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又难受了吗?”沈之安握紧黎江的手感受着她烫到不正常的体温。
尽管喝了不少水,黎江的嘴唇还是干到起了皮,有几处已经露出了最里层的嫩肉,轻微的摩擦就显得鲜红,她微张着唇:“还好。”
热了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有沈之安在身边她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沈之安还是心疼,在心里把姜无骂了百八十回。
她尽量把自己的体温降低,然后抱着黎江,让她能好受一些。
“等会儿你过去和银越她们说一声,配合点,我怀疑今晚黎南星还会过来,就算不现身,她也会放双眼睛盯着我,你暂时不要过多现身。”黎江还是有些疑虑,黎南星这个人实在太多疑了。
“我明白。”沈之安抱着黎江不撒手,逮着她的脸蛋亲了又亲。
黎江伸手轻轻推了推,推不开就没再管她。
沈之安蹭了蹭抱了抱才不舍地离开,将一圈妖气彻底收干净了才离开。
她把那颗白珠子放到黎江手心里,郑重道:“有危险就捏碎它,我会立马出现在你身边。”
黎江点点头,将她往外推了推,催促道:“快走吧。”
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她害怕黎南星已经过来了。
沈之安走了,几乎是下一瞬间黎江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但这双眼睛不是黎南星的,它没有任何有意的遮掩,似乎不怕黎江的发现。
不知道背地里的人是故意的还是巧合,沈之安刚走,黎江就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黎江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晕染了半边天,如火欲燃,十分耀眼好看。
她走到常坐的位置,背对夕阳而坐,斜照下来的阳光将她的头发染上金色,在光中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她无心欣赏美景,垂着头似乎在思考,连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姑姑。”
黎江回过神,抬起头意外地看着来人。
“初七?”
初七有些僵硬地对她笑了笑,看到她此时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眼中快速闪过一抹难过。
“你怎么过来了?”黎江又垂下头,额前过长的刘海挡住了半张脸,她眼中有惊讶有难过,但更多的还是失望。
她知道,黎初七多半是黎南星安排的,可黎初七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被黎安接走了吗?黎安这么疼爱她,肯定不会让她来颍水,这里面恐怕又有黎南星的手笔。
黎初七年龄小,面对的又是最喜欢的姑姑,她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可声音还是能听出颤意。
“姑姑,你……”小姑娘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黎江低声笑了笑,给她递过去纸巾,“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黎初七抬起头看她又绷不住哭得更狠了,今天一整天她一直都在哭,眼泪都要流干了。
以前她是黎家最小的小小姐,家里有钱有势,又是天赋异禀的天师,她以为她很幸运,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荒诞,她恨不得前十几年都是一场梦,她就那样死在梦里也好。
不用看到最喜欢的爸爸和姑姑遭受非人忍受的痛苦。
“姑姑…姑姑,你不会死对不对,这一切都会过去对不对?”黎初七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急切地想从她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
黎江的心沉了下去,她抿唇不语,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不知道黎初七是怎么来的,但也能猜个大概,黎安恐怕被捏在黎南星手里,看样子也不大好,不然黎初七刚来的时候也不会红肿着眼。
“初七,你看我现在这幅样子,或许被这一身煞气烧死才是好事。”黎江故意说给她听。
黎初七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黎江,嘴里呢喃些:“不会…不会的,姑姑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她崩溃地大哭,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蹲了下去环抱住自己,肩膀不停地抖动着。
若是以前,黎江当然要过去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说着好话哄一哄,可这次不同,即使再不忍心也不能。
最后一缕光亮消失,夜晚的凉意袭来,黎江站起身叹了口气,“初七,早些休息吧。”
黎初七还在闷声哭,她嗓子都哭坏了,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姑……”她恍然抬起头,面前已经没了人,四周一片黑暗将她吞没。
她的姑姑从来不会这样,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嘴里呢喃着听不大清的几句碎语,自己一个人朝着后街的方向去。
黎江站在窗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初七,别怪我。
黎初七一路走到街道的拐角,那里有一处结界,她无神地走了进去,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晃了晃神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结界之内是一间装饰精美的酒窖,昏暗又柔和的灯光照亮整个酒窖,墙壁上的石块透露出岁月的痕迹,酒窖中央放着一把与周围不和谐的老式木椅,黎南星正坐在上面,翘着腿,她随手打开一瓶红酒,醇厚的酒香瞬间溢出充盈整个酒窖,酒香和血气诡异地融合在一起,黎初七闻着十分恶心。
“我爸呢?”黎初七忍着恶心问她。
黎南星仰头抿了一口杯中红色液体,享受地眯起眼睛,她细细地品尝着美酒,无视少女愤怒的质问。
黎初七心中有气却不敢乱发脾气,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惹不起。
她是黎家的祖宗,是几百年前的天才天师,可现在却成了残害黎家子孙的恶鬼!
黎初七又问了一遍:“我爸呢?”
黎南星抬眼淡淡扫了过去,开口道:“你不如黎江聪明。”
黎初七心口一疼,败下阵来,先说出了自己得到的消息:“姑……黎江快死了,她的情况很差。”
黎南星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黎初七顿时急了,尽管嗓子撕扯得生疼她还是喊了出来:“我说得都是真的!她一直都很喜欢我,她不会对我说假话,她真的很难过很伤心,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说,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黎南星将杯中红酒饮尽,笑道:“我不信。”
不信,她不信。
黎初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黎南星说过,只要她从姑姑那里套出话她就放了爸爸,可现在她不信,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你不信…你不信……我已经去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黎初七失控地冲过去拽着她的袖子,她不敢太用力,爸爸还在她手里。
黎南星眯着眼睛站起身蔑视她,轻轻用力便挣脱了她的手,“我不信的是黎江,你当然没胆子骗我。”
“我说了,你不如她。”
黎初七用力攥紧手,“姑姑不会骗我。”
黎南星扯了扯嘴角,对她心里把握的那分亲情嗤之以鼻,“她可比你想象得要狠,你在她眼里根本没那么重要,血脉相连在有的时候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你以为的血浓于水,在别人眼中什么也不是。”
似乎想到了什么,黎南星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也有可能成为他们为了活命的垫脚石。”
三百年前那些叫喊让她以身祭阵的人中最多的就是黎家人,大战后黎家也因她一跃而起成为天师一脉最盛。
黎南星看得清楚,她那时就想着:总有一天,她会让黎家人付出代价。
这不,让她找到了机会。
黎南星笑着拍了拍黎初七的脸,然后将她踢到了一边,这一脚难免带着对黎家人的恨,直接将少女踢得咳出了血。
随后,她看向颍水居所在的方向的眼神变得阴翳,“黎江,我倒要看看,你白天是不是故意装给我看的。”
白天的事黎南星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这才让黎初七先去试探一番,等到夜深黎江放松警惕,她再去一次。
她这三百年做的一切绝不能断送,君华哪有那么容易死,更何况当时面对的还是魂魄不全的姜无。
黎南星不信,可有找不出半点错来,她曾用法阵在颍水居附近探查过,并没有发现君华的气息。
似乎真的在那个雨天魂飞魄散不复存在了。
踏出结界时,小腿被人拽住,黎南星不耐地低头去看。
黎初七拉着她,气息微弱地问:“我爸呢?”
黎南星冷冷地看着她,抬起腿毫不留情地踩在她的头上,用力碾着,听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也没停下。
“死了。”
她阴沉着脸走出结界,黎家人,都不该活。
一层结界之间,黎初七仰躺在地上,头顶的光怎么也照不亮她的眼睛,往日明亮的双眼此时昏暗一片,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的世界也彻底灰暗下去,爸爸死了,姑姑也要死了,都死了,所有人都要不在了。
被踩过的地方开始剧烈地发疼,黎初七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空寂的房间回响着她暗哑撕裂的笑声,温热的液体慢慢覆盖了眼前的视线。
黎初七眨了眨眼睛恍惚之间看到爸爸和姑姑的身影,她们笑着对自己伸出手,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她们说:“初七,我们回家。”
回家,她还能回家吗?
