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子离开了熙春院。
彼时门外的丫鬟们还在打着哈欠, 想着又是难熬的一晚,未料到下一秒便听到里面争吵般的声音,那些暧昧的声响很快停下, 紧跟着便瞧见了太子披衣推开屋门的身影。
月色迷离,光辉落于太子的身上,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守候在门口一侧的玉墨下意识抬首询问:“殿下……”
“回寝宫。”
“啊是。”
玉墨连声应着,没敢说些什么, 快步去招呼轿夫动弹, 眼角余光看到院中的太子,袍服松松搭在肩膀上, 神色冷冽, 他心中不免打了个寒颤。
姜侍妾可真大胆,多次顶撞触怒太子殿下。除却她, 整个京都何人敢这般与太子对话。
这熙春院,日后不会就此便无宠了吧。也不知姜侍妾这番会不会后悔,哎……
……
姜玉照习惯了太子阴晴不定的冷淡态度,如今的状况本就是她一手策划, 看到太子离去的模样也并未惊慌。
太子不在,她便可独占新换的大床, 整理了一番仪容后,便很快安稳的躺下,心中无半分失落等异样情绪。
毕竟相较之下,太子前来虽也算有些乐趣,但到底她身体跟不上太子折腾的频率, 更别提还要时刻演戏,当真疲累。
况且,她一早便估算着谢逾白过些时日将会回来, 如今自是应该提前在太子这边戏演足,扮演好一位受害者的模样,届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她的身上。
如今床铺松软,远比之前在相府时睡着的床舒适,加之不会被折腾,她便困意更浓,很快便进入梦乡,甚至睡得非常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早起床,院中丫鬟袭竹与浮瑙进屋给她端来净脸的水,以及早膳。
因着对她的全番信任,二人没有对昨夜之事询问半句,只是细致的帮她洗漱穿衣。
姜玉照穿上前些时日管家处送来的旁的新衣服,簪上玉簪,便去往了林清漪的主院处,一同往日那般请安。
原本以为今日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未料到到那时,姜玉照反倒是扑了个空。
主院的丫鬟出来给她行礼:“姜侍妾,今日太子妃娘娘未在院中,清早便与太子殿下一同前去相府赴宴了,今日是林相的寿辰。”
姜玉照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到了这个日子了。
之前因着她在相府身份比较低微,说是养女实则无人问津,因此这般的宴席她自然也是出席不了的,最多只是在人手忙碌不开的时候,她与袭竹一同被林清漪传去帮忙打打下手。
她对这日子印象不深,再加上入太子府之后事情较多,一时间自然是忘记了,如今听丫鬟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瞧见那丫鬟隐隐投来的同情怜悯视线,似是觉得她同样身为相府出身,如今这般场合竟是没有被带走,太子与太子妃同行,唯独将她落下,觉得她可怜。
姜玉照神色未变,露出浅笑:“原是这个日子,如今我身份去不了这般场合,无法亲自给林相贺寿确实遗憾,不过想必太子妃也会将我的那份祝贺带过去,如此便多谢浅杏姑娘告知了。”
她话说得温柔,主院的丫鬟便愈发同情。
只是姜玉照心中自是没有难过的,毕竟姜玉照看来,她对相府没有丝毫感情在,那个地方不回去也罢,不过是虚假应酬罢了,还要折腾忙碌浪费时间。
如今她不去相府,反倒是可以轻松自在的自娱自乐,岂不美哉。
想到此,姜玉照当即道谢后垂眸,准备回熙春院,今日好好做些吃食与袭竹他们庆贺一番。
……
马车摇晃,林清漪坐在车内,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太子殿下。
今日父亲寿辰,身为出嫁的女儿,她自是要来回府贺寿。不带姜玉照的原因,自是因为她如今对姜玉照还心里有着膈应,对她不喜。
虽知道太子不可能瞧得上姜玉照,但毕竟姜玉照那张脸在她面前晃着便让她心中不悦,因此才未曾通知姜玉照,宴席之事也并未宣姜玉照一起回去。
只是之前她都在太子面前表露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如今少不得要找些理由。
因此,林清漪试探性地开口:“殿下不会责怪臣妾,今日未曾喊玉照妹妹一同前去相府吧?妾只是想着……”
“无事。”
未料到林清漪的话还没说完,太子殿下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淡淡垂眼:“不过只是一名侍妾,本就没有资格参加这般场合,太子妃你也是为了太子府的名誉着想,不必自责。”
林清漪闻言心中颇为欢喜,愈发确定太子对姜玉照不喜之事。
等到了相府,已是宾客盈门。
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在回门,如今间隔时日不久,林清漪瞧着熟悉的府中模样却颇为怀念。
现今不同于以往,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便不是当初相府那位虽有貌美之名却病弱的嫡小姐了。
林清漪下了马车,一路瞧见的都是旁人艳羡的尊崇眼神,顿时愈发心情愉悦,下巴下意识抬起,压抑着露出一贯柔和的笑容。
林夫人等迎来,自是又欢喜地说了好一阵子话,而后才入内。
林清漪顶着太子妃的头衔,一路上见到的人对她都颇为敬重谄媚,轻而易举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她今日带了许多丫鬟,主院丫鬟本就多,如今要带礼品诸如之类的东西,忙碌服侍的丫鬟也就更多了些。
相府中是有几位庶出的小姐的,曾经与姜玉照一同出席雪天的赏梅宴席,充当林清漪的陪衬,而后又与姜玉照一同参加年节的家宴。
如今瞧着林清漪这般排场,再加之观她面色红润气色愈发好了些,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起来。
心中想着,往常便是林清漪的陪衬,如今这位嫡小姐得了好的亲事,便愈发将她们衬托的如同地上的泥土一般了。
许是嫉妒,在林清漪施施然在席上落座之后,处于她后排的一位庶妹忍不住开口:“瞧着太子对姐姐您这般爱护,本是一件好事,可姐姐您也得注意些,别忘了警惕一番,后院可还有旁的人在呢,若是趁着姐姐体弱抢走了宠爱,亦或者诞下子嗣,那可就不好了,姐姐不妨防备着些。”
这听着像是好心的嘱咐。
可林清漪性格一贯的高傲,斜瞥她一眼,对她的话分外不屑:“太子对本宫如何,本宫自是清楚,无需妹妹操心。除却本宫以外,殿下何曾看过旁的女人一眼,更遑论是那般身份低微之人。”
若是前些时日,庶妹这些话说出来,可能还会引起她的些许注意,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加之来相府之前发觉的太子态度,林清漪已然确定了太子对姜玉照的厌烦抵触之意。
不说太子对她那般温柔关怀,唯独只爱她,从来没有多看姜玉照一眼,便说所谓的侍寝子嗣便是可笑至极。
殿下那般爱护她,平日里都是回自己寝宫睡的,日日除了与她用膳闲聊便是忙于公务,哪里会与姜玉照同房,更不可能会有子嗣。
更何况殿下厌恶姜玉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再加上她之前上的眼药,如今殿下怕是瞧上姜玉照一眼都觉得恶心。
因此她自是没将庶妹的话放在心上。毕竟不过姨娘生下来的东西罢了,哪有资格对她指指点点,居高临下的姿态说教。
林清漪嗤笑,懒得再理会。
身后庶妹对她这幅模样敢怒不敢言。早便知晓她是个傲慢的性格,如今成为太子妃以后脾气愈发难忍了。
她忍着并没再说话,心中颇为厌恶,倒是期待能够瞧见这般自持身份的林清漪狠狠载个跟头。
原本只是宴席一角,女宾席位上产生的丁点动静而已,偏偏被过来寻林清漪的林琅岐听到了她们二人的争执。
林琅岐当即便冷声斥责庶妹,眼中失望:“清漪体弱,如今又是太子妃,你怎得能如此对她说话。大好的日子说这些难听的东西,莫不是见不得清漪的好?”
庶妹早已知晓这位相府大公子心中只有林清漪这一位妹妹,瞧见他这般说话也不例外,只脸色难看的道了声歉,便很快扭身垂首离开了。
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林琅岐面色冷淡,眉头隐隐皱了起来:“当真没规矩,不愧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庶出。”
林清漪自是也这般觉得,脸上扬起温柔笑容:“琅岐哥哥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如何说我自是不会理会,毕竟身份不同。”
林琅岐不置可否,眸子落于林清漪身上,许久未见自己的嫡妹,笑着与她闲聊,询问她在太子府中的情况如何。
他们兄妹二人关系一直很好,林清漪自然敞开了说,谈及太子殿下对她的百般温柔,林清漪的面色泛红,心中满是欢喜,便越说越多。
林琅岐开始还应着,而后便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林清漪身后,瞧了半天没瞧见熟悉的身影,他一顿:“玉照她……未跟你一同来吗?”
林清漪浅笑盈盈,并没在意:“玉照妹妹吗,她不过一位侍妾,这般场合哪有资格过来,哥哥怎得突然想到她了。”
“如今在府中,殿下可是对她厌恶至极,有关她的事情琅岐哥哥可莫要在太子面前提起了,避免惹得殿下不快。”
林琅岐掌心猛地一颤。
脑中想到那日在回廊处,姜玉照清瘦纤细的背影模样,穿着的衣物那般朴素,甚至不如他院中丫鬟,发髻上更是素净的可怜。
原本以为她千方百计入太子府是想要攀附太子过上好日子,如今……竟过得还不如在相府吗?
林琅岐心口蓦地生出些躁意,清冷的眉目间也微微蹙起。
“琅岐哥哥,你专门过来寻我便是要问姜玉照的事情吗?”
林清漪有些不悦。她拧眉,只觉今日所见的嫡兄与往日有些许变化。
以往他不是最烦听到姜玉照的消息的吗,如今怎得还主动询问她了,竟还关切她有没有一同来赴宴。
这还是那个只在意她的琅岐哥哥吗?
林琅岐一顿:“自然不是。”
他垂首,将悬挂在腰间的荷包坠子攥了起来,看向林清漪:“前些时日外出办公之时,大哥不慎将清漪你送的荷包划破了,如今上面的花样已经看不清,边缘也破了。这是清漪你送大哥的礼物,大哥没能保存好心中颇感愧疚,不知这是否还有可以补救的办法?”
林清漪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林琅岐说的荷包是当初姜玉照绣的,被她拿来冒充的礼物。
补救……?
