未见, 你如今倒是愈发英勇了,比当初靖王爷更甚。也不知那边疆有何吸引你,快长那头了,如今逮到你倒是艰难,快入座!”


    谢逾白轻笑着入席。


    此次离京数月, 京中自是又发生许多,宋延生拉着谢逾白说了许多话,又半炫耀半哀怨的说了些他的近况。


    当初几个交好的朋友中, 唯独宋延生过得最美满。


    谢逾白前些年离京时他便已经与心仪之人成婚,如今这些年孩子都已大了,约摸只比曜儿小上一两岁。


    宋延生饮了些酒,忍不住道:“我家那孩子如今皮的很,怎么也管不住,唯独瞧见了殿下……”


    话音刚落,想到谢逾白与太子之间的冰冷关系,话便一滞。


    谢逾白倒淡淡,神色并未变化,接话:“怎得,殿下如今很可怖吗?”


    “不……”


    宋延生干笑着:“许是……因着几年前的事情,殿下如今很喜欢小孩,看到我家囡囡也总是会停下来端详多看两眼,只不过殿下近些年来确实严厉,疲于公务,通身气质愈发让人难以承受,所以囡囡有些害怕殿下。”


    他干咳一声:“别总说我的事情了,逾白,如今你怎样?你这般年岁,身边早就该有个合适的人陪伴了,听闻靖王与靖王妃已急得要趁你这番回来给你介绍议亲呢,你……”


    宋延生本想说,太子府侍妾葬身火海一事已过去五年之久,谢逾白莫要一直被困其中。


    谢逾白却垂眸:“殿下很喜欢小孩吗。”


    他分明记得萧执以往并不是这般性格的人,萧执对孩子并无什么浓烈的喜爱,如今却连宋延生的孩子,都会多做停留端详


    若萧执知晓,姜玉照并未离世,甚至给他生下一个孩子,那会作何反应,怕不是……要发疯吧。


    宋延生应了声,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逾白回神,印了杯酒后开口:“会成婚的,无需议亲,我已有心仪的人选。”


    宋延生大喜。


    他之前一直怕谢逾白受到当初火灾的影响,如今瞧见谢逾白不再被困,迈步向前,心头酸涩,忍不住:“好好好,如此甚好。”


    “想来如今我与殿下也许久未曾相见了,不知道殿下如今情况如何。”


    宋延生一愣:“殿下吗?”


    他面色有些许复杂。


    “不算好。”


    ……


    太子府如今愈发清冷了。


    服侍的下人减少了许多,如今的太子不喜人多,不喜热闹,多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单独呆着。


    前些年,太子妃被安置在西苑,而后没多久便因着各种缘故,被相府的人带了回去,自此太子与太子妃二人和离。


    此后多年太子府中都未曾有旁的女子入内,虽太子正值壮年,但无论京中贵女亦或贫苦女子靠近,太子都冷淡疏离,不曾给过任何眼神。


    春日花开,园中各色花朵绽放,萧执却无半分观赏的心思。


    案前摆放着的公文比往日要多许多,他近乎麻木般清冷垂眼,冷白的手执笔,处于寂静的大殿之中批改忙碌。


    外头的花香传递不到殿内,院内没多少欢声笑语,烛火倒是燃得很明亮,但萧执并未抬眼去看,甚至烛火燃得旺盛了些,他身上都在紧绷着,产生些许不适的反应。


    从早坐到晌午,将一大摞公文批改完,萧执才回神。


    外头阳光正好,他周身却只能感受到些许冷意。


    半晌,他从一侧的盒内,拿出里面的东西,反复端详、而后轻轻抚摸抚摸。


    盒内不过成色斑驳的玉牌碎片一块、略微有些布料泛白的香囊一个、带着些许血痕的粉色布料一块、在掌心晃动的珍珠耳坠一对。


    这是她留给他的唯独几样东西。


    抚摸其上的手习惯性的摩挲着,手指触碰到的一瞬,却下意识跟着发颤,缓缓收回。


    萧执不太敢碰,怕弄坏。


    姜玉照离去他才发觉,太子府如此大,她所留下来的东西却如此少,属于她的东西不过那些,大多数都与她一同葬于火海。


    她真的很恨他。


    开始的几年时间,她离去后,萧执反复做噩梦,梦中都是她被困于火场之中,反复哭泣向他伸手求饶、喊他名字的模样。


    他一次次试图在梦中将她救下,喜极而泣,不敢置信。


    可清早睁眼看到自己身侧冰凉一片的模样,看到四周熟悉的现实模样,再次心灰意冷、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许是梦过她太多次,后来在他梦中,姜玉照便不再哭着喊他的名字、向他求饶,而是对他百般责骂、痛斥他的种种,述尽她的委屈。


    而后几年,她便再也没来过他的梦中。


    无论他怎么奢求,怎么百般思念,她都像恨毒了他一般,梦中捕捉不到她的半分影子。


    是了。


    死前得知他要将她生孕后转手送给别人的消息,之前他还做过许多过分的事情,曾一直不将她真正看在眼中,因着对她存在先入为主的偏见,而态度冷淡。


    如今她离去了,不在他身边了,带着他们的孩子葬身火海了,他才深知悔意,只是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早已到了用膳时间,可如今萧执吃不下东西。