来了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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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颍水居周边符阵无数,在黑暗中完美隐匿身形,黎南星站在范围外看着在她眼中漏洞百出的符阵嗤笑。
天师一脉,她可是最顶尖的天才。
她没有破坏原有的阵法,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黎江的房间。
房间内灯光大亮,充斥着不大好闻的血腥气。
黎南星先是探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妖的气息,才看向房中的黎江。
黎江伏趴在低矮的茶几上,手边摆放着一堆废弃的符纸,上面笔画相似,是同一个符阵。
她想要补全白天黎南星让她看到的那道杀阵。
黎南星隐身一旁静静观望着,满意地看着自己精挑细选选中的下一任麒麟子。
她就知道,黎江不会那么容易挫败下去,她不会让自己一直一蹶不振。
不知道画了多久,黎江搓了一个又一个纸团,她的情绪隐约开始躁动起来。
她怎么也补不出来。
从她的动作中,黎南星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骄傲感,都说黎江的天赋绝无仅有,百年难得,如此看来,也是不如自己的。
不知不觉间,黎南星脸上显出一抹笑来。
她慢慢隐去准备明天给黎江一个惊喜。
房间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刺耳且速度越来越快带着执笔人的情绪。
黎江落下最后一笔,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她眼睫低垂着,看着纸上缠绕不清的墨色线条。
线条凌乱不堪,像是幼儿随便乱画出来了。
黎江拿起符纸将它举高,灯光透过薄薄的纸张将那些线条照得更加清晰起来。
线条浮动,慢慢开始从纸上分离出来,黎江抬手去除掉最上面一层凌乱无序的线条,隐藏在最下面的阵法慢慢显出雏形。
如果此时黎南星还在,她恐怕会收回自己方才洋洋得意的想法,因为黎江把阵法补出来了,甚至在她的法阵之上又加了一些别的东西。
黎江挥了挥手,空中线条便消散了。
她疲惫地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将头尽可能地向后仰去,房间内安静地只能听到她鼓动的心跳声,跳得比平常人更快。
果然要骗过黎南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轻微的疼痛刺激着神经,黎江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清明了些。
刚刚黎南星过来时她有所感觉但并不确定,初七离开后沈之安又偷摸过来了一次,黎江很庆幸,当时没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就这么想着,黎江闭着眼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只觉得周边乱糟糟一片,似乎很多人在争吵,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她抬手揉了揉发涨疼痛的太阳xue深喘了几口气坐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床愣了一瞬。
清醒过来后,外面混乱的声音更明显了,黎江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词:“麒麟子”、“饕餮”、“相生相克”,除此之外,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并不难猜,黎江扯了扯嘴角,渗出来的一点血被她舔干净咽了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黎南星的手笔,她想让自己也像她那样,被所有人推着走进以身祭阵的路,让她不得不这么选。
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做又能证明什么呢,证明她那时假死脱身是正确的吗,证明她是个聪明人吗。
黎江对她的这一点执念感到可笑,自己画地为牢困了自己三百年,她在这一辈甚至往后的天师眼中都是无畏生死大义凛然的英雄,假死又怎么样,她仍然是将饕餮凶兽镇压三百年的英雄。
黎江打开门被外面的水汽蒙了一脸,天空阴沉沉一片,雨滴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雨声之下外面的那些人声都弱了些。
可她在屋里听着明明只有那些人的叫喊声,半点雨打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看来又是某个人不想让她这么安稳地睡下去,想让她出门面对那些人。
“黎江,你真醒啦?”奚禾打了伞过来,脸上的惊喜没多久就被愤怒压下,“城里人心惶惶,今早不知道哪来的一伙人围在大门口嚷嚷,吵死了。”
黎江问:“嚷嚷什么?”
奚禾眼神躲闪了下,含糊着说:“没…没什么,那个、那个你饿不饿?”
“我不饿。”黎江笑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伞走进雨中。
“哎哎!你别去!”奚禾有些着急地喊,刚向前走一步就被雨淋湿大半,连忙用妖力做了一层隔层追上去。
她大步跑到黎江身边,急道:“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规胡话,你别在意。”
黎江腰背笔直,即使头发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些贴在脸上,却丝毫不影响她周身冷然脱俗的气质,水汽上升形成的白雾围绕在她周边更是平添了几分清冷来。
奚禾恍然一愣,黎江的身影竟和她记忆中的君华大人渐渐贴合起来,这两人有时候还真像啊。
颍水居里的人此时都拦在大门外,就连巫楚和喻乐带过来的猫都挡在了大厅,温顺的猫咪一反常态都弓起了脊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似乎只要外面叫喊的人敢过来它们就会扑上去撕咬。
黎江收了伞走过去,远远地看到往日端庄有礼的母亲已经和人争吵得红了脸,手上还拿着一根粗长的擀面杖。
“把麒麟子交出来!现在只有她能救大家,你们为什么还要藏着她!”
“就是就是!交出来交出来!”
外面带头的两个人扯着嗓子喊,后面的一群人也跟着喊。
“交出来!”
“交出来!”
“交出来!”
苏怀妗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擀面杖,面前的男人长得一脸横肉,说话时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凶狠霸道,可她也不能退后一步,她不能让这些人把自己的女儿带走去祭什么破阵法。
一双粗糙的大手突然握住了擀面杖一头,凶恶地盯着苏怀妗,恶狠狠地开口:“还不让开?”
“姑姑!你放手!”苏念明走过来还没碰到男人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拎了起来,他个子不低,对方却还是比他高了半个头,身材正是壮硕。
苏念明也不怂,愤怒地瞪着他:“你们这是犯法的!”
拎着他衣领子的男人冷呵一声,“犯法?老子都要没命了,犯法又怎么了!”
他将苏念明狠狠地甩了出去,转头就要去抓苏怀妗。
苏念明摔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整个背火辣辣地疼,半睁着眼看到这一幕还是咬着牙要站起来去拦。
“你别动我姑姑!”
苏怀妗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后退,她高高地仰着头冷视向她走过来的男人,在她背到身后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
如果他们再逼……再逼过来,她就杀了他们!
苏怀妗心中发狠,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死活。”男人对她不屑一顾,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苏怀妗大叫着举起手中的刀,闭着眼胡乱挥舞着,嘴上喊着:“滚开!滚开!别碰我!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带走我的江江!滚开!!”
她没刺到人,也没人碰到她。
苏怀妗停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睛,原本走到她面前的男人此时哀嚎着在地上乱滚,他的手掌被一把水果刀贯穿,正呼呼流血。
那把刀有些眼熟,苏怀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哪里有什么刀,什么也没有。
黎江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下面捧着手哭喊的男人,冷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敢冒犯这里的人!”
下面的人看到黎江出来立刻躁动起来,开始疯狂地叫喊。
“她就是麒麟子!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被吃了!”
“有救了有救了!”
他们推出一个代表走了出来,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黎江却一眼看出来那是黎南星的伪装。
黎南星对她笑了笑,扬声道:“麒麟子天克饕餮,二者命格相克,只要麒麟子能够以身祭阵,我们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饕餮也会被彻底镇压。”
她狡猾地躲在人群中宣扬着一人死万人活的救世之法。
而在她身后的那些人不懂什么是以身祭阵,只知道麒麟子一个人死,他们都能活命,怎么想都不“亏”。
黎江想要说话,还没开口就被苏怀妗拉到了身后,优雅端庄的女人为了女儿双手叉腰开始大声喊叫:“我呸!要死你怎么不去死!凭什么你们随便指认的一个人就要去死!”
说罢,她又回过头温柔地摸了摸黎江的头发,轻声道:“江江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
黎江眼眶一热,垂下头贪恋地贴着妈妈的掌心,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面的黎南星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幕微微眯了眯眼睛,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凭什么!黎江凭什么有那么多人护着!这些人难道就不怕死吗!?死黎江一个他们都能活,这不是很划算的事吗。
她想看到的不是这些,她很不满意面前发生的一切。
雨下得更大了。
黎南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不能这么自私!如今她是麒麟子!她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她现在不只是你的女儿,把她交出来!”
她的话喊醒了雨中的人,那些人推搡着往前,完全不管道理道义,只知道面前有一个人能救自己。
黎南星脸上的笑越来越大,对,就是这样,这样才对嘛,人都是贪恋自私的,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他们才不会管死的是谁。
人的叫喊声、雨声、猫叫声、雷电声都混合在一起,黎南星退到了最后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她满意极了。
天师不能对无辜的普通人下手,这是规定,但现在的情况下,律法都被无视,哪里还顾得上调查组的规定。
冲到最前面的人被一道金光挥到地上摔得痛叫,后面的人顿时停了下来,有些畏惧地看着台阶上的人。
黎江把苏怀妗护在怀里,冷眼看着试图向上冲的几人,“再来,我不会留情。”
“您是麒麟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个城的人都被饕餮吃了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出来,“先是颍水城,那然后呢,饕餮贪吃无度,它不会停手的,你这样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就算…就算我求您了!”
他慢慢弯下腰跪了下去,甚至将头低垂挨着地面,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姿态卑微如尘。
乌泱泱一片人此时只剩黎南星一人站着,她笑盈盈地看着黎江。
“你该怎么办呢?”
这么多人跪地求你去死,去救世,你还要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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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我们求您了!”
整条街都被占满,男女老少皆双膝着地,头狠狠地低着。
黎南星站在人群中央得意地看着黎江,身为天师,黎江不可能做到熟视无睹,她一定会同意,就像她当年一样,被这群自私的人推出去。
有人护着又怎样,外面千千万万的人要她去死,怎么也护不住的。
黎江与她遥遥相望,扯出一抹笑来,无声地张嘴:你赢了。
黎南星也笑了,她挥手隔出一处结界来,其中只有她们两人。
“怎么样?”