林清漪眉头跳了下,很快神色自若的笑起来:“大哥何必自责,不过只是一个荷包而已,破了便是破了,等下次小妹再送你一个更好的礼物便是,无需介意。”
林琅岐:“哪里的话,清漪你这般用心送的礼物,便是烂了我也要好好留着珍藏才是,更何况这如今只是缎面破了,应当还有可以缝补的机会。”
林琅岐指腹抚摸着已经略微泛白的荷包,心中不舍。
不同于姜玉照那般冷漠的不知感恩的性格,清漪一贯懂事,对他也十足用心。这般精湛绣工的荷包不知要绣上多久才能绣好,难为了她那般病弱的身体。
清漪绣工技艺精湛,整个京都鲜少有绣娘比得上他的妹妹,他的朋友都羡慕他有这样好的妹妹,而他却将妹妹亲手做的荷包弄坏,如今自是要想着努力缝补修复的。
林清漪冷眼掠那荷包一眼,很快露出笑容:“是这样,大哥不必介怀,不过一桩小事,上面的花样坏了重新绣一下便可以,荷包便交给我吧,等绣好了便托人送到府上来,免得大哥着急。”
林琅岐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点笑容来,珍而重之的将荷包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了林清漪身旁的丫鬟。
而后又与她聊了些许话,才离开。
等他走后,林清漪回首瞥了眼丫鬟手中捧着的荷包,并没太在意。
虽不知这般廉价、比宝珠珊瑚相差颇远的东西,怎得就入了相府大公子的眼,但既林琅岐主动询问了,她也可以顺手解决。
毕竟姜玉照就在太子府。
荷包本就是姜玉照绣的,是她当初冒抢了姜玉照的功劳,如今东西坏了,便是让姜玉照再绣一次就可以了。
宴席很快开始。
各色珍馐美食无人问津,多是各方觥筹交错的声响,林清漪作为太子妃,自是与太子坐在一处。
宴席之上,太子噙着柔和笑意,亲自替她夹菜,动作之温柔体贴,令宴席之上诸多宾客都赞叹惊讶。
贵女夫人们看向林清漪的神色满是艳羡。
林清漪被众星捧月,心中颇为自得,羞涩同样给太子夹菜,关切太子。
一席结束,京中本就盛赞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如今更是各种言论四起,皆是赞叹太子与太子妃夫妻感情和睦、鹣鲽情深的。
林夫人、林相、林琅岐与有荣焉,颇为自豪,一个个红光满面。
而等到散席之时,林清漪身体虽病弱,但因着心中欢愉饮了小半杯酒,如今略微有些醉意,便倚在马车中沉沉闭眼。
等回到太子府,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未来的及与爹娘哥哥道别。
心中虽不虞,但也很快散去。
下马车之时,被太子搀扶了一下,林清漪踉跄半步,在昏暗的光线中,瞥见太子深邃温和的眉眼,心中愈发悸动。
当晚,因着酒气作用,林清漪沉沉睡去,并未做些什么。
第二日,等到姜玉照如往常一般前来请安之时,她不耐烦地揉着宿醉的眉心,将林琅岐那损坏的荷包扔给姜玉照,命她修补。
本以为这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未料到姜玉照竟端详几眼,开口拒绝了:“这料子材质低劣,加之上面的绣工……是妾缝制给大公子的没错,只是如今妾要替太子妃您绣制贺寿的屏风,屏风的活计本就繁忙无法抽出时间再缝制旁的,再加之太子妃娘娘您多次催促要求工期提前,如今妾的手腕与手指已是负担颇重,这荷包的修补,妾如今是当真有心无力。”
左右不过两点,一是没时间,二是手伤了。
林清漪当即便拧眉:“这不过只是一个荷包,便是抽出点时间来缝制又能耽误多长时间?怎得便不能缝补了,姜侍妾莫不是故意寻个理由来搪塞本宫?”
姜玉照柔柔垂眼:“太后寿诞在即,太子妃您既是交代妾赶工屏风,妾自是要将屏风之事放在首位。这荷包虽不大,但因为绣工繁琐,也是需要耗费些时日的,但若是太子妃您不介意,愿意将大公子之事排于太后娘娘前面,妾身这边自是也可以的。”
林清漪顿时一噎,面色难看起来。
往常里她权当姜玉照是个好用又趁手的工具,未料到如今姜玉照竟这般牙尖嘴利,偏偏她还挑不出什么问题。
瞥见姜玉照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林清漪心中烦躁,冷着脸挥袖:“罢了,你且退去吧,将屏风之事处置好不要耽误工期即可,旁的便无需你操心了。”
姜玉照很快便依言退去了。
服侍在林清漪身旁的林婆子见状略微迟疑:“太子妃娘娘,您这荷包若是不找姜侍妾绣,那大公子那头问起来该当如何……”
林清漪捏了捏手边被姜玉照重新送上来的荷包,左右端详几眼上面那繁琐华丽的图案,眉头拧了起来,不屑:“这东西也算不上独一无二吧,姜玉照的绣工确实不错,但这图案满京城中又不是没人能绣,不过一个荷包而已,所谓的绣工基本上也都没差太多,姜玉照绣不了,随便找个技艺精湛的绣娘缝补一番不就可以了?”
林清漪懒得再看,随手将荷包扔给林婆子:“找个能缝的绣娘,让她们绣,要多少钱本宫这边都可,重点要快,哥哥身为相府大公子怎能身上不带荷包。”
林婆子心中哀悼接了这么一桩难事,面上也只得勉强应下:“是,太子妃。”
替太子妃办事,首要便是要快。
林婆子手脚麻利,当天下午便去挨个询问,最后以一个贵价加急找了京中颇受赞誉的林绣娘缝补荷包。
而后没几日,那缝补好的荷包便被送回了太子府。
林清漪左右端详着那荷包,以她的眼力来看,感觉与当初送出去的荷包没什么差距,上面的图案也颇为精美,比她的丹青著作还要漂亮几分,因此心中颇为满意。
简单掠了几眼,便交给了林婆子,让她找人送去相府。
林琅岐收到东西以后果真欢愉,一想到这不过几日荷包便缝补好送过来,便又是感慨林清漪将他的事看得颇重颇在意,又是怜惜林清漪身体病弱还这般急切缝补。
不愧是府中最为真心实意对他的妹妹,旁的人根本与清漪相差甚远!
脑中一瞬间浮现出姜玉照的模样,林琅岐想到她多年未曾送过他礼物的疏远模样,便眉目微冷。
与此同时,相反,手中则颇为珍惜地将林清漪为他新缝补好的荷包坠在腰间。
恰逢好友邀请,入京中最大的酒楼聚会。
林琅岐便带着嫡妹缝补的荷包前去,准备如之前那般好好在众人面前将自家妹妹夸赞一番。
如今清漪贵为太子妃,竟还愿为他这个哥哥做这些繁琐小事,当真难得。
只是酒过三巡,林琅岐炫耀般将腰间荷包置于桌面上,供大家观赏上头精美刺绣,并用各种欢愉口吻夸赞林清漪时,一众喝得醉醺醺的好友里,却忽地有人搂着身旁女伴的肩膀凑了过来,酒气味浓烈处于林琅岐面前,拿起那荷包瞧了瞧,发出哄笑声。
“琅岐兄何至于此,我们自是知道您与太子妃兄妹情深,何必拿这般造假的东西到我们面前撒谎,以此炫耀。”
“这缎面看着就低廉,做工与外头绣娘绣的也差不多,哪里就做工精美超绝了。我母亲素来喜爱做衣,如今瞧着琅岐兄手中这荷包的刺绣做工,倒是与南门铺子林绣娘的差不多,相府出身的嫡女莫不是女工是和林绣娘学的?哈哈哈哈哈哈……”
屋内瞬间绽开笑声。
旁的好友闻言,也好奇的过来看了两眼,加之旁边服侍的女子也瞧了过来。
很多人瞧不出那做工如何,绣技无法评判,倒是因着自小养尊处优,一眼便看出来那荷包所用料子的低廉。
一个个面色顿时古怪起来,隐隐有嘁嘁的笑声在场内响彻。
相府出身的嫡女缝制荷包怎会用这般粗制的布料,林琅岐说起这番谎话倒是眼也不眨。
说这是相府中绣技高超的下人缝制的还差不多。
一众人哄笑,林琅岐面色羞耻到泛红,心中惊怒交加,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低头仔细去看,这才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忍不住攥紧掌心,呼吸急促起来。
若不是清漪绣的,那会是……谁为他缝制的荷包?
……
与此同时。
边关,月冷如刀。
穿着铠甲的身影正坐在帐篷前,对月擦拭手中的刀。
不远处有人前来,喊他的名字:“逾白,太后寿诞在即,刚好,我们也可一同回去了。”
擦拭刀的人影一顿,抬起了脸来,那张肆意轻狂的面容不是谢逾白又是谁。
他眼睛黑亮得有些过分,弯唇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缓缓道:“好,沈倦哥。”——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诡秘,我为您定制的修罗场雄竞战场即将开始了嗷!!
[黄心][黄心][撒花]
第37章
入夏, 蝉鸣清脆,柳枝低垂。
太后的寿诞日子终于到来。
这般重要的日子,众官员勋贵们早已提前酝酿, 各种筹备的礼物伴随着各架马车,徐徐地赶往京都。
太子一早便收到了信件, 眉宇间本有些郁色,如今倒也舒展开, 唇角也勾起。
他自是参与过多次太后寿诞的, 加之身份,面对这般场合自然淡定从容。
反倒是林清漪心头略微紧张。
姜玉照绣的佛经屏风早已被搬上了马车, 如今她穿戴打扮也颇为认真, 自认不会出丑,可……
林清漪是自小体弱的体质, 卧病在床多年无法下地,自是没参与过多少颇为重大的宴席场合。
如今她成为太子妃,不同于在相府寿诞那般小场合,这是她在盛大场合上, 以太子妃身份在众人面前亮相的头一回。
林清漪自然心中有些不太平静,但还好按耐住了。
上了马车, 瞧见车厢内只有她与太子二人,想到以姜玉照那般低微的身份,连入皇宫的资格都没有,浑身心里更加放松了些,心头既倨傲又愉悦。
马车辘辘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上一回入皇宫还是刚成婚之时,林清漪被皇后叫去,赐给了她手腕上的玉镯, 再便是如今了。
太后寿诞,排场果真盛大。
提前数日便开始酝酿,如今更是外邦的使节都入朝庆贺,更别提诸多勋贵子弟及官员们。
等林清漪与太子一并下了马车,到了目的地,便见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宾客满座。
太后与皇帝坐在首位,其下百官与使节按序入内。
奢华的寿宴之上所见之物皆不是凡品,席上菜品更是丰富,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首座的太后保养得当,虽已是生出些许华发,但依旧神采奕奕,着锦袍,梳精致发髻,神态间从容和善。
见太子与太子妃前来,冲他们招手,瞥见林清漪有了些许康健模样的精致面孔,笑着说了两句寒暄的话,才放他们离开。
很快,等众人落座,太后的寿诞也正式开始。
因着身份贵重,林清漪与太子坐落于前排,向身后位置瞧去,才能看到同样入朝为官的林相与林琅岐父子。
她下意识挺直腰杆,含笑柔声:“殿下,臣妾头一回来宫中赴宴,未料到竟是这般排场,也不知臣妾绣的屏风是否能入的了太后娘娘的眼。”
为了博取太后好感,也为了佯装的像一些,林清漪前些时日忍痛让林婆子往自己指尖扎了几道伤口。
如今正准备着如之前冒认姜玉照绣荷包一样,冒认姜玉照绣屏风的功劳。
萧执垂眸掠一眼她刻意攥着杯子伸出的受伤指尖,薄唇微掀:“太子妃着实辛苦了,为了皇祖母这般用心,她老人家定然是会喜欢的。”
林清漪闻言面露欢喜,面颊也因太子的夸赞而隐隐泛红。
正说着,上头皇帝起身,领头为太后送上贺礼。
当今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如今举国上下更是孝义当先,因此皇帝颇为敬重这位太后,多年庆贺都摆足了排场,如今送上的贺礼,也是自知太后喜爱礼佛,专门求的高僧圆寂舍利子,外加一副外族进贡的宝珠一对。
太后颇为赞赏,面上笑意加深。
而皇帝的进献相当于一个符号,最后很快,各地官员、外族使节等都开始陆续上前献礼,不外乎是珍稀的珠宝绸缎、与太后喜爱的礼佛相关物件。
而这其中,林清漪的那件礼物在其中便略微有些显目。
两米多长的屏风被搬上来的时候,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大殿之上烛光摇曳,亮堂的非凡。
双面绣本就针脚密实,姜玉照刺绣时最多将一根丝线用指甲劈开二十多股,营造出的画面极其有冲击力。
烛光映照其上之时,正面的佛经文字隐隐散发着光辉之色,两侧及底摆的花卉纹路等绣品模样如同活的一般。
更别提双面绣的另一侧,明明只是一张屏风,偏偏用针线及技艺绣出了两面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另一面的模样,正是太后礼佛最爱去的山寺环境,就连山水模样都那般真实,若非耳边没有潺潺水声,怕是周围宾客都要以为那水流是当真凭空出现的真的了。
虽然太后寿宴场合隆重,但底下宾客还是不免露出惊色。
“这……这竟是太子妃娘娘亲手绣出来的吗?当真技艺卓越高超。”
“这般长的屏风,又是这样精致的作品,刺绣完成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吧,太子妃当真用心。”
“确实如此,未料到太子妃那般体弱,竟能完成这般耗费心血的绣品,可见真心难得,对太后娘娘的寿诞也是极其认真的。”
“……”
席间几个外邦使节见到金碧辉煌大殿之上仿若活了一般的屏风,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种精美的东西,竟然是人手能够绣出来的美味?两面居然还能绣出不同的模样,当真是奇迹。
殿上站于绣品不远处的林清漪将周遭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笑意愈发加深。
姜玉照人虽蠢笨,身份又低贱,但不得不说这屏风绣的还算不错,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以给她几个银钱打赏。
思及此,她纤柔向太后行礼:“清漪见过皇祖母,因着皇祖母素来喜爱礼佛,清漪无旁的能拿得出手,便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心意绣了这一面屏风。只是清漪技艺不精,望皇祖母莫要嫌弃。”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抬手捋了捋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将受伤的手指展露在太后面前。
太后面上柔和了许多:“哪里会嫌弃,又哪里技艺不精,太子妃过于自谦了。这般用心的贺礼,我自是喜欢的,难为你体弱还绣这般耗费心神的屏风,快些下去休息吧。”
语毕,似是瞧着那屏风着实喜欢,太后专门令人将那屏风好好地搬到后头。而后竟亲自着人给太子妃赏赐。
一时之间,林清漪成为了满场宴席之中的焦点,诸坐宾客无不惊叹。
皇后此刻正处于一侧,同样端详着那面屏风,瞧见太子妃回了坐席,便淡淡笑着瞥向萧执:“太子,如今太子妃的礼物都已送上了,你的呢?虽说夫妇一体,可这般场合之下你若是不拿出来合适的礼物,你皇祖母可是会伤心的。”
萧执凤眸掠了眼身旁被众人夸赞送礼用心、技艺精湛的太子妃一眼,很快撩起长袍起身。
他微微一笑:“臣自是不会令皇祖母难过,自是有礼物要送上来。”
而后便有小太监将礼物抬上来。展开之后才发现是一副百寿图。
太子素来擅长书法,如今这描绘的笔锋苍劲有力,徐徐展开,竟还有一整份手抄的经书,娟娟字体密密麻麻,描绘了足足一长页。
其用心足以可见。
“自然,臣今日所送贺礼自然不止这些,如今与父皇一道,还有一份大礼要献给皇祖母。”
萧执说完,看向门口处。
他话音刚落,殿门外很快有人入内,满面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声音穿透整个大殿:“报!边疆八百里加急捷报,镇北将军大破狄戎,凯旋归朝!”