    近些年来他食欲不好,情绪也愈发低沉,除却忙碌在公务上的大把时间外,旁的时间多用来麻木自己。


    晌午阳光正烈,萧执起身,并没听玉墨劝他用膳的话,而是自己缓慢沿着小路去了熙春院。


    看到那废墟时,即使已经来过不知多少次,萧执依旧生出些许恍惚。


    大火燃尽一切,只留下堆积出来的废墟残骸,阳光下仿佛生出些许烟气,就似还处于刚刚燃尽状态似的。


    萧执并未让任何人触碰熙春院,此处并未修整,还是如姜玉照当初离去时一样。


    院中的下人如今已是愿意留在府中的便留在府中,提高了待遇,愿意离去的便离去,给了许多遣散费。


    熙春院内,姜玉照当初养的那只兔子,他亲手打给她的,如今已长得很大,耳朵变得很长,啃咬菜叶时动作缓慢。


    后院处她栽种的那些蔬果,已在他亲手的栽种下结了许多,他每当心情不好,亦或者想念她的时候,便会在后院的菜地上席地而坐,看着周遭的斑驳树影,闻着周围蔬果的味道,闭上眼,仿佛她就在眼前。


    曾经手下禀告他,姜玉照在后院挖了花,改种蔬果时,他嗤笑不解。


    但后来的这些年内,他知晓了姜玉照在村子覆灭之后的经历过往,才懂得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含义。


    身为金尊玉贵的太子,他自是没有体验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但姜玉照村子覆灭,被接到相府时起,便一直过的这样的生活。


    她怕在太子府也吃不饱,所以才会绞尽脑汁刺绣、种菜。


    在处处琼楼玉宇、用钱堆砌的雅致府中,身为太子侍妾,她却怕连基本的生活所需都满足不了。


    而他当初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对她百般冷斥、厌恶。


    想到此,心口的位置愈发疼了起来,近些年来殚精竭虑、过于严苛忙碌,导致胃也疼了起来。


    玉墨慌忙上前询问情况:“殿下,您是否又不舒服了,还是用些食物吧,后厨已准备好了您素来喜爱的膳食,您就用一点吧。”


    萧执对此毫无食欲。


    此时他却蓦地想到了那几次姜玉照与丫鬟外出时,带回来的香甜糕点。


    外头的市井糕点铺子做出的东西,府中厨子也能做,但萧执莫名就是更喜那热腾腾充满市井气息的东西,也怀念起她拎着食盒与丫鬟一同笑盈盈的模样。


    有她在的时候,总是暖暖的,好似只看她,便觉得怎么也瞧不够。


    “备车吧,孤要出府。”


    玉墨虽诧异,但很快垂首:“是,殿下。”


    太子府的马车还是之前的那些,太子专用的座驾依旧内饰那般布置,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更改变化。


    临到街头,萧执便下了车,与玉墨一同步行前行。


    他如今并未穿着朝服,装扮不过普通锦袍,去那家往日里姜玉照素来喜爱的糕点铺子取了点心,正待回马车,萧执忽地顿足,瞧见了不远处几个在街头嬉戏的孩子。


    他恍惚了一瞬。


    凤眸怔怔看过去。


    落于袖口中的手紧攥着,薄唇紧抿。


    若是玉照未曾葬身火海,她与他的孩子……怕是也有这般大小了吧。


    这是他的头一个子嗣,他因着幼时的阴影,对于子嗣向来谨慎。姜玉照有孕时,他欢喜得不知所措,头一回做父亲,曾百般期待。


    他曾在书案上挨个翻看古籍、书本,查看适合他孩子的名讳。


    他曾期待孩子降生,会像她还是像他,性格如何,会不会如他一样喜爱书法丹青,亦或者骑马射箭。


    他还不知她腹中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究竟如何模样。


    但如今……再也瞧不见了。


    萧执掌心掐着,深深嵌入肉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样,双眸紧紧盯着对面的几个孩子,心口处疼得剧烈,近乎要他腰身弯起。


    远处的几个孩子被这般注视,本就心中有些惊惧,瞧见他弯腰痛苦的模样,愈发害怕,一个个三三两两惊叫着离开了。


    萧执深呼吸几瞬,平复了心中压抑的情绪。


    冷着眼扫视那群四散开的孩子,初时的恍惚散去,他很快挪开眼,抿着唇正待回马车里,身旁却忽地多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叔叔,你很难受吗?要扶你去医馆吗?”


    萧执一顿。


    视线下移,看到处于他脚边处,甚至还没有到他大腿高的男孩。


    对方不似之前那些孩子极易受惊的情况,对他也并未生出畏惧,一双明亮清澈的眼仰着看向他,小脸生得粉雕玉琢,分外可爱。


    萧执忽地顿住,浑身剧震!