黎江听到她问,反应平淡,“你早就料想到我会点头同意,还问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黎南星听了她的话就明白她已经知道今天这事是自己搞出来的了,她摊了摊手:“猜到了啊。”
“那么,昨天我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黎江微蹙眉,她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黎南星只当她还在纠结,又道:“再过两日你体内的煞气就会彻底压不住,那时你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魂魄的损伤有多痛苦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我想你应该不想忍受魂魄焚烧的痛苦。与其这么痛苦地等死,何不听我的,还能替君华报仇雪恨。”
最后一句话令黎江僵硬地抬起头,瞳孔深处滋生出恨意。
黎南星满意极了黎江这幅样子,于是继续诱哄着说:“杀了姜无为君华报仇,她那么爱你,你总要为她做些什么?”
说罢,她观察着黎江的反应,意料之中黎江淡淡地看过来一眼,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她说:“你用说这些,我不是随便就能被一两句话左右的人。”
黎南星彻底放下心来,她刚刚还在试探,她怕黎江一直都在伪装。
从昨天到现在,不管是她还是黎初七来试探,黎江的反应都没有任何差错,似乎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疑虑罢了。
“我想知道你费尽心思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黎江还是想问,即使体内煞气翻涌,但此时她的眼睛已经清亮,其中的纯粹让人忍不住看进去。
这双眼睛黎南星曾经也见到过,在镜子里,是她自己的。
黎南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后才道:“不用你管。”
黎江闭了嘴,她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过来。”黎南星说着却自己上前了两步。
黎江警惕地看着她,躲开她要伸过来的手。
两人的距离又拉远了,黎南星刚刚的两步白走。
黎南星叹了口气,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解释:“你身体里的煞气总要除去。”
“坐下吧。”
黎江听了她的话盘腿而坐,余光瞥见一抹青绿色的火光。
那是——狱火!
她放在膝头的手紧了紧,面上还是一派沉静。
“等会儿我要引出煞气,你不要反抗,如果出了岔子煞气发作起来,神仙也救不了你。”黎南星临了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黎江闭着眼睛,淡淡道:“我没说什么。”
黎南星自然不会这时候害她,毕竟她还要靠自己对付姜无。
黎南星在黎江周围走了一圈,狱火在她手中分出九滴水珠大小,绕了黎江一周,淡绿色的火光照映在黎江的脸上落下阴影。
她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黎南星拿出一张符箓,贴上去的前一刻突然道:“如果实在疼不用忍着,可以喊出来,这里没别人。”
黎江就像曾经的自己,黎南星心里有一丝别样的不忍来。
黎江没理她。
黎南星抿了抿唇,符箓瞬间移动起来,一分成九,分别立于九滴狱火前面。
饕餮煞气虽然难对付,可阴界的狱火却能完美地将其融毁,这也是当初姜无不敢亲自下十八狱的原因之一。
透过符箓一股诡异的吸力围绕着两人,丝线般的煞气自黎江指尖、肩膀、头顶慢慢渗出,最后全身上下都仿若被黑丝包裹。
煞气引出的速度极慢,黎江紧紧咬着牙,手背的骨头高高凸起,整个人都湿透了,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一般。
煞气引出体外不只牵扯浑身的血肉,就连魂魄都会被拉扯撕裂,这般疼痛之下人恨不得昏死过去,可又不能,只得硬生生忍着。
“你可以喊出来。”黎南星看了她一眼,垂眸道。
黎江泄了气,闷哼一声,始终忍着。
她不愿意喊,黎南星又不能撬开她的嘴,她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引力。
结界之外。
颍水居对街的一处房顶上,沈之安和姜无远远地望着。
“煞气在慢慢减弱,黎江此时怕是要疼死了。”姜无看她,问:“就不心疼?”
沈之安侧脸紧绷着,轻呼了一口气,“怎么会不心疼,如果不是黎南星手里有狱火,不把她撕成八瓣,我白活这么久。”
姜无冷哼一声,“这三百年你不算白活?魂魄还分两个地方关着,真不明白,阴界那些人至于这么忌惮你吗。”
她话里话外都是看不起。
沈之安回她:“你不是也一样。”
姜无哑言,倒是忘了她自己也被分魂镇压了三百年。
八十步笑百步,打了自己的脸。
良久,沈之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说起来,你就这么看着黎南星把你的煞气尽数焚毁?”
姜无远远地看向颍水居前被隔开结界,眼中并无半分不舍,“那东西我留着也无用,烧了便烧了吧。”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吃’几个人了。”
姜无慢悠悠走了,沈之安也下了房顶,身影流光一般飞跃出去,只不过妖力尽敛。
她到颍水居后院找到了银越和戚臣。
刚一落地,便听到一声冷哼。
沈之安抬眸看过去,银越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君华大人雅兴,假死的戏码演得可还开心?”
随后一股巨大的劲力擦过耳边,掀飞了沈之安一侧的头发。
戚臣心下一惊:“银越!”
银越的手还没收回去,轻轻攥了攥才放下,她神色微变,似乎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可打都打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那显然不是不能的。
“君华大人莫怪,她只是一时气急了。”戚臣有些紧张,毕竟之前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沈之安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坐到银越对面的位置。
她没提刚刚银越过分的举止,只道:“等会儿你记得护住颍水居里的人,尽量不要让她们受伤。”
银越脸色阴沉了下来,“知道了。”
昨晚一声不吭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又突然过来让她保护那些无关的人。
到底谁才是她的亲人。
银越心里有气,却不想开口质问。
“你也注意安全。”沈之安抬眸看她,从虚空中摸出一把横刀来,递过去。
“如果情况有变,不必留情。”
她不能没有保留地信任姜无,毕竟这关乎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
银越抬了抬下巴,接过横刀,哼了一声:“不用你说。”
她握着刀柄,刚刚的不悦一扫而空。
沈之安又看向戚臣,“麻烦了。”
戚臣点点头。
黎江口腔中充满了血腥味,血水顺着唇缝流下,低低的闷哼溢出。
她的手脚逐渐冰凉,身体里的热气几乎要被全部抽离。
这种感觉要比之前的燥热好受些。
煞气已经被引出大半,黎南星的身形也有些不稳,操控狱火并非寻常事,更何况是利用狱火引出煞气。
即使如此,她的情况也要比黎江好不少。
煞气彻底被抽离的瞬间黎江心口一疼,偏头吐出一口污血,她轻咳了两声笑了,带着解脱的意味。
狱火收回,符箓化作粉齑,黎南星也盘腿坐了下来。
“你对自己真狠。”整整一个小时,黎江一声都没喊,就这么生忍着。
黎江回应她的是一声笑,引出煞气的过程确实很疼,可她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咔嚓——”
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两人同时看去,下一瞬,结界一寸寸裂开,化作碎片,两人回到颍水居前。
耳边传来人群的惊喊声,一道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羊身人面,腋下生目,样貌诡异无比。
是饕餮。
饕餮正朝着这边走来,眼睛灯笼般大小,里面盛满了怒气。
人群混乱,四处逃命。
饕餮用手抓着人一把又一把扔进嘴里,后来似乎觉得人跑得太散了,张大了嘴,四周顿时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人站不住脚。
黎南星此时已经没了踪影。
黎江手脚发软没了力气,勉强靠着石柱抵挡卷风。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到半空,黎江双目赤红,她想阻止,可现在自身都难保。
“不要……不要!”
她猛地扑过去,却连那人的衣角都没能抓住。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被饕餮卷入腹中。
“母亲!!!”
黎江崩溃大喊,她的身体也开始慢慢腾空,有人拉住了她,带她回到了颍水居。
外面依旧狂风大作,哭喊不停,黎江耳边鸣声不止,刚刚被拉进来时,她看到了被卷起来的人,有苏家人、有巫楚、有喻乐,颍水居里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被吃掉了。
“你故意的。”黎江侧眸冷视着黎南星。
黎南星并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你也看到了,饕餮那样的凶兽,没人能拦得住。”
“我能救下你,你该感谢我。”
黎江冷哼一声,伸手推开她,径直走向后院。
黎南星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其实,刚刚那些人都是她推出去的。
不刺激一下黎江,她怕最后一场戏不够完美。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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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黎江回到房间内拿了纸笔,转身就看到黎南星依靠在门边,对自己笑脸相迎。
有什么可笑的。
哦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她确实该开心。
“画出来。”黎江把纸笔递过来。
黎南星接过,将黄符纸悬浮在空中,清瘦的手指握住笔杆,绘下法阵之前她看向黎江:“甘心吗?”
用自己的性命救下的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
黎江垂眸,声音冷然:“你搞错了。”
黎南星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上游走,问:“什么?”
“三百年前你和姜无本身无仇无怨,且她祸害人世间并没有影响你太多,你的生活没有太多改变,可突然有一天你被扣上麒麟子的名头,还要以身祭阵去压制饕餮,你不愿意,被那些人推着祭阵,心中有恨是人之常情。”黎江平淡地说着:“假死脱身后你心中莫名羞愧,觉得自己不该贪生怕死,你想让我和你一样,相同的处境下选择同样的路,证明你当初没有错。”
“可我们不一样。”黎江看着她落下最后一笔,“我和姜无之间有仇有恨,我不是外面那些人逼着去死,我是自愿的。”
“你很聪明。”黎南星把符纸递给她,眼神冰冷,“就算你说得都对,你现在和我当初也没有区别,我不管自不自愿,只要你以身祭阵,我就没错!”