哗──
此话一出,宫宴之上一片欢腾,人人脸上俱是振奋之色。
未料到太后寿辰,竟还能收到这般好的消息,当真是双喜临门。
太后自是惊喜万分,皇帝虽早已收到线报,如今也同样噙着笑意,挥手示意:“快些宣将领们入内!今日当真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很快,在殿内众人翘首以盼之下,一众人入内,皆是从边疆回来的将领们。
“臣等恭祝陛下圣恩,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一个个身穿甲胄的将领满面被边疆风霜拂过的粗糙与沧桑,面容却颇为坚毅,跪地行礼。
皇帝含笑示意:“无需这般见外,诸位都是大功臣,快些免礼平身。”
“多谢陛下!”
行军打仗的将领们回应的声音都铿锵有力,在殿内回响着。
周遭宴席之上多是文臣贵胄,为了赴宴穿着华丽锦袍,而殿前入内跪着的将领们身穿的甲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血一般的冷意,两相对比之下,令人只觉心头颤动,说不出话来。
但一想到这般模样的将领是自家的,心头便安稳许多,那些知道战胜而后产生的欢喜与兴奋情绪愈发浓厚,忍不住攥着酒杯试图去敬酒。
忽地,有人像是发觉到了什么似的,差点被呛到,忙推搡身旁人去看。
而后殿内不少人便后知后觉惊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处于将领中间,同样身穿一身甲胄的人,身影那般熟悉,模样也……
那,那不是靖王府的谢小世子吗!!
大殿之上,谢小世子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少年意气,如往常那般肆意不羁,但不知是否因着入了军营一遭,相较之前更多了一份锐利。
那双黑亮瞳孔掠过他们时,令他们心中寒意突起。
早前便听说了谢小世子入军营的事情,也发觉如今京城内少了那道狂放的身影,只是未料到谢小世子并不只是装装样子入普通军营,拿自身身份扯大旗混日子。
而是去了危险的边疆,而且瞧他如今与这些将领站在一处,应当还是有功之身,当真在兵营里混得风生水起了?!
不少人想想之前谢逾白那番混世小魔王的模样,再瞧瞧如今这番模样,顿时只觉宛如被打了一闷棍似的。
怎得突然这般奋发上进了,以谢小世子那般家世,即便无需做些什么努力,也能过得衣食无忧,金尊玉贵。
如今这般模样,莫不是京中那些传闻是真的?谢小世子当真有了心仪女子?因着父母不同意才这般努力上进,意图博得长辈同意?
嘶……
思及此,心中更是好奇了。
若是真的,不知被谢小世子这般诚挚对待之人,究竟是何等的女子。
萧执并未落座,瞧着身穿甲胄的谢逾白,唇边荡起笑。
回首询问太后:“皇祖母,不知如今送上的这份礼物,您是否喜欢?”
太后此刻已是合不拢嘴:“你呀,你与皇帝竟有这般大的喜事瞒着哀家,自然是喜欢的,山河永固,国泰民安,这便是哀家所愿。”
她说完,瞧见谢逾白,便招手让他过来。
上下打量着谢逾白几眼,赞叹笑着:“瘦了,不过大好儿郎确实应当外出历练一番,如今谢小世子瞧着比之前那般模样讨喜许多。”
皇后在一侧,眉头已是隐隐蹙了起来,心有不忍:“虽说历练,一般军营即可,怎得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幸好未出什么乱子,不然你父亲……父母该有多么担心。”
谢逾白弯唇一笑,虎牙露了出来,拱手行礼:“边关缺少人手,逾白身为我朝子民自当尽一份力,哪里有什么历练不历练之说。”
太后赞叹:“说得好。”
此时气氛正融洽,谢逾白本想当即跪下恳求圣上以他的军功换赏,换来他与姜玉照的婚事。
但因着姜玉照那头还未确定态度,再加上谢逾白入军营前早早已经与家里人通过气,便思索几秒,很快放弃了这般宛如逼迫姜玉照嫁给他一般的念头。
他笑了笑,冲着殿上陛下、太后等挨个行礼,将自己准备的贺礼交上去,又浅浅交谈几句,才与太子一道离开殿前,准备入席。
并行的一小段路上,谢逾白甲胄未褪,许久未见自己的好兄弟,挤眉弄眼地冲对萧执恭贺:“恭喜太子殿下,贺喜殿下,听闻您此番是好事成双,娇妻美妾一同迎进门,真是羡煞旁人,可惜当时臣远在边关无法亲自到场庆贺,只是想来如今道贺也不晚。”
萧执听出来他话中揶揄的意思,凤眸微微抬起。
妻妾同娶……
脑中闪过姜玉照那看似温顺,实则处处抵触抗拒他,满面斑驳泪痕的模样。
近些时日他本就因为姜玉照而心烦,闻言瞥谢逾白一眼,神色淡淡,反问回去:“孤记得入兵营前,你曾嚷着心中亦有了非卿不娶的意中人。如今归来,可曾如愿?”
谢逾白一愣。
而后面颊上便噌地一下烧红了起来:“这……我这次回来,自然就是为了去娶她的,此生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
不同于太子后院需多人,他身为世子约束力自然是少,况且不知是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旁的姑娘无论再好,在他眼中也比不过他的玉照。
想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婚书及聘礼,谢逾白满心欢喜,下意识抬眼望向殿外。
瞧见天色昏暗,便强按捺住心头那些迫不及待的心情,只等着今晚过去,明日一早便要去找寻姜玉照,而后去相府光明正大的下聘!
太子自是瞧见他面上的羞赧模样,忍不住轻笑。
他与谢逾白是自幼相识的缘分,再加上父辈的关系,便比寻常子弟要关系更为亲密一些。
从小到大,谢逾白便是一副嚣张肆意的小霸王模样,他从未瞧见他这般模样过。
当初满京城中多少贵女对谢逾白明示暗示过,只是皆不入其眼,如今他却对一位不知名姓的女子这般用情至深。
即便是萧执,也不免生出好奇。
不知被谢逾白这般喜欢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思及此,萧执伸手拍了拍谢逾白的肩膀,在入席的前一刻出声:“安心去,你我是手足挚友,既是与你互相心悦的女子,无论生出什么阻力,我都会帮你的。”
谢逾白感激一笑:“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正说着,二人到席前,刚刚好分别落座。
宴席之上,已是出来许多舞姬,伴着丝竹之音在殿内赤足舞动,一时间惹来不少宾客注目。
萧执对歌舞不感兴趣。
他执杯抵在唇边,薄唇微启饮了一口,而后忽地想到,自己竟至今还未询问谢逾白,他所心悦的姑娘究竟叫何名字,是何身份。
他轻笑一声,也并未在意。
准备下次与谢逾白聚会之时再行询问,顺便关切一番对方与那姑娘究竟何时成婚。
殿外天色逐渐暗沉,殿内却金碧辉煌,烛光明亮,觥筹交错之间气氛愈发热烈。
太子自上次下药一事起,便不太在外饮酒,加之看到身旁林清漪许是出来久了,体弱无法撑住,便上前禀告陛下太后,而后准备先行离开。
林清漪今日已经提前饮了药,可终究宴席时辰长,她那献礼的屏风得到奖赏,还未欢喜多久,便觉得浑身酸疼阵阵无力。
如今被太子令人搀扶进马车里,只觉头脑更是钝钝的疼,便扶着脑袋在马车上沉沉睡去。
萧执瞥太子妃一眼,刚要命车夫驾车回府,耳边便听到了似是有人呼喊的声音。
“等等,殿下──!”
他将侧窗打开,凤眸瞥向车外,未料到竟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眉头不免扬了起来。
“林大公子。”
萧执口中缓缓叫出这个名字,望向这位曾在朝堂及相府家宴等桌上瞧见的身影,薄唇勾起:“不知林大公子叫住孤的马车,所为何事?”