    心中所有的痛楚、身体的不适、忙碌公务的疲倦都一扫而空,浑身宛如被雷劈中一般。


    目光死死地钉在对方的脸上,一寸寸地扫过孩童的眉眼轮廓,看清他的模样,萧执呼吸急促,脑中是一片惊涛骇浪,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像,太像了……


    眼睛像她。


    其余的五官,像他。


    若非萧执知晓姜玉照已怀着身孕葬身在那场火灾之中,他怕是要误以为面前的幼童是她与他的孩子了。


    对方虽年纪小,但五官轮廓近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执以往从未有过想与孩童接触的想法,以往最多不过看那些孩子几眼罢了,在意识到那些孩子并非他与她的孩子后,便会失去兴趣,恢复理智。


    如今,萧执却掌心颤动,难得弯下腰蹲下来,努力弯着唇,露出许久未露过的僵硬笑容,柔声:“谢谢你,叔叔无事,无需麻烦你,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怎会一个人在这里,叔叔很感谢你的关怀。”


    阿曜眨着眼左右打量了他几眼,似是觉得他不像坏人,才眨着眼开口:“我叫阿曜,嗯……今日是想出来给娘亲买她爱吃的糕点的,可是这里路不太好认,阿曜好像走错路了。”


    阿曜……


    萧执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继续询问:“和家人走散了吗,那你可知你父亲的名讳、住址,叔叔可以帮你找寻你的家人,带你回去。”


    阿曜摇了摇头:“阿曜没有父亲,只有娘亲。有许多人想做阿曜的父亲,但具体哪个才能成,得看娘亲的意思。”


    萧执一怔,继而忍不住失笑起来。


    这孩子没有父亲吗?倒是有些可怜,不过想来他的母亲应当是个不错的,将他养的很好,全无孤儿寡母家庭带来的卑微性格。


    “无事,你与叔叔说你娘亲的名讳也可,叔叔也能带你找回家。”


    “嗯……”


    阿曜犹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叔叔,有些怀疑对方也是对他娘亲有意的追求者,正在思索如何回应时,身后忽地有人急切喊他。


    “阿曜!你怎得一个人在此?你娘亲知晓了要着急的!”


    阿曜觉得这声音熟悉,回头瞧见不远处快步朝这里走过来的人,顿时欢喜叫出声。


    “逾白叔叔!”


    蹲在阿曜身旁的萧执,闻言瞬间眉目凝着,扭头看去。


    ……谢逾白?


    第74章


    谢逾白本和宋延生在酒楼处饮酒。


    听闻谢逾白有了心仪之人, 宋延生既是感慨,又是忍不住好奇,嬉笑着打探着:“也没听说逾白你在京中与何贵女有所往来, 你离京这么久,突然有了心仪之人, 莫不是在边疆认识的军中女将吧?”


    宋延生实在是想象不出,那边疆女将究竟是何模样, 但转念一想, 都是习武出身,入军营的, 这般身份也算相配。


    谢逾白轻笑:“不是。”


    他垂眼, 因着如今与姜玉照八字还没一撇,不能这般直说坏她名誉, 因此便挪开视线,准备寻个旁的话题岔过此事。


    春日里天气暖,市井喧闹,酒楼上头都能闻到花香、烟火气。


    谢逾白随意往窗外一瞥, 却忽地顿住。


    熟悉的稚童依旧如当初在边疆那般,脖颈上带着长命锁, 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只是身上褪去了边疆的厚实棉衣,换上了京中的简单布衣。


    是阿曜。


    谢逾白呼吸瞬间一滞,迅速起身。


    以他的视角怎能没看出来,阿曜如今身边没带任何随行的人, 只有他一个人在。


    此刻不是边疆,阿曜如今是头一回随着队伍入京,京中又大也乱, 如今又是市井街头,他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若是生出些许事情,被人拐走了可如何是好。


    谢逾白面色瞬间变化,没来得及与宋延生说些什么,便迅速下楼。


    宋延生一头雾水,愣住,抬手去拦:“哎?逾白?你这……吃了一半,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怎的了这是?”


    但他话说出口,谢逾白已经不见了。


    宋延生忍不住凑到窗口向下看:“怪了,逾白刚才看什么呢……嗯?太子殿下?!”


    下楼准备去寻阿曜的谢逾白,在街头也看到了与阿曜贴在一起的萧执。


    远远瞧见两张相似的面容对视,看着太子屈尊降贵蹲在阿曜面前,冲他似说些什么。


    谢逾白心口蓦地一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头泛起恐慌。


    他沉声,快步上前,喊着:“阿曜!”


    “你怎得一个人在此?你娘亲知晓了要着急的!”


    “逾白叔叔!”


    将阿曜护在身后,感受着阿曜对他的亲昵举止,谢逾白剧烈起伏的心口才逐渐平和起来。


    他抿着唇,看向萧执:“殿下,您怎会在此。”


    这是他们近些年来,头一回见面。


    自姜玉照“葬身火海”之后,他们二人关系便彻底陷入冰点之中,萧执在京他便去边疆,回京后各种宴席也不愿碰上,有萧执在的宴席,他都不去。


    这种状况,在即便得知了姜玉照还存活的消息后也没有改善。


    如今,他们这头一回碰面,是在市井街头。


    萧执蹲着,身旁侍从拎着食盒,他就那么仰着头,清冷凤眸看向他们,或者说,在看谢逾白身后的阿曜。


    而谢逾白则站在街上,将阿曜死死护住,尽可能不让萧执与阿曜接触。


    萧执半晌,出声:“你认识他?他是谁家的孩子?”


