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城离这里并不远,一行人行走半日就到达,入城后是极其繁华肃穆的主街,因为星宿城是山谷私产,所以居民并不算多。
进入星宿城叶蘅芜一行人并未在主街停留,而是来到了早已在内城预备好的星宿别院。
把脑子里那些不应存在的担忧赶走后,叶蘅芜的心情好了一些,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久未相见的师妹,她的心中不禁有些雀跃。
她推开繁重的雕花木门,入目是一白一青两名女子,白衣女子持盏端坐,青衣女子则以青纱覆面,看不出年岁。
这白衣女子便是叶蘅芜多年未踏足北地的师妹叶念真,她身边那位青衣女子则大有来头,比谷主叶南亭的辈分还要长一些,名字已经不可考究,因为她在东荒生活依旧,而东荒又以毒瘴盘桓的冥川闻名,所以大家都管她叫冥川女。
小念虽三岁时拜在叶南亭门下,但自从八岁那年与师尊师姐走散被冥川女搭救后,就一直由冥川女照顾教导。久未能在北地亲见山谷众人,叶念真不禁缓缓起身,向叶蘅芜施以一礼,
“各位师姑安好,师姐安好。”
叶念真一面说,一面微笑着看向叶蘅芜。
叶蘅芜点头,望着师妹那双眼睛,倏得笑了出来。
众人各自捡地方叙旧,待到傍晚时分,有侍从说宴席安排妥当,她们才同去宴饮。
这场宴饮,既是一诉多年衷肠,也了却了叶蘅芜一桩夙愿。不仅东荒和山谷的人参与,连前不久才回到皇城的叶轻棠叶轻裢姐妹也出现作陪,为庆贺小念重回北地,特地送上一株巨型珊瑚,作为贺礼。
看着这株华丽的巨型珊瑚,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些开心的表情。可是在一片愉快的氛围之中,叶蘅芜突然生出些虚无空荡的感觉来。
也许是管小念叫了好几声师妹,让她又想起陆灵泽来。
坐在身边的小念似乎看出她的意图,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师姐可是觉得无聊?不如我们去城楼上走走。”
她将脑海里陆灵泽的小人儿赶走,微笑道,
“好啊。”
达到炼虚期之后早可以御风而行,只是叶蘅芜鲜少做出这样显眼的举动,得到她的同意后,叶念真又走向一旁的冥川女,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姑姑,我...”
小念虽然同她一样拜在叶南亭门下,但到底是冥川女养大的,所以冥川女也算是她半个师尊。只是小念并不管她叫师尊,而是有点亲昵的,叫她一声姑姑。
冥川女的眉眼皱了一下,
“小心点,别搞出什么乱子来。若是你又调皮,等回来看我定然会收拾你。”
小念吐了一下舌头。
这两人的相处十分融洽,饶是叶蘅芜这样性格冷淡的人见了,也不禁露出微笑。
她从前与灵泽也是这般融洽,从前灵泽也愿意跟她开一些小玩笑,她虽然性格淡漠,但愿意配合灵泽做一些亲密的举动,只是近几日,两人之间的这种互动好像少了很多。
叶蘅芜的面上莫名出现一些低落的情绪,下一刻,又让她有些惊讶。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离开山谷半日,几天没和灵泽见面,就灵泽长灵泽短的想个不停,显得她像是多么离不开灵泽一样。
有点多余了。
叶蘅芜本以为小念的修为没有达到随意御风的程度,没想到她飞行的姿态也很潇洒从容,两人飞上城楼,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眼光远远眺望。
晚风习习,入夜后饶是会温暖一些的星宿城也有些寒冷,小念冷的缩了一下脖子,叶蘅芜递给她一枚回温丹。
“师姐不冷?”
叶蘅芜摇头。
“在山谷清修多年,已经习惯了。”
小念吃下丹药。
多年未见,叶蘅芜现在才发现师妹已经并非上次见面时记忆中的模样。小念不是刻板印象中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亦不是满心正道的修仙之士,而是一个有点跳脱,有点坏的小孩子。
说直接一点,就是被冥川女宠坏了。
有人宠大概是这世界上第一大得意事,让她不由得联想到灵泽。灵泽的样貌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想到灵泽了。
叶蘅芜不禁有点头疼,不管她怎样不承认自己的想法,但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想到灵泽的身影。
叶蘅芜嘴角一弯,
不知道灵泽此时在山谷,是不是也在想她?
......
