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死遁后,仙尊疯魔了》 1、恋人 入冬后很少下雨,因为气温过低,终年寒冷的山谷只有在仲春时才会有烟雨迷蒙的时刻,其余的时候都很冷。 现在是冬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小路上,本来就冷,现在更难走了, 琼玉支开一把枯黄色的油纸伞,和灵泽慢吞吞的走着。 实在是走的太慢,怕赶不上宴会开始,陆灵泽不禁有点着急。雨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山谷的雨冷的彻骨,打在脸上带来一阵粗糙的痛,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是紧紧的抱着怀里的盒子,直到捂得发热、发烫。 琼玉害怕她被雨淋,着急道, “小师姐,小师姐,慢点走,我跟不上您了,雨淋到了要生病的。” 今日是为叶蘅芜举办庆功宴的日子,去星辉殿的路上遇到好些前来拜访的妖族客人,也许是因为感受到同类的气息,都拿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几道好奇的目光看过来,陆灵泽也好奇的回看他们。 不比生来自由的妖怪,她打有记忆起就出现在这星辉山谷了。山谷是人族最大的修仙门派,里面的修士各个品行高洁,乐善好施,她便是在被仇家追杀时,碰上了一个好心的人族修士, 那人族修士的眉眼比一般人要冷一些,长得却很魅,陆灵泽慌不择路的扑到她的怀里, 那时人妖两族的关系还不算太好,陆灵泽又是被同类追杀,一般的人族不会愿意管这种闲事,可是那人还是管了。 她不仅管了,还把她带入山谷,认她做了小师妹。 即使时过境迁,多年前的记忆也依旧清晰。陆灵泽抬头,山谷太冷了,灰蒙蒙的雨水中夹杂着几缕雪花和冰凌,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师姐也是在一个大雪天,那时的师姐更年轻些,也更锋锐。长身玉立的一个人,脸上带着几分金尊玉贵的稚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熊皮斗篷,乌木一样的长发垂在身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又有些呆的表情。 追杀灵泽的是一只修炼百年的豹妖,张牙舞爪的很是可怕,可叶蘅芜看都没看它,右手一抬,就为陆灵泽挡下了攻击。 灵泽失去意识之前,唯一记住的便是叶蘅芜的那双眼睛。 深蓝色的,有些错愕的,又有些惊讶的眼睛。 世人都说星辉山谷的少谷主人冷心冷,只有陆灵泽知道,藏在她双眸下的到底是温柔,还是冷漠。 雨越下越大,她从这番记忆里苏醒过来,与叶蘅芜的相遇虽然有些仓促,但是陆灵泽每每想起却总是感觉很安心,琼玉见她不讲话,拽了她一下,陆灵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便笑着拽了拽琼玉的衣摆,从回忆中强行醒过来, “还是快点走吧,庆功宴马上要开始了。” 三个月前,消失了几十年的魔族的余孽又卷土重来,埋骨之地还出现了魔族圣女罗刹降生的踪迹,所以叶蘅芜不得不亲自前去平定。这一路听起来凶险,但却出奇的顺利,魔族余孽尽数被杀,连刚刚降生的鬼女罗刹也被叶蘅芜一剑穿心,魂飞湮灭了。 今天的庆功宴,便是为叶蘅芜举办的,所以陆灵泽才走的有些着急。 她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叶蘅芜,本来时间估算的刚好,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打乱了她的计划。下雨后的道路湿滑难行,若是不再走的快一些,怕是赶不上庆功宴开场的时间了。 没办法,两人只好抄小路,道路湿滑,两只小妖怪走的跌跌撞撞。一路上不少相熟的内门弟子见了陆灵泽,因着少谷主的缘故,都要叫她一声“灵泽小师妹”。 这称呼灵泽从前最熟悉不过。 可是此时,却从这里面品出些微末的尴尬来。 不仅听的人尴尬,叫的人也尴尬。 因为她其实不是叶蘅芜真正的师妹。 她并非叶氏之人,没有人族血脉,轮八百辈子也轮不到她拜在谷主叶南亭门下,也不配被这满山谷称一句小师妹。但恰恰又因为她什么都不是,既没有叶氏血脉,更不是人族,是个没有来历,不会造成威胁的四脚妖,所以大家才像玩笑似的称她一句, “小师妹。” ...... 叶蘅芜真正的师妹名叫叶念真,她走失的时候,还只有小念这样一个诨名。她的走失是一个意外,是十几年前,在回到山谷的山路上,山谷的车队中了魔族的埋伏,谷主叶南亭左支右绌,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念和她们失散了。 后来小念被东荒的冥川女捡到,因为遭受惊吓,一直养在东荒,现在已经成人,听说下个月是要回到山谷祭祖的。 其实小念对于陆灵泽来说,是有些尴尬的。她应该好好思考两人的关系,或者思考小念回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她会不会是小念的替代品,她会不会抢了小念的位置。 这些想法只要想一想就让人有点哀伤,灵泽的心里有一点胆怯。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和小念的位置应该是不同的。 雨后湿滑,灵泽和琼玉两个小妖怪在湿滑的道路上走了好一阵儿,紧赶慢赶终于从曲折的小路来到了星辉殿。 星辉殿是一处极壮阔气派的建筑群,穿过扇扇敞开的红漆木门,迎面便看到许多聚集在此处的人族修士,有的是来向少谷主献礼的,有的是在此处接待往来宾客的,抬头看去便能 看到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陆灵泽人缘很好,一一同她们打了招呼。 这些修士也一一同回应灵泽, 接待的女修叫做秋水,是个高阶修士,有点面生。 “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两位若是想要现在进去,请先出示请帖。” 请帖是叶蘅芜一早给她的,陆灵泽将请帖递过去,秋水查看一番,满脸堆笑, “原来是灵泽小师妹,鱼肠姐姐已经交代了,直接把你带到少谷主那边去。” 鱼肠是叶蘅芜的剑侍,像她这样的剑侍,叶蘅芜共有四名。 殿内奢华的景象被撕开一角,人族这几年愈发繁荣昌盛,今天来参宴的都是修仙界有名的修士,入目便是数不尽的锦绣罗衣,琼玉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看呆了,下意识的攥着灵泽的衣角。 秋水见琼玉这副样子,唇边不禁绽开一抹微笑, “小师妹怎么来的这么迟,宴会都要开始了,少谷主怕是要等的着急。” 陆灵泽笑了一下, “本来也想早点到的,可是半路上突然下起了雨,我仙法学的又不好,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秋水点点头,“那也难怪。” 山谷终年寒冷,别说下雨了,就连找一个没那么冷的日子都很难,可近几日却不知为何,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就好像要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样,让人的心情都跟着沉闷下来。 叶蘅芜一向不喜欢人情世故,所以今日能来向她敬酒的都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修士,听说妖族的公主也千里迢迢的赶来道贺。还没等走近,便能感受到道道高深的灵力。 知道陆灵泽修为不佳,连低级的驱雨咒都使得不灵,秋水下意识的捏了个诀儿帮她抵挡。 可是她还是慢了一拍。 秋水担心的去看灵泽的脸色,那人却像没事人一般,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秋水一愣。 要知道,这殿内坐着的都是化神期级别的强者,连秋水这种高阶弟子都得屏气凝神才能不受影响。陆灵泽这只修为低微的小妖怪,凭什么毫无感觉? 或许是少谷主送了她什么贴身秘宝? 想到这儿,秋水不禁不再纠结。 “少谷主正在里面和客人说话,小师妹请进,” 秋水做出个请的表情。 琼玉抱着伞,“小师姐,我去院子里等你。” 陆灵泽点点头。 她微低下头,被衣领挡住的皮肤露出来一截,她并不是很白,蜜色的肌肤上点缀着几抹小小的红痕,看起来像是一个隐秘的暗示。 秋水愣了一下。 她身为山谷的内门弟子,有幸见过叶蘅芜几面,少谷主也在她面前使过灵力。她分明在陆灵泽后颈处的红痕上,感受到了只有叶蘅芜身上才会有的灵力。 其实叶蘅芜并没有留给陆灵泽什么抵挡强者灵力的秘宝, 但的确在她身上留下了更强大的灵力。 陆灵泽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她紧张时总会摸上那里,仿佛能获得什么安全感。 那里静静躺着一处红痕,有点像伤痕。但其实那不是伤痕,而是一枚吻痕。 叶蘅芜留下的吻痕。 因为她并非只是叶蘅芜的师妹,更准确一点来讲,她应该是叶蘅芜的、恋人。《 》 2、替身 秋水的心砰砰的跳动着。 那是吻痕吗?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心跳加速,脸色爆红。 琼玉疑惑道,“秋水姐姐,你怎么了?” 秋水摆手,“没事没事...”说罢逃一般的离开了。 其实不怪秋水觉得奇怪,因为除了极少数几个人以外,没人知道陆灵泽和叶蘅芜的这层关系。 不怪秋水没有想象力,只是她们看起来,实在太不相配。 陆灵泽的人身其实是偏美丽妩媚的长相,只是她年龄尚小,学会化形不久,所以看起来不是很成熟,举手投足还带着几分稚气,即使努力凹成成熟的人族修士,不消一会儿便会破功。 而叶蘅芜,又过分成熟冷静。 如果说她五年前刚满十八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锐利,那么五年后的叶蘅芜,便如同一湾古井一般沉默安静,又富有神秘。 所以她们两个,更像是人群里会擦肩而过的路人,而不是会有结果的爱侣。 可是陆灵泽偏偏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她喜欢的就是叶蘅芜看似冰冷却温柔的模样,一想到马上能够和姐姐见面,她的心中不禁带上一丝欢欣。 殿外虽然是一副寒冷的景象,可是殿内却温暖如春,所以叶蘅芜穿的略有些单薄,那是一件黑色带金丝花纹的长裙,未曾束发,用一根乌木簪子将长发随意的挽起。 叶蘅芜的身上好像有一种魔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悲天悯人的仙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平静的冷漠,如霜如雪,却想让人更深更深的了解她,拥她入怀,用自己炙热的温度暖化她,或者让她身上带上一些自己的气味。 她沉默的垂着眼睛,几个衣着华丽的修士不知在同她讲些什么,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不时的抬起,表示自己在听。 大殿的正中是曲水流觞的景象,灵泽的到来引起了一阵注目,攒动的目光中,却只有一道没有含着任何惊讶的神色,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蘅芜身上独特的气息,陆灵泽的心开始飞速的跳动起来, “师姐!” 她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可是还是引起了宴会众人的注意。几道好奇的目光射过来,可是陆灵泽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到这一声轻唤,叶蘅芜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微笑着点头, ...... 叶蘅芜的确是一个较为冷漠,性如霜雪的人。 她并没有选择公开自己同灵泽的恋人关系,在她看来,原因有二。 一是她们身份有异,人族和妖族通婚并不算多,叶蘅芜身份贵重,一旦公开让人猜想两族关系,二来她们地位有别,叶蘅芜是星辉山谷的少谷主,而陆灵泽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 如果不加注意,那么会给陆灵泽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没有公开。 其实原因还有一条,侍从端给灵泽一盏香茶,叶蘅芜把茶碗推过去, 她还没想好怎么界定两人的关系。 叶蘅芜笑了笑,“怎么走了这么久,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么?” 陆灵泽点点头,“走到一半突然下了雨,所以走的慢了些,差点误了时间。” 她凑到叶蘅芜耳边,用手挡着嘴巴,将手中的盒子推了过去, “这是送给师姐的礼物。” 耳侧感到一阵细微的痒意,这样的动作对她来讲太近了,叶蘅芜不禁躲了一下, “是什么?” 她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有点冷峻,陆灵泽的侧颜笑得像花儿一样,眼睛里却为她的闪躲而有一点忧伤。 师姐没那么喜欢她的礼物,也没那么喜欢她的到来。 暖融融的灯光下,一双手将那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香囊。 妖族并不擅长一切精巧的事物,可这枚香囊的针脚却很精致,几个世家贵女投来好奇的目光。这绣囊上面的金线密实刺手,看上去便知道是废了大功夫的,花纹是一只老虎,老虎是山谷的守护神,也是叶氏的图腾。 可叶蘅芜却好像没那么喜欢,陆灵泽看着她上下扫视的视线,觉得心中好像悄悄绽开一丝裂痕。 就像雨丝冲刷干净石头上的泥土,露出原本污浊的的一切。 其实她并不像自己表现的这么开心。 叶蘅芜并不喜欢这份礼物。 是香囊的问题,也是送香囊的人的问题。 ...... 灵泽不是一开始就心情不好的,而是在知道自己是替身之后,才开始心情不好的。 那日是在一个月前,叶蘅芜还在埋骨之地并未归来,星源长老突然召见了她,将她带到一处从未进入的洞窟。 洞窟里很暗很深,走了许久之后才看到插在两边的火把,和正中一块光华潋滟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历代叶氏先祖的名字和一些别的字迹,她看到叶蘅芜的名字刻在上面,周围跟着自己不太认识的字, 一面是衣钵有序,斗柄回寅,一面是什么真钟已定、薪传不坠...大意就是歌功颂德,赞颂山谷丰功伟绩,为了抵挡魔族侵扰,在极北之地苦守数十年的故事。 陆灵泽天性乐观,此时还是乐观快乐的小妖怪一只,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星源长老。 星源长老是个有些古板的老太太,此时脸上却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 “我今日带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听说了一桩事情。” “你和叶蘅芜在一起了,是不是?” 陆灵泽愣了一下, 知道两人关系的人不算多,自己和星源长老一向又没什么接触,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此时也只能乖乖点头。 “是的。” 星源长老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叶蘅芜,也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私下在一起了,是不是?” “可你知道,她喜不喜欢你吗?” 一句话,给陆灵泽问愣住了。 她觉得师姐自然是喜欢她的。 不然怎么会接受她的告别? 师姐平日淡漠些,但是她听到告白那日眼里分明含这些讶异的神采,那神色极为认真,仿佛听到了此生最快乐的一番话。 在人族,有群无所事事的人总喜欢物哀的论调,譬如美好是用来打碎,纯真是用来毁坏,那么信任和不假思索的纯真爱情,就是用来破坏和伤害的。 可是陆灵泽是妖族,她不相信这些人类的胡话,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师姐,师姐也喜欢自己,虽然师姐看起来有点冷漠,但她相信,通过她的努力,总能将师姐捂热的。 星源长老的脸上还是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叹息意味, “这石壁上记载了蘅芜此生的姻缘,很可惜,你们的姻缘线很浅,而你...并非蘅芜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可是如若真的有命定之人,这人世间又何来那么多的冤孽情仇?如果真的有命定之人,那还何须自己寻找伴侣,直接躺平等待命运送货上门不就是了? 陆灵泽有满肚子的疑惑要去说,可是星源长老却没给她这个机会,而是突然岔开话题, “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好像是有一点。” 自从她能够化作人身后这具身体便总有些不舒服,开始是心口疼,后来变成全身都疼。最后这疼好像进化了,连接五脏六腑,就像在她这具身体里生根发芽,叶蘅芜靠的越近、这种感觉便尤为明显。 这症状时有时无,可是最近几个月尤为严重, 甚至偶尔会流鼻血。 “这病,同我和姐姐的关系有什么关联吗?” 叶星桥笑笑, “这就是了。” “你们两个并非良配。一来时间不对,二来修为相差太远,蘅芜这几年进展飞快,若是不想走火入魔,总需要撕一个口子来排遣...她纾解不出的戾气潜移默化的渡给了你,你修为低微,就算刚开始的几个月不会有什么明显反应,长此以往...恐怕危及性命。” 见她不为所动,星源长老继续说道, “再者,你们两人的相处,应该也没有你起初预想的、那么顺利吧。” 她笑得似有所指, “不要把师长当作不通爱情的老古板,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几段风花雪月的经历?并不是说在一起就是一段感情的终点,有些事情,有些难处,要相处下来才会知道。灵泽,是不是?” 陆灵泽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说的很是。 师姐如同一块不通情爱的坚冰,她坚持了快三年,这块冰仍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可是她心有不甘,仍是找借口辩解, “可是感情之事又怎么能讲得这么清楚?相处久了自会有些别扭,消解开了就好了。更何况我们两人得关系没有长老想的那么脆弱不堪,长老不相信我,还不知道师姐为人吗?” 她选择拿两人告白的细节来回堵叶星桥, “若我们不相配,师姐怎么会答应我的告白。师姐如此高不可攀,伴月霜华一般,她亲口说也喜欢我,长老也是叶氏之人,难道不相信姐姐为人,不相信叶氏为人吗?” 一番对应虽算不上滴水不露,但好歹算是给叶星桥驳回去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遇到这般伶牙俐齿的修士,叶星桥起了几分知音难遇之情,笑笑又道, “你说的极对,你我都知蘅芜并非轻易允诺之人,更非轻易失约之人,可若是她一时没分清,以至摇摆不定,思虑不清呢?” 陆灵泽瞳孔一颤。 没分清? 说罢,星源长老拿开一张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画面上的是一女子,穿一身袅袅粉衣,脸上蒙着一张金丝面纱,虽然看不清下半张脸的细节,可是还是能看出身姿娉婷,眉目如画。 是与她如出一辙的美好年轻,活泼爱笑。 星源长老一面将画卷徐徐展开,一面面露骄傲,“这是蘅芜的师妹,本来是蘅芜的青梅竹马,应该同她一起长大,只是少年时同她走散了,这一直是蘅芜的一块心病,所以这么多年才从没有拿出来说过。” 星源长老看看画上女子,再看看陆灵泽, “你看看她,再看看你,” “你们的身形,是不是有一点像?”《 》 3、雨天 这是小念的一副近画像,画像上女子的身形,与陆灵泽有几分相似。 陆灵泽的心瞬间空了一下, 小念走失的时候只有八岁。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好在被东荒的冥川女捡到。冥川女也是叶氏族人,一直居住在东荒,小念因为深受惊吓,短时间内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就在东荒养下去了。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是小念的替身,因为小念走失时才八岁,虽然叶蘅芜经常往返于东荒区看她,可叶蘅芜救下自己的时候自己还是只妖怪,没有人身,所以应该...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可是紧接着,她的心头又跳上来一个理由。 师姐对她的好,是来源于对小念的移情吗。 她太思念师妹,以至于对年龄相仿的、性格天真活泼的、会微笑着对她叫师姐的年轻女子,格外的没有抵抗力吗? 陆灵泽的唇瞬间苍白几分。 胃里面翻江倒海一阵酸涩,早上吃的东西快要吐出来,疑惑种子一旦播种便不会停止生长,只会在脑子里长成恐怖的,她不敢仔细去想的样子。 是因为太过于思念走失的师妹,以至于意志力薄弱,向一个几分相似的替代品展开怀抱? 陆灵泽不知道,不清楚,也不敢知道。 听到星源长老的这番话,距今也有小半个月,但这股如鲠在喉的难受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弭,反而彻底成为了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心底,只要拨弄一下便会扎的更深,感受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迷茫。 这些事她不知道对谁去说,从何疏解,只能日复一日的埋在心底,以至于见到叶蘅芜的时候都会带上几分慌张。 可是不管怎么样,不管她是不是替身,平心而论,她和师姐,都过分的不相配了。 师姐是星辉山谷的少谷主,被整个人族寄予希望,天生沉静淡漠。而她是一个无名无姓没有来历的小妖怪,除了一副好皮囊和活泼的性格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一开始以为,师姐答应自己的告白是源于自己活泼的性格,可是在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小念的替身之后,她不禁有些迷茫。 师姐到底,喜欢她哪里呢? 她在心中想了一圈师姐可能喜欢自己的原因,但是很可惜,她没想出来。 难道是因为她是替身么? 她苦笑一下,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因为喜欢上一个替身并不需要任何理由,替身两个字,就已经是最大的理由了。 ...... 今夜的庆功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名叫云霓,取得的云开雾散,霞光满天之意。陆灵泽坐在柔软的云锦软垫上,看着身边穿着华贵,修为极高的来往修士,心中突然有些悲哀。 叶蘅芜站在人群中央,同几个锦袍玉带的修士不断地说着些什么,她话少,所以大多是时候是听的多,说的少。 