    谢逾白心口一紧。


    或许血脉这种东西真的说不清道不明,五年不曾相见的父子,如今在回京的头一日便撞上,萧执竟还对阿曜起了兴趣。


    谢逾白抿着唇,声音喑哑,含糊其辞:“是臣朋友家的孩子,与家里人意外走散了,多谢殿下关怀。阿曜,道谢。”


    阿曜手拉着谢逾白的袍子,倚在他腿后,打量了萧执几眼,才眨眨眼:“谢谢叔叔。”


    萧执嗯了声。


    往日里对旁人孩子没什么耐心的他,今日瞧着对方圆润的清澈眼睛,心头竟有些软。


    他放缓语气:“我记得,你刚才说你的娘亲最喜欢这附近铺子的糕点,刚巧我手中有刚买到的糕点,你这般有孝心,叔叔便将这糕点送与你,拿去给你的娘亲吃吧。”


    回头示意,玉墨很快便恭恭敬敬将手中糕点盒子递到阿曜面前,含笑:“小郎君,收下吧,我家主子的一番好意。”


    阿曜左右瞧瞧,见其与逾白叔叔认识,又态度友好,便道了谢后将其收下。


    萧执冲他笑了笑,便在一众随从的陪伴下离开街口,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身影消失在街头。


    谢逾白凝视那盒糕点半晌,蹲下来,面无表情地将其放到一旁:“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不能给你娘亲吃,会吃坏肚子的。


    他扯着阿曜的手:“阿曜想买糕点,逾白叔叔带你再去买一盒新的,如何?”


    阿曜愣了愣。


    他缓慢嗯了声,被谢逾白扯着手轻柔地带去对面街口。


    周围是糕点的芬芳香气,但阿曜下意识还是看向刚才的路边。


    那盒模样精美的糕点就那样放置在路旁,丢弃在那。


    有点浪费,况且……不干净吗?


    ……


    买好了糕点,又带阿曜去买了些旁的边疆没有的东西,瞧见阿曜露出孩童的欢喜面容,之前神经紧绷的谢逾白忽地放松起来。


    他带着阿曜坐车准备回沈倦的将军府,但马车摇摇晃晃,他陪伴阿曜与他说话的功夫,忽地才想起来被他扔在酒楼的宋延生。


    谢逾白忍不住低咳一声,面色升腾起些许歉意,想着倒时少不得好好赔罪一番了。


    但比起已经成年的宋延生,显然他更不可能让年纪稚嫩的阿曜自己在不熟悉的京中摸索着回去。


    京中天气比边疆要好上许多,阿曜在车上新奇地摆弄着吃食,吃得小心翼翼。


    等到了将军府将他送回去才发现,府中的人已经快要急哭了,沈倦更是安排了数位下人去搜寻。


    如今瞧见阿曜被谢逾白送回来,沈倦松了口气,将阿曜抱在怀中,虽不舍得斥责,但还是沉了脸:“日后再不可独自跑出去了,此番你可知你阿娘有多么担心!”


    阿曜忙着点头,愧疚低头:“舅舅,阿曜知错了。”


    “好了,先进来吧。”


    府中今日很热闹,来往的人不少,姜玉照此刻正在厅中倚着,眉头微蹙,瞧见阿曜回来,知晓今日情况后冲他招手,将阿曜搂在怀中,揉了揉他脸蛋:“下次不许乱跑了,若非今日有你逾白叔叔在,知晓有多危险吗?”


    阿曜乖搂着她的胳膊倚在她怀中贴了贴,乖巧道歉,又对着谢逾白道谢。


    谢逾白视线盯着姜玉照:“我们的关系何必这般客气,不过是恰好遇到而已。”


    “不过今日这是……?”


    谢逾白看到姜玉照桌前摊着的一堆似画像般的东西,神色微顿。


    “还不是京中那些人,玉照此番回京得了不少注意,京中一些未曾婚嫁的子弟们不少上门求娶的,画像都送到府内了,媒婆也来了一批又一批,知晓玉照有阿曜这么大的孩子,也没吓退多少。”


    沈倦叹了口气,但眉宇间明显也有些自豪:“不愧是玉照,本将军的胞妹生得如此花容月貌,配他们绰绰有余,边疆将领还有许多宁可上门做赘婿、照顾阿曜,也要与玉照在一起的,我们玉照就是受欢迎。”


    昔日空有美貌,但身份低微、举止谨慎的孤女,如今变成了身份贵重的将军胞妹。


    那些会被觊觎的、需小心翼翼掩藏的美貌,如今在贵重身份的加持下可以肆意绽放,甚至远比之前要更加明艳动人。


    甚至,她如今不止有美貌,美貌只是她身上附加的东西,旁的更吸引人的是身份、地位、权势,是沈倦的将军身份,是他在边疆手下的兵力。因此如今即便是知晓了姜玉照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前往将军府意图求娶的人也络绎不绝,前仆后继。


    谢逾白手一抖,视线紧盯那一叠画像,一想到将来姜玉照有可能嫁给那些人为妻,隐忍了多年的心思此刻再也无法掩饰。


    他上前,在姜玉照面前蹲下,仰着那张肆意俊朗的面容,双眸紧紧盯着她,眼角泛红:“玉照你当真要嫁给那些人吗?为何要在那堆画像中挑选,真正和你熟识的、与你关系密切的、可以在边疆京城两头陪伴你的,不是我吗?甚至于我和阿曜的关系也很好,嫁给我不必担心旁人欺负阿曜,玉照,为何不看看我呢?”