马车外,身着一身锦袍,束发玉簪的清冷身影,不是相府大公子林琅岐又是何人。
此刻的他面色不是太好看,尤其隔着那扇侧窗,隐隐瞧见里面醉卧睡过去的林清漪时,掌心更是隐隐攥了起来。
他今日腰间挂着一串玉佩络子,并不似之前那般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将那荷包挂在身边,对周围人炫耀。
自那日酒楼之事发生,他回去便对着那荷包瞧了许久,心中思绪翻涌。
本想找机会寻林清漪出来聊聊,可一来林清漪身为后院女子出入不便,二来她本就体弱,外出容易生病。
林琅岐便一直忍着。
恰逢太后寿诞,反倒是有了机会。只是未等他与林清漪聊起荷包之事,他便亲眼瞧着林清漪当众呈上那一扇做工精美、美轮美奂的佛经刺绣屏风。
周围人夸赞林清漪用心、对待太后的贺寿礼物不惜熬了心血,这般诚挚。
林琅岐心中却不是滋味。
虽知晓送与太后的礼物自当精心雕琢,林清漪为了给太后贺寿,自是没时间对他的荷包精心雕琢。
可林琅岐瞧着那烛光下仿佛发光一般的精美屏风,脑中还是下意识想到了林清漪缝补捎给自己的那个荷包。
那般平整、线条粗粝。
两厢对比之下,本瞧着也算不错的缝补过的荷包,瞬间便被对比的极其强烈。即便是林琅岐这般不怎么有眼力的人,也能分辨出来技艺的区别。
自小便被他娇宠着长大的妹妹,莫非为了完成给太后的贺礼,便对他送过去的荷包敷衍了事?
心中出现这个念头,林琅岐便呼吸一滞。
想起好友们所提及的,荷包与所谓的城中绣娘技艺差不多的话,林琅岐隐隐想到了好友话中未尽的意思,心中更是颇为难受。
只是虽然如此,并不痛快的饮了几杯酒水过后,远远瞧见林清漪因着体弱而泛白难受的模样,疼爱妹妹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
因此,林琅岐才会出现在这里。
灯笼散发出的光亮映在他的面颊之上,衬得他近些时日未曾休息好,如今又饮过了酒的一张面容颇为苍白。
他是跟着太子太子妃的身影退出宴席的。
许是饮了酒,再加之之前情绪受到影响,便一时忘却了面前的太子对外是铁血手段的,忍不住出声为林清漪报怨:“殿下,清漪素来体弱,虽是为了太后贺寿,可您也知晓她的身体情况,怎得能让她亲手绣制那般繁琐复杂的长屏风呢,这般劳累的活计她怎能承受的住,臣也只敢让她绣制一个荷包而已……”
萧执瞧出了林琅岐的醉意,凤眸似笑非笑落在他身上:“屏风?实不相瞒,那是孤府中侍妾所亲手缝制的,林大公子何时瞧见过令妹亲手刺绣过东西?”
林琅岐一时没反应回来,而后才猛地睫毛乱颤起来。
府中侍妾……?
殿下说的莫不是,姜玉照?!——
作者有话说:小狗哭泣倒计时……
前一秒:我这次回来就是娶我老婆的。
后一秒:不兑!我老婆呢?[爆哭][爆哭]
第38章
天色昏暗, 路旁隐隐有灯光照亮。
马车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极为清晰。
小厮与马夫一同坐在车外。听着车厢内没有动静,纳闷以为自家少爷喝醉了, 小心翼翼掀开帘子一瞧,却发现车厢内, 林琅岐垂着脸端坐在内,四肢颇为僵硬, 一动不动。
不知维持这般姿势多久了, 若非能够感知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怕是小厮都要以为出事了。
小厮忍不住出声询问:“少爷, 您没事吧?莫不是醉酒了?马上便回府了, 您且忍着点,府中应当已经备着醒酒汤了。”
林琅岐的呼吸声就宛如老旧的风箱一般, 发出的声音颇为沉重,半晌,才缓缓开口:“无事。”
相府大公子的车厢自是舒适柔软,蔬果等一应俱全, 可如今的林琅岐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长指撩开帘子, 望着外头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亮的夜色,心中沉闷着。
等下了马车,不待小厮拿来脚凳,林琅岐便撩开自己的衣袍,长腿迈下了车, 惹得小厮一愣。
往日里最注重规矩礼仪及仪表的大公子,今日怎得这般模样,不知今日赴宴……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小厮未敢询问, 将脚凳收拾好,很快追着大公子的背影接着入了府内。
今日太后寿诞,京中稍微有些头脸身份的都被邀请前去了,相府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府内林夫人与林相皆还在宫中赴宴饮酒,府内除却一应庶子庶女们,便只有林琅岐了。
因着好奇宫中宴席的规格与乐趣,虽夜色已经深了,几个庶弟庶妹们还在厅中等候,远远瞧见了他便欣喜地上前打招呼,并将准备已久的醒酒汤递给林琅岐。
“大哥哥,在宫中赴宴应当是饮了不少酒吧,喝点醒酒汤吧,不然第二日定然是要宿醉头疼的。”
“是呀是呀,大哥哥,不知今日都有谁去了呀,宫中的宴席是什么样子的呀?”
“……”
一群未怎么见过世面、只能在府内打转的庶弟庶妹好奇的询问林琅岐,怕他觉得烦,言语之中都是小心翼翼的。
林琅岐动作一顿。
他瞧着这些庶弟庶妹小心谨慎的模样,脑中不由得竟浮现出姜玉照的模样。
姜玉照也是这般,刚入府被接过来做养女的时候,做什么都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不,远比面前的这些人要更胆小。
她的眼是明亮又清澈的,睫毛是会止不住颤动的,做事是时常抬起眼观察他们的反应的,就连说话都像是在心中打了无数腹稿的样子。
即便这样,话也很少,多数时候都是站在人群堆里,远远的用那张面容安静地、乖巧地看着他们。
就像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寄居的客人一样。
林琅岐心口骤然生出些密密麻麻的痛意。许是因着姜玉照的关系,他往日里并没太多耐心应付这些庶弟庶妹,多数时候不过是冷淡严肃的教诲,亦或者敷衍。
毕竟庶弟庶妹本就不在他眼中。
可如今,他难得按耐下情绪,忍着因醉酒而产生的燥热情绪,面对面前庶弟庶妹们上前与他打招呼寒暄的声音,挨个回应了几句,这才回了自己屋内。
虽是他们都去了宫内赴宴,但院中丫鬟下人还是将烛光燃了起来,远远便瞧见院中光亮。
林琅岐此刻心情却颇为闷闷,退去了院中服侍的下人,自己带着醉酒后泛红的面容,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遮住自己滚烫的面颊。
在宫中马车前,太子所说的那些话,现如今还依旧回荡在他的耳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太子说,刺绣是姜玉照绣的。
屏风是,那,他的荷包……
林琅岐呼吸急促,下意识将放在桌边的荷包攥在掌心,指尖触碰到上面那斑驳缝补痕迹时,更觉可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脑中这些年他一直并未深思的记忆重新归拢,仿佛间他好似瞧见了姜玉照的眸子,就如同那日回门,她在廊前站着静静看着他的模样一样,黒眸沉静如水,清澈干净。
林琅岐曾经因着林清漪体弱,多方照料珍重她,如今他抛开那些缘故,被他刻意忽略的点,则愈发清晰起来。
就比如,他生辰时,所收到的礼物。
在姜玉照未曾入府时,林清漪好像从未送过他什么荷包,亦或者缝补的物件。
多是送些玉石、珠串等需花费银两便可以轻松得到的普通礼物。
是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这般用心的精美礼物呢……好像就是从姜玉照入府以后吧。
姜玉照入府时是个清瘦又胆小的孩子,瘦瘦巴巴,瞧着与相府截然不同。
赶上他的生辰时,满园就连丫鬟都穿着漂亮的衣裙,唯独姜玉照,许是因着新做的衣服还未制好,还穿着那般破旧的粗布衣衫,缩在人群堆外,眨着眼睫毛不住地颤动着。
嫡妹林清漪笑盈盈送上诚意满满的手工缝制的荷包,模样精美,甚是让他感到惊喜。
而轮到姜玉照时,她抿着唇不安地望着他,神情尴尬,憋了半天才低头,声音很小声:“大哥哥,我……我没有礼物。”
林琅岐厌恶这般不懂得付出,只知道空着手来参加他生辰宴席的人,瞧见她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更是不喜,因此直接冷声斥责她:“莫要叫我大哥哥,这是清漪喊的,你如何能与她一样?”
而后林琅岐便瞧着那清瘦的刚父母双亡、死了一村子人的养女,睫毛飞快眨动几下,很快抿着唇死死埋着头,连声说抱歉,而后不说话了。
现在想来……
林琅岐攥紧了手中的荷包,恍惚间又记起来,姜玉照那院子是陈旧的老院子了,破败、狭小,院内只有她与丫鬟二人,往日里府中拨款不多,她们二人似乎缺钱,一直在对外变卖着什么东西。
当时他并未在意,还冷脸嘱咐,莫要将相府的东西拿出去变卖,如今一想,那般破旧的屋子,哪里来的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去变卖,那院子里就连什么作物都没有,姜玉照她们是拿的什么东西变卖的?
如今想来,瞧着手中的荷包绣工,林琅岐心中隐隐便是有了猜测了。
再加之,林清漪这位嫡妹,确实身体自幼便不好,有时起甚至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做那些所谓的刺绣的耗费心血的活计了,更何况也并未听说她有学过什么刺绣女工的技术,怎的会突然记忆就突飞猛进,而且偏偏就是在姜玉照入府之后。
当初在马车前被太子那般说,林琅岐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不可能,心中多有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可稍微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实际上这些年来林清漪的说辞错漏百出,而如今,一切疑问便都有了结果。
脑中再一次浮现了那日在回廊上瞧见的姜玉照的模样。记起她这些年在相府之内日子过得清贫的模样,想到她那身洗得略微泛白的衣裙,想起她那头极为素净的发髻。
林琅岐心中不是滋味。
这天夜里,一向养尊处优的相府大公子,难得彻夜未眠。一直直到清早,还未生出睡意,已是熬出了满眼的血丝,脑中尽是以前那些年面对姜玉照时的冷脸模样与态度。
想起那些不经意的点滴,现在回想起来,全都是被自己忽略的真心。
他因着觉得林清漪体弱,而又待他真心好、心地善良而对她百般疼爱。
如今才发觉,实际上真正待他满是真心,真正心地善良的,反而另有其人,只是他之前从未在意、珍视过,反而处处恶语相向,冰冷处之。
入朝之后,旁的同僚都夸赞他探案明察秋毫、火眼金睛,未料到他竟闹出了这般如同眼瞎一般的事情。
林琅岐呼吸急促,掩面在床榻之上翻了个身,心中生出些悔意。
……
太后的寿辰之上,谢逾白并未饮酒,只是瞧着旁人接连退席,他也跟着离去。
回到靖王府,面见父亲母亲,靖王府内欢笑声不断,因着他的回来生出欣喜之意,听闻他得了军功更是赞赏。
原本父亲要邀请他喝一杯的,可谢逾白拒绝了。
他第二天还有事要做呢。
回来一趟,对于谢逾白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姜玉照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去远赴边疆之后,无数次生死杀戮中,支撑谢逾白的唯一信念,便是姜玉照。他无数次在夜色中描绘着自己的念头,他要获取军功,回到京城受封获赏,回去光明正大的八抬大轿娶姜玉照过门,让他的玉照成为他靖王府世子的夫人!
如今,一切都朝着他所期待的目标前进,一切都已达成。
现在只需去面见他的玉照,得到她的首肯,而后向相府提亲即可!