“当然,你想活下来得话,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在祭阵的时候改变法阵。”黎南星双手环胸看着她,静静地等着面前人的回答。
黎江拿了符纸便向外走,声音冷淡:“不用了。”
黎南星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你倒是清高,只可惜……”
“你救不了世,今天过后没人会记得你。”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只有她自己和吹来的风听见。
青灰色的火光烧了起来,转眼间便将颍水居后院烧了干净,甚至连灰烬都没留下,空荡荡的地面只有一人负手而立。
她慢慢飘向空中,看着远处朝凶兽饕餮疾行的一道金光,唇边荡起笑来。
“终于要结束了。”
黎南星伸开手掌,猛地翻转过来,一股气流径直向下,狱火顺势而下被打入地面。
一道血红法阵慢慢显露出来,笔画走势与她刚刚给黎江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些地方有些细微差别。
她早就在颍水城布下了一道巨大的法阵,若是黎江这枚棋子真的弃了,她也不会让饕餮活着出去。
她是天师第一人,唯一败绩便是上天垂怜不死不灭的饕餮。
这件事彻底成了黎南星心里的结,她要在焚毁世间之前先把那头丑陋的凶兽彻底烧死。
没了饕餮煞气,姜无实力大减,她如今又手持狱火,不可能再败给她!
黎南星垂眸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这道覆盖整座城的杀阵,她并不在乎杀阵开启时城里有多少人,甚至觉得这里的人能为诛灭凶兽增添那微不足道的力量都是死得其所。
一边利用狱火运转着法阵一边观望着远处黎江的动作。
姜无已经显出人形,两人缠斗在一起。
黎江手中金丝线翻飞,配合着无数符箓法阵,竟然也和姜无打得有来有回。
黎南星微微眯了眯眸子,在姜无狠狠给了黎江后背一掌后又收了怀疑的心思。
她就说,黎江怎么可能是姜无的对手。
另一边,黎江佯装摔到墙面,偏头吐出一口血,她和半空中的姜无对了眼神,姜无点了点头向下猛冲。
这一下毫不留情,半座城都颤抖起来,飞尘沙石被击起,空气变得浑浊起来,肉眼几乎看不清两步外的事物。
黎南星一挥手驱散开向自己这边袭来的细小沙石,视野中两人的身影模糊了些,但依旧可辨黎江的身影,那道金色的影子被压制得很辛苦。
一下又一下被打到在地,又倔强地站起来重新投入战斗。
慢慢地黎南星发现些不对劲来,黎江每次倒下的位置都不太一样,她倒下去后总有一段间隔的时间。
她在布阵!
黎南星看清了,黎江不知不觉已经在她和姜无打斗范围内布下了杀阵!
面上浮现淡笑,黎南星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边的杀阵上。
想要将狱火融入杀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要保证这道杀阵足够强大,能够将饕餮瞬息之间绞杀,但又不能影响范围太大超过颍水的地界,说到底她做鬼也不过三百多年,真要把十殿阎罗都引过来,她就算有狱火也难脱身。
“你能不能轻点!”姜无耳边传来一声低吼。
沈之安看着黎江一遍遍摔下去,恨不得揪着姜无的领子把她也摔出去!
姜无同样咬着牙回她:“黎南星太谨慎了,不做真一点,骗不过她!”
黎江又一次捏着金丝线上来,她轻喘着气,侧脸有几道擦伤。
她借着打斗靠近两人,快速道:“我们尽量拖延时间,她手中有狱火,不能硬上。”
她说这话时看的是沈之安,眼中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要打到什么时候?”姜无问。
“等戚臣来!”
两人身影瞬间分开,黎江又被“打”飞了出去。
姜无偏头看了沈之安一眼,似乎在说:你看,不是我打的,她自己飞出去的。
碍于黎南星,两人并没有缠逗太久,最后一次被“打”出去,黎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是血,已经是进气多出手少了。
姜无立于半空中,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她垂眸蔑着地上的人,嗤道:“君华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敢来送死。”
沈之安:“……”
沈之安:“?”
她这话什么意思?!
黎江双手并指,精血汇于一处,翻手拍向身下,出声呵道:“三十万兵,卫我九重,辟尸千里,扫却不祥,神刀一下,万鬼自溃。阵起!!”
金色法阵自黎江身下浮起,转眼间便将两人围困在内。
同样的场景再现,姜无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她神色阴翳地看着下面生气一点点流逝,准备以身祭阵的天师,说道:“你觉得同样的错我会犯第二次吗?”
“你可以试试。”黎江声音虚无,几近无声。
她垂下手静静地看着法阵吸食自己,如释重负地笑了。
黎南星就是在此时出现的,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法阵内的两人,伸出手拍了两下,为她们鼓掌。
“很精彩。”
“黎!南!星!”姜无瞪着法阵外的人一字一句道,眼中既有惊讶又有愤怒,她似乎没想到自己分魂被困三百年,对方竟然没死。
“好久不见啊,上一次我们二人都在阵内,没想到这次我就在阵外了。”黎南星脸上挂着笑。
姜无意识到地上的天师只是黎南星困住自己的圈套顿时震怒,她不断冲击着法阵四周,可法阵纹丝未动。
“不必费功夫了,这道阵是我专门为你研究出来了,量身定制,不用谢。”黎南星余光看向角落里身体已经透明的黎江轻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心底涌出极强的快感来,黎江的死让她无比确信自己当初假死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没错!
“黎南星,你的心思太卑劣了!”姜无怒骂道,她还在试图突破法阵,试图出去一手拧断外面那人的脖子。
黎南星闻言一愣,随后表现出极为反常的怒气来,她低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她卑劣?一个祸害世间的凶兽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她以身祭阵救世,她救那么多人,卑劣?简直是笑话!
猩红法阵彻底显现了出来,黎南星疯狂地将狱火投入其中。
她要姜无死!
金色法阵与血红法阵相接触慢慢融合在一起,阴云遮天蔽日,极低地压下来,整个地面都开始震颤,一栋栋楼房接连倒塌,爆炸轰鸣声不断,颍水俨然已经成了人间炼狱的模样。
她给黎江的法阵和她自己布下的法阵都只有一半,金色法阵主困,血红法阵主杀,和在一起才是最终能够绞杀饕餮的杀阵。
黎南星眼中晃着兴奋的光,她的失败将会被彻底抹点,能留下来的只能是她的光辉。
红光乍现,法阵之内所有活着的都会焚化!
去死吧!
黎南星整个人都在轻颤,胸口大幅度起伏着。
法阵交汇的光芒淡去,法阵之内姜无毫发无损地笑着,脸上还带着笑意。
笑容会转移。
黎南星笑不出来了,她甚至迟钝了一下,在看到原本已经透明消失的黎江重新站起来后瞳孔骤然一缩。
黎江轻轻勾了勾手指,原本缓慢运转的法阵速度加快,以另一种黎南星从未见过的方式运转起来。
黎南星僵硬地低头看去,四周法阵也变了模样,阵眼此时在她脚下!
被困的人转眼便换了位置。
如今,黎南星在法阵内,黎江和姜无在阵外。
黎南星抬眸紧盯着黎江,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掌握一切的人似乎一直都不是她,而是另一个被称作天才的天师。
“你骗我。”
黎江看着她,声音冷然:“我们之间骗与不骗,并没有那么重要吧,你不也骗了我吗。”
黎南星骗她以身祭阵,可那明明就只是一道困阵,祭阵也不过是利用她的精血养阵罢了。
祭阵时必须的结印和术话,她可一句都没说!
于是,黎江便借着布下困阵的时候偷偷改了法阵的几个阵眼。
黎南星自大到认为没人能够看懂自己的法阵,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引以为傲的法阵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黎南星笑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笑够了她摊开手看着黎江,霎时周身鬼气暴涨:“凭这样就想杀我?”
“三十万兵,卫我九重,辟尸千里,扫却不祥,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源自天蓬神咒
明天我要出去玩,所以可能就要后天更啦,爱你们!!
第一百零五章
天阴沉沉地压下来,似乎一抬手就能摸到厚重的阴云,世间所有都将被黑暗吞没。
颍水城被毁去大半,城中已经没了人的踪影,一道血红法阵自一处而起,其中隐约可见金光微动。
雨又下了起来,洗刷着这座已经变得残损破败的城市。
倏地,随着一声怒喝,青色的火舌遮天蔽日将天地连接在一起,几乎笼罩了大半颍水的法阵此时显得格外渺小,瞬间被烧了干净。
黎南星操控着狱火站在黎江和姜无面前,眼神渗出阴狠杀意:“想用我创出的法阵困住我,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了。”
姜无偏了偏身子微挡在黎江面前,低声道:“我挡住她,你去找君华。”
时间紧迫,黎江点点头,只来得及说:“你小心。”
见黎江要走,黎南星微微眯起眼睛,挥手甩出一道阵去,被姜无伸手硬生生拦下来。
空中传来火烧的滋滋声,姜无的右手被灼黑一片,她轻瞥了一眼撚了撚手指便没再管。
黎南星嗤笑一声,十分看不上她的动作:“姜无,你还真是贱啊,君华之前怎么对你的你都抛之脑后了,现在还这般护着她的心上人。”
“你以为现在的你能拦得住我吗?”