    之前他一直想着慢慢来,慢慢来,缓解了姜玉照之前在京中的阴影,两个人总会恢复当初的情谊,如今见到这般画面,他却当真坐不住了。


    沈倦:“这……”


    他也是知晓谢逾白与姜玉照之前的过往的。


    当初虽说知晓那是从太子手中留下姜玉照的方法,但谢逾白与太子所谓交易行为,还是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只不过这么多年以来,谢逾白一直对姜玉照情谊深厚,又将阿曜视为己出、真诚对待,当初的事情也各有难处,谢逾白并无什么问题,如今倒是也觉得谢逾白与姜玉照有些相配。


    只是真正还得看姜玉照的意见。


    姜玉照其实并无太大的要成婚的念头,这些年来,她不是不知晓,谢逾白堂堂世子一直混迹在边疆,围在她与阿曜身边的原因。


    但好像自那日火灾之后,她便没了这些心情,对待谢逾白,能够记起他们之前的那些过往,但一切都好似间隔了许久似的,想起来都觉得恍惚,情绪也变得极淡。


    比起这堆画像之中的所谓世家公子们,谢逾白模样生得好,感情又炽热真诚,对她又一心一意,确实为成婚的极佳人选。


    如今她已有了阿曜,阿兄也到了适婚年龄,姜玉照确实也要为她、为阿曜做打算。


    姜玉照垂首,眸子落在谢逾白面上,左右看两眼,倚在椅子上的姿态依旧未曾变化,她轻声:“可以,但也要问问阿曜的意见。”


    谢逾白顿时便露出不知道如何反应的欢喜神色来,欣喜到整个面颊都泛红了,笑得虎牙露出,声音都跟着发颤:“好,好……阿曜,我定会让阿曜同意的,玉照,五年了,我终于可以迎娶你过门了!”


    这些年来父亲母亲一直催促他成婚,他不胜其扰,如今倒是可以扯着玉照,正大光明地站在他们面前了。


    “阿曜,逾白叔叔要迎娶你娘亲,以后逾白叔叔做你的父亲,以后你无论出什么事情都有逾白叔叔罩着,如何?”


    谢逾白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


    阿曜本该一口答应的,毕竟这些年来,除却舅舅、娘亲,便是逾白叔叔陪伴他时日最多。


    谢逾白总是很有耐心,亲手给他做小木刀、给他做弹弓、带他去打猎物、带他去捉鱼玩、与他聊天说话,教他许多。


    可是……


    阿曜愣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今日所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对方蹲在他面前,面色冷冽,却柔和地冲着他笑,给他糕点……虽说那盒糕点后来被逾白叔叔扔掉了。


    阿曜今年五岁,边疆苦寒,他身为将军妹妹的孩子,并没什么孩子胆敢欺负他,但他也见过不少那些城池内的父子相处。


    他没有父亲。


    但是今日所见到的男人模样,和他很像。


    阿曜犹豫着,忍住了询问逾白叔叔有关那个男人身份的话,而是转头询问了娘亲。


    他声音很低,小脸皱起来:“娘亲,孩子都是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为什么阿曜只有娘亲,没有父亲呢?阿曜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呢?”


    谢逾白面色瞬间变化。


    姜玉照手掌原本摸着阿曜的头,如今动作顿住,脑中闪过萧执那张清冷面容,她半晌开口:“不知道,已经没印象了。但如果逾白叔叔娶了娘亲,他便是你的父亲了。”


    阿曜似懂非懂,但知晓自己不再是没父亲的孩子了,又是他所喜欢的逾白叔叔,于是也缓缓点头:“好,阿曜喜欢逾白叔叔,愿意让逾白叔叔做阿曜的父亲。”


    谢逾白这下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去,他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而后才笑起来:“我这便回府,告知我父母这件事,让他们着人来,登门提亲!”


    此事谢逾白早已在心中不知道暗自琢磨过多少遍了,如今终于可以真正实现,他心中颇为激动。


    自是不想夜长梦多,话音刚落,便急不可耐地往外走去,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等我回来,玉照!”


    谢逾白这话说了许多遍,如今这遍,姜玉照是真的在等他,并未有反悔的意思,就处于将军府内。


    萧执的阵仗摆的很大,单纯的提亲而已,宛如成婚一般。


    虽需要准备些许时日,但不论是何聘礼,他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就连鸿雁都是他亲手去猎的。


    谢逾白心中恍惚紧张,在将军府门口整理了半天衣衫,推门看到姜玉照并未离去的身影时,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于是不肖多久,整个京中都传遍了这桩喜事。


    不近女色、远赴边疆多年的谢小世子,如今终于铁树开花,有了心仪女子,并亲自上门提亲,带来的聘礼近乎铺满了整条街,那般阵仗,让得京中所有人都震撼着。


    “当初殿下迎娶太子妃时,也没这般阵仗吧?”


    “嘘,如此时候莫要提起旁的,更何况是……”


    “这也太隆重了吧。”


    “……”


    太子府内,萧执自是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彼时他正在熙春院亲自料理那些蔬果,穿着粗布麻衣,挽着袖子,手中铲子沾着泥土。


    垂眼时凤眸清冷,听玉墨说完谢逾白提亲的消息,手中松土的动作一顿。


    萧执似有些恍惚,声音很低。


    轻嗤。


    “才五年而已,他便忍不住,另有新欢,忘却玉照了吗?”