感受到灵泽的视线,叶蘅芜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她不再同几人讲话,而是走过来,拍了拍陆灵泽的肩膀。 “灵泽,想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一躲让她有些不开心,所称呼和动作上极力显得亲近和自然一些,她坐下,攀着她的肩头,可动作始终都是虚虚的,在触及肌肤的一瞬间又松开。 叶蘅芜其人,最喜欢讲究点到为止,最爱的称呼也只是叫名字的后两个字,除此之外,再无法更加亲昵。 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点到为止,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陆灵泽低头,笑得有点可怜, “没什么...” “只是我来的时候有些着急,所以有些累了而已。” 她实在无法将这几日的纠结从头到尾的讲出来,只好拿话去敷衍。星辉殿在山谷腹地,除了紧急事件以外,一向是不允许使用灵力的,但是一些紧急情况,比如突然下大雨,突然下大雪下冰雹,是可以用咒术来躲避的。 “我今日来的时候遇上大雨,可师姐,你是知道我的,除了障眼法以外,驱雨咒这样高级的咒术我一点都不会。不知道师姐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教一教我。”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低垂,明明是笑着的,但是笑容有点苦。 叶蘅芜没注意她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样笑了一下, “这有何难?” 其实在面子功夫上,她是很愿意敷衍陆灵泽的。 她没念咒语,只是给她展示施法的手势,见灵泽一脸疑惑,叶蘅芜的眉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但还是好脾气的继续说道, “小妹不用着急,我现在已经回到山谷,等一个下雨天,我亲自教你。” 陆灵泽的眼神闪了一下, 其实不是陆灵泽不够勤奋,实在是她想勤奋也没地勤勉去。她被接到山谷后,起先是没人管的状态,后来由叶蘅芜安排拜在了谷主叶南亭门下,只是师尊近几年闭关频繁,能见她的时候都少,更别说见面让她教自己一些仙法了。 师姐愿意教她自然示好,可是就算叶蘅芜想教,陆灵泽可能也学不会了。 因为她的身体近来突然变得很差,她天资不够,修为只达到了金丹期,可是灵力却正在以一种微妙的速度不断减少。 陆灵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看过好多次医修,都是无功而返。 这种灵力加速消失的感觉,在每次与师姐亲密接触时,就会变得尤为明显。 难道这就是做替身的惩罚? 陆灵泽苦笑一下。 宴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修士组向叶蘅芜敬酒,陆灵泽正襟危坐许久,觉得腰酸背痛的紧,低下头去向叶蘅芜请了个假,叶蘅芜很善解人意的应允了。 她出了宴会,先放肆的伸了一个懒腰,紧接着感叹一句,还是殿外的空气更新鲜啊。 现在已是暮野四合之时,灵泽缓缓踏下台阶,她看到满天星子,小的大的亲亲密密环绕一团,如同棋子落在棋盘,又像白露曳尾,将明未明。 侍从进进出出,还有几个藏在廊后躲懒,用手捶打酸胀的手臂和脚踝。 “好累啊,站了一天腿都酸了。” 另一个侍从回答道, “可是一会儿还要把这些名牌都给分出来。” “几百张名牌呢,这要分到什么时候...” 山谷的侍从有的是从山下买来的,也有的是家里太穷活不下去在附近流浪,机缘巧合进来的。但不管是怎么进入山谷的,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都不会仙法,不会咒术。 灵泽凑到她们身边,探头道,“这么多名帖,确实要分很久。” 听到有人为自己说话,几个侍从忙不迭的点头, 灵泽继续道, “不如我来帮你们吧。” 几个躲懒的侍从顿时吓了一跳, 她们偷懒本就有罪,方才还说了好些抱怨的话,几个侍从低着头打量一阵陆灵泽,见这人面孔陌生,腰间又别着山谷的腰牌,应该是个修士,慌忙的下跪认错。 “这怎么敢,这些本就是我们的工作,怎么敢拿自己的活去麻烦大人?” 为首的婢女拉着小姐妹的袖口, “我们马上就拿这些名牌去后殿一一分好,不在这里打扰大人休息...” “哎——” 陆灵泽拦住她们, “我开口并不是要训斥你们,而是觉得你们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你们不会仙法,这名牌又多又杂,分起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功夫,手忙脚乱反倒误事,耽误了宴会所需怎么办?还是让我来吧。” 侍从们对视一眼,战战兢兢的做了个请的动作,灵泽上前一步,捏了个低级的分类咒,金箔做的名帖顿时上下翻飞起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些名牌就都按照类别归好类了。 几个侍从顿时欢天喜地的叫起来,纷纷感谢陆灵泽,陆灵泽却摆摆手,让她们不用谢。 举手之劳而已,实在不值得她们如此感谢, 看着几人离去的画面,陆灵泽的心里面扬起一阵得意,可是这阵得意紧接着又被酸酸的味道填满了。 她的举手之劳让别人如此感恩,那么师姐对她的一些好,是否对师姐来讲,也仅仅是举手之劳? 她从前不喜欢那这些蹉跎事来折磨自己,可是现在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星辉殿后面的庭院极大,简直像是迷宫一样,灵泽离开了几个婢女,继续往深入的地方走去。她本来是想找找琼玉的踪迹,但是不知道这只小妖怪去哪里躲懒了,一时间竟然遍寻不得。 陆灵泽走了半天,气喘吁吁的挑了一个地方坐下。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她能一个人安静的坐一会儿。 陆灵泽休息一会儿,心里的惆怅不减反增。 星源长老又说中了一桩。 天道的反噬,是真的。 起初她的身体只是莫名的不舒服,可是近来就连施展灵力都有些困难。驱雨咒这种高级咒术学不会,她还可以用自己天资不高来搪塞,可是现在就连分类这种最低级的咒术,她都差点施展不灵了。 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施法的右手还是颤抖不已。 难道这真的是天命的诅咒? 她突然想到方才在殿里,叶蘅芜同她说学习驱雨咒的事情。 陆灵泽抬头望天。 汗水顺着她变得的皮肤滑落,原本健康的蜜色也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苍白。 陆灵泽轻叹一声,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悲伤。 下一个雨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呢? 师姐的承诺,她还等得到吗?《 》 4、不悦 不过在外面呆了半个时辰,原本黯淡的天光便黑得彻底,小径里稀稀拉拉的点起灯来,暖黄色的灯光顺着树影投过来,可是照在皮肤上,并不暖。 陆灵泽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冷的不行,决定回到星辉殿内取暖。 她今晚收获颇丰,除了帮几个侍从干活以外,还顺便验证出了一条真理。 那就是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很烦。 她心里面堵着一口气,在院落中乱走想要消解,可是越走反而越烦。一会儿又因为找不到琼玉而开始生起闷气。 琼玉是一条小蛇妖,有点天然呆。她和琼玉初见是在宝宁堂,那是山谷中一个专门治疗受伤妖族的地方。琼玉和她一样,都是偶然流落到山谷附近。山谷位于人族的极北之地,他一条蛇刚一踏入山谷附近,差点直接被冻死。 灵泽那时正好下山,帮附近的村民开拓冻土,在田间地头捡到这条差点冻死的小蛇。 苏醒后的琼玉万分感激,自愿做了灵泽的贴身侍从。 所以她一直觉得琼玉有点脑子不好使。 一条蛇,去哪里不好,偏偏往最冷最不适合生存的极北之地跑。不过也正是因为脑子不太好使,所以琼玉的性格并不像人族的刻板印象一样阴沉可怖,相反,还有点呆萌贪吃。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没看见琼玉的踪影,灵泽有点走累了,在原地掐腰站定, “这条小蛇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正思索着,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悄悄搭上了灵泽的肩膀。 “姑娘。” 陆灵泽转身, 一个眉目清丽、气度高华的女子站在她的身后,笑意盈盈的看向她。 ...... 好一张如画容颜。 饶是在山谷中见惯美人的灵泽,见到这女子后也有些惊讶。 这女子面貌清丽如芙蓉,眉眼略微上调,穿一身淡青色纱衣,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更难得的是,她头上、颈间,都带着华丽的珠宝,可是这珠宝的神采却不及她眼中万一。 那女子微笑道, “你就是灵泽姑娘吧,你好,我同你一样来自妖族,我叫做玉成。” 像是担心灵泽想不起来自己一样,林玉成又补了一句, “方才在少谷主身边,我们打过照面的。” 灵泽在心中暗暗一惊,心说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羽族公主,玉成殿下。 方才她是同林玉成在宴会上打过照面,但那时陆灵泽心中伤感,所以没有认真去看自己身前的每一个人。没想到玉成公主和自己在宴会上见过一面还不够,现在竟然又在这里碰到了。 林玉成出身羽族,听说长着一张芙蓉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灵泽弯腰,赶紧行礼问安。 “公主殿下。” 玉成扶住她, “诶,” “这是在人族,姑娘又从小在人族长大,实在不必拘什么妖族的礼节。” “我此番打扰姑娘,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方才在席面上见到姑娘一面,心生向往,又知道你我同为妖族,所以满心亲切...” “不知姑娘在妖族时,是跟着谁长大的,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山谷虽好,但离神御川山高路远,不知姑娘可会想家?” 林玉成的语气十分客气,她声音柔柔,丝毫没有皇室应有的架子。 “做妖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若说想家么,我从前认识一位老妖怪,但是自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她的身体就不太好,所以现在...也不知她是否还存活世间。” 这番经历到不是灵泽胡编乱造的。 她说的是自己幼年经历,那时她还是一只没有化形的小妖,在偌大的妖族里漫无目的流浪。直至来到一个叫芝麻洞的地方。 那是一处寻常洞窟,里面住着十几个比她年龄大的妖怪,为首的一只妖怪是只大妖,只可惜年岁很大了,脑子不太好,大家都管她叫老妖怪。 玉成听得十分动容, “想不到姑娘身上还有如此悲苦的一桩事情,你还记不记得那位老妖怪身处何处洞府?只要是在妖族地界内,我们羽族都能为姑娘找到。” 陆灵泽赶紧摆手, “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楚,再说我自己一点小事,怎么敢麻烦公主殿下。” “怎会麻烦?” 不知为何,玉成公主虽然亲切,但灵泽还是有些一些怪异的感觉。 玉成笑了一下, “不妨事,姑娘尽可以慢慢去想,想到了告诉我一声便可。我必然...” 她一面讲,一面攥住了陆灵泽的手。 两只年轻的手交叠在一起,一个是艳丽多情的长相,一个是清丽高贵的气度,倒有种奇妙的感觉。 “灵泽。” 一道低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叶蘅芜看了玉成一眼,眸色微沉,缓缓走下台阶, “怎么在这里,到叫师姐好找。” ...... 其实宴会这种事情,叶蘅芜向来不是很喜欢。 她喜静,性格嘛,又比较无趣。平日里的娱乐活动就是弹那把琴枯木琴,为什么喜欢这把枯木琴呢,因为它的琴弦特别沉,弹一下要用人家百下的力气。 可是最近,叶蘅芜忽然多了一件喜欢的事情, 比如安静的,注视着灵泽的侧颜。 女孩儿的这具人身长得很美,是妩媚多情的长相。灵泽的眼睛长得很好看,是琥珀色的,看得久了,只觉得里面的情谊也跟蜜糖一样浓情蜜意,让人想要扑入她的怀中,让她那双眼睛里最好都是自己。 按理说,如果叶蘅芜抱有这样的感情,那么她和陆灵泽的这段恋爱,应该还算不错。 可是她的世界里,不能只有爱情。 同灵泽的相恋更像是一种体验,她的身上总缺少一种人气,所以师尊同她讲,不如试试恋爱? 不去爱怎么知道应该如何更好的守护爱,怎么知道如何去更好的守护天下苍生?所以与陆灵泽的相爱,于叶蘅芜来说,更像是一场历练。 她不懂什么叫做爱情,只知道灵泽给她的感觉并不讨厌。从小到大向她献媚的人有很多,可是她唯独喜欢那个月夜,灵泽站在月光下,微笑看向她的那双光华灿烂的眼睛。 这让她第一次萌生了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所以她选择答应陆灵泽的告白。 可是感情,始终不能在她的生命中占据全部重要的位置。 酒过三巡,宴会结束,她打发了剑侍去找陆灵泽回来,后殿的庭院很大,剑侍没有找到,叶蘅芜没说什么,自己亲去了。 星辉殿后面是一片规模颇为庞大的庭院,山谷终年寒冷,道路修建的颇为曲折,她走了许久,终于见到灵泽的踪影。 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林玉成和陆灵泽年龄相仿,两个人站在彼此面前,正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 看见鲜妍生动的美人站在自家伴侣面前,人们应当都会紧张一下,可是叶蘅芜却不会表现出什么异样的举动,因为她性格淡漠,不会在爱情里产生太多情绪,也因为感情之事本就不会操纵她太多神智,吸引她的太多注意。 叶蘅芜看一下林玉成,又看看陆灵泽, 可是此时,看着面前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她的心中突然生气一股微妙的、不悦。《 》 5、体悟 陆灵泽先发现了她的存在,下意识的往她的身边靠, 叶蘅芜顺势开口, “在说什么,这样开心?” “少谷主。” 玉成含笑道, “早就听闻您身边有一位妖族小师妹,听说是难得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很好看吗? 叶蘅芜打量陆灵泽的侧脸。 如果用世俗的审美来评价,灵泽的这副人身确实很美,她是妩媚张扬的长相,皮肤不是雪白,而是健康的蜜色,和那双灵动的眼睛搭配起来,便更加妙极。让人想把她抱在怀里,亲昵的吻。 叶蘅芜微笑道, “再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 玉成:? 玉成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弄愣了。 叶蘅芜声音不大,表情也是很合适宜的平静和婉,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很奇怪...什么叫再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 她看什么了?看陆灵泽的脸了吗?可是人长了脸,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玉成觉得非常莫名其妙,又觉得少谷主不是会说出这话的人。她性格如霜似雪,怎么会在乎这么奇怪的事,说这么奇怪的话? 叶蘅芜说这话时生气和不开心是一定的,可是林玉成怎么还甚至听出了一点隐隐的,醋味儿? 林玉成心下一凛,顿时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林玉成脸色微红,想赶紧说些什么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只是见叶蘅芜一副平淡的表情,只能选择忽略这句莫名其妙的吐槽, “我和灵泽小师妹一见如故,刚在说要不要接她去神御川玩几日,这还得少谷主同意...” 叶蘅芜点点头,目光缓缓的落在灵泽身上。 “灵泽,你要去吗?” 陆灵泽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的中心什么时候又转移到自己身上。师姐不笑的时候很有压迫感,再加上略带审视的目光...这眼神若是放在被捉回来的魔族身上,怕是不过一会儿就要招供了。 陆灵泽呃了一声, “呃...公主殿下不过是客套一下,若是有时间自然是好...” 叶蘅芜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可惜我师尊马上出关,我还要服侍师尊...和师姐呀...” 叶蘅芜这才又笑了一下,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落在林玉成的身上,“公主都听到了?” “方才公主在宴会上同我说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现在还有什么事么?如果无事,我要同灵泽说话了。” 玉成愣了一下。 传言中,星辉山谷的这位少谷主是最淡漠平静的一个人,今日在云霓宴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是此时,在与叶蘅芜私下交流的这一小会儿中,她却从叶蘅芜的眼眸中看到了隐隐的烦躁。 不知因何而生。 林玉成的脸上挂上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那就有劳少谷主了。” ...... 叶蘅芜的表情还是很正常,看不出一丁点动容在意的样子,但心里面的想法却很丰富。 和玉成分开后,一路上她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更烦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烦躁因何而生。 她只是讨厌林玉成同灵泽说话时的表情,也讨厌两人说话时不自然交叠的双手,更讨厌陆灵泽的态度,她好像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微笑着站在林玉成面前,一动不动的听她讲话。 可是烦躁也好,气恼也好,过于剧烈的感情是不应该出现在她的心中的。 然而此时的这份烦躁、却不知因何而起,更不知如何终止,控制不住的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 简直阴魂不散。 陆灵泽讪讪跟在她身后,这份讪讪不是源自于叶蘅芜突然生气,因为说实话,师姐面无表情的时间比她有表情的时候多得多,所以很难分辨叶蘅芜此时到底是正常状态还是生气。她讪讪的原因是,感觉玉成好像看出了她们两人的关系。 她们两人的关系在山谷属于薛定谔的透明状态,没有去昭告天下,但藏的也不算太刻意。 林玉成的眼神,让陆灵泽觉得有点尴尬。 那种打量的感觉,让陆灵泽觉得自己好像脱光站在大众面前异样。 她压了一下尴尬的心情,快走几步想要牵住叶蘅芜的手。她能感觉到师姐的手僵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让她牵住了。 女人的体温偏低,但此时她的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叶蘅芜心中的烦闷并没有减轻,她的住处在星辉殿的正东方,约莫要走一炷香的时间。山谷夜晚也很热闹。山谷分为外门和内门两个部分,来往的内门修士见了行走飞快的叶蘅芜,都纷纷屈膝见礼。 “少谷主...” “少谷主...” “参见少谷主...” 陆灵泽不知道她为什么越走越快,也许是着急回到住所?叶蘅芜住的地方叫做山君阁,在山谷主峰的半山腰上,离这里并不算太远。 叶蘅芜一边走,还不忘分心向和她打招呼的弟子一一露出微笑以示回应,谁看了不赞一句少谷主平易近人,气度高华? 这这么多人看着,陆灵泽下意识的想要抽出手来,可她的掌心却被叶蘅芜紧紧攥着,怎样都不分开。 ...... 其实她不应该在林玉成面前如此失态,也不应该在意两人说话的这么一件小事。 叶蘅芜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讲。 可是爱不就是一件件小事情汇集起来吗?爱会让人变得敏感,克制冷静、谦让有礼的关系是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是爱情。 爱情,就是让人嫉妒,让人不满,让人疯狂的东西。 可是她不想要这样。 她不想要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控制她的神智,控制她的一举一动! 可是她不喜欢灵泽看着别人的眼神。 叶蘅芜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沸腾了。 她明明不在乎感情,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 这简直太奇怪了。 沉重的玄松木门紧紧闭合着,全部推开后一缕室外的微光便透了过来,殿内的柱子和连廊都挂着玄日灯,使得殿内过分明亮璀璨,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山君阁。 刚推开房门,叶蘅芜便觉得极热,她如今修为已经到了炼虚期,距离大乘只缺少一次闭关,所以体温终年维持在一个偏低的情况,大多数情况下,她不会感觉到冷,更不会感觉到热! 可是此时,她却觉得好热好热,想要将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下来。 陆灵泽将自己的衣服挂好,讪讪开口, “师姐,你方才...是生气了吗?” 夜凉如水,山谷的夜总是那么冰冷,可是此时却带上几分不正常的灼热。 是叶蘅芜身上传来的热。 少谷主一身双魂,两重灵根,能操纵极寒之力,也能掌握至纯至阳的玄火之力。两股力量在她身体中常常冲突。 叶蘅芜那双狭长的、寂静的双眼染上一丝烦躁,她侧身,露出一个微笑, “生气?” “没有。” 明明是微笑,表情却很不好看。 陆灵泽顿了一下, 其实她很生气,顷刻想问问陆灵泽到底有什么要和林玉成聊的,又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和琼玉去说,以至于一直在找她,而没在约好的地方等自己。 她更气,既然陆灵泽已经知道了她很生气,为什么还要问她? 她一向讨厌恋爱中的丑恶面目,此时更憎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许多情绪,这世间凡是和情感扯上的人和事都很烦,友情是,师生情是,怜悯情是,最麻烦的一桩就是爱情! 似乎是察觉到她身上的灼热,陆灵泽终于靠了过来。 叶蘅芜顿了一下。 