姜无握住前几天刚“杀”过君华的骨鞭,轻扬下巴看她:“不过一道茍且偷生的鬼魂,真以为拿了狱火就无所不能了,简直笑话!”
黎南星压下眼睫,周身鬼气环绕浓黑如墨,一道道诡异的黑纹从脖颈爬上来,蜿蜒曲折覆盖了大半张脸。
“好一个茍且偷生!当初我也是名声赫赫的天师!要不是你,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只能保全自己的魂魄!”黎南星嘶吼出声,身影鬼魅般朝着姜无掠去,鬼息凝成一个个人形,张牙舞爪地扑去。
转眼之间,姜无便被层层鬼气包围着,黎南星已经不见身影,但声音仍在四周环绕。
“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天道留你不绝又如何,就算要用狱火炼七七四十九天,我也誓必要将你炼化!”黎南星的声音尖利,透过阴风无处不在。
姜无伸出手敲了敲脑袋,颇有些烦躁,“话可真多。”
她话还未落地,周边鬼影顿时露出凶相,表情狰狞地伸出利爪扑过来。
姜无眼皮轻掀,骨鞭在她手中柔软如水,却在碰到鬼影时又狠狠地绞在一起,犹如利刃薄刀!
别处一片狼藉,黎江一路走来唯有面前的公墓还完好着,风雨飘摇中唯一一处安详地。
黎江大步走去,找到林朦的墓前。
远远看去,沈之安正盘腿坐在地上,和面前一只饕餮争辩着什么。
走得近了。
她听见一些。
“你若不去,她今天就要死了。”
“她是她,我是我,我不会管她,也不会和她融合。”
“她死了,你觉得黎南星不会找过来吗?她三百年前没能杀了你们,现在又有狱火在身,她不会放过你的。”
“那便一起死,多好啊,死猫,你有这时间来劝我,不如赶回去,说不定可以看到她是怎么死的。”
“你们明明就是一体的,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她对不起朦朦。”
黎江走到墓前,在沈之安身侧坐下,两人相识一眼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黎江此时过来,证明黎南星并没有被法阵困住。
两人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矮一截的饕餮。
饕餮:“……”
在两人身上转了转,饕餮抬起爪子挠了挠地,“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会离开朦朦的。”
“可她已经死了,你不是知道吗?”沈之安在她面前展出一片水镜,在水镜中倒映着林朦的两次死亡。
水镜铺开的瞬间便被一只利爪撕碎,黎江听到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吼声,垂眸看去,一双猩红的兽目杀气腾腾地注视她和沈之安。
她还是不能接受,甚至不敢去看一眼。
“滚!死猫,别逼我动手。”
沈之安闻言放出周身妖气,饕餮不甘示弱也压了过去。
……没压过。
半膝高的饕餮被浓白的妖气压趴在地上。
见状沈之安发出一声轻哼,心中暗爽。
“嘭!!!”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两人一兽齐齐转头看去,只见颍水城中红光漫天,青色火光耀眼夺目,转眼间便将红光吞噬个干净。
饕餮眼行千里,看得清楚,说道:“再晚一些你们恐怕连她怎么死的都看不到了。”
沈之安站起身,抓起黎江的手要走,留下最后一句,“如果林朦还活着,她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更希望你能找到她,平安地站在她面前。”
“你都说如果了。”饕餮走到墓碑旁,脑袋轻柔地贴了上去。
沈之安看着她:“若她真的活着呢?”
饕餮身形一僵,闭上了眼俯下身。
走出墓园时,黎江问沈之安:“她真的活着吗?”
沈之安察觉到身后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只道:“姜无不会无缘无故和我合作。”
两人赶回去时,姜无单膝跪在地上,手中的骨鞭碎成了片,有一节还缠在她的脖子上。
一道黑色暗光划过天际,径直钻入姜无眉心。
破损的魂体肉眼可见被修补,姜无疲惫地抬起眼,感受着魂体的完整。
她扯唇轻笑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身,骨鞭重新聚在她手中。
“她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骗她,她不会放过你的。”
沈之安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淡淡道:“你不只是知道真假吗,我帮你这么个大忙,算你欠我的,要还的。”
“行啊,还你。”姜无:“一定让你满意。”
两人还在说着,黎江和黎南星已经暗暗动起手来,两人之间法阵不断转换,青红之光不绝。
这是独属于天师之间的斗法。
金色法阵拔地而起,周边金色符文环绕,将黎江三人围在中间。
法阵之外无数大小的红色杀阵不停歇地运转,势必要将这道金色法阵碾碎。
黎江法阵柔和内敛,却并不代表软弱,红色法阵靠过来的瞬间便无声化作齑粉消散。
黎南星不由眯起眼睛认真起来,她抬起手不停地在法阵上修改,可任由她怎么改,那道金色法阵都纹丝不动。
“你这阵从哪儿学来的?”黎南星问她,她知道黎江所学除了她师父外,更多的来源于黎家藏书阁,可藏书阁中大多符箓法阵都源自自己。
黎南星不信这世上还有玄学造诣胜于自己的,她自认为黎江所学只是自己曾经所创出来的,比不上自己。
黎江抬眸看她,又看了看四周大大小小的杀阵,勾唇笑了出来:“要不我帮你改两笔。”
说罢,她一边运转着金色法阵,一边隔空在黎南星的法阵上增添修改。
斗法之时被对方改阵,这对天师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黎南星阴沉着脸,鬼气更盛。
法阵改好,原本攻击金色法阵的法阵全部转头攻向了它们的主人。
斗法之时改阵是极没礼数的行为,但黎江就是要羞辱她,将她引以为傲的天资踩在脚下。
这次斗法,无疑是黎江胜了。
“啪啪啪——”
沈之安凑过来拍拍手,“江江真棒。”
姜无翻了个白眼。
“去死吧!”黎南星尖锐的吼声传来,一条火蛇长大了嘴朝三人而来。
金色法阵触及火蛇鞭破了一个大口子,蒸腾火气瞬间涌入。
沈之安一手拦住黎江的腰快速向后跃去,姜无侧身躲过,然后挥出骨鞭直奔黎南星所在。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骨鞭被扭身回头的火蛇缠上,姜无被带到了一边。
斗法失败彻底惹怒了黎南星,她不能接受自己败给黎家的后人,还被对方当场改了阵。
她要黎江死!
“打不过就用狱火,你也太不要脸了!”沈之安打散飞来的火球,冷视着围堵上来的黎南星。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了,竟然还觉得这个人品行不错,有大义。
黎南星咬着牙死盯着黎江:“那又如何,能拿到狱火也是我的本事。”
“本事?”沈之安甚是不屑,眼神锐利几乎穿透黎南星,“这狱火明明就是你偷的!”
“偷来的东西算什么本事!你这一生一事无成!”
“闭嘴!”黎南星被她的话说的恼怒,掌心的狱火猛地窜高,火焰铺天盖地地朝两人涌去,如江海浪涛势不可挡。
黎江和沈之安同时伸出手想将对方拉到身后,手指相碰后迅速转为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抵挡面前的火海。
沈之安将周身妖力都使了出来,她想着只要自己多出力一些,黎江就能轻松些,可她完全没料到狱火的威力,不寻常的温度即使没碰到她,从掌心传来的剧痛瞬间便影响到整个魂体。
她这样想着,黎江也是如此,她咬破手指,疯狂地将精血融入法阵符箓之中。
两人的腰身被压得越来越低,沈之安只有魂体,便感觉到了撕裂的痛。而黎江整个人都泛着红,灼烧感比煞气入体更甚,眼睛慢慢开始充血,然后又顺着眼角流下来。
黎江转动着眼珠听到咕叽咕叽的响声,那是她的眼球在血中挤动的声音。
她听到了身旁沈之安忍耐却还是溢出的痛苦低吟声,听到了火焰灼烧声,更听到了远处黎南星疯狂的叫喊。
可眼前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了。
来啦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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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黎江双腿猛地一弯跪下,她试图重新站起来,但眼前的黑暗让她根本做不到,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
猛烈的狱火离得更近了,黎江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吞没。
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进来,下一秒便被熟悉的清香包裹,耳边听到沈之安近乎失控的声音:“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痛和轻微的哭腔。
黎江颤着手摸上她的脸,触手一片滚烫,百年的大妖已经没有多余的妖力保持自身适宜的温度。
“我不怕,你别哭。”
一滴冰凉的泪落在指尖,黎江又听到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但仍能听出来是哭了。
“我没哭,你忘了,我现在是鬼,鬼是不会哭的。”
黎江看不见,笑着顺着她的话轻声道:“好,没哭,是我看错了。”
她努力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极力装出自己眼睛没什么事的样子。
沈之安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几乎被外层的狱火烧个干净,魂体稀薄如烟,她垂眸对上那双染血的灰蒙眼睛,里面光亮全无,倒映着她的身影都显得虚无。
“江江,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沈之安收回那只抵挡狱火的手,转了个身以后背挡去再次涌上来的火息,剧痛席卷全身,她单膝跪地朝前滑去一大步。
一颗浓白的妖丹自她体内而出,缓缓升起停在两人上方,更为纯净的白色妖力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两人形成一个球形,四周狱火被彻底隔开。
周围的温度一瞬间降下来,黎江抬手抓着沈之安的肩膀,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她急切地问:“你做了什么!?”