    “当初他那般态度,孤还以为他是多重情义的深情之人,以为他将玉照看得有多重要,他与玉照之间情谊有多深厚,原来……不过如此。”


    萧执垂首,继续挖着手下的泥土,情绪冷淡:“不知他看中要迎娶之人是和模样,若是寻与玉照相似的面容,借以慰籍,孤会更瞧不起他。”


    身旁玉墨回应:“听闻,是沈将军沈倦的胞妹,这次与车队一同来京城的,应当是之前在边疆便与谢小世子认识。”


    萧执应了声,又抬头,询问:“那日……孤所遇到的孩子,是哪家的,查出来了吗?”


    玉墨将头低的更低:“也……也是沈将军府中的,听闻,便是谢小世子要迎娶的,沈将军胞妹之子。”


    萧执的动作顿下来,眸子朝他看去。


    竟……与同一人有关?


    沈倦,胞妹?


    第75章


    萧执之前可未曾听说沈倦还有胞妹, 也未曾想到,以谢逾白这般高傲的性格,竟会迎娶一位有了孩子的妇人。


    他打理蔬果的手, 上头还留有疤痕。


    那是五年前火灾时,他冒死前去里头被火烧的, 也是用手在废墟里挖刨留下来的痕迹。


    如玉般冷白的手上这点痕迹很清晰,疤痕明显。萧执并未动用宫中的药膏涂抹, 每次触碰上头的斑驳痕迹, 那火灾的印象在脑中愈发深刻,无法忘怀。


    这般便能提醒他, 他在那场火灾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京中如今盛传, 沈倦将军的胞妹,那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虽从边疆来,但容貌极盛,牡丹花开,旁的花都略微有些失了色, 怪不得谢小世子这般用心急切。”


    萧执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眉目更冷。


    他曾见过最艳最美的花, 京中的人如今对那沈倦胞妹如此赞誉,皆是因没有见过他玉照面容的缘故。


    他对对方愈发不喜,生出抵触。


    将铲子置于一旁,萧执起身时,玉墨又弯身出声:“殿下, 相府……前太子妃又递过来信件,求您饶恕她呢。”


    萧执听后,连眼皮都未抬:“如之前那些一样, 烧了。”


    “是,殿下。”


    ……


    萧执与谢逾白之间的嫌隙生成,归根结底是因为姜玉照。浓浓烈火烧断了他们最后一点情谊。


    如今他们近五年未曾联络,互相之间冷若如冰,京中早已议论纷纷,看出他们二人关系的破裂。


    现如今谢逾白已迈步向前,有了议婚对象,不再纠结于过往,萧执便也收拾了一番,思索着备了礼,亲自带入前去恭贺谢逾白的议婚之事。


    宴席设在靖王府,来的多是宗亲故旧。萧执一身玄色常服,只身前来,并未摆太子仪仗。


    他瘦了许多,眼下青影依旧,但神色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郁,似乎淡了一些。


    谢逾白没料到太子会来,愣了下后才神色复杂将他迎入内:“殿下……里面请。”


    上回街口碰到,不过一个照面而已,如今这才算真正的面对面交流。


    谢逾白在屋中设了一桌简单吃食,引萧执入座,情绪复杂的对饮几杯,而后才放下筷箸。


    “殿下,这些年来,你我兄弟二人情谊斩断,从未有过往来,如今终于有所来往,未曾想到竟是殿下主动前来。逾白如今有了心仪对象,愿此生与对方长相厮守,殿下,您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萧执垂眸:“自然。孤瞧见你过得好自然是祝福你们的。当初之事,是孤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你恨孤,是应当的。”


    “我不恨殿下了。”


    谢逾白抬起头,目光认真,“殿下,你也该……往前走了。”


    他这些年虽不在京中,但也知晓京中所发生的事情。


    熙春院被火烧之后,一向清冷感情淡漠的太子似发了疯一般,不仅在朝堂上紧紧咬着林相不放,使得后者被迫割舍诸多吞吃利益,还意图为老槐村一事翻案,惹得不少官员震动。


    太子本是练武出身,身体康健有力,可姜玉照离去的这五年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听闻不仅夜不能寐、寝食难安,还时不时便去熙春院的残骸处,枕着那些碎屑木炭废墟入睡。


    除却平日里处理公务,便是在熙春院呆着,在那处已经没有当初痕迹的地方,一呆能呆一天。


    熙春院似成了禁忌一般,除却太子和太子随身近侍外,谁都不能靠近。


    曾有人意图缓和太子情绪,安排婢女入熙春院残骸处,装扮成旧日姜侍妾的模样,以获取太子宠幸,可得来的却是太子冰冷的眼神,以及宛如暴虐一般的雷霆处置。


    听闻那件事情远比当初太子中药一事,牵扯惩处的人还要多,手段令许多人都战战兢兢,至此不再敢触碰熙春院相关,生怕惹到太子殿下雷区。


    往前?


    萧执垂下眼帘,望向他执杯的手。


    这双手曾扒过滚烫的焦炭,曾数次抚过她留下的旧物,也曾数次在梦中想要扯住她离去的衣角,可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往前走,又能走到哪里?


    他没有答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萧执起身告辞,不准备打扰谢逾白。


    谢逾白将其送出屋,瞧萧执的清瘦背影,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殿下……您就不好奇,臣所心仪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吗?”