灵泽的这具人身看起来比她年轻,一面落地镜出现在两人面前,山君阁里点了很多灯,两人影影绰绰的模糊的样子映在上面。叶蘅芜坐在一把躺椅上,她看了灵泽一会儿,然后灵泽低下头,把脸埋在叶蘅芜的心口处,蹭了蹭。 身上传来电流一样的感觉。 她爱我, 对,没错,她爱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 叶蘅芜突然平静下来了。 女孩儿抬起头,那双柔软的唇够到她的唇。 这种认识让她奇艺的安定下来,甚至有些志得意满,她就知道,陆灵泽爱的人,永远是她。 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福至心灵的瞬间,她好像感觉自己参透了一点爱的意义。《 》 6、醒悟 烛影摇红,醒来时已经是满室旖旎,叶蘅芜点燃蜡烛,那是一束金黄色的烛台,托盘上雕刻着山谷的图腾, 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老虎是山谷的守护神,也是叶氏的图腾,连她的住所名字里的山君二字,也是老虎的别称。 叶蘅芜慵懒的状态也有些像老虎,其实她的长相同别人对她的印象不一样,并非冷若冰霜,并非端肃华贵,她长得很魅,眼睛狭长上挑,若是坠着红或者是画着过长的黑色眼线,像满腹心机,勾魂夺魄的坏人。 但其实叶蘅芜既没有满腹心机(打魔族和坑妖族的时候会),也不会勾魂夺魄的手段。如果有幸和她相处久了,会发现她私底下有点呆,有时会慢半拍。 灵泽把玩着她一缕黑色的长发,知道她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大概是因为体内灵力相冲所导致的。 师姐很辛苦。 其实叶氏这一代,本应有两个继承人,叶念真和她。可是小念八岁时被魔族冲撞,以至于和师尊师姐失散,从此在东荒长大,所以叶氏这一代的重担,全都落在了叶蘅芜的肩头。 她的确惊才绝艳,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怖,远超师尊叶南亭在同等年纪达到的水平。可这代表这她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她要保卫人族,无数的魔物等着她去剿灭。 想到这里,陆灵泽突然不忍心要求她什么了。 是不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反正现在小念还没有回来。等小念回来后再看看会发生什么也不迟。陆灵泽的心中陷入深深的纠结,对着铜镜,她看到身后女人慵懒假寐的画面,叶蘅芜闭上双眼,眉头微微舒展,她一瞬间突然不忍心打破这阵和谐。 可是她的心中,又生出一些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 没什么是不能变的,没有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想要问一问,师姐是怎么想的。 排遣完戾气的叶蘅芜平静了很多,她刚才太过动情,以至于一口咬在灵泽的喉结处。 陆灵泽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咬的不深,只是还有点疼。 “弄疼你了么,灵泽?” 叶蘅芜的声音传来,声线很平静,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盒药膏。 “抱歉。” 叶蘅芜的眼睛垂下, “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咬了你。” “这药,你记得擦。” 陆灵泽看了一眼那个小盒子,摇摇头, “没事。” “可能是因为师姐受体内戾气侵扰,所以一时才...” 叶蘅芜愣了一下。 她今日思考良久,自己为何会屡屡失态。心中的烦躁意味又是从何而来。陆灵泽一句话解了她心中疑惑,原来不是源自于所谓爱意,而只是因为她体内真气躁动,相互冲突而已。 也许是因为弄清楚了自己生气的原因,叶蘅芜的心情好了些许,将带给陆灵泽的礼物一件件展示出来。 果然,她还是喜欢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较为平淡克制的关系,而不是弄得太激烈。 太热烈的事物就像烟花,一瞬间的美丽过后就是恒久的寥落,她不喜欢那种一瞬间的满足,所以宁愿将关系变得平淡。 可是心中却因为方才同灵泽的一吻,而久久不能平静。 叶蘅芜皱了一下眉,压了一下心中的悸动。 “此次外出,一路上经过新梨府,那里盛产香铒,我知道你喜欢,所以特地带了很多给你。” 手里捧着满满当当的香铒,这重量明明很有分量,可是心中的空虚,却怎么也填补不满。 陆灵泽嗯了一声,思忖着应该如何开口,问今日的正题。 是直接开口问她,师姐,你是怎么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旁敲侧击,跟她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是不是表明彼此身份,比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她更厌倦了躲躲藏藏,隐瞒关系的状态。或者是单刀直入,直接问她对于命定之人的想法? 陆灵泽自然是不相信这四个字的。可是不知道叶蘅芜作何态度。 更或者是... 问她,自己是否是她对小念移情后的产物? 这个问题陆灵泽有点不敢问了。 沉吟片刻,似乎是察觉到陆灵泽的沉默,叶蘅芜不禁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这份礼物不喜欢吗?” 陆灵泽摇摇头。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了?” 陆灵泽也摇摇头。 她人缘很好,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的修士都能打好交道,唯独在自己人身上栽了跟头。林风眠是妖族的王女,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位玉成公主的妹妹,这人对自己总是态度不佳,面露不屑。 这态度,是在得知自己同叶蘅芜的关系之后,才展露出来的。 她能猜中王女大人所思所想,在千里之外的山谷偶遇同族,原本欢喜的想要以诚相待,但却发现自己和叶蘅芜的关系... 还是不能公开,刻意隐瞒的关系。 王女大人向来骄傲,从前都是妖族追着人族打,自从人族崛起之后,妖族便一年不如一年,听说妖族现在掌事的是蛟族一脉,而为首的赤龙又因为断了一条腿,心性不再,隐忍不出... 林风眠来自羽族,本就性格骄矜,她千里迢迢来到山谷求学,寄人篱下的滋味本就不好受,现在眼看自己的同族和少谷主不清不楚... 那也不至于这么讨厌自己吧? 陆灵泽在心中碎碎念道。 虽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林风眠,但还是对她各种排挤的举动十分不耻。 听到这话,叶蘅芜的双眉重新皱了起来, “她哪里那么多事。” 她沉吟片刻,看向陆灵泽, “事不过三,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灵泽心中一惊。 她自然知道师姐有办法处理妥当,既不会被抓到把柄,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可她还是拦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让林风眠闭嘴。 而在于她和叶蘅芜这段剪不断、理还乱、千头万绪的关系上。 叶蘅芜缓缓抚过她颈间新鲜的咬痕,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虽然我能直接将这伤痕除掉,但到底对身体来讲不太好。这药膏去除伤口最是奏效。” 除了断腿断手这样猛烈的伤口,几乎所有伤口都能用灵力直接抹除。只是这样是耗空身体本里的做法,所以一般来说并不推荐。叶蘅芜一面解释,一面拧开瓶盖。 叶蘅芜修长的手指去除一点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指腹上抹匀,要用手帮她上药。陆灵泽躲了一下,叶蘅芜的眉毛蹙起来, “灵泽,怎么了?” 陆灵泽突然感觉到被药膏触碰到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热。 “师姐。” 她面色沉静。 “其实,我对玉容膏,过敏。” ...... 从叶蘅芜面色寻常的将这药膏拿出来的时候,陆灵泽就想说了。 但是她没有。 其实也不怪叶蘅芜,玉蓉膏成分温和,人族用了是万万不会出现过敏的情况,只是很可惜,陆灵泽不是人,是妖。 所以里面的一味成分,她是不受的。 其实放在之前,陆灵泽可能打个岔把这件事打过去,或者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收下玉蓉膏说自己会擦,再不济让叶蘅芜给她擦一下,一点点剂量下去她的过敏反应不会那么大,也不会那么吓人。 可是她突然就不想打岔了。 她突然不想把这件事搪塞过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三年。 陆灵泽的嘴角擒着一抹笑。 可惜是苦笑。 同叶蘅芜在一起三年,她竟然连自己是否对玉蓉膏过敏都不记得。 叶蘅芜的眼神眨了一下,神色有些僵, “刚才我拿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陆灵泽缓缓垂下眼帘, “师姐,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陆灵泽顿了一下,还是选择讲想说的话直接挑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常, “其实方才在庆功宴上,有好多人看出了我们的关系,玉成看出了,琼玉也看出了,还有许多来敬酒,来庆祝的宾客。” “师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继续隐瞒了?” ...... 灵泽知道,今天或许不是问出这句话的好时机。 可她还是问出来了。 这世界上本就不存在什么好时机,到底什么算作好时机?一年,三年,还是五年?等她们的关系彻底平静下来,没有这些摩擦,挑一个叶蘅芜心情舒畅的时候问她? 陆灵泽摇头。 她问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好时机。 于叶蘅芜来说,这其实不是一个划算的问题。师姐一向对感情看得并不重,但她的心中,还是有一点期待。 期待星源长老马有失蹄,期待师姐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来源于对他人的移情,幻想师姐虽然和小有摩擦,但大致还是喜欢她的。 期待她们三年的相伴,不是假的。 可是过了不久,她听到叶蘅芜在她的耳边说。 “不行,灵泽。” 这世上的任何一段感情都需要承认,但只有一种身份不用。 陆灵泽笑了一下, 替身。 ...... 或许因为经历了一场疲乏的情事,陆灵泽第二日一个人在山君阁睡了很久。 天光顺着窗棂透进来,她被刺得睁不开眼睛,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糕点,都是她爱吃的。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起身时就发现身边的床榻空空如也, 叶蘅芜早就离开了。 她打水洗脸,用牙粉清洁自己,又去泡了个澡,泡澡的时候一个人安静的思考了很久。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回到红豆阁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她看起来心情正好,琼玉正坐在廊下给玄灵花浇水,山谷四月是玄灵花开放的时节,不过前几日的一场雨使得气温变低很多,木廊下一排整齐的玄灵花全都开败了。 听说琼玉的本体是蛇之后,别人都会把她和什么阴森恐怖联系起来,但陆灵泽知道,这小妖怪其实是个冷脸萌,心肠好的不得了。 果然,看到满庭落花后琼玉只觉得万分可惜,恨不得一朵一朵的给扶起来,陆灵泽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么闲啊。” 琼玉冲她一笑,放下花,同她进了内殿。 灵泽把一些吃食放在桌子上,是她让小厨房今早上新做的。 琼玉有点震惊, “都给我的?” 陆灵泽, “都给你的。” 灵泽见看她吃的开心,索性一个人溜达回内殿。 她喉咙上的那处咬痕并没有好,反而有几分越来越糟糕的架势,现在痒的要死,她从抽屉里拿出镇定的药膏来,自己对着镜子抹上去。 同叶蘅芜相识五年,相恋三年,她近日才发现一桩事。 那就是原来,自己竟然做了替身。 她哼着歌打开一旁的抽屉,抽屉里静悄悄躺着一对长长的红色蜡烛,那是一对龙凤花烛, 陆灵泽耐心的把它们擦了又擦,最终打开最底下的柜子,将花烛慢慢的锁进最底层的箱子, 见她虽然一副开心的样子,但琼玉总觉得她开心不起来,所以一边吃,一边过来同她说话, “小师姐从前不是最喜欢这对花烛了么,今日怎么想着收起来了,是现在用不着了么?” 灵泽轻轻一笑, “对。” “以后都用不到了。”《 》 7、宝宁 宝宁堂是山谷近几年才建起来的殿宇,是用来收留流浪小妖的地方,因为是专供妖族居住,所以建在外门,离陆灵泽住的红豆阁非常远。 所以她每次去宝宁堂都跟取经似的。 星辉山谷坐落在人族妖族和魔族的交界处,地势险要,宝宁堂占的地皮本来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荒芜地,但因为妖族近几年不太平,所以经常有过不下去的小妖流浪在妖族边界,运气好的能有命跑到这边,运气不好的大概就死在半路上了。 山谷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祈求收留的小妖养好病后便会被充作粗使杂役,平时看看林子,盖盖房子,没有工钱,但饿不死。 陆灵泽最近身体欠佳,修炼是修炼不了了,所以这几日闲得无聊,一有空便往宝宁堂跑。 她也不是非得往宝宁堂跑,只是最近想明白一点事情。 简单来说,她决定和叶蘅芜分手了! 这几个字从脑海里一跳出来,陆灵泽恨不得给自己呱唧呱唧的鼓掌。 既然决定要分手,这山谷她也不想呆下去了,她住的地方叫做红豆阁。就在山君阁后面,和叶蘅芜每天几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时间长了就有点尴尬。 不管怎样,她都是要离开山谷的。 不如去妖族周游一圈? 反正她也好久没有回妖族了。 有记忆以来,神御川于她而言就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她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叫芝麻洞的洞窟里,这个洞窟里为首的妖怪没有年龄,大概因为很年长,所以身边的小妖都叫她一声老妖怪。 老妖怪比她们都年长很多,听说年轻时是个极美的美人,可是年老后容颜衰败,连年轻时的恋人也不见踪影。 老妖怪对她们这些懵懂的小妖都很照顾,算是灵泽的半个师父。 除了老妖怪以外,芝麻洞里还有好些其他姐姐,这些姐姐都是年长的能够化形的妖怪。也许是因为妖族都比较要面子,所以这些姐姐的人身都极为漂亮,陆灵泽现在还有些隐约的印象。 她捂脸。 自己喜欢姐姐的癖好不会就是从那时候来的吧! 从小就和一堆比自己大好些的姐姐混在一起,长大后见到叶蘅芜也没有收敛。怪不得她这次栽得这么狠,原来是有前科。 太丢妖了。 不过说回正事,她离开这么久,不知道老妖怪和这班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有点怪想的。 她妖生的前几十年和后几年被割裂成两个阶段,有山谷的没山谷的,有叶蘅芜的没叶蘅芜的,明明拥有人身才不过三年,做妖的那些事情好像都忘了一样。 陆灵泽的心中涌上一丝苦涩的感觉。 不知道曾经的那些人还是否活着。 不如她去找老妖怪吧! 她做小妖时候的记忆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那处芝麻洞的位置也只剩下个模糊的记忆...天南海北的,要去哪里去寻呢? 她的心里有些发酸,但又觉得没关系,一路走一路寻,若是有缘的话,一定能找到的。 下月便是山谷内门试炼的日子,这试炼便是各峰的弟子领了腰牌,完成各峰峰主布置的任务,若是成功,那么便能够算是出师,自此可以拜别山谷,天高海阔,自己打拼一番事业了。 她师尊叶南亭近几日出关,师尊性格随和,她可以向师尊讨要一个令牌,借试炼的机会游山玩水,散散心。 正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时,她终于从山君阁走到了宝宁堂,一进门,几只半人高的小妖突然将灵泽团团围住。 几只小妖年龄都不大,但大多都修得了人身,只是还不习惯,所以总以妖怪的样子示人。 一只猞猁妖趴在柜台上, “灵泽姐姐,灵泽姐姐,你怎么好几日都不来了,上次说要带给我们的好吃的呢?” 陆灵泽觉得自己简直是开养猪场的。 琼玉追着她屁股后面要好吃的,宝宁堂的小妖怪也追在她的屁股后面要好吃的,看来她并不适合做修士,也不适合做浪迹天涯的妖怪,她适合干厨师! 陆灵泽将用红布包好的糕点饼干放到柜台上, “别着急,我什么时候食言过?喏,桌上这些都是,应该够你们吃了吧。” 几个小妖怪道谢后赶紧围了过去。 人族比妖族耐心,在吃食和工艺上格外突出,所以人族的糕点对这些小妖怪的吸引力可大了,堪称降维打击。 几只小妖怪七手八脚的拿糕点吃,一只小兔子精一边吃一边吮了吮手指, “灵泽姐姐,那位总穿黑色衣服的大人不是经常跟你一起来吗,我听说她最近有事,要离开山谷一段时间,她还没有回来么?” 陆灵泽分糕点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极力不想再表现出什么难过的样子,但是不得不承认,被当面提到师姐之后,她的心还是顿了一下。 陆灵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已经回来了,只是最近有些忙,所以可能不会经常过来啦。” 小妖怪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师姐从前陪她来过宝宁堂几次,因为她不太讲话,又因为看起来很厉害所以被尊称为“大人”,但每次都会从口袋里面掏出来好多糖果送给它们,所以这些小妖怪都还挺很喜欢她的。 说起来,这座宝宁堂还是叶蘅芜主张才能建成的。 起初这些流浪在山谷附近的小妖怪只有零星几只,因为这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它们的地方,它们有些藏在森林里,有些躲在后山的石窟里。 灵泽想给它们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她想山谷的后山找一个能容纳下所有小妖怪的洞窟,找着找着便忘了时间。 洞窟黑黢黢的,又冷又潮,她想用打火石点燃干草,可是她的爪子不好使,手脚并用也没能成功。 下一刻,她手里的干草突然被点燃了。 雾蒙蒙的洞口凝出一个人的形状,灵泽好奇的抬头看去,一个人站在洞口,那是一个不用看清表情就知道很着急的人,因为她的胸口起伏的弧度频繁而剧烈,以至于灵泽能清楚的听到她凌乱的呼吸声。 是谁? 陆灵泽抬头望去, 是叶蘅芜。 蘅芜站在门口,陆灵泽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记忆中的师姐似乎永远淡漠疏离,这是她第一次表露出如此紧张的神色,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她不是传闻中的不坏金身么,为什么这雨水还能浸湿她的衣衫,还能凌乱她的头发? 灵泽不懂,只是下一刻,很快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隔着厚厚的衣衫,她依旧能听到叶蘅芜的心跳声, 焦急的,沉重的心跳声。 ...... 时至今日,她依旧想不明白叶蘅芜当初为何会如此在意? 她那时还没有人身,与小念并不相似,她为什么要对一只没来历的小野兽这样疼惜? 陆灵泽突然有点牙疼。 这可能说明,叶蘅芜是真的喜欢过她。 可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叶蘅芜曾经也喜欢过她,或许那一刻的焦急慌乱有一分是因她而生。 但是现在,是与不是,或多或少,已经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决定放弃叶蘅芜了。 小妖怪没等到她的回答,一时间有些着急,张着嘴还想追问,只是下一秒,屋外雷声大作。 她向外望去,前一刻还晴朗的天突然间雨声大作,几个小妖怪被这场不易来到的大雨吓了一跳,无心再纠缠灵泽,欢天喜地的到外面玩水去了。 终年寒冷的山谷在短时间内迎来了第二场雨。 天空灰蒙蒙一片,那种清新的,青草一般气息顷刻间涌入鼻间。 第二场雨、到了。 她不用再等待师姐履行这个,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承诺了。《 》 8、离开 其实陆灵泽离开是有预兆的。 第一个发现她状态奇怪,想要离开的,是琼玉。 从宝宁堂回到住处时,陆灵泽简单清点了一下东西。在红豆阁住了四五年,这间小小的房子早就充满了她的气息。陆灵泽有点屯集癖,可是虽然看起来东西很多,但如果真正要拿走,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 琼玉见她突然开始清点东西还有些惊讶,她握住灵泽的手腕,问她好端端的收拾东西做什么,难道是要搬家? “我也觉得红豆阁有点太冷了,若是能换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就更好了,当然,不管怎么搬我都是要同小师姐在一起的。” 陆灵泽笑得很神秘,冲她招手, “不是要搬家,是...” “我想下山一段时间!” 琼玉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小师姐怎么要下山?少谷主会答应吗?” 灵泽按住她, “嘘,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师姐那边嘛...自然是答应的。再说,腿长在我身上,我难道不能下山?” 她眺望远方,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个吟游诗人,吟游诗人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太久时间的,所以我准备回妖族。” 琼玉闲闲道, “可是这几年,我并没有见你念过什么诗句。” “再说妖族这几年不太太平,小师姐真的要现在离开,并不算是最好的时间。” 她明白琼玉的意思,妖族这几年气氛愈发诡异,三族之间剑拔弩张,算不得回去的最好时间。 陆灵泽拍拍手, “那就去太平的地方喽?” 间她真的要走,琼玉有点着急, “那这红豆阁里的东西呢?这些摆件、家具,都是小师姐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难道都不要了么?” 陆灵泽这才环顾四周。 其实红豆阁比起住所,更像是她亲手布置的一个爱巢。