妖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解,沈之安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起来,她伸手极为不舍地摸了摸黎江的头发,“戚臣就快来了。”
沈之安跪在地上轻柔地捧起黎江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触之即离,如风擦过,几乎感觉不到那份柔软的存在。
“等我。”
黎江看不见沈之安的表情,她伸出手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
“沈之安?君华?”
她猛咳了两声,呛出一口血来,顾不得自己的身体,黎江向前爬了两步,却被一双手温柔地推了回来。
她顿时脸上浮现惊喜的笑,她以为是沈之安,可握上那只手时表情顿时凝固了,那根本不是沈之安的手,只不过是妖力化型罢了,碰到便散了。
“散化妖丹?哈!君华,你竟然也能被我逼到这一步吗?”
黎南星看着半空中半透明的人唇边扬起笑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
狱火的攻势更加迅猛起来,妖力裹起来的白球被彻底吞没。
沈之安偏头看去,另一边的姜无还在被狱火分出去的火蛇纠缠。
照这样下去,她们都会死在黎南星手里。
沈之安压着眸子,于手中凝出一把长刀,刀身窄薄如纸,前身微微向上弯着如同一抹寒光下的明月,刀脊之上细纹精美微妙,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长刀轻颤着发出一阵阵低鸣声。
这是她的刀。
往日她想送给黎江刀时便想着有一天能把这刀送出去,若不是这刀怨气过重,当时的黎江心性不稳不易掌控,她也不会从犄角旮旯把黎南星使过的拿去给黎江。
黎江的刀也是她教的。
铮铮刀鸣响彻天际,姜无用力缠着火蛇巨大的蛇头,她微微侧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
她曾见过君华的刀,漂亮精美之下透出阴森冷意,她的刀下亡魂无数,只不过那把刀从来没有指向过自己。
君华极少将它用出来。
火蛇挣脱束缚,张大了嘴咬过来,姜无皱起眉掠过不耐。
她收起骨鞭转身化作饕餮原形,一爪子将蛇头踩在脚下,鼻腔喷出气来,不屑地低吼:“死长虫!”
火蛇的皮上有狱火覆盖,踩上去有些烫脚,姜无只好踩一下抬起来再踩下去,不给火蛇丝毫反应的机会。
沈之安手持长刀逼近黎南星,一刀刀挥开面前的法阵,眼中带着滔天的杀意。
黎南星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破开最后一道法阵,沈之安没有半分犹豫将刀尖挥了过去。
刀尖落在黎南星眼前停下。
沈之安眼神冰冷地盯着她,黎南星一脸笑意地看着。
“怎么了,下不去手吗?”
“杀了我啊君华,杀了我就能阻止这一切了,你的黎江也不用死了。”
“再不动手,你可就没机会了。”
黎南星几乎将狱火全放了出去,妖丹为了抵挡火息消散速度更快了,沈之安的魂体瞬间又稀薄了几分。
沈之安依旧举着刀,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以黎南星怕死的个性,她不会站着等死,除非她留有后手,这里最有可能被黎南星接触的人只有黎江。
黎南星笑弯了眼睛,下一秒样子突然变成了黎江的样子,眼中又充满阴翳鬼气,“杀了我啊,你下得了手吗?”
刀尖一瞬间颤了一下,沈之安怒道:“你不是她!我自然下得去手!”
黎南星顶着黎江的样子歪了歪头,学着黎江的表情笑着看她:“那倘若我就是她呢?”
沈之安眯了眯眸子,咬着牙将手中的刀递进。
“噗呲——”
刀身刺进肉身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血溅落在手背上。
沈之安愕然,她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不……不可能。”
“你知道转换命格有多难吗?更何况还是麒麟子的命格,我没有判官笔更没有生死簿,这三百年可难为我了。”“黎江”抬手握住沈之安的刀,唇边溢出血来,她张开嘴笑。
“可这三百年让我发现一件事,天道垂怜的何止饕餮,只要魂魄不散,麒麟子亦可永存万世!只不过麻烦些罢了,黎江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好‘苗子’,她心口前的那道法阵再配上从未断过的药汁,等她死后,无论肉身还是魂魄都会成为我的傀儡。”
“借肉身重活百年,又有原身魂魄相护,任谁来了也看不出来。”
沈之安冷哼:“不过就是借尸还魂,弯弯绕绕一堆说得你很聪明一样。”
黎南星脸色变了变突然脱离黎江的身体,猛地将手中的刀拉了过去。
沈之安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刀插入更深,黎江闷哼一声,神色痛苦地抬手捂着心口。
“别…别听她的话。”黎江握着还在轻颤的刀,气若游丝地说着。
“我才没有那么蠢,我可是最厉害的。”
沈之安微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黎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抹金光闪过,她抬起手迅速将贴身携带的三张符箓挥出,金丝线紧跟其后将黎南星围困其中。
那三张符箓凝聚了黎江大半精血,刚刚黎南星离得很近,就算用狱火抵挡也是来不及的,黎南星脸色突变慌张逃窜,却还是被金丝线缠住了脚。
巨大的爆声炸开,饕餮整只被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下来,在她肚子里的颍水城人更是坐了个过山车。
饕餮甩了甩头,再抬眼时已经不见火蛇的踪影,空中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姜无化作人身,察觉到四周狱火散去便疑问出声:“难道黎南星死了?”
她声音很低,只是说给自己听,没想到竟然能听到回答。
“没有。”
来人声音平和没有任何起伏,姜无侧眸看去,眼中闪过意外:“是你?”
女人一身白色长袍,眉眼淡雅漠然,明明是一副仙人模样却又森然鬼气绕身令人不敢直视。
姜无见过她,三百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君华才在十殿阎罗手下留住性命,只落个分魂囚困三百年的惩戒。
鬼王闻又,好像是她。
“你过来是……?”
闻又:“做好事。”
姜无:“……”
没听过哪只鬼到处做好事的。
“这里乱成这样,你们就干看着?”姜无对阴界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如今,都和阴界脱不了关系。
闻又轻笑一声,很正经地纠正她的说法:“是他们,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不在地府当差。”
姜无皱着眉看她。
那表情似乎在问: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戚臣默默站过来,低声道:“今日看管十八狱的判官临时有事,她是被拉过去顶班的。”
姜无:“……”
闻又对她笑了笑,“都说了,我是来做好事的。”
说罢,她打开手中的黑匣子,开口微微向浓雾中倾斜。
雾气之中青色狱火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最后全部涌入匣子内。
姜无好奇探头向里看了一眼,里面也是漆黑一片。
都说狱火焚烧万物,不也还是进了这小小的盒子。
闻又抬手将匣子合好,淡声道:“这匣子直通十八狱,你也想过去看看吗?”
姜无收回视线,讪讪道:“不…不用了。”
“狱火已全部收回,告辞了。”闻又微微颔首,转身时被远处突现的金光晃了一下顿住。
“这人世间竟又出了一位地仙。”
来啦!
快要完结啦,大家对番外有什么想法吗,我不是很爱写番外,但你们有什么想看的我都会考虑!
顺便提一下,下一本开仙侠《我有一剑敢问天》,球球预收,谢谢!!