    话一出口,谢逾白心中登时便生出些许悔意,想收回,可话已出口。


    萧执脚步微顿,顿住回首:“你心仪之人孤为何要看?只需逾白你自己喜欢即可,况且既是你的良配,日后总有机会见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谢逾白的肩,便转身在周身侍从的陪伴下出了他的院子。


    谢逾白站在原地,望着萧执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有关姜玉照的消息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攥紧了拳。


    婚期已定,玉照点了头,阿曜也同意,如今只待良辰吉日便可成婚。他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眼看终于要成真。


    他不能在这时候,亲手毁掉这一切。


    谢逾白知晓自己此番举止自私,但这是……萧执欠他的。


    他呼吸急促,咬着牙,挥袖进屋。


    ……


    天色正好,难得出来,


    萧执自谢逾白院中出去,并没有立刻出府登车,而是信步穿过靖王府中那片小园林。


    暖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目光所及,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被竹林圈起,设了箭靶,大约是谢逾白平日习射之处。


    萧执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空地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弓搭箭,姿势有几分笨拙,却极认真。


    是阿曜。


    萧执想到玉墨之前所说,阿曜是沈倦胞妹的孩子,便心下了然,猜到应当是跟随他母亲过来的。


    只是,无论看多少次,这孩子……


    眉眼是极熟悉的。那样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样浓密的睫毛,那样抿起嘴唇时的倔强弧度。


    ───确实像他。


    可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眸子眨动时流转间的神韵,却不像他,倒像是……


    萧执恍惚了一瞬,愈发无法将视线从阿曜身上挪开。


    身旁玉墨也惊异着,感慨着:“奴才幼时便被安排在殿下您的身旁,瞧见过殿下您当初的模样,说句僭越的话,对面这孩子这模样,当真与殿下您幼时模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时,当真稀奇。”


    萧执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你方才在学习射箭?”


    阿曜闻声回头,瞧见是他有些愣住。


    是那个和他长得有点像的叔叔。


    阿曜重重点头:“嗯!”


    萧执垂眼:“你既自边疆过来,沈倦将军又是你的舅舅,学射箭怎得不寻个人好好教你?”


    “有人教的,舅舅、娘亲、还有逾白叔叔,只不过他们最近有些忙,没太多时间来教阿曜射箭,阿曜就自己练习了。”


    阿曜眨眨眼,奶声奶气。


    萧执看着他,冷硬的心头忽地软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唇角柔和勾起:“孤教你。”


    孤?


    阿曜没弄懂孤是什么称呼,他懵懵的,能够感受到那位叔叔靠近他,接过他手里那柄小小的弓,掌心覆上他的稚嫩手背,耐心地调整他的姿势。


    “手臂端平,肩背放松,直视靶心。”


    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曜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乖乖由他摆弄。


    “拉弦!”


    阿曜用力拉弓,小脸涨红,箭离弦,咻地一声,直直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哇!”


    阿曜高兴极了,这是他头一回成绩这么好,回头望向萧执,眼睛亮晶晶的。


    这位叔叔看着不太好惹,面冷冷的,但是意外的很温柔,很有耐心,还会教他射箭,和他长得还有些像。


    要是……要是对方是他的父亲的话……


    阿曜略微有些出神,刚在胡思乱想着,身旁忽地传来声响。


    “伯父!”


    “好久没见到伯父了!阿父说您生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咦,你们在练射箭吗?风儿也要!阿父总说我们姿势不对,伯父也教教风儿嘛!”


    阿曜循声望去,发现是他不认识的一个孩子,对方和他年岁差不多,穿着打扮倒是比他要矜贵许多,脸肤色也是白白的,周边有不少侍从环绕,瞧着身份是尊贵的。


    此刻近乎飞扑过来,笑盈盈地倚在那冷脸叔叔怀中。


    想来应该是今日来道贺的宾客的孩子。


    冷脸叔叔出声,身上的冷漠气质似消融一般,轻笑一声:“好多了。”


    他应了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弓箭,顺手帮忙调整对方握弓的姿势,又为对方矫正了拉弦的角度:“先教你一会儿,日后你若喜欢可以让你爹爹寻人好生学习一番。”


    “好哦,伯父。”


    阳光正好,风也带着春日独有的清凉暖意,耳边声音清晰,阿曜挪开眼不去看他们,在一旁独自站着,学着萧执方才教他的样子,倔强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一遍,又一遍。


    阿曜能够感受到身旁那穿着矜贵的同龄小孩,看向他时好奇的打量目光。


    也能听到对方询问冷脸叔叔的声音:“伯父,他是谁家的孩子呀,伯父为何在教他练弓箭?”


    “他……”,萧执顿了一下,似在思索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阿曜心里不是滋味,心中生出失落和羡慕,心道终究自己和对方不过只是两面之缘,之前他还想着对方做他父亲,当真是昏头。


    对方分明有更为宠爱的小辈,他也有逾白叔叔。


    阿曜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小弓,低低道:“多谢叔叔,是阿曜叨扰了。”


    他说完,没打扰身旁那冷脸叔叔和那孩童练箭,想着如今在院中已停留多时,怕娘亲担心,便礼貌地对着身旁冷脸叔叔和那被侍从环绕的孩童行了一礼,而后便很快转身,跑出这片空地了。