有了灵泽和琼玉的帮忙,这顿饭并没有做太久。
晚饭时间到,小童子们最先端上来的是几道浓油赤酱的菜肴,有红烧鲤鱼,蒲烧鳗鱼,油炸刀鱼,金灿灿香喷喷的摆满一桌,再配两道小菜,一道翡翠玉丝,一道素炒菜心,再加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总之硬菜都是鱼就都对了...
陆灵泽被这全鱼宴的阵势吓到了,紫衣则毫不在意,
“大泽乡大泽乡,靠水吃水,有什么问题?”
吃人嘴短,灵泽讪讪点头。
一顿饭吃的很是轻松,这里的人吃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人问东问西。灵泽和琼玉这几日舟车劳顿,跋山涉水,从遥远的极北之地来到这为暖的大泽乡...两个人都累瘦了一圈儿,好久都没有这么毫无负担的吃一顿饭了。
紫衣虽然喊饿,但是菜烧好后却并没有吃下几口,她随机吃了两口鱼肉,漱了口,然后又懒懒的躺在那张躺椅上。
紫衣身段很高,看起来足有一米七以上,个头倒是和叶蘅芜差不多,就是她比叶蘅芜更瘦,人更懒散几分。
可能不爱吃饭也会传染,陆灵泽吃了小半碗饭,也将碗推到一边,
“我不吃了。”
紫衣撑起下巴,笑得有些妖异,
“吃的这么少,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有什么心事?”
若是说叶蘅芜是白瞎了那副妩媚魅惑的长相,那么眼前陆灵泽这位故交紫衣就是把自己脸上每一处能够称之为魅惑的地方都完美的调动起来,她不笑时其实很有几分端肃的感觉,只是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弧度太魅,也太坏。
再加上她很瘦,却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环着双臂时能看到上面紧致的线条,
更有风情。
紫衣没去管她那些眼神,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开口道,
“有什么难过的事和姐姐讲一讲,姐姐虽然半辈子没混出来什么名堂,但是解读感情事却是一等一的拿手。”
刚被琼玉调侃完,又被紫衣调侃,陆灵泽捶桌,
“没什么感情事啦,紫衣姐你不要乱讲。”
紫衣半蹲到她面前,眼神一眨不眨的注视她几秒,
“看你这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怕不是和你之后认识的那位姐姐有关,让我猜猜,她对你不好,欺负你,欺骗你,让你伤心失落,非走不可?”
她声音慵懒,头发自然垂下,她头发不长,但是发烧稍微有点卷,用簪子凌乱而美丽的固定住。
一番话算是简短的对陆灵泽的感情事做了一个总结,灵泽本以为旧事重提,这番话听到心里会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可是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心里面好像只剩释然。
她本以为自己会痛心疾首,会难过失神,也许是分别的过程被她人为的拉长,所以所有的情绪浮现出来,只剩下两个字,
还好。
师姐是天性最淡漠的人,又向来把守护苍生的大业看的比爱情要重的多得多。星宿城离山谷并不远,算起来她现在应该把小念接回山谷,应该,也发现了自己的离开吧。
那么她的反应,应该和自己此时一样平静吧。
......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叶蘅芜这几日都有些疲乏。
好在这种疲乏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日一早,预备好的车队便停在星宿城外,预备着接小念回山谷居住一段时间。
冥川女并不准备回到山谷,不管小念如何劝慰都不肯去山谷常住,说是在东荒居住时日已久,已经不能习惯北地的气候了。
山谷选取的马匹都是能日行千里的优良品种,为了联络感情,小念和蘅芜同乘一座马车,轿厢内极为宽敞,叶蘅芜坐到窗边,挑开轿帘。
轿外的景象正在飞速倒退,星宿城离山谷并不远,也就多半日,她们就能回到山谷。
那就能见到灵泽了。
叶蘅芜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离开山谷五日,灵泽一连几日都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难道不知不觉之间,灵泽已经在她的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了?
她正思考着,突然感到自己脖颈间传来一阵热源,叶蘅芜下意识抬头,原来是小念靠了过来。
“师姐...”
叶蘅芜把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面露微笑的看向她,“怎么了?”
“我昨日听几位师姑闲聊,说是前几年你救下一只妖兽,还让那妖兽拜于师尊门下?”
叶蘅芜点头,“是有这回事。”
“灵泽她心性可爱,师尊和众位长老都很喜欢她,等一会儿到了山谷,你便能见到她了。”
叶念真笑道,
“她真的只是你的师妹而已?”