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可是能同师姐第一次单独外出的时候买下的,是觉得很适合师姐所以留意下来想要送给她但是还没送出去的,还有师姐的一些饰品啊,一些留在红豆阁忘记带走的贴身物品啊。 总之,这些东西构成了整个红豆阁。 陆灵泽看了一眼, “还能怎么办?” 只能先不要了。 第二个发现她状态奇怪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那个人是林风眠。 林风眠,羽族的王女,心高气傲,一向看不起陆灵泽的行事做派。 其实她们两个人本不应该有什么交集,只是好巧不巧,近几日正赶上山谷的花朝节。 山谷终年寒冷,除了玄灵草这种耐寒的植物以外,再没有什么植物能够在山谷活下来。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叶蘅芜一样可以安然自得的生活在终年没有绿色的环境中,所以山谷每三个月会举办一次花朝节,用宫灯、装饰,让山谷除了白色以外,也拥有些别的颜色。 妖族的几位贵客还没走,这一季的花朝节,正好大办一下。 灵泽着急收拾东西,本来是不想去的。耐不住琼玉一直央求她随自己去山脚看看,灵泽被她烦的要死,只好答应和琼玉同去。 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林风眠的。 林风眠和林玉成是姐妹,但姐妹两人的长相、性格,都大不相同。玉成见到灵泽后很高兴的打招呼, “灵泽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林玉成笑得很和善, “这几日我同侍女在山谷逛了好几日,本想邀你一同前往,又害怕你学业繁忙,所以不敢打扰。” 陆灵泽摇摇头, “不敢不敢,公主若是有事找我,我随时都有时间。” 玉成淡淡看了林风眠一眼, “才听说,你同舍妹还有同门情谊。想不到你们两个竟然认识,早知道就让风眠帮我引荐了。” 林风眠抿唇,一开口就是屁话, “那倒不如不认识的好。” 灵泽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林风眠的。 林玉成长大了嘴巴, “风眠,你怎么这种态度?” 陆灵泽双眼含泪, “没关系的,林同学对我一直这种态度,我都已经习惯了...” “遇到玉成姐姐之前,我还以为是自己天生讨厌所以冒犯到林同学,见到玉成姐姐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我天生讨厌....” 林玉成的嘴巴张成了o型, “风眠!离家之前母亲怎么同你讲的,你来到人族求学本就不易。灵泽姑娘与你同为妖族,你们两个能在千里迢迢的山谷相遇,这份缘分,你怎么不仅不珍惜,反倒还与她处处为难?” 林玉成比林风眠年长几岁,教训起妹妹来得心应手。陆灵泽此刻算是知道狐假虎威的意思了,只管躲在林玉成身后抹眼泪,还不忘露出桃花眼,时不时的冲林风眠笑一下。 虽然是姐妹,但在家中的时候风眠同玉成并不亲厚。妖族没有人族这样重的姐妹观念,所以玉成于她,更像是一个来抢夺资源的竞争对手。 她心不在焉的听着“姐姐”的训诫,但还是被她这一委屈的样子激怒了。正揣摩着怎么回应,便看到灵泽上一刻还泫然欲泣的双眼染上一丝狡黠,她有一颗虎牙,此时正在坏笑,于是十分生动的露出来。 那一刻,林风眠觉得自己的心神好像荡了一瞬。 ...... 至于林风眠是怎么看出来陆灵泽死心,是因为花朝节的另一个习俗。 山谷并不管束恋爱,相反,很鼓励恋爱自由,每三个月举办的花朝节除了装点山谷以外,就是给内门弟子自由相看的。 相看还不够,还有专门制造机会的小游戏。 小游戏很简单,就是在石桌上铺着十几条彩绸,抽到同一根的人要一起完成投壶、两人三足、蒙眼骑马等小任务,彩头一般是一枚中等灵石、或者是某些高级咒术的咒语。 其实彩头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像投壶,两人三足这样的游戏本身就是会天然的有些身体接触,再加上竞技性又很强,吊桥效应下,很容易产生感情。 林风眠是怎么看出来陆灵泽要走的呢?原因有三。 第一个原因,则作为非单身人士,陆灵泽之前几乎不会参与花朝节,今日却在花朝节晃悠这么久,甚至跃跃欲试。 第二个,是作为同族,她能闻到陆灵泽身上的味道。 陆灵泽的身上时常会带着一股清幽的草木气息。 这气味极淡,但是因为山谷终年不见绿色,所以即使很淡,但还是很有存在感的出现在陆灵泽身上。 这其实是叶蘅芜在她身上留下的气味。 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陆灵泽的身上,好像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清幽的、独特的草木香气了。 陆灵泽并没有关注林风眠的所思所想,她并未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暴露,相反,她被花朝节的游戏环节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花朝节第一轮小游戏已经结束,这轮的彩头是一枚水头极好的桃花碧玉簪,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提升修为的作用,仅仅是作为装饰而已。 陆灵泽并没有什么心情参与,但是此时却饶有兴致的加入围观的行列,给参加游戏的修士们加油打气。 第一轮的小游戏包括三个项目,分别是投壶、两人三足、蒙眼接力。 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所以参与小游戏的修士都不准使用灵力,可是修士们的体力和敏捷度远比普通人要强得多,所以即使不准使用,这比赛的观赏性也很强。 在这一轮获得胜利的女修身材高挑,她接过纯昀递来的奖品,微笑着,将它戴在了身边恋人的发间。 林风眠察觉她不正常的第三个原因,是她的脸上突然出现的一点,哀伤的表情。 看着面前两名修士的甜蜜互动,陆灵泽的心中突然有些哀伤。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要随时将她带在身边,时刻强调她的身份的。《 》 9、拒绝 一场精彩的比赛看下来,陆灵泽突然有点泄劲儿。 倒不是因为心中寥落,只是单纯有点疲惫。花朝节的惯例是通宵达旦,这一闹,怕是得第二天早上蒙蒙亮的时候才能结束。 陆灵泽环着双臂,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开溜。 花朝节算是山谷一个比较热闹的活动,所以不少小摊贩都在摆摊。灵泽看了看身边的林玉成,林风眠姐妹,果断承担了买饮料的责任。 她同琼玉一起往卖饮料的小摊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和琼玉说悄悄话, “一会儿你拿着果汁回去,就说人太多我和你走散了,你要是想继续看花朝节就在这看一会儿,总之我先回红豆阁了。” 她揉了揉眼睛, “困死了。” 琼玉点头, “小师姐是不想和二殿下有什么交流么?” 林玉成是妖族的大王女,林风眠是老二,所以她们私下里都管她叫二殿下。 灵泽给了她一个你真聪明的表情。 “反正我和这个人是没什么缘分了,我见到她就觉得烦。” 不知为什么,林风眠明明是个羽族,本体也是漂亮的孔雀一枚,陆灵泽却每次觉得被她看一眼,都好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看了一眼一样! 难道孔雀竟是冷血动物?这真是陆灵泽作妖几十年的最重大发现。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放到一边,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花朝节的人实在太多,她和琼玉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前排买了果汁,结果一转身,刚好又遇到熟人。 是赵寻欢。 赵寻欢是个人族姑娘,她与陆灵泽关系很好,大抵是因为两个人在修炼这件事上都没有什么天赋,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总会生出些别样的情分。 偶遇好友,陆灵泽和赵寻欢抱了一下。她也是来看花朝节的,正愁没人同去。遇到好朋友自然很开心,只是陆灵泽不能找借口开溜了。 她们买好饮料往回走,赵寻欢一边走一边和陆灵泽咬耳朵。 “哎,灵泽,我前些天去找你,怎么发现你房间的东西少了很多,最近怎么不见你陪在少谷主身边,她不是刚剿灭修罗魔女,难道还是很忙?” 陆灵泽敷衍着嗯啊了两句。 她和师姐的恋情没有公开,那么当这段感情有什么变动时,相应的也不太适合告诉身边的人。 简单来讲,就是这段感情怎么来的不能说,怎么没的,也不太能说。 赵寻欢是她最好的朋友,刚谈恋爱的时候她满心欢喜的向赵寻欢分享过一次,后来师姐知道了,和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从那以后,陆灵泽再每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过这段这段感情。 陆灵泽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回到原地的时候,林玉成已经走了,林风眠还留在原处,林风眠接过两人递来的饮料,替陆灵泽回答了那个问题 林风眠的正满心欢喜的想要展示自己的伟大发现,接过那瓶饮料,但还是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怕不是有人被嫌弃了,所以少谷主近来才不大出现。” 她一面说,一面得意,因为换了从前,这就是激怒陆灵泽的最好方式。可是激怒她的快乐是短暂的,意识到她为何被激怒,因何而愤怒,反而会给林风眠的精神带来极大的空虚。 所以这相当于饮鸩止渴。 但今天陆灵泽似乎想给她带来一些新的刺激。 少女的脸上突然露出些认真的神色, “呃,其实...” “我们已经分手了。” ...... 琼玉的嘴巴张成了o型,赵寻欢扶额,林风眠注视她,久久不能开口说话。 林风眠,“真的?” 琼玉作为陆灵泽的侍从,是少数几个知道两人关系的其中之一。她从知道两个人的关系的那一刻起就很震惊,现在听到两个人疑似分手的消息,更是惊讶的不行。 琼玉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怪不得小师姐之前说想要下山... 看到几人神色各异的表现,陆灵泽很快又笑了一下, “骗你们的,师姐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和师姐分手呢?” 果然人在死心后连说谎话都信手拈来,她好希望自己是在正常状况下说出的这句话,师姐这么好,我怎么会和师姐分开?只可惜这是她死心后用来搪塞朋友的表现,不是真的。 不过说出来的感觉,很爽。 林风眠满面狐疑,但是看陆灵泽这副平静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让她一时间不好再说些什么。 赵寻欢则看出了她的异样,开口询问道,“灵泽,你怎么了,今晚为什么一直吞吞吐吐?” 陆灵泽拉住她的手, “循环,你之前和我讲过,你家的镖局开在扬州,很需要有灵力的修士过去撑撑场面,可惜我学艺不精,至今只是金丹的修为,我若是有一天过去,你欢迎么?” 赵寻欢愣了一下,突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欢迎,我自然欢迎,我奶奶的镖局开遍牧云洲,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招揽几个修士做大做强,若你赏脸过来,我一定给你安排一个最好的职位。” 陆灵泽同她抱了一下, “一言为定。” ...... 陆灵泽想说的话,也不过是她要离开的意思。 她久居山谷,突然想要离开,必然是遭遇什么变故,赵寻欢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其实害怕自己离开后再也见不到赵寻欢, 光顾着说话,几个人错过了小游戏的第一轮比拼。第二轮的彩头是一个极其稀有的符咒,也许是看出了陆灵泽心情不好,赵寻欢不禁撺掇她一起去玩一把。 白玉桌前挤满了修士,这种小游戏她实在没有心情掺和。刚叫上琼玉想走,琼玉还在等待烧烤摊的炭烧白玉菇,十分狗腿的看向灵泽。 “小师姐,再等我一会儿嘛,我的这串白玉菇马上就好了,等考好了让你吃第一口。” 陆灵泽十分无语。 花朝节实在太吵,她只好找个了背人的树躲在后面站着,将一切光与热闹隔绝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她靠着树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陆灵泽系在腰间的传音铃突然响了起来。 这传音铃是叶蘅芜送她的礼物,为的是在千里之外也能知道灵泽的踪迹,话虽这样讲,但真正用来联系灵泽的次数却很少。 陆灵泽有点疑惑,是谁大晚上的给她发来传音讯? “灵泽。” 传音铃那头的女声依旧磁性好听,仅仅是几天没听,陆灵泽却觉得恍若隔世一般。 师姐很少用传音铃找她,更不会在花朝节这种时候找她。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和师姐一起参加花朝节,只是师姐总是很忙,是没有时间参与这种比较幼稚的活动的。 再说,她们的身份也不行。 花朝节是给情侣准备的,她这种没身份的,只有尴尬。 其实叶蘅芜有可能是第一个发现她要离开的人。 因为山君阁有关陆灵泽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渐渐消失,她每天身处其中,不可能不发现,没感觉。 但她还是做出选择,不要做第一个发现陆灵泽离开的人,而是做第十个、第一百个发现她离开,或者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离开的那个人。 “怎么了,师姐?” 叶蘅芜那边的声音听起来乱乱的,有些嘈杂, “我刚刚碰到林玉成,她说在此处见到你,听说你也来花朝节了,好玩吗?” 陆灵泽笑笑, “就那样吧。” 叶蘅芜继续道, “是这样,我同皇家的几位表妹,还有玉成殿下在花朝节这边坐坐,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叶氏一脉分为两支,一支镇守山谷,一支稳坐朝堂,所以所谓的皇家王女不过是叶蘅芜的本家姐妹,表姐表妹那些。 陆灵泽能想到她们讨论什么,左不过是家国大事,时局朝堂,哦,现在林风眠和林玉成作陪,怕是不能谈这么辛秘的事情。但总之都是她们一家人亲亲热热, 她去做什么? 抹去这层莫须有的恋人关系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叶蘅芜的关系网里,只排很后、很后的位置。 琼奴的烤串终于买好了,她履行承诺,将第一口碳烤白玉菇递到陆灵泽嘴边。 不知道是叶蘅芜的哪个表姐或表妹讲了什么好听的话,师姐低低的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陆灵泽的耳边擦过。 叶蘅芜笑得很放松,不是她多么自负灵泽有多爱她,只是她在这场名为爱的游戏里有太多筹码,可以随时抽身。 陆灵泽咬住琼奴送来的烤串,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师姐,我要陪琼玉早些回去,今晚就先不过去了。” 烤串热热的,声音暖暖的、意思冷冷的。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叶蘅芜。 传音铃那边的笑意,瞬间停住了。《 》 10、反差 拒绝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几人都耳力极好,所以一时间听得很清楚。 叶轻裢扫了一眼蘅芜的表情, “怎么了,小师妹不来?” 叶轻裢和叶轻棠是皇室的一对双生姐妹,因为年龄没比叶蘅芜小太多,所以一向承担着联络山谷感情的重担。 叶蘅芜双眉一挑, “她传讯时是这样说的。” 传讯挂断前那头传来琼玉的声音,模模糊糊,“小师姐,听说一会儿还有烟花呢,我们要现在回去吗?” 灵泽还是不会撒谎。 她一心拿琼玉当幌子,只可惜人家不在状态,要拆她的台。 她知道陆灵泽为什么拒绝,因为她还在生气。 气自己拒绝公开同灵泽的关系。 她之所以拒绝,并非是出自于对两人关系的贬低或者是不屑,只是她不喜欢将自己的感情生活昭告天下,就这么简单。 她作为星辉山谷的少谷主,人族的表率,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当作风向裱起来。 她从小到大,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 更为重要的是,她不适应让自己身上的某种情感显得过分浓烈,这让她有一种被情绪操控的感觉。 那是一种不可控制的感觉。 而她偏偏是不能够被情感所控制的。 她的使命需要她做天底下最无私的那一个,可是这一点对二十四岁的叶蘅芜来说有些困难,不过她天性漠然,这个世界上好像没什么事情值得她为之疯狂。 这样就很好。 这几天和灵泽分别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情绪重新归于平静,那种在与灵泽相处时会有的走神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可是此刻,在听到陆灵泽的那句拒绝之后,她的心又再次沉了下来。 那种烦躁的心情又来了。好像它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蛰伏在叶蘅芜心中的某个角落,变成了某种绕不开的魔咒。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染上一丝不耐,表妹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叶轻棠讪笑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表姐,你...还好吗?” 叶蘅芜摇摇头, “没事。” 叶蘅芜又说了一遍没事,却不知道在安慰谁。 她按捺下心中的躁动,只觉得这可能是与修罗魔女大战后的后遗症,总之不会,也不能感情有关。 ...... 实在是太巧,竟然在烧烤摊前遇到鱼肠,鱼肠是叶蘅芜的剑侍之一,她年龄比叶蘅芜要长几分,是叶蘅芜最贴身的侍从。 鱼肠为人古板老练,一张脸时常绷得紧紧的,连一个笑影都没有见过,她见了灵泽问她有没有接到叶蘅芜的消息,说是少主正在栖云台那边等她呢。 陆灵泽推脱不过,只好让琼玉先走。 节日的氛围还是很浓,不知道现在花朝节的小游戏进行到第几轮了。陆灵泽跟在鱼肠身后,耳边传来嗖得一声轰鸣,紧接着是炸开的硫磺味,她抬头看天, 又在放烟花了。 登上几节高高的石阶,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处修缮精美的阁楼。云栖阁小而精美,木制的雕梁镌刻精美,面积不大不小,淡青色的垂幔轻轻垂在门口,看起来便很雅致。 站在门口,能闻到里面飘着的淡淡茶香,因为里面坐着的人是人族和妖族的皇室,所以外面密密麻麻围着好多侍从。 纯昀站在殿外,灵泽同她打了个照面,走了进去。 阁内坐着四个人,分别是叶蘅芜的两位皇室表妹,和偶然遇到的林玉成。 叶氏姐妹花挤在在一起,叶蘅芜和林玉成身边分别空着一个位置。 叶蘅芜正端着一杯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没把自己的拒绝放在心上。 陆灵泽在林玉成身边的位置和叶蘅芜身边的位置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师姐身边。 她和林玉成算不上太熟,突然坐在人家身边,有点尴尬。 叶蘅芜脸色稍霁, “不是说要早些回去吗,怎么现在又过来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屁股还没坐热自己的借口就被无情戳穿了,陆灵泽干笑两声, “我让我那侍从一个人先回去了,师姐叫我,总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一面说一面在叶蘅芜身边坐下,视线慢慢划过在场的几人,几人一一笑着同她回应,算是打过招呼。 朵朵烟花在半空中升起炸开,这处庭院的位置建的极好,能够将花朝节热闹的场景一览无余,也能看到窗外炸开的朵朵烟花。 皇城中虽也有各种热闹的节日,但现在正值四月,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刻,农人忙耕种,商户忙着进货,军队忙着操练,所以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再说北地的烟花比皇城习惯燃放的那种不一样,更绚丽更鲜艳,花样也更多,所以这对皇室姐妹挤在一起,饶有兴趣的欣赏着窗外的烟花。 陆灵泽的视线却没有随她们一同看过去,她下意识的低头端起茶杯,却看到叶蘅芜的放在桌下的手。 “师姐的手怎么了?” 女人的右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叶蘅芜的手修长白皙,缠上绷带后美感也丝毫不减,反而更给人一种禁/欲的感觉。 她的虎口在前几日练剑时受伤了,伤口不深,但还是流了不少血。 又因为刚才同灵泽传讯,她攥着传音铃的姿势不太正确,伤口便再次崩开了。 雪白的纱布上,星星点点的血痕漫了出来,像开在雪地上的一树红梅。 这种小伤,用灵力抹了便可以消失的一干二净。但人族到底是肉体凡胎,伤口若不修养直接用灵力消除,长此以往便会消耗本里,得不偿失。 所以宁愿用不美观又碍事的纱布包上,也不愿意用灵力直接恢复。 叶蘅芜笑着喝了一口茶, “无妨,前几日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而已。” 两人交谈间,叶轻棠转过身来,笑着接话道, “没想到像表姐这样天生握剑的人,竟也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剑弄伤,可真是闻所未闻。” 坐在她身侧的叶轻裢接话道, “这你就不知了,表姐虽然天赋卓绝。但若是心中一直装着别人也是吃不消的。表姐刚从埋骨之地回来,算起来也走了三个月了,若是表姐心里一直装着小师妹,想着一会儿同她说什么,做什么,一个走神儿,这不就伤了自己么?” 说完,两个面容俏丽的年轻女子顿时笑作一团。 山谷在人族的最北面,起到抵挡魔族的作用。因为终年寒冷,地势偏僻,所以人族的皇城并没有建在此处,而是在中原更加富饶温暖的长安城。所以叶轻棠和叶轻裢同蘅芜的关系并不紧密,每年能见一次也就不错了。 所以这句话,调侃的并不是叶蘅芜的亲师妹叶念真,而是陆灵泽。 她们并不清楚叶蘅芜同陆灵泽的第二重关系,只以为两人是要好的师姐妹。在她们记忆里,几乎回回来山谷,自己这位木讷无趣的人族之光表姐身边,总跟着这样一个性格活泼的小师妹,若是某日不见了陆灵泽,才觉得奇怪。 听到这番调侃,叶蘅芜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了浅浅笑意。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陆灵泽身上,落在这番话的语气重心上,而她此刻正喝着茶,丝毫没有注意几个人说了些什么。 