这天夜里,因着过于激动期待,谢逾白怎么都睡不着觉,在自己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好半晌。
睁开眼是黑漆漆没什么动静的屋子,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姜玉照的身影。
她仰着头,盈盈一双眸子落在他身上,唇角带着笑,睫毛轻轻眨动,笑得温和又充满暖意。
她的手,纤细修长,被他攥住一同在纸上写字时,手掌的温度那般暖,触碰到的触感那般柔,至今想起来,谢逾白的面颊还泛红。
他将被子盖过头顶,在床榻之上不住地翻着身打滚,试图借此来让滚烫的耳朵消去热度。
他的玉照……
在边关之时他无数次想念他的玉照,梦里也曾出现过她的身影。虽几月未见,可她在他脑子里的印象还是那么深刻,每次在他梦中笑着牵起他的手,都让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他当真没出息。
但,那又如何呢,毕竟他的玉照迟早要嫁给他,对自家夫人没出息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谢逾白低笑出声,忍不住一下下望着窗外的天色,心中焦急万分,实在睡不着抱着被子坐在窗口。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是。
───这天,什么时候才会亮啊!
门外服侍的下人自是不知道,小世子刚刚才躺下,便已经开始想着何时才能天亮了。
而等好不容易天色将将放亮,谢逾白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唤人进屋服侍他洗漱,自己又百般折腾收拾,挑选了好半晌衣服,最后才脸红红的选了件当初第一回见到姜玉照穿的类似的衣服。
红黑色的长袍穿在身上,腰间悬挂着收腰的腰封,谢逾白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稍微一动,那马尾便随着他的动作而略微摇晃,发带跟着发丝飘啊飘,显得他本就出色的面容愈发肆意俊朗。
谢逾白记得头一回见到姜玉照时,她还只是个只会默默坐在街口流泪的姑娘,如今已是长成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也情绪愈发稳定安详了。
真好,他将她养得不错。
谢逾白一想到姜玉照,心头便亮堂又柔软,似有人在心口不住地暖着,令他分外舒适。
他骑上高头大马,少年意气风发,眼眸似含星一般明亮璀璨,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肆意张扬。
“驾──!”
他要去娶他的玉照了!
……
夏日的天忽地降起朦胧的一场小雨,天色略微昏暗,微冷的风席卷而来。
谢逾白顶着雨赶到相府,他头一回没有翻墙入内,而是正大光明递了拜帖,入内后,面对相府夫人诧异询问的眼神,谢逾白按耐住心里的情绪,强装镇定,遮盖住面颊上隐隐的滚烫之色,询问相府养女姜玉照是否在内,又试探性询问姜玉照如今的状况如何。
本以为不过是两个回答,在或者没在,左右不过是出府售卖东西了,亦或者还在府中。
却没想到,林夫人的话,反倒是宛如当头棒喝一般,令得谢逾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脑内空白许久,面颊上瞬间血色尽失,唇更是抖了起来。
“谢小世子说的可是老槐村事件后,被相府收养的孩子,姜玉照?”
林夫人实在是诧异,不知姜玉照怎会突然与谢小世子这般身份的人有所牵扯,但还是依言笑盈盈回答:“她如今自是不在府中,前几月已是随了清漪,嫁入太子府中成为太子侍妾了。”
“轰──”
外头忽地炸开雷声。
雨点斑驳落下,很快从刚开始的小雨转而雨势越来越大。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响砸在地面上,很快便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林夫人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外头此刻风大雨急,谢小世子不如在府中暂避片刻,虽不知世子找玉照有何事,但太子与您是手足挚交,若是有事不妨前去太子府中,若是有旁的顾忌,相府修书一封代为询问也可,不知小世子意下如何?”
谢逾白并未听清她说些什么。
他胳膊撑在桌面上,缓缓自椅子上起身,不知为何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将林夫人都吓了一跳。
林夫人惊讶询问:“世子,您没事吧,世子?”
谢逾白缓了好一会儿,才唇色苍白的摇头,回应:“我……没事。”
一早准备好的婚书就放在他的胸口处,被他护了一路,生怕今日落雨,将这婚书淋湿了、弄脏了。
可如今……
谢逾白重重地抬手抚上自己胸口,隔着一层衣襟,也依旧能够感受到那里所传递过来的触觉。
此刻天色昏暗,屋外雷电交加,雨点噼里啪啦坠落,凉意自门口袭来,谢逾白却觉得浑身颇为滚烫。
尤其是掌心所按着的,怀中的婚书。
烫得要命,烫得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攥了起来,上头青筋绷紧,令得他的呼吸也跟着愈发沉重急促。
谢逾白回首望了眼林夫人,声音已然嘶哑:“她……怎得会入太子府为妾,太子怎会选她为妾……”
林夫人更为错愕,心中隐隐觉察出这位京中身份贵重的小世子,仿佛与姜玉照有什么瓜葛。
心中颇为震惊,未料到姜玉照那般低微的贫贱身份居然能牵扯上这般身份的人。
被谢逾白询问,她思索瞬间,只能拧着眉强笑着试探:“谢小世子这话说的,玉照生得花容月貌,又是相府养女,身份自然可以进太子府。太子清风霁月,身份贵重,自是比旁的要好,不过是双方都满意的结果罢了。”
谢逾白忽地扯开一抹笑:“双方都满意吗,好,不错。”
外头雨依旧不停,甚至雨势越来越大,谢逾白没带随从来,更是身上未着遮挡的雨具。
他没再作声,直接起身,在林夫人惊慌的视线中,直接出府,顶着滂沱大雨骑上马背,快马向靖王府行去。
林夫人在身后命小厮追着给他送去雨具,可那小厮快步跑出去,外头早已没了谢小世子的身影。
外头的雨点分外冰冷,一滴滴砸落在谢逾白毫无遮挡的眉宇之间,砸在他的眼皮上,将他那浓密的睫毛挨个打湿,冰冷的水雾中,唯独只有谢逾白的薄唇紧紧抿住,一贯爱笑的上扬弧度,如今换做冷冰的模样。
他那双手此刻死死攥住缰绳,腰身随着马匹飞跃跳动的步伐而微微晃动。
身体因着被雨点浇透而泛起凉意,可心口却升腾出浓烈的火气。
谢逾白急促的呼吸压抑不住,牙紧紧咬住,终于在临入府的前一刻,在马上低低骂了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入了太子后院。
为什么,为什么玉照不等他。
为什么,为什么说好了等他回京便娶她,等他回来,如今一切却都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逾白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冰冷的雨点自眼角滚落,此刻却都无人为他解答。
当初在边关之时,他虽然收到了京中传过来的信件,知晓了太子新婚之时,妻妾同娶的事情,可心中也只是调笑着,觉着太子有福气,并未想过要询问太子纳谁为妾。
毕竟妾的身份低微。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位被太子所纳的妾,会是他心心念念远赴边疆博取军功也要娶的心上人。
当初他数次在边疆,即使战况激烈,他也找寻机会,写信寄往京都,以安抚姜玉照,慰藉他的相思之苦。
只可惜,一直未曾收到姜玉照的回信。
不,也曾收到过一封,可那时候刚好赶上战乱,死伤无数,那封信没等交到他手里便丢失了。
也许,那封信上,便写的如今情况的原因?
物是人非,曾经被他百般珍爱捧在手心里的心上人,此刻竟成为了自己至交好友的府中小妾。
何其讽刺。
送别那日,太子淡笑恭贺,要等他回来吃他喜酒的话还历历在目。
如今却……
外头雨点噼里啪啦,谢逾白身上那套清早折腾换了许多件才选好的红黑色锦袍,如今因着打湿吸水紧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腰身处的肌肉线条。
他那头梳的高高的长马尾,如今也垂在身后,发丝粘在他的面颊,模样略微有些狼狈。
他却不管不顾。
冷笑一声,来到靖王府门口,径直跳下马,府内的小厮听到动静过来牵马时,谢逾白已经入内了。
谢逾白并未去寻父亲母亲,而是回了他的院子。
昨夜他回来躺在榻上,心中满是期待,幻想着与姜玉照见面后说的话、做的事,幻想与她成婚的画面。
如今回来,只看到满室冷寂。
他没做声,只是掏出从边疆带回来的长刀,坐在屋内,缓慢地一下下擦拭着自己的刀身。
冰冷的开刃剑身发出光影,谢逾白恍若未觉,垂着的眸子如手中长刀一般冷。
他坐了一下午,擦了一下午刀。
一整天茶饭不思,未进半点米,终于在夜幕微沉之际,红着眼眶,提着那擦拭的吹毛断发的刀便准备去找太子。
他这般架势,将府中人吓得够呛,靖王与靖王妃本就担心他今日情况,见此更是慌忙上前阻拦他。
“逾白!你不要命了,不过只是一个女人,既然入了太子后院只能说明你与她无缘,莫要为了太子府中侍妾,伤了和太子之际的兄弟情义!”
谢逾白低低笑出声:“你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玉照的事情,竟一直瞒着我。”
“那不是所谓的一个女人、一个太子府中侍妾,那是玉照!”
他声音嘶哑,字字如血,眼眶泛红:“我在战场上是凭借着对玉照的思念,想着回京与她成婚的画面才坚持到最后的,她是我的念想!”
“现如今你们说,要我为了与太子的情义放弃她?明明玉照最开始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明明……是萧执抢走了她!”——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哦哦哦可怜的小狗[爆哭]
第39章
“所以呢。”
靖王视线掠过谢逾白眼角猩红的悲怒模样, 面上反而冷静下来。
他出声:“所以,你就要以你如今这副姿态,提着开刃的刀到太子府上, 不顾君臣之别,不顾你们二人的兄弟情谊, 不顾旁人的眼色,也不顾靖王府的荣辱, 做出这副疯癫痴狂的模样, 为了一个女子,与身份贵重的太子持刀决斗吗?”
“那女子入了太子后院, 已成事实, 如今已过去数月。你现如今去寻,又是以什么身份?”
靖王是个眉目英挺的男人, 如今垂眸盯着被下人阻拦住的谢逾白,声音很冷,甚至瞧着有些过于冷漠不近人情:“你愿意为了那女子入军营博取军功、做出努力,是件好事, 但我不希望你变成为了女人而头脑发热愚蠢的人,你应当好好想想, 究竟值不值得。”
靖王上前,手掌缓缓落在了谢逾白手中的长刀上:“在战场上杀敌护佑同伴的刀,不是用来面对自己的同胞、手足兄弟的。”
他这话一出,谢逾白睫毛颤动,死死咬着唇, 闭上了眼。
“咣当──!”
被擦拭了一下午的长刀,此刻被靖王从谢逾白手中轻轻抽走,而后砸在了地上。
院内寂静无声, 下人不敢说话,只敢远远的围在四周,警惕般的看着小世子及王爷。
最后,还是靖王妃淡淡出声:“好了,散了吧。”
管家这才被惊醒般,安排下人离开世子院子,而后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把柄长刀拾起,抱着送回世子的屋内。
靖王掠了谢逾白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孽缘。近些时日你先不要出门了,在家中好好反省,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说。”
谢逾白没说话,半晌才垂着眸应声:“是,父亲。”
声音沙哑。
掌心掐入皮肉里,浓稠的血液一滴滴淌了下来,血腥味肆意。
谢逾白之前在边疆杀敌时闻过数月这股味道,没有哪一次是如现在这般厌恶这股气息的。
好臭。
……
谢小世子回京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数月城中未见谢小世子的身影,不少未曾议婚的贵女早就多方打听,自是知晓谢逾白入军营的事情。
如今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位谢小世子竟真的凭自己的本事获取得来了军功。
而且,众人原本以为得了圣上奖赏的谢小世子此刻风头无两,应当如之前那般肆意嚣张的在京中出风头,只是未料到回京之后,谢逾白反倒是格外安静,守在靖王府内一步也不出。
这让早就熟知他秉性的好友们都分外诧异。
萧执也同样如此。
他放下手边的文书,抬起凤眸瞥向玉墨:“谢世子近些时日一直未曾出门?”