    萧执瞧见他跑开的身影,心头蓦地生出些许异样情绪。


    放开自家六皇弟家嫡子的手,萧执下意识追随着阿曜方才离去的身影寻了过去。


    只是靖王府院中比较大,再加上园中路径多,一时间竟没能寻到。


    等半晌后,萧执拧着眉头在廊前寻望时,忽地瞧见不远处阿曜的身影,他正跑向身侧一个女人怀中。


    那女子身着青布衣裙,似生育过,体态丰腴窈窕,对方俯身接住阿曜,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低声说着什么,始终没有抬头。


    春日暖风拂过,女子的发丝轻轻扬起一角。她侧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在月色下莹莹生辉。


    萧执的脚步蓦地被钉在原地,整个人近乎怔住。


    凤眸颤动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太像了。


    那背影的轮廓,那抬手为孩子整理衣襟的动作,甚至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人。


    他的玉照。


    可姜玉照早已葬身火海,化为焦土,唯一残存的布料和玉牌,都是他的手,一寸一寸从灰烬里扒出来的。


    萧执死死盯着面前相拥的二人,脚步瞬间加快,飞也似地不顾身旁玉墨的劝阻,直接绕过廊檐寻了过去。


    玉照……许久未出现在他梦中的玉照。


    萧执掌心近乎要被他掐出血来,可到了方才看到的地方,四处却都看不到对方身影,就连阿曜的身影也瞧不见。


    是梦吗?


    萧执呼吸一滞,整个人没了力气,踉跄着面色泛白,唇角被他咬得出血。


    半晌,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过脸去。


    他在想什么呢。


    许是今日喝了酒,许是这些时日梦里总见故人,竟生出这般荒谬的幻觉。


    玉照怎会在此,她分明已葬身火海,是他最近太过想念对方,所以生出幻觉来。


    萧执定定看着周遭半晌,最后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萧执靠坐在车厢里,阖上双目。


    阿曜看他时亮晶晶的清澈双眸、方才惊鸿一瞥似梦般看到的,那女子俯身的温柔轮廓,此刻在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


    他将它们一并按下去,按回心底那片早已习惯的、冰冷灰暗的深渊。


    早该习惯的,怎得如今……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是应当再寻玉墨,饮些药了。


    ……


    当晚,萧执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火,也不是灰烬,而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宅院,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喜烛高烧。


    他站在廊下,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宾客,无人看得见他。


    鼓乐声里,新人缓步而出。


    男子玉冠锦袍,眉目舒展,是谢逾白的模样。他牵着红绸,绸带另一端,是一只纤秀的手,白嫩、似削葱般。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帘垂落,面容瞧不大清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端庄从容。跨火盆,过马鞍,在高堂前盈盈下拜。


    萧执站在人群之外,看不清她的脸,却听见她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


    那声音清澈空灵,柔柔的,分外熟悉。


    是他此生听过无数次、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的、那个人的声音。


    萧执下意识想冲上前去,可周遭许多看不清面目的宾客宛如屏障一般游离在他身前,一个个将他阻拦住,让他没办法过去。


    他张口想喊,喉咙却像被灌满了灰烬,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烛摇曳,新人对拜。


    新娘微微侧首,珠帘晃动,露出一张昳丽的面容,眸色清亮,五官深邃精致,唇色艳红。


    是他近些年刻入骨髓般无法忘怀的面容。


    是姜玉照。


    她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后扯着红绸,冲着身旁穿着喜服的谢逾白,露出盈盈的柔和笑意。


    “夫君。”


    她再一次唤着。


    萧执从梦中惊醒。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打过,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寝衣。眼前仍是那抹大红嫁衣的残影,耳畔仍是那两次夫君的称呼。


    不是他。


    她的夫君,不是他。


    即便是梦中,她都如此恨他吗?


    他怔怔坐在黑暗里,面色惨白,眼眶倒是一寸寸泛红,近乎要殷出血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都未曾动作,周遭空气中只能听到他一声声粗重的急促喘息声。


    “玉照……”


    ……


    沈氏女与谢小世子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钦天监测算的大吉之日。


    距如今不过半月余时日。


    太子近些时日愈发心神不宁,脑中尽是那日所见的阿曜与姜玉照。


    朝务依旧处理,不耽误差错,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只余一副躯壳。


    更让他烦心的,是相府频频传来的消息。


    不知是否得知了谢逾白要成婚的消息,如今太子后院空旷,一直未曾有亲近女子,


    废太子妃林清漪便频频托人递信,字字句句皆是忏悔与深情。


    萧执眉目间只有冷意。


    他没有回复,只告诉玉墨以后不接相府来信,便愈发沉浸在酒气之中。


    让自己喝的伶仃大醉,才能忘却许多痛苦的事宜。


    如今的他倒是能够体会到以前谢逾白的做法了,只是一切终究是晚了。


    “殿下,后日宫中夜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头……殿下您是否要参加?”


    玉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这是宫里惯常的套路。名为家宴,实则是为太子选妃。太后与皇后早已不满太子府的空置,如今姜姬妾也已逝五年,太子无论怎么不近女色,他们都会意图往太子府中塞人。


    萧执不胜其扰,因此懒得参加宴会。


    如今他更没心思,因此冷声:“不去,就说孤身子不适。”


    玉墨应声退下,早已习惯:“是,殿下。”


    可半晌,临到宴会要开始时,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萧执搁笔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站在窗前,那块被他反复抚摸的玉牌碎片还搁在案头。


    萧执垂眸看了许久,终是拿起来,收入袖中。


    “备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孤去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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