陆灵泽喝了一口茶。 让叶蘅芜朝思暮想?这个角色有点太重大了。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做。 叶轻棠和叶轻裢说笑一阵,却没有人接话,于是房间内安静下来,几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灵泽的身上靠。 陆灵泽放下茶盏, “两位殿下说笑了。说来惭愧,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妖族,怎么敢让师姐朝思暮想?” “就算师姐之后真的有牵肠挂肚的人,那也更不可能是我。” 一番话进退合宜,很好的扫清了两人身上的暧昧氛围,不给林玉成探查二人关系的机会。 就是用词,有点太狠了。 好像要把两个人这几年的一切关系,全都抹去一样。 灵泽微微抬头,邀功一般看向身旁的叶蘅芜,她从前也时常用这个表情看向她,不过那时候大概是做了什么甜蜜事向叶蘅芜邀功, 而现在,却是在撇清两人关系之后,向叶蘅芜邀功。 这反差太大,一时间让叶蘅芜接受不来。《 》 11、好疼 什么叫师姐心目中装着的人必然不可能是我? 那她心中方才那些纠结的心思算什么? 似乎是没想到陆灵泽会如此回答,叶轻棠的眉目顿时生动的愣住,姐妹俩飞快的对视一眼。 她们只知道陆灵泽和叶蘅芜关系很好,亲近程度不输血缘至亲的亲姐妹,陆灵泽又是小孩儿一样的性格,只以为自己这样讲是表明两个人关系好,陆灵泽应该像以前那样高兴欢喜才对,没想到她这次竟然不领情。 叶蘅芜也为陆灵泽的回答感到惊讶。 说起来,按照正常的情绪来讲,这本应是她很乐意听到的一番话,可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句撇清关系的台词是从陆灵泽的口中说出来的,而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陆灵泽好像在撇清她们之间的关系。 字字谦逊合宜,又字字撇清关系,好像不愿与自己扯上一点关系。 是在怪自己前几日拒绝公开两人的关系吗? 烦躁的心情一旦被勾起就怎么都压不下去,清心咒在心海中运行了几个小周天,丝毫没有让她这阵烦躁减轻,反而放大了负面意味。 她越想控制反而越控制不来,只能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不让面前几人看出半分。 场面上一时间尴尬下来,叶氏姐妹又找了新的话题活泼气氛,林玉成也加入进来,恰到好处的填了几句话,才稍稍给叶蘅芜平静的一点时间。 好容易挨到烟花放完,几个人分头离开,林玉成住在供外族客人居住的客馆,叶轻棠两人住在星辉阁附近的院落,蘅芜一一叫人将她们稳妥的送回去,也与灵泽往山君阁走。 与其说是结伴,不如说是叶蘅芜一个走在前面。 她向来不喜欢凸显出自己的特殊,或者是弄出太大的排场。山谷里面禁止使用灵力的地方又很多,所以多数时候出行都是依靠双腿,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没什么心情走路。 她让鱼肠准备轿子,是她不常用的暖轿,轿子外面裹了一圈厚厚的熊皮,保证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陆灵泽在轿子前扭捏一下,最终还是上去了。 她修为不高,在山谷中生存行走,多依靠暖身丹来傍身。叶蘅芜从前送过她一块蓝田暖玉,放在口袋里就能维持体温,这次却没看到陆灵泽拿出来用,说不定是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灵泽从小就怕冷,只有维持兽形的时候才勉强能够忍受山谷的寒风,叶蘅芜为她怕冷这件事没少费工夫。她见灵泽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的面的烦躁降低几分,反而涌上来一阵心疼。 看来灵泽是因为前几天的事情跟她生气了, 要不然,哄哄她? ...... 可她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的心情。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内心,有十分的感情只能表达出来一分,可是被另一半误解这种事确实让人烦躁。叶蘅芜一路上都在思考应该怎么和陆灵泽解释。马车平稳的停在山君阁前时,她才意识到到地方了。 这么快。 傍晚的山谷冷到有些不正常,叶蘅芜使了一个恒温咒,周遭十丈距离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保证以两个人为中心,所到的地方都是暖的。 叶蘅芜灵力高深,暖融融的感觉爬上肌肤,可是陆灵泽并没有在她施展的保护圈里呆太久,而是飞快的跑了两步,先一步进入殿内。 一离开恒温圈,冷风就争先恐后的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陆灵泽缩着脖子,还是没有等她。 其实叶蘅芜是有些话想跟她说,没想到她竟然先走了。 叶蘅芜想喊她别跑,可是刚说出来一个字,陆灵泽就已经推开门,钻入殿内。 叶蘅芜摇摇头,觉得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听话。 她后一步进入殿内,将大氅脱下交给侍从, 山君阁伺候的侍从并不多,加上叶蘅芜性格安静,不喜欢太多人杵在自己面前。 她看了一下身边的几名侍从,淡淡道, “你们都下去吧。” 侍从将大门关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来到灵泽面前。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做什么思想都镇,最终伸出手,揉揉她的脸颊, 果不其然感到一阵冰凉。 叶蘅芜皱眉, “这么冷?” 从前陆灵泽也是这样调皮,非要在小路上和她谁先捉住谁的游戏。可是叶蘅芜修为太高,这种游戏对她来说太简单。为了公平,灵泽时常会化作兽型,不准师姐使用灵力,在冬日下过雪的小路上飞快的奔跑着。叶蘅芜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但还是耐着性子去捉她,捉到她的时候总是气喘吁吁,那时灵泽的手、脚,还有身上也是这么冷。 然后陆灵泽就会像条围脖一样,爬上她的脖子变成长长一条,贴着她的脸止不住的蹭,一面蹭一面说好冷啊,师姐,可怜可怜我,把我抱住吧。 刚恋爱的时候,灵泽的性格还很小孩子气,会瘪着嘴巴怪罪她为什么要住这么冷的地方,为什么不能给她修一个暖暖的暖宫,或者是直接变成人身,任性的把自己冻得冰凉的手往她的掌心一塞,说我不管,反正都是在山君阁才冻得这么冷,你得帮我暖手。 不管是上述哪种表现,都远不会像今日这样撇清两人关系的。 叶蘅芜心中一顿,一种失落的感觉传上心头。 虽然她那时觉得灵泽有些幼稚,但现在想想,却觉得有点可爱。 这样想着,叶蘅芜向之前那样在她面前摊开手,等她将手放到自己的掌心。可是她摊开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记忆中那双微凉的手。 等来的确实陆灵泽平静的表情,和与她擦肩而过的动作。 叶蘅芜眨眨眼睛, 真的生气了? 她走到镜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薄薄黑色收腰长衣,衣摆直坠到地面,领口附着一圈黑色的狐狸毛,更显得皮肤白皙,叶蘅芜其实是偏魅态的美人,只是神色太冷,实力太强,让人觉得她淡漠疏离,让人不敢进犯,连天生的这种妩媚的感觉都被冲淡了。 她像一块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黑曜石,这种石头本应该被镶嵌在象征权力的冠冕上,所以当她拦镜自窥时,又对自己身份没有信心,不知道应该怎样哄好自己的恋人。 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中,始终不擅长的事情之一。 一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擅长,二是因为灵泽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机会。 灵泽向来很好哄,不会在她面前生超过三分钟的气。 现在这副倔强的样子,反而让叶蘅芜感到一丝惊讶。 站在镜子面前,叶蘅芜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太习惯沉下心神受人瞻仰,她觉得自己本身的魅力也应该来源于此,如果她此时悄悄靠近灵泽,用放软的语气去蓄意勾/引,并不清楚是否会适得其反,让人厌恶。 所以她应该怎么做? 她叹了一口气, 镜子诚实的照出她的全身,连缠了一圈纱布的手掌都能够清楚的看到。离开云栖阁的时候灵泽又帮她换了一块纱布。她修为高,所以伤口愈合的都格外快,现在已经不再流血了。 她看向自己的伤口,沉默两秒,终于眉目紧蹙,然后稍一用力。 血流如注。 一阵痛意涌上心头,叶蘅芜轻嘶一声,语气上挑, “嘶,好疼。”《 》 12、心瘾 三年来,不管两个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只要叶蘅芜说几句好话陆灵泽总会重新开心起来,甚至有时候不用说,灵泽也会主动服软,轻吻她的脸颊,师姐长师姐短的围着她轻唤。 师尊说,这就叫做爱的力量。 因为灵泽很爱她,所以才愿意一次次回到她的身边,一次次的说爱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此生都参不透爱的含义,可是此时的回忆,却让她的心中好像也萌生出了一些名为爱的种子。 可是现在,看着掌心处逐渐渗出来的血液,叶蘅芜的心中却传来一阵微妙的感觉。 那就是灵泽好像真的生气了。 如果不使出什么手段,她就真的不会回心转意。 可是叶蘅芜并不擅长哄人的手段。 她常年用剑,一把青虹可谓用到出神入化,用剑的人最知道如何掌握力道,多一分变劈,少一分又不够狠,她六岁时就能用剑将冰凌削得薄如蝉翼,不可能不知道如何操纵力道。 多大的力气需要用到那块肌肉,需要牵拉出什么样得形状,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些她早早记在心中,所以,若说是她不小心没守住力,把将要愈合的伤口弄得重新崩开,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太刻意了。 血顺着她手腕滑下,传来一阵淡淡的腥气,叶蘅芜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伦不类,就算要吸引灵泽的注意力,也不该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灵泽正在房间内不知道做些什么,说不准也并没有听到她那一声刻意的,好疼。 但她真的对痛觉格外敏感。 她天生有两股灵根,冰火本是相冲相克的力量,却在她的身体里达成了奇妙的平衡。副作用便是,让她的痛感远超一般人的敏锐。 她蹙眉,想索性用灵力将虎口的伤口抹了。 山君阁入门后先是玄关,然后才是装潢低调的前厅。她在前厅处踟蹰不前,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却发现那人并没有不理她,而是正弯腰在柜子里找着什么。 灵泽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叠止血药,撕开缠在叶蘅芜手上的纱布。 “师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才要长好的伤口又给弄开了。” 灵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但叶蘅芜却很受用。 “可能会有点痛,要稍微忍一下。” 陆灵泽的眼神稍稍垂下,专注的盯着叶蘅芜受伤的地方。 她把止血粉洒在上面,在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带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叶蘅芜嘶了一声,却忘记喊疼。 因为面前人的眼神十分专注认真,仿佛对待的是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 “疼吗?” 叶蘅芜轻轻摇头,觉得这半日来的所有不耐烦躁,好像都在陆灵泽这样的眼神中消失殆尽了。 这种眼神她此前从未在灵泽看向其他人的时候看到过,好像只有在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她才露出过如此珍视的表情。 她知道,灵泽是不会想要和她分手的。 ...... 其实给叶蘅芜上药这件事情,算是灵泽的生理反应。 因为她小时候被吓到过一次。 她初来山谷的时候还是一只四脚妖,没有人身,没有见识,更没人认识。 叶蘅芜将她带在身边打发时间。那是五年前,魔族还没有被屠戮干净,叶蘅芜外出务工的次数很频繁。 她大抵将驱魔当作一种习惯,类似于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项,所以即使有时候会受伤,也当作正常现象不去在意。可是陆灵泽见识短浅,短暂的妖生里还没见过魔,所以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好奇。 终于有一次,山谷排遣的先锋小队生擒了一只有等级的魔族抓回来审问,那一次行动很顺利,只是前去交接的时候叶蘅芜不幸被魔族所伤,手臂上留下一条显眼的伤疤。 陆灵泽有幸到地牢瞻仰魔族的容颜,她随着鱼肠姐姐一同入内,进去后带了五秒便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原因无他,魔族实在是太吓人了。 先锋小队捉来的这只魔是修罗魔女坐下童子,虽然叫童子,可是身量足足有一棵成年的黑松木那么高,它长得及其吓人,脖子上挂着的是人骨做成的项圈,人头的表情恐怖狰狞,仿佛能看到他们死时的恐惧。 魔物身上散发着一圈又一圈的毒瘴,虽然被绳索捆得紧紧的,可是那狞笑让人听了便觉得毛骨悚然。 陆灵泽从前不知道叶蘅芜整日面对的都是这些恐怖事物,再加上她本人对受伤稀松平常的态度,从没想到师姐每一次外出都如此不易,这才真正理解了刀口舔血四个字的含义。 鱼肠被她陡然大哭吓了一跳,忙安抚她,然后将她带了出去。 所以至此,陆灵泽就很怕叶蘅芜受伤。 不是一星半点的怕,是很怕,非常怕,她想起来那魔物比师姐高多了,也大多了,它的爪子那么大那么长,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若是落在师姐身上该有多么痛,还有它身上的毒瘴,若是弄伤了师姐的眼睛怎么好。 所以她从此见不得叶蘅芜受伤,她难过自己天资不足,无法站在同师姐相同的位置上分担她的痛苦,所以便竭力为师姐做好每一件事,她受的一点小伤都难过异常。 这份习惯,就延续到了今天。 叶蘅芜虎口处的血止住了,陆灵泽将止血粉涂抹平整,又在上面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包扎完伤口后,两个人在前厅稍坐了一会儿。叶蘅芜的心情好了很多,去厨房煮了一碗安神茶,端到灵泽面前。 安神茶喝下去会让人的心情变得平静,副作用是,连思维也会变得有些疲倦,好早早的倒入甜梦之中。 灵泽客气的接过了这碗安神茶,但随后便放到一边,没有喝的意思。 从前不管是叶蘅芜送的什么东西,陆灵泽都会十分珍惜的接受。如果是吃的或者是喝的,那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吃下喝光。 还在生气? 叶蘅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露出一个标准的,师姐式的安抚笑容, “灵泽,是我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吗?” 她语气十分温柔,听到这句话后,面前的人莫名哽了一下。 果然,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她前些日子那句不能,确确实实的伤害到灵泽了。 说不准现在灵泽的心里还在纠结着是否要和自己分手。 叶蘅芜在心里无奈的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心情就是这样,表白是一时兴起,不高兴了又要闹分手,完全忘记当时是怎么痴缠自己,说天长地久了。 其实同灵泽分手这件事情,她能够接受。 很简单,她的生命里,还没有什么不可缺少的东西。 可是在灵泽决定分手之前,如果能让她重新变得开心起来,也是叶蘅芜更愿意见到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不能承担太浓重的情绪,比起大开大合的爱和恨,她更喜欢精确的,细水长流的感觉。 这也是她为什么十分厌恶与灵泽相处时,偶尔会控制不住的烦躁心情。 陆灵泽沉默了片刻,好像终于斟酌好自己要询问什么。 “师姐,我今日在花朝节上,听参与游戏的修士反复提到天命之人四个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叶蘅芜愣了一下, “这是修仙之人才会提到的说法,一入仙门,命运便潜移默化中被星脉暗自安排好了,姻缘、修为、生死、悲欢,皆由天定。” “修为越高,愈要遵守这一规则,否则便会被星脉反噬,痛不欲生。” 她笑了一下, “不过若是寻常的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是不用相信什么天命只说的。” 道理很简单,修仙者如过江之鲫,不是所有人的命数都值得被天道亲自安排的。 而叶蘅芜,显然不属于这些平凡的修仙人。 陆灵泽笑得突然有些苦涩, “既然如此,叶氏嫡系,若不是天命之人,是否不能成婚?” 叶蘅芜微笑。 “不能。” 陆灵泽微笑,仿佛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 如若说方才叶蘅芜还担心陆灵泽想要同她分手的心情是八十分,那么现在这份担心,至少减少到二十分。 这几日两人都没有共同留宿山君阁,两人在小厅内坐了一会儿,叶蘅芜去换了一件寝衣。 叶蘅芜被服侍着穿上一件玄色寝衣,月色朦胧,屋内的地龙烧的暖暖的,她却看到陆灵泽披上了外套,推门要走。 “灵泽,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陆灵泽微笑道, “回红豆阁。” 少女语气平静,微笑得体,反而显得自己的问话有些着急,仿佛似有所指。 叶蘅芜愣了一下。 她对双修之事并不热忱,也不排斥,多数情况其实更喜欢抱在一起睡一会。看着少女裸露在外的一小节肌肤被重新包裹上,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点可惜的感觉。 她来到门前,环抱的姿势,将灵泽虚虚抱在怀中。 “我最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开心?如果你不高兴了,一定要告诉我。” 陆灵泽从她怀里撤出来,隔开一个规整的距离, “怎么会?” 她语气不该,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讽刺。 “师姐做的事,无论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 13、师尊 自从上次山君阁一别,一晃又过了六七日光景。今日是谷主叶南亭出关的日子,身为她座下首徒的叶蘅芜自然要参与仪式,而陆灵泽这个她名义上的师妹,也要作陪。 叶南亭平日生活的宫苑叫做玉清宫,是全山谷地势最高的地方。现下正是人间六月,牧云洲气温逐渐回暖,连带着向来寒冷的山谷也不是冷的让人那么难以接受了。灵泽跪坐在黄色的蒲团上,看着香烛焚烧出来的烟火飘摇升起,复又落下。 师尊常年闭关,每年出关的日子不过十几天。因为年逾五十精力不济的缘故,余下的日子也不会见客,而是闭门休息。 于是玉清宫只短暂热闹一日,出关仪式结束后便复又变得冷清起来。 如果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陆灵泽并不会打扰师尊,这次却罕见的在出关日之后依旧登门拜访。 玉清宫是山谷最温暖的地方,因为整座殿宇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两名洒扫的侍从站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繁茂的枝干低垂着,树冠上、枝杈上,不断落下些纷飞的流英。 这棵樱花树,就是在灵力的滋养下才如此茂盛的。 谷主只有傍晚十分才会出现,陆灵泽几乎是踩着点来的。玉清宫的侍从为她搬来一把椅子,她坐在樱花树下喝茶等候。 果然,月上梢头之时,几名仙人才翩然而至。 一行两人,为首的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光景,她容色鲜艳,皮肤白皙光洁,只是眼尾的细纹凭填上几分疲倦。她之后跟着一个素衣女子,这女人看起来上了年岁,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是师尊的侍从。 陆灵泽叫了一声, “师尊!” 那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迟疑一下,给灵泽来了一个巨大的熊抱。 “小灵儿!” “短短一年不见,你这副人身又长高了?奥,这次衣襟的款式穿对了,没有在闹那些左衽右衽的笑话!” 叶南亭今年年逾五十,可是若有人见到她的容貌,会以为她最多最多不过二十五岁。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叶南亭的长相,那陆灵泽斟酌一番后会选择玉树琼花这个词。因为在遇到叶南亭之前,她从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人长得这样好看,这样善良。 她的眼睛如此澄澈,一点看不出来是近乎五十岁的人,干净的宛若稚子,她眉眼娴静高雅,举手投足自成一派风流。只可惜年华逝去,故人散去,就算她曾经再怎么惊才绝艳,也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她的姓名了。 叶南亭手中提着几个花灯,如今已经残破的看不出样子,大约是之前花颜宴剩下的,灵泽顿时满脸黑线, “师尊,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捡这些破破烂烂的花灯了,你若喜欢花灯,遣人去山下买不就是了?” 叶南亭无语, “我为山谷促环保!环保事业懂不懂啊,你们每次举办这种大型活动,连废弃的材料都不知道收拾干净,不可降解材料懂不懂啊?有害化合物懂不懂啊?弄得乱七八糟的谁收拾!不还得我一个一个去捡回来么!” 批评完灵泽后,叶南亭大马金刀的往太师椅上一坐, “说吧,这次又闯出什么祸了,要为师我罩你?” 陆灵泽一脸无语。 师尊不仅长得年轻,连性格也越来越像小孩子,偏偏陆灵泽还说不过她。她头一垂,在师尊面前跪下, “内门终年考核马上开始了,师尊,你也给我布置个任务吧,我想下山。” 