玉墨忙着应声:“回殿下,是如此。许是在边疆实在疲累,回京之后想着好好歇息片刻,因而才未出门的。”
萧执挑了挑眉。
他倒并未在意旁的,只是记忆起太后寿诞之时,谢逾白分明在他面前说过要去求娶心上人的话。
入军营前便这般说,回来也这般说,足以证明谢逾白对他那位心上人的在意与诚挚。
既如此,怎得回来这些时日也不见他动静?
未听说他去谁家提亲,未瞧见他的八抬大轿求娶姑娘,自然也未在他口中得知那姑娘的身份、姓名、模样。
着实反常。
萧执眉头颇感意外,吩咐玉墨:“差人替我送张拜帖去靖王府,邀谢世子过几日一同前去玉香楼赴宴,若谢世子不便回来禀告与我。”
玉墨应声:“是殿下。”
而后很快转身离去处置。
天色昏暗,逐渐浮上些许黛色。
门外进来下人,恭敬询问:“殿下,太子妃院处送来一份药膳,如今丫鬟还在门外守着,替太子妃询问殿下您今日是否要去主院用膳。”
“孤今日忙碌,没时间去,让太子妃早些歇息吧。”
“是,殿下。”
下人行礼后,很快转身出去了,隐约能听到些许声响,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太子院中伺候的人不算太多,萧执不喜人吵,院中留下的多数都是话少守得住嘴的。
往日里倒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万籁俱寂,天色沉沉,周围一切归于昏暗,唯独寝宫内烛光亮起。
宽阔的大殿之内莫名有些过于空旷。
萧执垂眸,将公文置于一旁,薄唇微抿饮了些茶水。
玉墨忙活处置好了事情之后,重新守候在殿内,瞧着那份药膳太子似并没有想要饮用的模样,便试探性瞧了瞧,而后令人端走了。
太子的事务一向繁忙,殿中烛火烧灼着,明明灭灭,散发出温暖的温度,燃得快过半了,太子手中的公文还未批改完。
殿中正处于安静之中,少顷,殿外有人进入,冲殿内的太子行礼后单膝跪在地上,如往常那般恭敬汇报:“回禀殿下,熙春院今日一切都很和平,未发生事端。姜侍妾与下人去后院除草搭架子,而后又在院内绣花,晚上说了些话,如今已经熄灯就寝了。”
太子手腕转动,批改公文,眼也未抬。
半晌才缓慢地“嗯”了一声。
伺候在一侧的玉墨从太子的态度中瞧不出什么,反倒是因着姜玉照的态度被惊到说不出话来,心中已是不住感叹。
他们太子府这位姜侍妾究竟是怎么回事,怎得一直都与旁人不同。
前些时日与太子不欢而散,这么多天太子一直都未曾进熙春院,她竟也不哭不闹,每日照常过活,没有半点想要主动出击迎合太子的想法。
太子妃尚且都知晓往太子寝宫这头时不时地送来些滋补的汤药,熙春院那头竟毫无动静,甚至还……还宛如要给太子闭门羹一般,这般早就已经熄灯就寝了,完全不给太子留门!
这这这……
这般模样下去,是当真不怕太子逐渐随着时间推移而忘却了与她之间的床笫之欢吗?还是说,当真觉得如今情况,能够拿捏的住太子?
玉墨实在捉摸不透熙春院那位侍妾的想法。
原本还以为姜侍妾会因着失宠而后悔不已,在熙春院夜夜洗泪,如今瞧着,她分明没有半分难受,甚至过得更自在了!
他忍不住咋舌,心想熙春院近些时日伙食应当很好才对,也应该有能送给太子院中的汤,她怎的就不知道主动点呢。
莫不是后厨近些时日又偷懒了?
玉墨打定主意明日要再去后厨敲打敲打,视线下意识抬起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只能为难地开口:“殿下,天色已经黑沉了,到了就寝时间了,不知道殿下您今日要到哪里就寝……”
萧执凤眸未抬,顿了片刻:“寝宫。”
“哎,好的殿下。”
玉墨忙不迭应声,擦了把汗,正待转身去吩咐下人做事,耳边便听到了太子的询问声。
“请帖送去靖王府了?谢世子那边作何反应?”
玉墨回应:“送去了殿下,谢世子已经答允了,不日便前去赴宴。”
“嗯。”
萧执应了声。
少顷,公文终于批改结束了,将笔置于一旁,萧执望了眼殿外的天色,神色不着痕迹地冷了冷。
近些时日一直未曾主动寻他,也不似旁的那般后院女子会说软话,如今更是一副放松姿态在熙春院中过日,似从未想过他这边。
姜玉照这是在为她那所谓的心仪之人守着吗?即使已经与他有过数次床笫之欢,依旧忘却不了对方。
萧执冷笑出声。
以他的性格来说,他不屑于做逼迫心有所属之人的事情,当初若是他知晓姜玉照的情况,定然也不会让她入府。
可不管如何,姜玉照如今已是他的人,他曾在她身上每一处都打下属于他的烙印,里里外外,反反复复。
如今姜玉照这番姿态……
令他不爽……也心烦。
……
谢逾白近些时日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觉了。
他甚至没办法闭上眼。
屋子本是出边疆之前收拾整理的,一切还与之前一样,甚至书桌上还能看到他给姜玉照写的还未寄出去的信、做了一半没做完的手工编织蚂蚱、削了一半的雕像,还有些旁的东西。
书架上还放着他曾偷出去与姜玉照一同翻阅学习的书本,上面甚至还有姜玉照与他一起歪歪扭扭练字的草纸。
以往每回看到这些,他都觉得这是他与姜玉照之间过往的记忆,每次翻阅都要忍不住唇角上翘,想着日后从边疆回来了、日后与姜玉照成婚了,定要一起将未完成的东西制作完成,一起翻阅以前的物件。
可如今……
烛光昏暗,谢逾白面前的下人站了几个,手捧热气腾腾的珍馐美食,不住地劝他吃两口,可谢逾白没胃口。
闭上眼准备睡觉,可梦里……
他所珍爱的、心心念念的,生命中唯一一束光,他的玉照,在梦中披着红色盖头,就那么一步步走到太子的身边,将那只白皙的手掌,缓缓搭在了他的掌心,身体也倚在了他的怀中。
他们二人身穿同样颜色的红色喜服,如同一对璧人。
唯有他,无论如何挣扎,也到不了她的身边,没有办法触碰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入太子府,与太子拜堂成亲,成为太子后院的人。
谢逾白眼角猩红。
他猛地睁开眼,牙已经隐隐咬出了血来。
他与萧执是自小便相识的好友,父亲靖王与如今的陛下也是关系亲厚的挚友,两代人的情感交叠之下,他与太子的关系远比旁人要好。
他们曾一同骑马射箭,一同练武,一同入书房学习,一同闯过祸、挨过打。
谢逾白一直把萧执当做自己最亲的兄弟,是那种在战场上也能够毫无芥蒂的将后背交付的兄弟。
曾经他与姜玉照的事情有了眉目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着日后要带玉照见见太子。
可如今……
他的挚交好友,他最在意的兄弟,居然在他远赴边疆之时,将他的玉照娶回家,还……收作侍妾。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这般梦碎又痛苦的事情!
“世子爷,您不能什么都不吃啊,这些日子这样茶饭不思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谢逾白垂眼:“滚,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下人无法,只能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下,又将晌午未动的膳食端出去,小心翼翼地离开。
而后屋子里,便只剩下谢逾白一个人了。
他仰着头,往日如坠着星星般明亮的眼,如今微阖。
摸着掌心,今日太子府送来的请帖,缓慢地坐在满是破碎瓷器、满地狼藉的地上,倚着书架的边缘,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攥紧了掌心。
将那请帖攥得近乎成团。
手背青筋绷紧,隐隐有血痕顺着掌心淌下,流在地上。
滴答,滴答──
谢逾白仿若未闻。
……
没过几日,便是太子宴请之日。
到场众人几乎都是当初一同在京中长大的玩伴、挚友,虽不及太子与谢逾白关系那般深厚,也算是多年挚交。
早前不少人便已经知晓谢逾白如今的状况,都猜测到许是太子专门设局,想为谢逾白接风洗尘。
虽日子迟了些,也无事。
只是一众勋贵子弟在席间饮酒交谈之时,瞧见自一侧缓缓入席的谢逾白事,一个个都愣住了。
“嘶……小世子这是怎的了,不过几日而已,怎得瘦这么多?”
“莫非是在边疆吃得不好,回京之后水土不服生病了?前些时日在太后寿宴,不是瞧着还很康健吗?这是……?”
“……”
谢逾白笑了笑,卸去一身铠甲,穿着之前在京城惯穿的锦袍,少年如玉,姿态懒散,虽在边疆这些时日晒得略微泛黑少许,也瞧着别有滋味,只是如今确实清减许多。
他落座:“无事,只是还未习惯而已,修养几天就好了。”
语毕,他状似无意,扭头看向首座位置,星眸微沉:“太子殿下呢,怎得还未到场?”
“太子……哎,太子殿下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太子便在随从的陪伴下,缓缓自门外入内。
席间烛火通明,太子今日长发束着玉冠,穿着一席白金色长袍,眉目深邃,端的是一派清风霁月的模样。
凤眸低垂看向他们时,薄唇微微上扬:“逾白,一别边关数月,瞧见你还是如当初那般生龙活虎,孤放心许多,不知如今身体如何,可需要孤为你寻御医细细诊治一番?”
谢逾白坐在席上,仰头望着面前的挚友太子,掌心紧攥,面上缓缓露出笑容:“多谢殿下关心,臣只受过皮肉伤,早就已经养好了,无需担心,如今身体康健着呢。”
太子微微挑眉,轻笑:“如此甚好。”
入席之后,便是觥筹交错、众人闲谈。
因着这场宴席多是为了谢逾白才举办的,自然主角算是谢逾白。
席上许多人询问他在边疆之时的情况,谢逾白虽不愿提起,但也说了些许危险情况,又引得许多人发出惊叹。
太子萧执自是也询问了谢逾白几句,态度与他离开京城远赴边疆之时差不多,语气温和带着打趣。
只是当初的谢逾白会热烈的回应他,如今……
一想到自己做的梦境,谢逾白落于桌上的手掌便不自觉地紧攥,眉头也隐隐蹙了起来。
他虽如之前那般,尽量自如的回应太子,只是只他自己知晓,他如今回的每一句,都在压抑着,强忍着心里翻涌的各种情绪,
靖王虽说让他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与太子生出嫌隙,可谢逾白知晓,嫌隙早已出现。
自他知晓自己的玉照入了太子府为妾之后。
席间不知谁忽地提起太子新婚数月之时,有人笑着打趣:“早就知晓太子妃才气逼人,如今太子后院又多了位侍妾,听闻也是模样出色的,太子殿下当真是好福气,不知何时说不准便要多一位子嗣了。”
这话若是旁人提起,便是逾矩的事情,可现如今在这宴席之上,本就是饮了酒后的放松姿态,再加上在坐几位几乎都是相熟多年的好友,因此太子并未动怒。
想到府中那位看似温顺、实则处处透着捉摸不定的姜侍妾,近些时日与她生出些许不快的太子眉头微微蹙起,很快舒展,语气淡淡:“不过是后院入了人而已,已过去数月,已经算不上稀罕。侍妾之事,更是当不得端到如今席面上谈论,莫要拿孤开涮了。”
太子一向不喜女色,不近女色,如今谈论起这般话题,态度平静冷淡也是正常事情,席上诸位公子并未觉察到有何不妥,笑笑饮了酒也便过去了,很快便转移了新的话题。
唯独谢逾白,黒眸死死盯着主桌之上的太子,瞧着他这般态度,想着他之前谈论起院中侍妾时那番冷淡的姿态,心中便仿佛有火在烧一般。
手中酒杯上附着着凹凸不平的精美缠枝纹路,本是这般勋贵子弟饮用的寻常器皿,如今他紧攥,那纹路硌着指尖,竟生出些许微疼触感。
他垂眸饮尽杯中残酒,喉间灼意一路烧进心口,瞧着不远处太子温润含笑的矜贵模样,只袖中的手攥得紧了些,骨节隐隐泛白。
“好酒!”