第一百零七章
黎南星在那三张致命符箓迎面飞来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将狱火收回,可还是晚了一步。
和姜无纠缠的火蛇拦下两张,本身也化作飞烟,最后一张被金丝线牵引牢牢粘在黎南星的左肩。
符箓化成齑粉,金光成线和金丝线一起牢牢地扎进黎南星的魂魄中,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狰狞痛苦,她低骂了一声,将手插进自己的身体里,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片被金线缠绕住的魂体撕裂。
魂体离体瞬间消散,黎南星身形晃了晃,狱火在她手中猛地窜高,险些掌握不住。
她阴冷地偏头看着不远处的黎江和沈之安,眼底杀意滔天。
黎南星冷笑着默念术语,重新唤醒颍水城下的杀阵,与此同时周身的狱火全部化作一把横刀,破空而出直指沈之安。
冰冷长刀穿过心口,黎江口中不断溢出血来,她伸出还算干净的手摸了摸沈之安冰凉的脸,手指抚过唇角时喂给她半颗圆球状的东西。
那是沈之安的妖丹。
沈之安抿着唇不肯咽,她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不敢乱动,她怕黎江疼。
“对不起…对不起……”
黎江心头一涩,眼角流下一行血泪,“不是你的错。”
“不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在你身边的,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沈之安哽着声音,她握住黎江抬起来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祈求着:“黎江,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她现在很害怕,心高高地悬挂着,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即使是三百年前站在十殿阎罗面前极可能魂飞魄散都没有此时这么畏惧。
黎江整个人都透露着虚弱,沈之安总觉得她要留不住她了。
她将黎江的手紧握着,双手十指紧扣,用力地挤压着双方的指节来感受对方的存在。
“不要离开好不好。”
黎江很轻很轻地笑了,口中溅出些血沫来,她很想再看看沈之安的脸,可现在做不到,心中不免感到遗憾。
“不要笑,回答我……”沈之安眉毛眼睛都垂丧下来,她急切想要从黎江嘴里听到她想要的回答。
“对不起。”黎江呛了一声,突然感觉手腕一紧,是金丝线回来了,回来护主。
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在朝着这边来。
“我想抱抱你。”
“不要……”
噗嗤一声长刀穿过身体,黎江伸开手朝面前倒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寒刀与狱火形成的横刀迎面撞上,刀尖相触的瞬间狱火散开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寒刀没了任何阻拦转眼来到黎南星面前,直直地插入魂体内。
黎南星眼睛霎时瞪大,她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看着那把熟悉的刀:“怎么会……”
寒刀凝出冰霜,黎南星被困在原地,双腿忍不住向下弯去,面对着不远处的两人跪了下去。
“黎江!黎江!!”
急切而崩溃的声音传了过来,黎南星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
还好,有人陪她一起死。
魂魄散去的最后时刻,黎南星被一抹金光晃了眼,她抬头看去,眼底瞬间涌上疯狂的怒意来。
黎江死后化仙了,她凭什么!
黎南星不满,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里的寒刀几乎将她的魂魄都冻结了。
残损的魂魄开始溶解,黎南星怨毒愤恨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前方。
寒刀发出铮铮鸣声,唰地一下背主人收回,黎南星伏趴在地上,魂魄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一双雪白长靴停在她面前,黎南星已经抬不起头了,她只能侧着脸艰难向上看去。
“你是谁?”
闻又对她轻笑了一下,拿出勾魂锁直接缠上了她的脖子。
“偷盗狱火,胆子不小。”
黎南星垂下眼皮,任由对方拖着自己向前走。
她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如今仿佛都成了笑话,不仅没能除去饕餮和虚伪的黎家人,还阴差阳错助就黎江成了地仙,多可笑啊。
“你们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吧。”黎南星问她。
闻又脚步放慢了些。
“如果没有狱火我没可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偷盗狱火时虽然过程麻烦了些,却也还算顺利,我竟然没有丝毫怀疑,天真地觉得阴界十八狱也不过如此,这么宝贵的东西都看不好。”黎南星笑出声来,“我真是蠢到头了。”
“传闻说地府有十殿阎罗,每个都是不好惹的主,我偷了他们的宝贝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人阻拦,我引以为傲的法阵连黎江都能说改就改,哪能拦得住下面的阎罗呢。”
“你们在看戏对不对?看我像小丑一样做着这些?”
黎南星说了许多话,却没听到一句回答,她伸出手拽住了勾魂锁,定定地看着前头一身白衣的人。
这人不像是地府上来的,她的气质样貌缥缈所仙几乎让人忽略周围那逼人的鬼气。
闻又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头看她,“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来帮个忙。”
黎南星松开了手,又听到那人轻飘飘的声音:“不过你做的这些确实有人事先知道。至于是不是让你故意拿到狱火,这些你可以到下面去问问。”
黎南星自嘲地笑了,既有人事先知道,那她所做的一切就都只是别人眼中的“戏”罢了。
闻又打开通往地府的阴路,一步步踏进去。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不是没死嘛。”姜无看着还抱在一起的两人翻了个白眼。
沈之安妖丹散去一半,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此时正说不出来话,只能冷冷地瞪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姜无将肚子里的人都吐了出来,除了银越护住的颍水居几人外,其他颍水城的人都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
“呸呸呸!”姜无在一旁狠呸了几口,“带着这么多人打架可涨死我了。”
银越阴沉着脸走到沈之安身边,声音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闷:“你真是疯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君华为了这个女人命都不要,妖丹都舍出去保护她。
她这样不顾性命对得起谁!她不管族人了吗,不管……她了吗。
银越有些话说不出口,怒冲冲地说了几句话离开了。
颍水城的法阵破开,大批调查组的天师涌入,任不清身后跟着林闵闵和菲菲,不远处还有秦楠几人。
林闵闵远远地朝着黎江挥了挥手,然后跟随其他组员一起去帮忙了。
她们似乎早就守在颍水城外,就等着这一刻,换句话说,她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黎江将目光投向任不清:“怎么回事?”
任不清看着她笑了笑:“恭喜啊。”
黎江问出口:“你们早就知道?”
任不清神色莫名,只道:“顺命而行罢了,天道不可言。”
黎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又见任不清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黎江:“?”
任不清:“恭喜你,正式升职为特别调查组总部副组长。”
黎江:“?”
黎江:“我拒绝。”
“这件事你不能拒绝。”任不清有些无奈,“身为这人世间第二位地仙,你需要有所作为。”
“第一位是……”黎江看着任不清期待的目光微微睁大眼睛:“是你!?”
任不清笑着点点头。
一个莫名的早上,颍水城中的人起床四肢发软,脑子也昏昏沉沉地记不住事,回忆起前几天的事时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竟也没人提起,渐渐地便被遗忘在脑后。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除了公墓角落里少了一座墓。
黎江正式任职,但好在任不清作为总组长还算可靠,一些都处理得有理由条,她这个副组长反而落个清闲。
“江江,下班陪我出去一趟吧。”
沈之安化了半颗妖丹,此时正维持着猫形抱着黎江的手臂打滚。
恰巧任不清过来拿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道:“不用等下班了,这些天没什么事,给你放半个月假。”
黎江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可她才刚上任没一个星期。
沈之安欢呼雀跃,恨不得给任不清比个大拇指。
好吧,没她的事了,就在这里也是消磨时间。
黎江接下半月假期带着猫,迎着同事羡慕嫉妒的目光出了门。
出门时还碰到了牧野,她眼底乌青,满身疲惫地拽着三五只恶鬼过来交接任务。
看到黎江,牧野抬起手打招呼:“干嘛去?”
黎江面带微笑:“组长给我放了半个月假,准备出去看看呢。”
牧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恶鬼,又看了看面前抱着猫无比悠闲的黎江眯了眯眼睛。
凭什么?
手上绳索一摔!牧野气愤地走到无名的办公室,直接推门而入。
黎江笑了笑,隐约听到一句:我不干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沈之安爬上黎江的肩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耳朵。
黎江轻啧了一声把她拉下来,使劲揉了揉她的头,直到松软的毛被揉得乱七八糟才停下来。
沈之安:“……”
她怎么这么开心?
出了调查组,黎江看到树下站着的姜无和银越。
“她们?”黎江有些疑惑,这俩人是怎么一起过来的。
沈之安不愿意在姜无面前丢下面子,当下化成人身站在黎江身边:“姜无之前说要还我人情,银越应该还在生我的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走到跟前姜无嫌弃地呛了沈之安一句:“多大点伤现在还没好。”
沈之安冷哼一声。
银越冷着脸没话说,只是在看向黎江是脸色更差了些。
姜无带着几人来到一处荒野,破开结界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
秀水锦山,一切都是春意盎然的样子,草地绵软柔嫩,晃动的草苗之下可见一块块混杂着白黄黑三色的画布窜动。
几人的到来惊动了那些画布,草地里顿时冒出一个又一个猫猫头来,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闯进的陌生人。
一声急切的猫叫,紧接着便是海浪般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姜无默默后退,嫌弃地皱起眉,她一向不喜欢猫,觉得吵。
狂奔而来的三花猫不敢去爬沈之安,都跑到跟前乖乖地坐下,高仰着头叫唤着。
有几只胆大些的去扒拉了银越,没一会儿就挂了满身。
银越反应过来时眼里已经满是泪,她抬起手摸摸这只又摸摸那只,终于出了声:“还好,小东西都没死。”
先跑过来的都是一些幼猫,紧接着是一只又一只成年的猫,奔到跟前化作人形,皆是满眼的泪。
“君华大人。”
沈之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位稍年长的女人走上前擦干净脸上的泪,哽咽着说:“您没事就好。”
沈之安抬起双手合在一起慢慢弯下腰,一滴清泪随之落下滴在地上一只猫脑袋上。
“是我对不住大家,抱歉。”
这些族人都是三百年前她没能护住的,她以为她们都被姜无为了取得狱火拿来垫路,没想到竟然都被姜无安置在这里。
她这一拜,所有人顿时惶恐起来,她们都只见过君华漠然冷酷的样子,从来没想过她能弯下腰道歉。
“君华大人为族人所做的我们都铭记于心,您无愧于大家。”
“对,您无愧!”