叶南亭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美人喝茶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可是被美人喷茶,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 陆灵泽低头,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茶叶沫子。 叶南亭一脸狐疑, “下山?” “你这么懒的,怎么突然想着下山了?” “我哪有很懒!” 陆灵泽噌的一下站起来。 “师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是在闭关,剩下五天要不然是在捡垃圾,要不然是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招猫逗狗,三年,这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下来的么!” “每个峰主的喜好、忌讳,我都了如指掌,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修满学分,有资格参加终极考核!” 如果给陆灵泽一个称呼,那她应该叫做星辉山谷打工皇帝。 叶南亭突然有点心虚。 “是哦。” 她拍拍陆灵泽的肩膀,表情深沉, “可是为师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叶蘅芜,另一个就是你。” “蘅芜你也知道,确实有点超标了...所以收了她之后,我也没有怎么教过她,几乎全靠自己悟。所以我就以为...徒弟都是这样的。把咒术和徒弟放在一个屋子里,过几个时辰她自己就学会了。” “师尊以为...你也是这样的...” 陆灵泽满脸黑线, 叶南亭笑得十分没有诚意,“不好意思嘛...小灵儿。” ......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叶南亭还是有一个优点的。 她活得长,好东西比较多。 自从知道自家乖徒要下山历练后,叶南亭直接将玉清宫的库房打开,打开的一瞬间陆灵泽差点没被淹死。 乱七八糟的东西喷涌而出,大部分都是叶南亭五湖四海收集来的各种破烂儿,花灯、木雕、竹编,剪纸... 应有尽有。 陆灵泽拿起一个特别有分量的木雕, “师尊,这就是你说要留给我的好东西吗?” 叶南亭把木雕抢过来, “想多了,这种宝贝,师尊是不会轻易送人的。” 叶南亭拉着她的手往库房里面走。 “你要担待师尊一点,师尊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有屯集癖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绕开满地杂物,叶南亭推开了里面那道门,这次里面的东西规整多了,也好看多了。 重要的是,贵多了。 这就是师尊的私库?! 不说她还以为自己进国库了呢! “仙丹灵药,武器秘宝,簪环衣裙,应有尽有,灵泽,随便挑!” 太过壮观,陆灵泽一时间看花了眼。 陆灵泽挑挑拣拣许久,终于从里面扒拉出来一柄短剑, “师尊,我自知学艺不精,这趟下山为了不丢您老人家的脸,我还是选一把趁手的武器带上吧,免得丢人...” 陆灵泽的选择性价比非常高。 一把短剑,近可做近战武器,暗可做暗器,还可以作为飞镖远程甩出去。而且师尊这里应该都是好东西,说不定这短剑还是什么神器呢,关键时刻能给她加加战斗力。 叶南亭扛了一个麻袋进来, “来师尊的库房一趟只拿一柄短剑算什么?来来来,多拿一点,你这次下山历练怕不是得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像什么金疮药,止血丹这种灵药自不必说,还有你往返回山谷的瞬移咒,你方向感不好,又是第一次下山,没个人陪在身边,别连山谷的位置都找不回来了。” 叶南亭一面说,一面将一个瞬移咒递到灵泽的手中。 “还有山谷的坐标点,你要记好,为师知道你记不住,诺,这个位置点你拿好,别下山一趟任务完成的挺顺利,结果家找不到了。” 家。 叶南亭一只手继续翻找着,可是另一只手递出去的东西,久久没有人肯接。 那是瞬移咒、和山谷的坐标。 “师尊,我用不上瞬移咒了。” 叶南亭抬头, “怎么了?” 陆灵泽苦笑一下, “因为我可能,不会很快回来。” ...... 她打算至少在山下呆两年。 两年足够一些事发生彻底的改变了,足够她去忘掉一个人,足够她拥有新的生活。 叶南亭表情微变,将手上的那瓶灵药放下。 “为什么?” “是因为有人欺负你么?” 这话叶蘅芜从前,也问过她一样的。 陆灵泽很想说是,但是在心里面搜寻一圈儿,又找不到欺负她的人是谁。 心里面的酸楚多的快要拧出水来,她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星源长老告知她的一番话,得到的是师尊久久的沉默。 “是为师的错处,只是觉得你与蘅芜两心相悦,竟没想到天命这回事。” 叶南亭沉思一会儿, “如果腰逆天改命,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 她一面说,腰侧的那把金措刀悄然开鞘,在库房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陆灵泽扭捏, “其实我也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情要走。” 因为她和师姐,其实并不是两心相悦。 不管她有多么的喜欢叶蘅芜,有多么的不舍得山谷,有多么的想要留在师姐身边,即使退回最初的关系。 可是她也实在不想去做一个人的替身。 师徒两人沉默着从库房走出,叶南亭送她到白玉台阶附近。 “也罢,你和蘅芜的感情之事,师尊不好插手。”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么我就将这个令牌赐予你吧。” 话音刚落,一面金光闪闪的谷主令牌出现在陆灵泽的面前,她伸手去接,触碰到的一刹那那令牌便像认主一般,附在陆灵泽的掌心之上。 “谷主令牌能保你在三族内行走不受束缚,既然你决定要离开山谷一段时间,那为师便保你一路顺遂吧。” 叶南亭冲她比了个常联系的手势, “记得,若是在外面遇到了危险,记得叫师尊,帮你去打架哦。”《 》 14、端倪 山谷位于人族的最北面,这里终年寒冷,四面皆被环绕的雪山所包围,两面主峰一面叫做清宫,一面叫做玉虚,还有大大小小的雪峰成环抱之势。 于是离开山谷变得有些困难。外出的路主要有两条,要么从山谷的正门出去,这条路位于两座中等山峰之间,两处山峰的高度相似,因此留出来的夹道并不算陡峭难行,另外一条位于玉虚峰的后山,这条路陡峭一些,也难走一些。 选定了离开的路之后,还要乘坐马车。山谷位于北地,这附近居住的山民大多数依靠打猎为生,猎杀一些雪狼雪兔获得皮毛去卖掉,再或者是去松树林里挖掘冻土下面的寒玉髓,也算是一笔较为可观的收入。 可是无论是野兽的皮毛还是寒玉髓,如果在这附近直接卖掉,是很难卖出一个像样的价钱的。所以有很多家底殷实的山民会买下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将这里产出的物资运到附近的人族城镇,去卖一个好价钱。 而山谷每年年终考核都会外派下来一批修士,这些修士有的不精于体术,便会和车夫商量价格,坐着马车离开寒冷难行的北地。 陆灵泽也准备联络一架马车。 若是她一个人走,背着包袱靠双腿也就算了,可是这几日北地的天气怪诞异常,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这几日又开始下冰雹,挂飓风。冰凌被漩涡一样的风球卷积着,看起来像末日到来一般,不得不和车夫结伴出行。 山谷附近的驿站歇息着好些预备运货的车夫,陆灵泽一连问了三四个,非常可惜,这些车夫都是去人族的。 可是灵泽想去的地方,是妖族。 一来她最近有些想起芝麻洞的位置了,想去找找当年的老妖怪和那一干姐姐妹妹,二来她毕竟是妖族出身,离开这么久,还是有点想家。 驿站里烧着炉子,在里面呆久了觉得烟雾缭绕的,难道今天竟然找不到一个要去神御川的车夫?陆灵泽在里面又问了一阵儿,终于被呛的不行,为了避免自己在找到合适的车夫前被呛死,只好去门口站一会儿。 山谷里好歹还有一圈山峰抵挡,并不算太冷,此时身处北地的冰原冻土才真的冷的让人难以忍受。陆灵泽吃了一颗回温丹,才勉强感觉好一些。 驿站后院的马棚里有些刚卸货的车夫,灵泽准备去碰碰运气。 若是再找不到一个顺路回神御川的店家,她就只能去附近的村子里碰碰运气了。 她往马棚去,和几个正在给马儿填草料的车夫询问几句,刚抬头便看到身边一袭青衫闪过,竟然是一个熟悉的,却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二...殿下?” ...... 若是换了从前,陆灵泽应该不会主动和林风眠打招呼。 只是上次花朝节结束后那人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灵泽不是喜欢把关系搞得太僵的人,所以便决定放下两人之前的芥蒂。 其实她和林风眠也没什么恩怨。 不过是林风眠对她的行事作风多有不满,偶尔会出言讥讽。其实如果不是凭借着叶蘅芜的关系,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资格站在林风眠面前同她讲只言片语,更别说听她讥讽嘲笑了。 可是她已经决定要离开山谷了,所以这里的人和事物,在她的心里已是必将过去的事情,她已经不准备花心思去敷衍思考了。 风眠的表情却好像有些不自然,这声二殿下不大不小,引来不少人驻足抬头。 “我今日下山采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她有些不自然的解释些什么。 陆灵泽点头,算是听到了的意思。 方才同车夫的谈话被林风眠打断了,那个车夫着急吃饭,现在已经不知道去哪了。陆灵泽决定去饭厅再问一问,那里吃饭的货车夫多,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去神御川的。 她往饭堂走,车夫干的活比较辛苦,所以饭食吃的比较油腻,一边走一边能闻到柴火燃烧的肉的香气。 她刚要推门,却见林风眠还跟在自己身后。 陆灵泽问道, “有什么事么?” 林风眠挑眉, “没什么事。” “只是许久未见你出现在练功室里,一时觉得好奇,想和你叙叙旧而已。” 陆灵泽哦了一声, “我这几日有些事情,没时间去练功室了,不仅这几日不去,以后...应该也不会去了。” 林风眠环着双臂 “你真要走?” 陆灵泽没接话,那句话又变成, “你和叶蘅芜真的分手了?” 她现在并没有什么闲心同林风眠打什么哑谜,于是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风眠笑了一下,抬手叫来饭馆的小厮,点了两道菜。 她踟蹰片刻,慢慢悠悠, “就是想说,如果你同那位分手了,是不是可以把眼光,放在别人身上?” 陆灵泽笑了一下, “谁?” 林风眠咳嗽一声,指指自己, “我。” ...... 林风眠说要和她谈恋爱? 这是今年陆灵泽第二震惊的事情。 不过其实故事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她和林风眠的关系还算融洽,没有这么坏。 那时她刚化作人身,内门的新弟子入学要先修一段时间的大课。入学第一天她认识了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赵寻欢,一个是林风眠。 林风眠不爱说话,但经常和陆灵泽分到一组,久而久之两人也算有点交流。偶尔会一起约着上下学。 然后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变好,林风眠甚至会送她一点小东西,妖族喜欢吃的饼干什么的。 她们两个闹僵是因为一次花朝节,那年花朝节的彩头是一束绣球花。叶蘅芜极爱绣球,陆灵泽花了好大功夫才夺得彩头,甚至手臂挂彩。 林风眠很生气的问她这么拼命干嘛,一束花而已?陆灵泽没来得及回答她,而是先把那束绣球花交给了鱼肠,托她带给师姐。 从那之后,林风眠就单方面脱离了她们这个三人小团体。 这样看来,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从前那些若有似无的针对也能说通了,似乎是终于表露了自己的情感,林风眠的脸上有点不自然。 “我知道你眼光很高,但其实我也是一个不错的伴侣。我更年轻,更美貌,你可能担心为什么我对你态度能转变的这么快,但是我想说,有些事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或许和讨厌的人恋爱,别有一番风味。” 林风眠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开出了一个很优渥的条件。 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像她这样机会主义的人从来都是把感情看的跟游戏一样。 可是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却一直都在抖。 罕见的,林风眠竟然感到一丝紧张。 可是陆灵泽并不准备答应她的这番莫名其妙的告白。 陆灵泽垂手, “我不接受你的提议。” 林风眠表情一变, “为什么?” 陆灵泽笑笑, “道理很简单,喜欢,不等于伤害。” “如果一个人口口声声说喜欢,做的却都是伤害的事,她是不是很虚伪呢?二殿下,你说呢?” 驿站饭馆的饭食并不精致,连酒也只有最普通的浊酒,发红的高粱酒映照出林风眠僵硬的表情。 ...... 叶蘅芜外出的时候不多,除了最常见的除魔以外,她外出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种。 什么出席仙门大典啦,去其他宗门谈盟约啦,或者是为了克制灵力相冲,到山脚下的寒灵泉修炼啦。 她今日外出,便是去寒灵泉修炼,克制一下相冲的灵力。 寒灵泉白雾蒸腾,刚在泉中心打坐,刺骨的寒意便沁入骨髓。叶蘅芜盘腿坐在泉心玉石之上,体内冰火两股灵根在疯狂碰撞,灼热的烈焰与极寒的冰霜交替着躁动,好像经脉都要被撕裂。 她额间不断沁出的汗珠,刚一滑落便变为碎冰。 就这样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她感觉体内的灵力慢慢平息回转,情绪也变得更加平静。 见叶蘅芜完成修炼,鱼肠在她面前微微下蹲,小声道, “现在回去么?” 她不愿意在外面久留,完成修炼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回去。叶蘅芜点点头,只是刚走出寒灵泉时,却好像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陆灵泽的气息。 她们双修过,所以对彼此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寒灵泉与北地驿站间隔的距离并不算远,叶蘅芜顿了一下,分明觉得灵泽的气息是在北地驿站的方向出现的。 数九寒天,山谷又没有需要运送的货物,她去驿站做什么?《 》 15、再见 双修后对彼此的感应是双向的。 感应到叶蘅芜的气息后,陆灵泽有些慌乱,她并不想让她发现自己来到了驿站,更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在和林风眠讲话。 况且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车夫,不能这么快离开驿站。 陆灵泽微微蹙眉,斩断了她和叶蘅芜的连接,隐藏住自己的气息。 她着急要走,林风眠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脸上五彩斑斓。 似乎没想到陆灵泽会说的这么直白,她思考良久,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应对方式。 是啊,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坏? 她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屑的笑容,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林风眠站起身,在桌上扔下一串钱,当作饭前。 “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叶蘅芜从前的那位师妹听说已经由冥川女护送着回到人族地界了,不日就要回到山谷。” 陆灵泽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不用林风眠提醒。 不过小念既然要回到山谷...师姐一定是会亲自去接的。 那时或许就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 或许是老天也看出来她焦急的心态,还真没让她白废功夫。从饭馆出来后陆灵泽并没有马山回去,而是又找了一会儿,最终真的找到一个要去神御川的车夫。 车夫姓齐,预备往神御川去。主要是将自家种植的雪松蘑和寒地粟米拉到神御川去售卖。 神御川的天气以潮湿炎热为主,所以当地人更喜欢吃一些辣味浓重的食物。雪松蘑和寒地粟米味道清甜,但较为寡淡,在神御川向来卖不出什么价格,不过听说因为最近妖族的王室很喜欢这两样事物的风味,所以在妖族的民间也卷起一阵喜欢吃雪松漠和北地粟米的风潮。 陆灵泽和车夫谈好了价格,约定好了五日后出发。 其实车夫是想早一点行动,只是这几日极北之地的冰雹一直下个不停,甚至还有暴风雪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所以车夫只能忍痛将出行的时间定在五日之后。 一切就绪,只是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同师姐谈起这件事。 直说?还是含蓄的讲,或者是不告而别? 她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此时却没心情去准备离开前的仪式。因为刚才叶蘅芜在驿站附近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为了避免被师姐怀疑,她最好比师姐提前回到山谷。 山君阁前静悄悄的,大门关的很紧,师姐好像并没有回去。她没先去山君阁,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进门的一刹那下意识的去找琼玉,告诉她自己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再告诉她自己离开的计划,叫她不用担心。 琼玉自从知道自己决定同师姐分手后就一直担心,再发现自己要离开山谷后,这种担忧的心情立刻达到顶点。 她还记得那日琼玉一脸担忧的来找她说话, “小师姐,我在山谷除了你以外,一个关系近一些的朋友也没有。如果你决定要离开山谷,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灵泽笑着逗她, “不管我要去哪?” “不管你要去哪!” “不管危不危险?” “不管危不危险!” 灵泽,“哦,离开了山谷之后可没有这么好吃的糕点饼子了,也没有好看的衣服穿了。还有,某人不是说过么,神御川最近很不太平。” 琼玉抱紧陆灵泽大腿,可怜兮兮, “我不管,反正不管小师姐去哪儿,我这辈子都跟定小师姐了。” 灵泽,“谁说我要走了,你快好好” 这些回忆让陆灵泽的心中暖了几分,同时又有些担心,带着琼玉离开山谷这个决定,到底是对琼玉好还是不好。 反正现在还没到真正离开的时候,说不定她一会儿和琼玉说了自己的计划,琼玉还会改变主意。 红豆阁内没有点灯,一切都沐浴在沉沉的夜幕中,月光的颜色有些发黄,照在桌案上并不显得惨淡,反而有些暧昧。 她刚刚进门,想把桌案上的煤油灯点燃,下一刻,却突然被抱进一个温热、清瘦的怀抱。 叶蘅芜把她拥得很紧, “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 其实叶蘅芜一路上都有些怀疑。 她明明在驿站附近感受到了灵泽的气息,可是这气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就又消散了。 难道是灵泽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她在女孩儿的后颈处嗅了一下,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 可是陆灵泽的衣袍上又沾染了一些雪松枝的味道, 这种雪松,山谷里并不常见,北地驿站倒是种了很多。 女人眼神微凝,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你去哪儿了?” 陆灵泽面色不改, “我和琼玉去山谷外面采买,路上遇到了一片雪松林,就不小心和琼玉走散了。” 她微笑, “我还以为琼玉会比我先回来呢,没想到没碰上琼玉,倒是碰上师姐。” 叶蘅芜还是有点怀疑, “真的?” 陆灵泽点头, “真的。” 叶蘅芜心中的疑惑稍微缓解。 因为灵泽,是从来不会和她说谎的。 可是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既然她确实外出,那么自己方才感应到的就的确是她的气息,可是这股气息为什么过一会儿又消失不见了,就像是被刻意斩断,躲着自己一样。 她双眉微蹙,还想继续开口,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灵泽是不会骗她的。 所以她只好垂着眼睛,说了一声好吧。 ...... 被叶蘅芜这样无声的抱了一会儿,殿内的气氛不禁变得有些旖旎。 陆灵泽的眉毛皱了一下,想从叶蘅芜的怀中出来。 可是叶蘅芜抱的很紧,她挣扎一下,没挣动。 “你是要找琼玉么?别找了,她过一会儿会自己回来的。” 叶蘅芜的声音轻轻擦着她的耳廓, “一连几日未见师姐,你不想着找我,怎么注意力一直都放在侍从身上?等过几日我也不理你,专心和鱼肠纯昀她们去玩,你会不会难过?” 陆灵泽心中一顿,有点疑惑的看向她, 确实,像叶蘅芜这样来找她的次数,在她们三年的关系里,的确少之又少,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围在叶蘅芜身边,仿佛不知疲倦。 那她怎么突然想着来找自己了? 难道是想通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陆灵泽自己都觉得好笑。 桌上那盏小油灯被叶蘅芜用手遮住,女人继续保持着和她耳鬓厮磨般的拥抱动作,叶蘅芜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更美,也更加高不可攀,更加风华不染。 像是一块只能被瞻仰的坚冰。 灵泽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这就是她飞蛾扑火般,爱了三年的人。 告白那日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她此刻还能记得当时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只可惜再怎样悸动的心意传递到此时此刻,也已经熄灭了。 