谢逾白入席之后,已是不声不响喝了好几杯酒。他本就近些时日没怎么进食过,如今腹中空旷,饮了酒以后更是烧灼之感强烈。
但他面上依旧如常,主动举杯邀请太子:“殿下,既是臣的接风宴,一同共饮如何?”
萧执挑眉:“自是可以。”
本以为只是浅饮一杯而已,未料到谢逾白今日竟颇有雅兴,寻了多方理由,硬是同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开始只是庆贺,可后来,逐渐的这饮酒的味道似有些变化。
萧执隐隐发现谢逾白如今情绪的变化,觉察出异样,不知他今日为何火气这般大,还专门寻他较劲。
便放下酒杯,凤眸瞥过去,询问谢逾白:“今日你是怎的了?听闻你近些时日一直困在院中未曾出门,孤分明记得太后寿宴那日,你还说自己要去寻心仪的姑娘成婚,去边疆之前也说回来便要八抬大轿将姑娘迎入门,如今怎的,莫不是反悔了?怎半分动静都无?”
听太子主动询问这件事情,谢逾白不怒反笑。
心中压抑的情绪在胸腔之中憋闷着,谢逾白的唇角扯开笑,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垂眸遮住眼角的猩红,声音喑哑:“姑娘她……被人抢走了。”
周围的几位好友不明情况,一时间连饮酒都忘记了,忙着探头将视线瞧过来,不免嘶了一声,面上全是讶异之色。
早前便听说谢小世子当初远赴边疆是为了一个女子,本以为是玩笑话,如今太子这番言论证明……那竟然是真的?!
而且,现如今谢逾白这般说,意思是如谢小世子这般品性身份容貌之人,以他远赴边关的坚毅决定,竟还未能留住那女子?
究竟是何种身份的人,竟能有资格与谢小世子抢人,更甚至,还赢了?
众人一时间有点懵,完全想象不到被抢夺的女子是何等身世,何等品性,何等美貌。
萧执同样意外。
猜测到应当是出了什么纰漏。
如今宴席之上,虽都是挚交好友,可毕竟人多口杂,不好细致询问,因此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抬手举杯,抵在唇边饮了杯酒水。
眼睁睁地瞧着对面席上的谢逾白,失了当初在太后宴席之上的潇洒肆意,单手拄着面颊,发丝凌乱垂下,星眸半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桌上膳食谢逾白一块也没动过,直到喝得面颊泛红,眉头微蹙,身体不适,才阖着眸子瘫倒在地。
周遭响起混乱的声音,席上其余人等忙着招呼着上前搀扶,试图叫人进来瞧瞧,又有不停地询问的声音,一时乱成一团。
萧执瞧见谢逾白睫毛颤动的模样,知晓他并未真的昏过去,他的酒量不至如此,但应当是心中确实不虞,便放下酒杯。
命人喊来谢逾白的下人:“抬谢小世子回去。”
下人瞧见谢逾白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应了,而后艰难地扶起自家小世子,下楼往外头马车搬去。
醉了酒的人本就身子沉重,再加上小世子在边疆数月,又是习武出身,身上肌肉扎实,颇有重量,压得下人几乎喘不过来气。
等到好不容易将小世子抬上马车,未料到太子竟也跟了过来。
萧执已是许久未曾瞧见谢逾白这番模样了,烂醉如泥,满身酒气,在席间那番姿态,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欢悦肆意洒脱。
外头光线昏暗,马车里谢逾白歪歪扭扭地躺着,面颊埋在碎发之中,瞧不出神色,只知晓他如今是醉了酒难受的。
萧执指尖挑开帘子,凤眸朝里望了望,半晌缓缓出声:“你若当真喜爱那位姑娘,不如与我说说那姑娘姓甚名谁,与谁婚嫁,如今情况如何,让我瞧瞧你们是否有机会再续前缘。”
处于马车厢内的谢逾白,暗沉的眸子忽地亮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太子逐渐变成小丑的模样。
[小丑]
第40章
瘫在马车车厢内的手忽的紧攥。
谢逾白的呼吸声略微急促了些许, 马车的车厢内不算狭小,他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此刻夜色已是微沉,外头的月色朦胧映在萧执背上, 谢逾白瞧不清萧执如今的神色,只从他如今的声音来猜测, 应当是冷静的。
一如当初他突然决定要远赴边关那样。
萧执对他一贯很好,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深厚。不论他往日里做些什么肆意狂妄的举止, 亦或者决定, 萧执都从来不会对他大肆评头论足。
他们二人,论起来萧执也并未比他大多少, 但这位身份贵重的太子殿下自始至终都态度平和, 言谈举止透着骨子里的矜贵冷静。
谢逾白脑中想起了那日他昏头持刀之时,父亲在耳边对他说的话。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 不顾君臣之别,不顾兄弟情义,不顾靖王府的荣辱吗?”
夜色沉沉,谢逾白掌心紧攥。
半晌, 他听到他自己出声:“不用了,多谢殿下关心, 但已经……回不去了。”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疯狂的悔意几乎要将谢逾白淹没,他半晌也喘不过气来,撑着身子起身,去唤外头的小厮:“去, 再给我买几坛子酒来,越多越好。”
外头的小厮知晓自家主子近些时日的状态不对劲,饮酒过量对身体不好, 但又不敢违抗谢逾白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快步跑下去了。
萧执站在那,凤眸瞥他一眼,瞧着谢逾白如今的状况,自知他心情不好。
身为太子自是有些许特权,虽这般不好,但本想着谢逾白若是对那女子当真有情,因着什么事情耽误了,他也不是不能出手帮忙。
若是有机会弥补,也算是成就了一桩好事,不枉负谢逾白远赴边疆的坚毅诚挚。
但谢逾白竟这般态度,拒绝了他的好意。
如此,萧执自是也不能说什么。
他很快收回视线,瞥了眼身侧另一位靖王府的小厮,出声嘱咐:“世子今夜并未进食,饮多了酒容易身体不适,回去莫要纵着世子。”
小厮硬着头皮,只得应声。
但心中暗自腹诽,以他这般身份,若世子不愿,他又怎能管得了世子的想法。
果不其然。
与太子一席人等分别之后,马车辘辘,回到了靖王府。
靖王府有门禁,但今日因着是太子宴请的缘故,小厮早已提前准备留门。
天色愈发昏暗,唯独只有靖王府门口的灯笼依旧在徐徐散发着光辉。
谢逾白往日里能喝酒,今日却不知怎的,那些酒下肚之后,竟生出些许醉意,下车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幸好一旁小厮抬手扶住他。
“世子,您没事吧?”
小厮急切地询问。
谢逾白摇了摇头:“无事。”
他的面颊略微泛着酒气的红,一双往日里亮如繁星的眼迷蒙着。
迈步进靖王府后,面对府中灯火通明的模样,他似觉得烦闷,直接拧眉:“我醉了酒,今晚就不去叨扰父亲母亲了,你去告知主院,我困了现下准备睡了,让他们也快些睡去吧。”
小厮应了声,忙差使旁边的人前去传话。
而后便扶着谢逾白回了他的院子。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那车上买回来的几坛子酒。
原本不知这些酒应当如何处置,正准备送去主院,却听到世子声音:“将酒拿给我。”
小厮无法,只得将酒坛递过去。
谢逾白本就是略微有些醉意的,如今脑中各种情绪翻涌,他一思索便觉得胸闷,难受的紧,索性如今饮了酒倒是能让脑子糊涂一些。
糊涂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一只手提着酒坛,指尖挑开酒封,直接往嘴里灌。
那架势,简直要把一旁的小厮吓傻。
小厮忙着劝,可奈何世子根本不听他的,那一坛子酒很快便被喝完。
坛子被胡乱地扔在地上,碎片四溢,迸溅出湿漉漉的一地狼藉。
谢逾白今晚未曾饮用任何东西,因此这些香醇的酒液淌入时,他的喉咙及内里都只觉得阵阵烧灼之感。
之前举坛子喝时未曾来得及吞咽的酒,洒在他的怀间,那身精致的衣袍湿润了大片,露出他胸口紧实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却仿若未闻。
继而挑开下一坛酒,喝了起来。
直到带回来的那几坛子酒几乎都被谢逾白喝完。
喝得谢逾白趴伏在地上狼狈地干呕半晌,醉醺醺地不省人事。
“玉照……”
他口中呢喃着,醉酒过后再也不似往日那般肆意不羁,眉头紧蹙,面颊上似有泪痕滚落。
半晌以袖遮脸,浑身发颤。
等醉酒过去后,醒来继续提起坛子饮酒。
他不敢做梦,怕梦中看到他所不想看到的东西。
因此如今也就只有酒能够麻痹他,让他苟延残喘,得到片刻的安宁了。
……
靖王府近些时日府中小厮时常去采买酒,不少人都瞧见那一车车酒被送入王府内。
萧执得到消息,便知晓定然是谢逾白要喝的。
靖王毕竟年岁在这里,加之之前行军打仗之时留下暗疾,因此并不饮酒,唯独只有谢逾白刚刚似受了情伤,最近的情绪又不佳。
萧执抽空还是去靖王府看了看谢逾白。
以往他与谢逾白关系好亲厚,自然也是来过靖王府多次的,只是如今这次前来,却发现不论是谢逾白的院子,还是谢逾白,都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谢逾白的院子收拾的干净,练武的场所每日都擦洗的锃亮,谢逾白早早便会日复一日的练习,舞抢弄棒,眉宇间都是振奋的精气神,眼内仿若含着星子一般亮,加之性格爽朗总是爱笑,让人瞧着便心头愉悦放松。
这也是谢逾白在京城内人缘颇好、好友众多的原因。
可如今,院子内乱七八糟,入了屋内之后,更是瞧见满地的酒坛,骨碌碌地到处翻滚。
谢逾白倚在书架前,面容喝得酡红一片,醉醺醺地仰着头闭着眼,薄唇紧紧抿着,眉头紧蹙。
他的身上散发着酒气味,萧执刚一入内便能闻到。
不知是醉酒过后意识不清还是如何,萧执隐约能够听到他似乎在轻声呢喃着什么,好似在喊着姑娘的名字。
只是因着醉酒含糊不清,萧执听不太清楚。
“谢逾白!”
萧执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对外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太子,难得神情不悦起来。
他怒其不争,没想到当初潇洒肆意、那般快活的谢小世子,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前些时日,在太后的寿诞宴席上,谢逾白还是神色正常的,偏偏只是一瞬之间,只是因为一个女子,就变成了现今这般。
萧执原本在今日到来之前,心中还思索准备好了许多劝说的言语,如今瞧着谢逾白这副模样,也不再想着劝说,眉头紧紧的皱着。
堂堂一位上过战场的边疆将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将自己喝成如今这般伶仃大醉的意识不清的模样,当真分外狼狈,让人感觉不堪。
萧执懒得再看,也实在瞧不上谢逾白如今这副模样。自认为如果自己换位到谢逾白身上,定然不会如他这般。
萧执并未多说,瞧着谢逾白喝了数坛酒,醉得意识不清的模样,凤眸很快挪开。
转身出屋,对院中小厮道:“看好你家世子,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告知他我今日来过的事情。”
小厮连声应了,又将太子送出去。
回来的时候,瞧见自家世子爷还在饮酒,醉意朦胧,忍不住哀叹一声。
世子这般模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啊!