越来越多的人回拜,沈之安直起腰身面向姜无,目光真诚道:“多谢。”
姜无躲开她的视线轻哼。
她担不起这一声谢,三百年前将这些幼猫囚困于此时也是为了威胁君华,只是没想到后来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若不是魂魄补全,她也记不起来这件事。
“好了,人情已经还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林朦的事了?”姜无压着眼皮,大有一股只要沈之安敢骗她她就撕碎对方的架势。
沈之安:“渡河边,找一只叫闻又的鬼。”
姜无轻挑了挑眉:“是她?”
沈之安点点头,“她总会去渡河边待上一阵。”
“知道了。”
姜无身影闪了闪消失了。
族人的安身之所落定,银越便在那扎了根,不多久奚禾和戚臣也跟了过来,一群猫中多了一只鼠和一只鬼,有时还会再多个地仙。
奚禾无意间发现这处和栖山竟相隔不远,便也以栖山相称。
有一日黎江突发奇想要看沈之安的刀,沈之安心里还在计较那把刀伤过黎江的事,正犹豫着要不要扔了它。
黎江不认同地和她争执了好一会儿,最后沈之安直接将刀扔给她,说什么:你要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哪儿远扔哪儿,看着烦。
黎江定然不会扔的,沈之安的刀最终还是送了出去。
那一日栖山难得下了雪,却不怎么冷,沈之安牵着黎江的手踩着雪慢慢向前走,两人身后跟着一排晃脑袋的小猫。
空寂的山谷中独留沙沙的响声,四处都挂上了雪,天地都变得纯净。
两行脚印之后是一串串小巧的梅花印。
她们就这样携手走了很久很远。
——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感谢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
后面还会有几章番外,补充一些细节和那什么一天一夜(懂的都懂)
第一百零八章
十八狱底,青色火焰不停地向上涌,在最中间的圆台之上困锁着一道残损不堪的魂魄。
两个阴差分别看守两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无不摇头惋惜。
狱门大开,阴风一股脑地吹进来,两名阴差紧张了一瞬,看到来人时俱弯腰行礼,极具恭敬:“判官大人。”
“你们去外面看守。”女人声音极好听,与十八狱底的阴冷格格不入。
“是。”
阴差离开,判官轻叹了一口气瞬息来到残魂面前。
黎南星低垂着头,双手双脚都被特制的锁链缠着,只要一动就会引起台下的狱火涌动,总会有些火星子溅到她身上,一烧一个坑。
她察觉到有人来,低低地笑出来,声音暗哑难辨。
“偷取地府至宝,导致颍水大乱,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却只是把我锁在这里?”
“为什么?”
最后一句黎南星抬起头,眼中带着不甘,在这十八狱底她把以往的一切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她得到了一个可笑的猜测。
判官面色如常,只是唇角抿着浅淡的笑,她右手翻转了一下变出一根笔来,笔杆轻细,笔身漆黑,烫金的符文遍布。
那是判官笔。
判官笔落下,生死簿上顿时出现黎南星三个字,在黎南星的旁边还有黎江的名字,一黑一金格外显眼。
细看之下,黑金两色中间还有点点相融的部分。
“你所犯下的罪行确实是死罪。”判官收起判官笔,将生死簿彻底摊开摆在黎南星面前。
黎南星看着原本红色的麒麟字样从她的名字下换转到了黎江名下。
黎江成为了麒麟子。
“天命竟也能改吗?”黎南星话中嘲讽,她抬眼看着眼前的人,以为这是判官改的。
“天命不能改,只不过被烙上地府罪印的人不配成为天命人,是你自己放弃了自己。”判官收回生死簿,淡声道:“你只知道饕餮和麒麟子命格牵扯,觉得身负麒麟子命格注定是死局。”
黎南星魂魄轻颤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判官,从唇缝中挤出一句话:“难道不是吗?”
“你是天命所选,你觉得自己就是被用来牺牲的?”判官屈膝半蹲下来,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若真是这样,天命岂不是成了笑话。”
“你幸运了一次,麒麟子的命格本不在你身上,那位姑娘自愿洗去命格永生留于地府,麒麟子这才找上了你,你却没能把握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被你猜猜拱手让人。”判官轻拍着她的脸,道:“你可知,你原本是可以成地仙的。”
黎南星倏地一愣,这句话在她脑中盘旋了许久,一遍遍地重复。
阴差回到原位,不久后听到下面发狂般的笑声,然后又是崩溃的大哭,显然已经有些疯了。
渡河边。
姜无已经守了三月也没再见那个叫闻又的鬼。
她一身独立于火红树下,身后是连绵的彼岸花。
在这边上看了无数鬼魂洗涤重新为人,姜无的心境也发生了些改变,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君华变了那么多。
“好看吗?”
听到人声,姜无回过头,看到自己等了三个月的鬼。
“你一直都在?”
闻又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这的目的。”姜无紧盯着她:“她在哪儿?”
闻又沉思了片刻:“应当是在判官手下做了文员。”
姜无:“……”
三百前她打下地府欲夺狱火,把判官揍了一顿。
“……多谢。”姜无僵硬地道谢。
闻又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腕处的符文,符文若隐若现极近消失。
她这些年游荡人间做了许多好事,功德也攒下不少,是不是能换她回来了。
姜无一路寻到判官所在的府邸,这里的一切和人世间不同,还保留着原始的宫殿楼阁。
殿前有阴差看守,姜无虽然心急却还是守在殿外等着阴差去通报。
鬼步很快,阴差出来示意她可以进去。
姜无道谢,快步踏了进去。
大殿之内并没有多少人,姜无抬头看去,那个曾经被自己揍趴在地上的女人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却毫无笑意冷意森森。
姜无:“……”
她果然记得。
“来人,给贵客上茶。”判官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坐吧。”
姜无低声道谢,走到一旁的木椅边坐下。
或许是有求于人又或许是心虚,姜无有些不太敢抬头看。
有人轻步走来,在她面前放下一盏清茶,姜无鼻尖扫过一股茶香之外的气息。
她猛然抬头,眸中映入那张清秀的脸,她张了张嘴想叫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抬起来的手胆怯地缩了回去。
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竟有些退缩了。
判官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鼻腔之中发出一声轻哼。
这一声哼似乎给了姜无勇气,她抬手握住了林朦的手腕,然后起身面向台上的判官。
“我要带走她。”
判官:“理由。”
姜无咬了咬牙也不管林朦是否在场:“她是我的人!我要带走!”
话说出口,姜无竟有些紧张,她感觉到掌心中的手腕同样僵硬了一瞬。
“你的人?”判官笑了:“你拿什么证明她是你的人?”
“林朦,过来。”
“她不会听……”姜无的话卡住,身后的人挣开了她的手,擦着她肩膀向台上走。
“……朦朦?”姜无慌了。
直到林朦走到判官身边,姜无才回过神来。
她不信林朦会抛下自己,笃定了是判官记仇对林朦做了什么。
“当初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怎么样我都不会反抗,请不要伤害她。”姜无松开了紧握的手,她不会再冲动了,如果真的强行带走林朦,对抗整个地府最后她不一定能护得住她。
“你说真的?”判官磨了磨牙准备报仇。
这个仇她记了三百多年,可让她抓到机会了。
正当她要开口时,一旁的人突然轻声求情:“判官大人。”
判官抬眼看她:“你不恨她?”
问完她就后悔了,林朦不愿转世为人不就是为了这人,怎么会恨。
林朦摇了摇头。
判官轻啧了一声,烦躁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一声又一声,忽地停下来。
“林朦在我这签了一份契,契约失效之日你就可以带走她。”判官眸中闪过狡黠的笑。
姜无当下激动地问:“当真?”
判官点点头:“当然。”
她挥了挥手,一张半透明的纸张飞了下去,落在姜无面前。
姜无眼中的惊喜褪去,眉毛紧紧皱着。
她抬头凝视着那人:“你耍我?”
“上面可是盖了印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利私自盖印,这可是实打实的契约。”判官佯装思考了一下,道:“如果你可以帮她分担得话,那不就能快些带走她了。”
姜无阴沉着脸。
契约之上明确写着林朦需要在判官手下察查司工作整一千年,现在已然过去三百年,还剩七百年。
她发出一声哼笑,看着判官冷声道:“你们好算计啊,利用黎南星毁去君华半颗妖丹,又想让我入地府,我们这两个‘隐患’都被处理了。”
判官淡淡地笑并没有反驳。
姜无又问:“如果我没有在渡河边等闻又,甚至没有下地府,你们会如何?”
判官不语,从一旁拿过来一张文折,文折上的字刺红醒目,印章落在最后一个“杀”字上。
林朦看得一清二楚,她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急切地落在姜无身上。
大殿之上沉默了许久,判官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要留下吗?”
“……留下。”
姜无的后颈被烙上地府独有的印记,只要印记在,她就不能做出对地府不利的事。
“新人入职。”判官向她伸出手,“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