若说灵泽的灵根因为有一丝治愈之气,所以能够平衡叶蘅芜体内冰火相撞的痛苦,那么小念则充满治愈之气,她天生属木,与叶蘅芜又一脉相承,所以能够直接感应到叶蘅芜识海中的情况。
轿厢内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能感受到师姐体内两股相撞的灵力,但这灵力似乎被什么安抚过一样,只是这安抚的气息已然十分微弱了。
能够调节师姐的识海,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修为与师姐持平或者高于师姐,体内又恰好有治愈的灵根,能够通过运功直接帮助师姐调整。
要么,就只有一种办法,
双修。
依照师姐这么冷漠的性格,能接近她,与她双修的,还能是什么关系?
叶蘅芜眉目微蹙,对师妹窥探自己感情事的事情感到不满。她在心里纠结一会儿,但还是妥协似的点头,
“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念有点震惊,“可是昨日几位长老提到时,好像并不知晓这段情事?”
叶蘅芜摆摆手,
“只是一段感情事而已,我觉得没必要将它摊开来讲,弄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其实她并非想要刻意隐瞒同灵泽的关系,只是别人不问,她觉得也没必要说出来。
小念如此直白的问出来,那她承认了又能怎样?星辉山谷的长老们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她不主动讲出来,又能怎样?
归根结底,不过都只是一段感情事而已。
小念哦了一声。
马车里复又恢复安静,但过了片刻,叶念真突然说道,
“可是师姐,妖族极重承诺,传闻兽族的上古大妖九尾狐便是为了一句戏言,耗到灯枯油尽也不肯离去,最终凋敝而死...师姐,你不会还没公开同这位灵泽姑娘的关系吧?”
小念好奇的盯着她看,
“你就不怕,她跑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骤然落入一池寒潭,叶蘅芜随手把玩的黑玉戒指本来在指尖旋转不停,现在却突然停下。
“这事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灵泽不会的。”
一般来讲,比较笃定的话说一遍便足够了,可是此时,叶蘅芜在说完这个回答后,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答案,
应该,不会吧?
......
到达山谷已经是傍晚,小念歇息的地方安排在山君阁附近,距离山君阁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一行人里面只有叶念真修为最低,但也达到了化身期。半日的车程对于她们这个等级的修士来说,并不会让她们感到过多疲惫。
叶念真的贴身侍从并不熟悉山谷事宜,叶蘅芜将身边的侍从拨了几个给她。一路上小念都很兴奋,等快走到山君阁的时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对叶蘅芜讲,
“师姐,我先会弄玉馆休息,等晚点再去山君阁拜会,等到时候你可得亲自为我引荐你那位心肝上的新师妹哦。”
叶蘅芜没说话。
比起叶念真的兴奋,其实她一路上更多的,是罕见的有点担忧。
她向来情绪波动的少,又情感淡漠,所以人类生动的感情系统在她身上多半是浪费掉了。可是在马车上说出那句,我同灵泽商量好了之后,她的心中却弥漫上一阵担忧的情绪。
小念回弄玉馆休息后,叶蘅芜也要回山君阁换一套行装,明明是走过千百次的熟悉的路途,可是越靠近山君阁这种担忧的感觉就越甚,以至于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
她平时不喜欢人近身侍候,所以所有侍从没有命令一律不得进入山君阁,不必打扫,不必养护,山君阁内自有结界照应。
不过山君阁里面应该也有人在,
灵泽会在。
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灵泽就没再住在自己的红豆阁中,而是来到山君阁和自己同住,
现在正是傍晚,山君阁内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灯,这灯光并不明亮,甚至在茫茫的夜色里有点暗淡,像是点了许久,马上就要灯枯油尽然后熄灭一般。
让人莫名的感觉,山君阁中,好像没有人一样。
叶蘅芜越走越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山君阁的大门口,她进入大门,正殿的台阶旁种着两排玄灵花,这几日山谷气温趋于正常,这些喜欢寒冷的花朵本应开得比离开时开得更加鲜艳。
可是此时,门口的这些玄灵花却好像许久没有人打理,凌乱的铺陈满地。
叶蘅芜心中一颤。
她推门,
灯光射过来,原本暖融融的颜色照在身上时却有点枯黄,门开的声音并不算小,若是换了从前,灵泽早就应该闻声而来,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可是现在却没人回应,也没有人出现。
叶蘅芜皱眉,叫了一声,
“灵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君阁内显得更加明显,可是过了许久,还是没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