……
在回太子府的路上,萧执的眉头一直未曾松动。
马车上装饰精美,他那身锦袍宽松搭在马车内的榻上,随着车厢的晃动,垂在腰间的长发也跟着轻晃。
认识谢逾白这些年,萧执从未见过谢逾白这般失意的模样。
当初他为了对方远赴边疆,萧执便知晓对方在谢逾白心中份量很重,如此发生这种情况,谢逾白想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只是谢逾白口风锁的实在是紧,至今他也不知道那女子与谢逾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不知晓那女子究竟是谁。
按照靖王与靖王妃不同意,谢逾白为此不惜远赴边疆来看,那女子应当身份并不贵重。只是谢逾白往日里与哪位身份略低的女子走得近些,一时半会萧执实在也想不出来。
索性他也不再多想,毕竟这种事情,还需谢逾白自己慢慢想通才是。
等马车缓慢驶回太子府,萧执刚从马车上踩着脚凳下来,便见玉墨守在府门口,面色略微变化,朝他直接迎了上来。
萧执微微挑眉:“怎么,发生何事了?”
玉墨此刻的神情颇为复杂:“殿下,您今日一早出门,宫中便来了人。”
“寻太子妃的?还是寻我的。”
玉墨语出惊人:“不……是来寻姜侍妾的,如今姜侍妾人已经被带走了,去往皇后宫中了。”
萧执凤眸猛地一顿,继而冷笑出声:“孤的好母后,竟如此喜爱插手管孤的后院之事。”
“备车,去皇宫。”
玉墨忙躬身行礼:“是,殿下。”
……
与此同时,皇后宫中。
主殿内,皇后端坐在正坐之上,描绘精致的面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底下的姜玉照。
太子府中,太子妃不知姜玉照侍寝过的事情,但身为皇后她自是清楚,毕竟为了不混淆皇室血脉,太子每回临幸后院,都会有专人记录。
与姜玉照的那些床笫之欢,自是也被详细记录在案的。
皇后觉得新奇,不免多打量了底下的姜玉照几眼。
她是知晓太子的性格的,知晓他往日里不近女色,更爱忙碌事务沉浸公务之中,因此在瞧见那厚厚一沓太子临幸后院的记录时才会那般惊讶。
更别提其中甚至还有白日的记录……
太子竟这般喜欢府中的那位侍妾,皇后自是对姜玉照产生了些许好奇。
寝宫之中,暖暖光线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因着行礼,姜玉照眉眼微微低垂着,但那般模样依旧清晰地落在皇后眼中。
姜玉照的模样着实出色。早在她被安排入太子府为妾之时,皇后就已经查过她的出身,知晓是乡野猎户之后。
如今瞧着她那般白皙的面颊、盈盈双眸、水润嫣红的唇瓣,与深邃昳丽的面容,皇后不得不承认,这般乡野出身的低微身份之人,竟远比京中各家贵女小姐的模样还要出挑几分。
只是姜玉照模样虽美,皇后也知晓太子的品性,并不是个纯粹爱美看重外貌的性格,与这位姜侍妾多次床笫之欢,想必还是这位姜玉照有何过人之处。
想到处,皇后微微颔首:“起来吧。”
姜玉照这才微微从地上起身。
行礼的动作略微有些久了,起身的时候腿脚都略微有些酸痛酥麻,姜玉照掌心不着痕迹地按在那里,撑着起身的一瞬,抬眼看到了当今皇后的模样。
许是保养的好,这位皇后脸上瞧不出半分褶皱,皮肤白皙。
她与萧执是有几分相似的,同样的微微上扬的凤眸,眼角眉梢都带着说不清的清冷之色,只在那坐着朝她看过来,神态都威仪庄重。
姜玉照很快收回了视线,低眉顺眼地站立在殿内,瞧着颇为乖巧柔顺。
皇后冷了她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终于开始述说她的今日目的:“太子身份贵重,正值壮年,应当以子嗣为重。如今后院太子妃体弱多病一时间无法调理好,更无法侍寝,重担便只落在你一人身上。只是本宫瞧着你身材纤瘦,这般重任落在你一人身上实属压力,便想着替你寻两位妹妹,与你一同服侍殿下,为殿下绵延子嗣,姜侍妾,你看如何呢?”
太子本就是个不近女色的,如今好不容易新婚燕尔,偏偏太子妃体弱无法侍寝,便只有姜玉照一人独占这般空旷的后院,皇后觉得实在是颇为浪费。
她出声这般说,也并没有要询问姜玉照意见的想法,手掌轻轻合拢一拍,身旁便多出来两位侍女。
这两位侍女年纪明显稚嫩,身段极好,妖娆妩媚,五官也深邃明艳,都是按着与姜玉照类似的模样挑选的,揣测着太子既然能够接受姜玉照,想必应当也能接受这般模样的侍女。
皇后缓缓出声:“这次你既来了皇宫,走时便将这两位妹妹一同带回太子府吧。身为侍妾,自是令太子开怀心悦为主,本宫不喜看到有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后院姊妹更是应当毫无嫌隙的以服侍好太子为目的。”
“因此,这两位妹妹入了太子府后,你自当让出侍寝的资格,为了皇室子嗣着想,规劝太子雨露均沾,早日生养出子嗣来。”
她语毕,视线在姜玉照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底多了几份兴味:“虽不知太子为何对你那般有兴趣,但想必你也有你的过人之处。你有侍寝太子的经验,不妨便好好的教教本宫这两位侍女,教教她们在床榻之上怎得才能讨得太子欢心。”
似是想到了什么,皇后命人拿来纸笔,凤眸掠她:“言谈怕你觉得羞耻,不若便将有何心得写于之上,好让我这两位不聪慧的侍女回去细细研究,如何?姜侍妾。”
皇后这话分明是带了些许羞辱意味的。
姜玉照不知自己哪里得了皇后不喜,许是因着她身份过于卑微,皇后根本瞧不上她,也并未把她当回事,才会用这般随意的态度与她说话?
姜玉照不知,她只是站在原地,双眸落在侍女端着的笔墨纸砚上,半晌也没能抬手将笔拿起。
莫说与太子床笫之欢纯属私底下的隐私之事,便说如今皇后所说要让侍女学习的话,便是不妥当的。
毕竟姜玉照真的照做,便是替太子应下了侍女之事,她又有何能耐能越过太子,替他做决定呢。
因此,姜玉照只是抿着唇垂着首,瞧见皇后愈发不悦的神情,直接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大殿之上,纤细腰身微微发颤:“皇后娘娘,此时妾实在是身份卑微,无法替太子殿下做主,更何况这般事宜也应当过问太子妃娘娘,妾实在是没有资格……”
皇后冷哼一声。
殿内不少服侍的下人便一同跟着跪地。
“你无需在意旁的,这是我与太子之间的事情,自是不需要你一名侍妾来考虑多余的事,你只需将这两位侍女带回太子府上即可。”
“皇后娘娘,话虽如此……”
“姜氏!”
皇后眉目之间冷了下来,在她身后那两位要拨给太子妃的侍女,在她的眼神示意之下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姜玉照的胳膊,作势便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皇后悠然道:“姜侍妾许是跪的久了身体不适,你们两个前去好好搀扶姜侍妾,将她送回太子府中吧。”
那两位侍女便娇声回应:“是,皇后娘娘。”
姜玉照确实在宫中跪了有些时间,皇后将她从太子府接到宫中后,便一直在上座饮茶喝水,逗着怀中的宠物,并不理她,她便只能顶着酥麻酸疼的腿,强忍着在殿内跪着。
如今刚站起来没多久,又重新跪下,现如今还要被这两个皇后身边的侍女这般拉扯,姜玉照忍不住蹙着眉头嘶了一声,掌心攥着侍女的手腕,刚想推开对方一直缠着她的手,就忽地听到周围的惊声。
下一秒。
“啊,太子殿下──!”
身旁的两个侍女在姜玉照耳边忽地出声,而后便满面羞赧面色泛红的作势行礼,要贴近太子。
只是未料到太子颀长身姿快步入内,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攥住地上跪着的侍妾手腕,而后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稳稳地扶了起来,护在怀中。
“母后。”
萧执那双与皇后非常相似的凤眸微微上扬,望向了主坐之上的皇后。
他的眸色微冷,薄唇轻抿,凤眸黑沉如墨一般,半晌挑开一抹笑:“不知母后怎得将儿臣的侍妾带来这边,竟还闹出这般阵仗。儿臣的侍妾胆子颇小,您这般怕是要吓坏她了。”
说完,萧执凤眸微微低垂,瞥向怀中的姜玉照。
果不其然,往日里在府内有胆子在他肩膀上啃咬留下深深牙印的,胆大包天的侍妾,如今面颊略微苍白,睫毛也止不住地轻颤着,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确实胆小。
也确实是窝里横,只会对他耍狠,到了外头便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萧执挪开视线,眉头微蹙。
主殿之上,皇后的模样有些难看,她眉头紧蹙:“太子,本宫也是为了你好,你正值壮年,本应该早些开枝散叶诞下子嗣,可如今你的后院如此空旷,能够侍寝的只有这侍妾一人。当初你不愿本宫往你后院塞人,如今这般情况,你还要拒绝本宫吗?”
萧执只轻笑:“母后您说的对,儿臣正值壮年,正是该沉浸公务忙于朝政之时,岂能将心思放在这般琐事之上。不说腿长在儿臣的身上,儿臣不愿,无论多少美人都只能白白在后院凋零。更别提所谓的塞人,这般事情母后您与儿臣的侍妾说有何用处?此事本应与孤、与太子妃商议。姜侍妾本就是个胆小没主意的,无法替儿臣做主,您这番只会吓到她,又有何用呢?”
语毕,萧执微微一顿:“儿臣如今后院已是足够,母后日后无需替儿臣操心子嗣之事,此事儿臣自有想法,也莫要做这般惊吓儿臣侍妾之事。”
他说完,不顾皇后铁青的脸,垂眸径直看向怀中的姜玉照,询问她:“如何,能走吗?”
姜玉照不太敢动弹。
之前她本就是在地上跪了许久,后面那重重的一磕,更是磕得她膝盖生疼。如今小腿处更是酸疼一片,酥麻着几乎没有知觉了,只能靠依在太子的身上,才能勉强站直。
于是她抿着唇,不太自然的摇了摇头:“殿下,妾缓一会儿便好了,只是有些酸疼……”
她闷闷说完,掌心撑在萧执的胸口处,刚准备换个姿势缓解一下小腿的疼痛酥麻感,却忽地惊呼一声,攥紧了萧执的衣襟。
───他竟将她拦腰抱在了怀中!
此时正处于皇后的寝宫之中,四周都是侍奉皇后的下人们。
如今瞧着太子面不改色地将那身份低微的侍妾拦腰抱起,搂入怀中,下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震惊。
太子殿下居然,亲自抱那女子?将她抱在怀中,这般亲密?
皇后已是面色铁青,不远处两位原本要被赐给太子的侍女,死死盯着太子的动作,神色更是难看——
作者有话说:太子在给自己拉票了,难得做点好事[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