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叶蘅芜没有看到她脸上的厌倦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心中的波动。小插曲过后,她的心情重新变好,语气里甚至有几分雀跃。 “三日后,我要外出一趟。” 陆灵泽,“做什么?” “小念要回来了,东荒的车马已经到了星宿城,三日之后,我要去把她接回来。” “我会在那停留几天,然后带她一起回到山谷。” “哦。” 陆灵泽的眼睛缓缓垂下。 叶蘅芜的这句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关键词。 三日之后,叶蘅芜会离开山谷。 那她岂不是很快便可以逃走了? 陆灵泽的语气里不禁带了几分雀跃, “那很好啊,了却师姐一桩夙愿。” 叶蘅芜点头。 “确实。” 小念走失确实是叶蘅芜的一桩心事,小念当年被魔族冲撞,因此与师尊师姐走散。幸好被附近游历的冥川女救下。人族修士中叶氏独占三斗,冥川女便是叶氏在东荒扎根的一支偏支,她的年龄与叶南亭相似,按照辈分算是叶蘅芜的师姑。 小念受了惊吓,此后便一直居住在东荒,又因为被魔族冲撞后身上余毒未清不便挪动,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 叶蘅芜前些年去东荒见过几次,只是近几年同魔族的战事吃紧,一直不是把小念接回来的好时机。 现在魔族已经被悉数剿灭,小念的伤也彻底好全,是时候把她接回来,回山谷团聚。 叶蘅芜的心中自然涌起一些高兴的情绪,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炼虚期满,距离大乘只差一次闭关,这次去东荒接小念归来,紧接着便闭关三十日,若没什么意外,出关后就能突破。 那时候就不用受灵力在体内相冲的痛苦了。 “师姐这次离开,差不多要走半个月的时间,灵泽,你会不会...” 叶蘅芜顿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从前她不会把你会不会想我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她不习惯这么直白说辞,更多的时候是灵泽来表达自己的喜欢,然后她再来回应。 她不适应这样的改变,所以理所应当的收回下半句话,等着灵泽主动回答。 果然,似乎看出她要说什么一般,陆灵泽接过她的话, 女孩儿双眸微垂,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会。” ...... 这样的游戏玩多了,陆灵泽已经习惯了。 甚至都学会抢答了。 她自然会,不过不是会想她,而是想着怎么离开。 叶蘅芜并没有在红豆阁停留多久,同她相拥一会儿便回到了山君阁。 临走前,她要收拾一下行李。 她虽然生来矜贵,但向来省事,每次外出不过三件常服,两件外套打发了。 她想起身,从衣柜里随便拿几件,可是身体却不愿离开灵泽,怎么抱都抱不够似的。 好像今日她离开了,以后就都抱不到了。 怎么可能。 叶蘅芜的笑容有点不屑。 她的行李一向是自己收拾,陆灵泽在她身边连催促了几遍,叶蘅芜才有些不舍的站起身来。 陆灵泽在一边看她收拾,突然说, “师姐,不如我帮你吧。” 叶蘅芜挽着双臂, “好啊,那麻烦你了。” 她鲜少帮她收拾行李,因为一来舍不得和她分开,二来嘛...她年纪轻,讨厌收纳这种无聊的活儿。 陆灵泽推开叶蘅芜的衣柜,入目的便是在款式绣纹上有细微差别的、各种黑色衣衫。 还有她送给叶蘅芜的各种绣品。 香囊、护腰、护腕、手帕... 应有尽有。 从针脚粗糙到玲珑精致,从颜色鲜艳不成样子到规整肃静的黑色或是藏蓝,每一个,都蕴含着她对师姐的心意。 因为师姐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所以除了最初的几个都是冷色,因为师姐不喜欢味道繁重的香薰,所以香囊里面放着的永远都是浸泡了草木原液的内胆,哦,还有,师姐对狐尾草过敏,所以香囊里不能出现狐尾草的汁液。 这里的每一件,都蕴含着她对师姐的心意。 可是叶蘅芜却很少佩戴过,或者说,珍惜过。 她将那些饰品全都拨到一旁,觉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还是把这些东西带走吧。 反正放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珍惜。 叶蘅芜的行李并不难清点,收拾好东西后,叶蘅芜突然又抱住她,开口道, “我今夜会留在星辉殿,不回来了。” “走之前,都不会回来了。” 陆灵泽点点头,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叶蘅芜却有点疑惑,她不明白陆灵泽在开心什么。她从前不是最讨厌和自己分离的么?怎么今天一副如此平静的样子。 甚至看起来,好像还有点期待? 她松开灵泽,下意识的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却被陆灵泽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女孩儿后退了一步, “师姐别耽误了时间。” 叶蘅芜望向窗外,觉得时间确实不早了。 那好吧。 走到殿外时她突然想到之前和灵泽的约定,就是亲自教会她驱雨咒那件事。 叶蘅芜从储物囊里拿出来几张符纸, “真不巧,之前的几次雨天都遇上我有事,所以没能够亲自教你驱雨。 “这个驱雨咒的符纸你拿好,一共十五张,就算我走后天天下雨,也足够撑到我回来那日,亲自教你驱雨咒了。” 陆灵泽微笑一下, “难为师姐还记得。” 叶蘅芜道,“我当然记得。”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庭前含苞待放的、亭亭玉立的玄灵花身上。 “现在是五月,等师姐从东荒回来,正是五月下旬,那时便是玄灵花开放的时日,不仅山君阁的玄灵花会开,后山山崖上栖息的玄灵花都会开,一片无暇,师姐同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陆灵泽眉眼一顿, “好。” 叶蘅芜笑笑, “那么,再见?” 再见? 确实是再见。 陆灵泽在心里说。 离开一个熟悉的环境需要花多久? 接受这个决定用了十几日,执行这个决定,却只需要半个时辰。 叶蘅芜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陆灵泽飞快的回到红豆阁—— 最后一次清点行囊,最后一次查看师尊给的令牌,最后一次给花浇水,留一盏灯,然后带上一脸错愕的琼玉。 然后走出房门,将和自己所有有关但带不走的物品全部丢掉,最后看一遍这座她停留了了几年,留下无数心碎画面的、山君阁。 “再见。” 陆灵泽缓缓吐出两个字。 现在才是真正说再见的时候。《 》 16、活着 三日能走多远?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小路上,离开北境之后就没有那么冷,甚至有几分泥土间的芬芳气息, 灵泽掀起轿帘,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从前也经常偷偷溜出山谷去玩,可是也不过是在山谷附近的几个小村落间来回窜一窜。没怎么离开过北地。 她们乘的是一辆两乘马车,看起来十分普通,坐人的轿厢后面是拉着货物的货车,里面装着的是老板预备到妖族售卖的货物,几百斤北地粟米,和十几件雪狼皮。 老板姓齐,今年四十五岁,面向和善,很好说话。 她和齐老板本来约定是十日后离开,但是天气突然晴朗起来,是个难得的离开北地的好时机。齐老板本来还在思考怎么样和她说自己要提前出发的事情,没想到陆灵泽听到后非常开心,两人一拍即合。 极北之地是人、妖、魔三族的交界地,这马车虽然慢,但走了三日也走到了人妖两地的边界,这里名叫两界城,两界城的土地被魔族污染过,原本丰饶的土地变得跟沙砾一样稀薄,温度却没有比北地高多少。 这里的空气和山谷一样干燥,陆灵泽抹了一下鼻子, 又流鼻血了。 琼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小师姐...灵泽,你擦一下。” 流鼻血是天道反噬的后遗症。她并不是叶蘅芜的天命之人,强行绑定只会让两个人的身体都受到损伤。只是叶蘅芜修为高所以反噬带来的痛苦更不明显,而陆灵泽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白色的手帕沾上一点血痕,陆灵泽仔细擦了擦。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 因为以后她都不会受到天道反噬了。 妖族和人族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人族多依赖种植业和畜牧业,所以会兴修水利,为了保持灌溉而建设地下水系统。可是妖族数百年来依靠的确实最原始的捕猎,越是低等的妖族城市,这一点越突出。 两界城的气候糟糕,土壤也糟糕,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猎物。所以这里是羽族和蛟族都不屑踏入的地方,只有些最低等的、被排斥的兽族会居住在这里。 可是随着人族和妖族两族之间逐渐融洽下来的关系,两界城因为是人族和妖族的边界地带,渐渐的开始承载着维持两届通商的作用。妖族内部局势复杂,蛟族、羽族、兽族都有各自的居住区,亦有三族混居的混乱地带。所以想要去妖族经商的人族商人却不敢随意踏入妖族境内,这种情况下,两界城的存在就很有价值了。 人类商人会把货物运送到两界城,再卖给当地的妖族商贩,再由两界城分销到妖族内部。 两界城从前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是大规模通商后,因为没有名字没办法准确表达这里的位置,所以有人族商人大笔一挥,觉得这里既然是人族和妖族的分界地,不如就叫两界城好了。 齐老板就是要把两车货物运到两界城。 陆灵泽和琼玉都是很小就离开神御川,流浪在极北之地,所以妖族对她们来讲十分神秘。入城门检查的是两名兽族妖人,一只是狐狸,一只是豪猪,琼玉指着她们的耳朵, “小师姐,你快看。” 灵泽抓住她的手指, “嘘。” 师尊给的令牌太过招摇,陆灵泽不准备出示谷主手谕。她天资偏低,但在山谷的三年也不是白学的,一招障眼法使得出神入化,变了一个普通的令牌,送到守卫面前。 两名守卫细细查验一番, “姓名。” “陆小灵!” 豪猪妖人的眼睛横到琼玉身上。 “琼...琼小玉!” 两名妖差对视一眼, “怎么都是小字辈的?” 陆灵泽在心里暗骂琼玉没有创意,琼玉赶紧用眼神求饶。两名妖差思考片刻, “你们是从星辉山谷来的?” 陆灵泽点头。 妖差咂咂嘴, “行吧,看在你年龄尚小的份儿上,进去吧。” 陆灵泽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惊无险。 郑老板把货物卖空,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因为陆灵泽一路上都在用灵力帮郑老板的菜保鲜,所以郑老板说什么都要再送她们一段。 郑老板并不知道灵泽的身份,只以为她是山谷外出任务的修士。 “你们打算去哪里?这两界城附近都是三族的混居区域,治安并没有那么好,但比较容易进去,对外面来的商人查验并不难。兽族的居住区也好进,羽族和蛟族的,若并非是那两族的族人,就想也不要想了。” 两只小妖因为郑大叔的一番话稍稍有点踌躇。 灵泽这次回到神御川,一是因为想念妖族,而是想找找记忆中老妖怪的踪迹。可是与老妖怪同住芝麻洞的记忆太过遥远,她实在想不起来传说中的芝麻洞在哪,长什么样了。 还有老妖怪的容颜,以及洞府里面好多姐姐妹妹的容颜。 她们一群妖怪几乎都是天资不高、勉强化形的小妖怪,学着大妖的样子也弄了个洞府。她对这群姐妹的记忆到是比老妖怪稍微深一点,因为老妖怪总是蹲在洞府最深处不肯出来,几个姐姐还总喜欢靠近灵泽,逗着她玩儿。 她那时候年岁小,没有人身,还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四角妖,姐姐们喜欢撸她的毛,拿她的毛擦手。 这些姐妹几乎都是兽族,狐狸、兔子、猫、狗,连狼这种凶猛一点的都没有。也有异想天开觉得自己是龙的,结果被好一通嘲笑。 见她们不讲话,郑老板又提了一遍送她们的事情。 灵泽摆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说好的到两界城分手,给菜保鲜就是举手之劳罢了,大叔不必放在心上。” 她向来这样眼里有活儿,林风眠说她是口滑舌甜,最是虚伪。 郑大叔见她们执意不用,就没再询问,驾马车离开。 骤然被放在陌生的两界城内,两只小妖怪都有些心虚。 第一件事,是钱的事。 灵泽在山谷三年,没少帮助山下的村民做一些比如,调理田地,和小鸡小羊小牛小马对话,引水,防止干旱这样的活。也攒了一笔钱,这笔钱的三分之一给郑大叔当作报酬,剩下的还勉强够她们走不远的路,租下一个小一点的房子。 长住是肯定不够了。 短时间内又没有生钱的办法,陆灵泽在身上四下寻找一番,从储物袋里翻出来几十张驱雨咒。 是临走前,叶蘅芜给她的。 这个驱雨咒除了驱雨以外,其实蛮有纪念意义。 因为这个是叶蘅芜亲手写的。 她和琼玉找了一家出售符纸的小店,店老板是个人身十分年轻的女性兽人。若要让识货的人知道这是星辉山谷少主的墨宝,说不定要炒到几千蚊一张,可是两界城显然没有什么识货的人。 十五张符咒没卖上几千蚊一张,一共才卖了三千枚铜板。 换成银币,就是三十枚银币。 传音铃是师姐送她的首饰,她全部规规整整的放在红豆阁里,她身上所有所有和师姐有关的痕迹,就是这十五张符咒了。 看着用符咒换来的银币,陆灵泽垂眸笑了一下, 现在,一干二净。 ...... 从符咒店走出来后已是傍晚,陆灵泽买了一份地图,两只小妖怪商量着要去哪里。 琼玉说,虽然她没怎么来过妖族,但是莫名就觉得很熟悉,她老家名叫小野镇,是一处三族聚集地,居住的都是比较低级的妖怪。从两界城到那里,乘马车大概要走三天,车费嘛比较便宜,两个人三十枚铜币就足够了。 灵泽记得,芝麻洞里的姐妹来历五花八门,妖族、羽族、兽族应有尽有。那芝麻洞应该也是在三族的聚集地。小野镇刚好是离这里最近的三族聚集地,她们可以把小野镇当作第一站,若是没找到传说中的芝麻洞,正好再沿着小野镇向内深入,把整个兽族逛一遍。 心里面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真的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芝麻洞于她来讲,其实是一段有些遥远的记忆,如果说没化形的时候算作同年,那大概就是她童年的一段记忆了。 童年的事物是许多人一生不可再得之物,当你成熟时无论怎样都追寻不到。仿佛勇气已经在少年时被耗尽。 但是不管怎样,她的生活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假装开心,不用再纠结着自己的身份。 到底是不是做了别人的替身。 两人得了钱,又恰逢傍晚,所以在两界城内找了一家本地馆子吃饭,本地的菜辛辣些,山谷的饭食又向来清淡,一顿晚饭给她们两个都辣出眼泪来, “老板娘,两界城的吃食都这么辣吗?我们随便点了几道,怎么每一道都这么辣?” 老板娘笑了一下, “呦,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不能吃辣的妖族呢。咱们这两界城就算好的了,你越往西走,越往神御川里面去,菜更辣,更麻。” 从前她的饮食以清淡为主,没吃过这么辣的,做菜的老板娘不是两界城土生土长的居民,很巧,她正好来自小野镇,只是在小野镇赚的钱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才来到两界城开餐馆。 见两个人长得好看,忍不住攀谈几句。 在得知她们两人要前往小野镇之后,老板娘思乡心起,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我的家乡就是小野镇下的一个小村庄,叫做大泽乡,那里水草丰茂,没有这里这么冷,土壤也很好,很适合生活,若不是我在这里呆的太久了,还真想回去看看呢。” 琼玉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里也有这么好吃的菜吗?” 老板娘点头, “那是自然,” “我这一手手艺与我们青草窝的厨子比起来只能算作微末,不仅饭菜好吃,那里景色更美呢。” 人到中年,离开家乡的确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旧时的邻居还在么?隔壁卖灯笼的大爷,还会在年节附近沿着街边叫卖吗? 灵泽没有家乡,却很想替老板娘回大泽乡看看。 她扒拉着碗里面红彤彤的辣椒,嘴巴被辣的红彤彤,一吃的满头大汗,到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 她现在精神好了很多,几乎作废的丹田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也不知最终能修复几何,同挚爱的分离是一场淋漓的夜雨,她是浑身湿透的旅人,身上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涸。 但陆灵泽已经很开心,酒楼的二楼能看到入夜后两界城的夜景。 陆灵泽拉过琼玉的手,悄悄许了个愿。 她想要同琼玉去大泽乡吃好吃的菜,想要开心,想要好好养病,要找到老妖怪和奇怪的姐姐妹妹们,然后要忘掉所有的不开心。 最重要的,要好好活下去。《 》 17、怀疑 其实雨并不是一开始就下的很大的。 天色很阴,刚开始时先是小雨,黑色披风的毛领沾上水痕后有些萎靡,身边的侍从并没有为她撑伞,而是施了一个驱雨咒。 驱雨咒施展后天色也跟着好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很闷,叶蘅芜心里面也跟着闷闷的,不太舒服。 一面透明的椭圆穹顶罩在距几人发顶半丈高的地方,这就是传闻中的驱雨咒的全部样貌了。叶蘅芜想说不必这么麻烦,她的衣服都在收纳器里放好,不会淋湿,接她去星辉殿的轿子又正好停在前面。 可是没想到,仅仅几步路的功夫,雨竟然越下越大了。 带着几分摧枯拉朽的气势。 叶蘅芜双眸一凝。 山谷鲜少下雨,只有在每年开春的时候才会淅淅沥沥的下几场小雨,可是她回来短短一月不到,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雨了。 更别提,现在这场雨,还有更大的趋势。 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一样。 可是能发生什么呢? 叶蘅芜在原地停下脚步,轿夫便很有眼力界的驱马向她走来。玄色轿子稳稳停在女人面前,轿夫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 叶蘅芜抬腿,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突然传来一阵很不好的感觉。 距离她和灵泽山君阁一别已经过去了三日,她这三日都在准备迎接小念的事情,在星辉殿中忙的天昏地暗,事情明明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着,她却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山君阁坐落在玉虚峰的半山腰处,再往上面走是师尊的玉虚宫,叶蘅芜此时在星辉殿隔着几百码的距离遥遥望去,伟岸的山君阁已经变成半山腰上的一个黑色小点。 无论下雪还是下雨后总是要起障子的,让这个小点变得更加模糊,就在她要上轿子的前一刻,叶蘅芜的心中突然响起一阵微妙的,不好的预感。 好像她此次离开,会有什么发生改变一样。 鱼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谷主,怎么了?” 鱼肠比她年长几岁,面容是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忘记的程度,但身上带着几分沉稳的气质,叶蘅芜理了理自己的银狐披风, 遥遥的,山腰处的障子被风吹散了一些,小点似的山君阁清明些许,闪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叶蘅芜眨了眨眼睛。 殿内亮着灯,说明是有人在的。 见她没有回答,鱼肠凑过来,又在她耳边问了一遍, “少谷主,您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从这里御剑飞行到山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您要回去再检查一下吗?” 她心中的疑惑并未衰减,但还是摇头,揉了揉眼睛, “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 其实这几天让她心下起疑的并不止这一桩。 去星宿城的行程是早早定下的,虽然叶蘅芜的东西很少,但此次前去的人并不止她一个,所以余下的三天是空出来给同行的其他人准备东西的。星宿城离这里并不远,不过五百里的路程,不过因为是要接回小念,要准备各种礼品仪仗,要带的东西也不算少。 山谷出行,向来低调,一排黑漆马车在山门前一字排开着停好,所用的无不是血统纯正,风驰电掣的昂贵马匹。车厢的右侧上插着旗帜,一律是黑蓝色的制式,上面画着的图腾并非是一只能看出全貌的老虎,而是“虎”这个字的兽篆体,看起来更显威严肃杀。 侍从一遍一遍将马车的车轮车轴检查好,又检查了车底是否稳固如常。叶蘅芜站在山门上,有些倦怠的看着这一切。 纯昀是她的剑侍之人,年纪比鱼肠轻一些,也并没有鱼肠为人那样老练稳妥。 她从石阶上飞快的跑上来, “少谷主,这次出行的十六架马车全部准备妥当了,我已经命工匠再次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一样。一路上会用到的换洗衣物、传讯符、丹药、灵石,都已经按照种类叠放在行资车上了。” 叶蘅芜点一点头。 “那就好。” 此次出行并非她一人,执剑、执仗长老各两人,叶南亭本也是想来的,只是她作为谷主,不宜和叶蘅芜同时出行,也就留在山谷中了。 纯昀清点完一遍马车和行李之后,星源星朔两位长老又同叶蘅芜最后检查一遍。星源长老将纯昀呈上来的清单和物资仔细清点一遍后,才慢慢点头。 “如此甚好。” 约定的出发时间是未时三刻。 现在是未时整,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一行人先在山门附近的星通殿休息一会儿。殿内很安静,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见。 未时一刻时鱼肠来找她,同她说了一下行程的事情,叶蘅芜轻轻点头,不知为何脑海都还是山君阁那盏暖黄色的灯。 未时二刻时她准备出门,看到山门处站着一些人,都是来为她送行的,心里面突然有点慌。 她的目光缓缓划过人群,并没有看到灵泽的身影。 她的心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好的预感。 叶蘅芜坐在中间第六架马车,鱼肠陪着她前往对应的位置。 星朔长老看到她脸上的神色, “蘅芜,你怎么了?” 叶蘅芜摇头,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 “没什么。” 鱼肠知道她在想什么, “少谷主是在找灵泽小师妹吗?” 女人狭长的双眸微凝,语气平静, “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练剑。” 纯昀道,“确实啊,从前小师妹总喜欢选在上午有太阳的时候练剑,说山谷里只有这时候温度能高一点,练出一身汗后能适应住,不会被自己出的汗弄感冒。” 她总喜欢讲笑话,可是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所以不论是蘅芜、鱼肠、承影还是宵练都没有笑的意思。 因为现在,不是上午。 叶蘅芜双眸微凝, 山谷只有在白天的时候有几分暖意,现在已经接近未时三刻,是一点不能和温暖扯上关系的,灵泽也是从来不会选在这个时间练剑的。 鱼肠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其实不一定是练剑,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者记错时间,都有可能。” “少谷主若是担心,传讯到山君阁就是了。” 叶蘅芜的目光闪了一下, 有时候一个微小的决定有时候就能改变剧情的走向,她思考片刻,目光闪过一丝怀疑, “传。”《 》 18、不在 吃完一份爆辣的两界城特产,灵泽便与琼玉往小野镇去了,小野镇离这里不算远,赶着马车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她这几日和叶蘅芜纠缠,除了丹田灵力因为过度承接戾气而几乎废掉以外,心脉也有些受损。好再从山谷出来后她心情好了很多,她买了一辆马车,和琼玉每人赶半天。 马车第五日的时候摇摇晃晃驶入小野镇,这座城的名字虽然有点吓人,但是气候到很宜人。现在是六月出头,城内已经很暖了,路边开着各种她认不出来的野花野草,琼玉也叫不出来名字,只知道很好闻。 两人没有往主城去,而是决定在老板娘的故乡,传说中的大泽乡定居。 陆灵泽比较随性,同师姐的事情只让她伤心几日,蔫巴几日后就好像消失无踪。她打开轿帘,从马车上走下来,看着暖暖的阳光,先大大的拥抱了一下。 “天气真好啊!” 琼玉在她身边附和着, “是啊小师姐,这里天气真不错。” 她们所处的这座小村庄名叫大泽乡,一般被称作大泽的地方,都应该有水才对,可是两个人并没有发现这附近有水的迹象, 两只小妖怪飞快的达成共识。 就在这里暂时住下好啦! 陆灵泽拿着地图, “这里山清水秀,适合休养身体,更重要的是...” 琼玉竖起耳朵, “什么?” “更重要的是,大泽乡在小野镇正中间,等我们站稳脚跟,可以从中间向外扩散,放出去寻找芝麻洞的消息,我相信...” “有朝一日我们总会找到芝麻洞的!” 琼玉一脸诚恳, “小师姐说的很对,那我们接下来是先找洞还是先找芝麻?” 陆灵泽:... ...... 和琼玉解释了一下芝麻洞是一个地名之后,琼玉终于对两人现阶段的任务有所了解。 “原来芝麻洞是个地名,我还以为是种小吃呢。我知道兽族给地点取名不太上心,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不上心...” 陆灵泽:... “先别管这个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房子。” 琼玉:“对对对,是该先找一个房子...要不然今晚我们就得去找一个洞了...” 妖族管辖下的村庄,房子并不可以随意租赁,到一个新地方要先去拜见此处的坐镇人,她点头之后,拿到租赁凭证,才能租下或者买下心仪的房产。 坐镇人一般都是有些修为的妖族,妖族的修为等级并不像人族修士分为金丹炼虚等等境界,而是看一个人的外貌就能看出来。 有人身的、入门。 建模比较潦草的、一般。 没有兽形特征的、不错。 没有兽瞳的、厉害。 没有野兽脾气的、特别厉害。 陆灵泽现在卡在没有兽形特征这里,琼玉就比较惨,为了保证比较高清的建模,所以她的尾巴一直收不回去,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只兔子。 大泽乡作为一个边陲小镇,这里的多数乡民没兽形特征的要么建模比较潦草,建模比较精致的要么兽形特征比较明显。灵泽和琼玉一路上遇到好多脸蛋精修,身形随意的半兽人。 样子十分惊恐了... 坐镇人虽然修为高些,但应该也高不到哪去... 怀着忐忑的心情,两人来到了坐镇人居住的堂口。 这堂口比起村庄的其他房子看起来要气派一些,只是有点门可罗雀的意味。大门虚掩,一个紫衫女子躺在门口的摇椅上,用蒲扇盖着脸。 这紫衣女身材娉婷,就是躺着的姿势十分随意,身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与劲瘦腰肢不符的粗壮手臂,或者是白皙皮肤上收不回去的鳞片... 这样看来,她的建模应该十分抱歉了。 陆灵泽没有打扰她睡觉,而是继续轻叩门扉。 “有人吗,我们是初到此地的妖族,想要在大泽乡居住一段时间,特来面见坐镇人。” 门口积累的灰尘不要钱似的拼命扬起,两只小妖咳嗽不已。 不知道敲了多久,大门终于被打开。 门口并没有人,也没有长得奇形怪状面目可怕的妖怪,而是一个童子打扮的妖族。 她扔来一个木牌, “外乡人,想留在这里先写好信息,在木盘上写上籍贯、修为、种族,和来访原因,暂住期限,填好再叫我。” 两只小妖怪忙不迭的填好了。 “那个...这位姐姐,我们已经填好了...” 小童子正在低头做活,听到她们叫声有些不耐烦的抬头, “阿姐,大阿姐,你别睡了!来活了,快点给这两个外来的妖族签字。” 两只小妖不知道她在叫谁,一时间愣在原地。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到门外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灵泽回头,躺椅上皱成一团的人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迎面同陆灵泽撞上。 灵泽终于看清她的脸。 手中的木牌被倏然抽走,灵泽愣了一下, “紫衣...姐?” ...... 那是一双淡青色的眼眸。 被灵泽唤作紫衣姐的女子人身的年岁并不大,只是眼角的几处纹路暴露了她的年岁,像是经历了些岁月的洗礼。她面容光洁,最妙的是那双眼睛。 淡青色的眼眸,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似乎是听到灵泽的声音,听到她那句略带疑惑的紫衣姐,女人缓缓抬头,第一次直视了陆灵泽, “小灵儿?” 女人抬手,揉乱她的一头长发, “许久不见,没想到竟长得这么高了。” ...... 往山君阁里传讯并不难,鱼肠抬手施法,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嗖得一声飞远,然后消失在叶蘅芜的视线中。 这通传讯会以文字的形式展现在接讯人的面前,如果是灵泽看到就会亲自回答,如果是婢女看到就会代为回答。 叶蘅芜在马车前等得不耐,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封传讯才飞了回来。 叶蘅芜微微抬头, “上面写了什么?” 鱼肠愣了一下, 传回来的飞讯上只有七个大字, “小师姐不在殿中。”《 》 19、故交 现如今的世道,姐姐更像是一个有点暧昧的称呼,有点像恋人之间的情/趣。而x姐,则说明两个人可能真的认识。 陆灵泽就是真的认识这位紫衣姐! 灵泽小时候在芝麻洞里遇到过好多妖族的姐姐妹妹,大多数姐妹的人形她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位紫衣姐姐的面容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紫衣姐姐并没有具体的名讳,大家只管她叫一声紫衣。紫衣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妖,第一,她只穿紫色的衣衫,所以很好记住,第二,紫衣的性格...比较散漫,常带着陆灵泽做一些不靠谱的事情。 没等到陆灵泽的回答,紫衣的神色已经有点倦怠,她打了个哈切,一瘸一拐的往殿内走去, 两排小童子自动为她让出道路,紫衣的堂口名叫清风寨,这清风寨的装饰十分寒酸,殿内连个家具都没有。紫衣面前是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板,她伸了个懒腰,一名小童子瞬间秒懂,搬来一把太师椅, 紫衣十分惬意的躺在了上面。 陆灵泽:... 这个角度能看到紫衣的下巴,她人瘦,下颚线也十分清晰,她穿着一件紫色的高领衣衫,显得她脖颈更加修长,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眼睫毛垂下时神色淡淡的,又显得有点倦怠。 紫衣的头发偏卷,她把玩着额前一缕长发, “小灵儿,你不是去人族历练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她人比较散漫,但是问题却问到点子上了。 陆灵泽陷入沉默。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她五年前离开芝麻洞一个人去人族闯荡,这期间发生的事情简直太多了,她思考着自己几年来的遭遇,根本不知道一时间从哪里讲起。 是从她离开芝麻洞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是她在山谷的遭遇,还是她做了人家替身的传奇故事? 陆灵泽的嘴角爬上一丝讽刺, 她这番思考实在用了太多时间,紫衣等得不耐烦,眉头十分生动得皱了起来, 陆灵泽斟酌良久,终于找到一个好的开头,讲解一下自己最近的遭遇, “其实...” “等一下,” 紫衣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肚子, “我饿了。” “要不,先吃饭?” 陆灵泽:... ...... 没想到来到大泽乡的第一顿饭,竟然是和这里的坐镇人一起吃的。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坐镇人竟然是自己的故交。 紫衣话音刚落,堂口内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七八个童子,琼玉被这架势下了一跳,下意识的做出战斗准备,捉住了灵泽的衣角。 结果这些小童子全都跑到灶房做菜去了。 琼玉一脸震惊,怼了怼陆灵泽, “小师姐,你和这位坐镇人真的是旧相识?” 陆灵泽思考片刻, “算认识吧...” “从前我在芝麻洞的时候和这位紫衣姐是旧相识,她很照顾我的。” 琼玉的表情十分严肃, “小师姐,我有句话想问你。” 陆灵泽,“什么话?” “你怎么到哪都能认到姐姐?” 在山谷时是叶蘅芜,在这里是紫衣,陆灵泽被琼玉的一句话说得有点汗颜,不过她和师姐的结局十分惨烈,还是不要拿出来对比的好。 算起来她离开山谷也好几天了,今天师姐应该就会启程去迎接小念了吧。所有事情终于要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去,陆灵泽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才是故事应该有的走向。真正的主角回到故事的中心,而她这个无关紧要的替身,黯然离场。 下达了要吃饭的指令之后,紫衣就去了二楼,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反正一直没有露面。 菜还没炒好,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无聊。陆灵泽准备去后厨帮忙做饭。琼玉见她起身,也嚷着要和她一起去帮忙。结果陆灵泽刚站起来,便闻到一阵有些熟悉的香粉味, 淡淡的,却好像藏在记忆深处,闻到后就被勾起了回忆。 陆灵泽转身,突然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聊什么?” 紫衣不知何时从二楼下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衣服,她刚洗完澡,过长的头发自然的从眼前垂下,那双天青色的眼睛瞟过来,显得格外狭长, 紫衣的气势太强,琼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开口道, “在聊...有关姐姐的事情。” “哦,是吗?” 陆灵泽脸色涨红, “我们没聊什么,紫衣姐,你慢慢擦头发,我和琼玉去后厨帮忙了...” 说完,她和琼玉一阵风似的往后厨去了。 紫衣愣了一下,两人离开后她还一直站在原地。 许久,她的唇边才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因为她从陆灵泽的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老朋友的味道。 ...... 宿北城位于人族的北面,是山谷用来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城池。这里的气候条件并没有山谷那样恶劣,更重要的是,这里帝气充足,与人族王城遥遥相对。 小念从东荒初回北地,为了适应气候,并没有之间选在山谷与众人会面,而是将宿北城作为休息的中间站。先在宿北城休息几日,等适应了北地的气候和风土人情后,再往山谷去。 临行前叶蘅芜让鱼肠传讯回山君阁,得到的回复是,陆灵泽并不在殿中。 鱼肠看到这个回答时一瞬间表情有些不好,但还是将那张传讯展示在叶蘅芜面前, 叶蘅芜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一分, “这个时辰,她怎么会不在山君阁?” 鱼肠回答道, “也许是记错少谷主离开的时间,想来送送,结果来晚了?” 叶蘅芜思考一会儿,摇头。 “不对,” 她心中突然涌来一股不好的预感,生气和烦躁混杂在一起,那是一种事情快要超出掌控的感觉。 叶蘅芜下了马车,将两把沉重的佩剑交给鱼肠, “你在这等我,我回去看一看。” 女人的神色带上几分冲动,她刚要转身,却被鱼肠一把拉住手腕, “不行,少谷主,我们决定好的出行时间就要到了,这个时间回山君阁...会耽误事情的。” 叶蘅芜面色一沉,但还是恢复了理智。 鱼肠的话提醒了她,她不应该为这么一点小事方寸大乱,再说灵泽只是不在殿内而已,又不是已经离开山谷, 这样想着,她不禁点了点头,将鱼肠递来的那封传讯放进口袋里,妥帖的收好。 她将佩剑重新挂回腰间,利落的翻身上马,她拽了一下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启程——” 黑色的一长列车马开始井然有序的行动起来。 马蹄飞奔起来后溅起一片沙尘,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发展着,平静之间,叶蘅芜的心中传来一瞬的动摇。 不安的感觉渐渐升起,骏马奔驰的越来越快,离山谷越远,让她越觉得好像什么事已经发生了改变,好像灵泽也真的离开了山谷。 她眉目一皱,那张安放妥帖的传讯瞬间破碎。 叶蘅芜的表情有些骄矜。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不应该扰乱她的心智的。《 》 20、回应 星宿城离这里并不远,一行人行走半日就到达,入城后是极其繁华肃穆的主街,因为星宿城是山谷私产,所以居民并不算多。 进入星宿城叶蘅芜一行人并未在主街停留,而是来到了早已在内城预备好的星宿别院。 把脑子里那些不应存在的担忧赶走后,叶蘅芜的心情好了一些,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久未相见的师妹,她的心中不禁有些雀跃。 她推开繁重的雕花木门,入目是一白一青两名女子,白衣女子持盏端坐,青衣女子则以青纱覆面,看不出年岁。 这白衣女子便是叶蘅芜多年未踏足北地的师妹叶念真,她身边那位青衣女子则大有来头,比谷主叶南亭的辈分还要长一些,名字已经不可考究,因为她在东荒生活依旧,而东荒又以毒瘴盘桓的冥川闻名,所以大家都管她叫冥川女。 小念虽三岁时拜在叶南亭门下,但自从八岁那年与师尊师姐走散被冥川女搭救后,就一直由冥川女照顾教导。久未能在北地亲见山谷众人,叶念真不禁缓缓起身,向叶蘅芜施以一礼, “各位师姑安好,师姐安好。” 叶念真一面说,一面微笑着看向叶蘅芜。 叶蘅芜点头,望着师妹那双眼睛,倏得笑了出来。 众人各自捡地方叙旧,待到傍晚时分,有侍从说宴席安排妥当,她们才同去宴饮。 这场宴饮,既是一诉多年衷肠,也了却了叶蘅芜一桩夙愿。不仅东荒和山谷的人参与,连前不久才回到皇城的叶轻棠叶轻裢姐妹也出现作陪,为庆贺小念重回北地,特地送上一株巨型珊瑚,作为贺礼。 看着这株华丽的巨型珊瑚,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些开心的表情。可是在一片愉快的氛围之中,叶蘅芜突然生出些虚无空荡的感觉来。 也许是管小念叫了好几声师妹,让她又想起陆灵泽来。 坐在身边的小念似乎看出她的意图,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师姐可是觉得无聊?不如我们去城楼上走走。” 她将脑海里陆灵泽的小人儿赶走,微笑道, “好啊。” 达到炼虚期之后早可以御风而行,只是叶蘅芜鲜少做出这样显眼的举动,得到她的同意后,叶念真又走向一旁的冥川女,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姑姑,我...” 小念虽然同她一样拜在叶南亭门下,但到底是冥川女养大的,所以冥川女也算是她半个师尊。只是小念并不管她叫师尊,而是有点亲昵的,叫她一声姑姑。 冥川女的眉眼皱了一下, “小心点,别搞出什么乱子来。若是你又调皮,等回来看我定然会收拾你。” 小念吐了一下舌头。 这两人的相处十分融洽,饶是叶蘅芜这样性格冷淡的人见了,也不禁露出微笑。 她从前与灵泽也是这般融洽,从前灵泽也愿意跟她开一些小玩笑,她虽然性格淡漠,但愿意配合灵泽做一些亲密的举动,只是近几日,两人之间的这种互动好像少了很多。 叶蘅芜的面上莫名出现一些低落的情绪,下一刻,又让她有些惊讶。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离开山谷半日,几天没和灵泽见面,就灵泽长灵泽短的想个不停,显得她像是多么离不开灵泽一样。 有点多余了。 叶蘅芜本以为小念的修为没有达到随意御风的程度,没想到她飞行的姿态也很潇洒从容,两人飞上城楼,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眼光远远眺望。 晚风习习,入夜后饶是会温暖一些的星宿城也有些寒冷,小念冷的缩了一下脖子,叶蘅芜递给她一枚回温丹。 “师姐不冷?” 叶蘅芜摇头。 “在山谷清修多年,已经习惯了。” 小念吃下丹药。 多年未见,叶蘅芜现在才发现师妹已经并非上次见面时记忆中的模样。小念不是刻板印象中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亦不是满心正道的修仙之士,而是一个有点跳脱,有点坏的小孩子。 说直接一点,就是被冥川女宠坏了。 有人宠大概是这世界上第一大得意事,让她不由得联想到灵泽。灵泽的样貌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想到灵泽了。 叶蘅芜不禁有点头疼,不管她怎样不承认自己的想法,但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想到灵泽的身影。 叶蘅芜嘴角一弯, 不知道灵泽此时在山谷,是不是也在想她? ...... 有了灵泽和琼玉的帮忙,这顿饭并没有做太久。 晚饭时间到,小童子们最先端上来的是几道浓油赤酱的菜肴,有红烧鲤鱼,蒲烧鳗鱼,油炸刀鱼,金灿灿香喷喷的摆满一桌,再配两道小菜,一道翡翠玉丝,一道素炒菜心,再加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总之硬菜都是鱼就都对了... 陆灵泽被这全鱼宴的阵势吓到了,紫衣则毫不在意, “大泽乡大泽乡,靠水吃水,有什么问题?” 吃人嘴短,灵泽讪讪点头。 一顿饭吃的很是轻松,这里的人吃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人问东问西。灵泽和琼玉这几日舟车劳顿,跋山涉水,从遥远的极北之地来到这为暖的大泽乡...两个人都累瘦了一圈儿,好久都没有这么毫无负担的吃一顿饭了。 紫衣虽然喊饿,但是菜烧好后却并没有吃下几口,她随机吃了两口鱼肉,漱了口,然后又懒懒的躺在那张躺椅上。 紫衣身段很高,看起来足有一米七以上,个头倒是和叶蘅芜差不多,就是她比叶蘅芜更瘦,人更懒散几分。 可能不爱吃饭也会传染,陆灵泽吃了小半碗饭,也将碗推到一边, “我不吃了。” 紫衣撑起下巴,笑得有些妖异, “吃的这么少,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有什么心事?” 若是说叶蘅芜是白瞎了那副妩媚魅惑的长相,那么眼前陆灵泽这位故交紫衣就是把自己脸上每一处能够称之为魅惑的地方都完美的调动起来,她不笑时其实很有几分端肃的感觉,只是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弧度太魅,也太坏。 再加上她很瘦,却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环着双臂时能看到上面紧致的线条, 更有风情。 紫衣没去管她那些眼神,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开口道, “有什么难过的事和姐姐讲一讲,姐姐虽然半辈子没混出来什么名堂,但是解读感情事却是一等一的拿手。” 刚被琼玉调侃完,又被紫衣调侃,陆灵泽捶桌, “没什么感情事啦,紫衣姐你不要乱讲。” 紫衣半蹲到她面前,眼神一眨不眨的注视她几秒, “看你这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怕不是和你之后认识的那位姐姐有关,让我猜猜,她对你不好,欺负你,欺骗你,让你伤心失落,非走不可?” 她声音慵懒,头发自然垂下,她头发不长,但是发烧稍微有点卷,用簪子凌乱而美丽的固定住。 一番话算是简短的对陆灵泽的感情事做了一个总结,灵泽本以为旧事重提,这番话听到心里会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可是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心里面好像只剩释然。 她本以为自己会痛心疾首,会难过失神,也许是分别的过程被她人为的拉长,所以所有的情绪浮现出来,只剩下两个字, 还好。 师姐是天性最淡漠的人,又向来把守护苍生的大业看的比爱情要重的多得多。星宿城离山谷并不远,算起来她现在应该把小念接回山谷,应该,也发现了自己的离开吧。 那么她的反应,应该和自己此时一样平静吧。 ......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叶蘅芜这几日都有些疲乏。 好在这种疲乏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日一早,预备好的车队便停在星宿城外,预备着接小念回山谷居住一段时间。 冥川女并不准备回到山谷,不管小念如何劝慰都不肯去山谷常住,说是在东荒居住时日已久,已经不能习惯北地的气候了。 山谷选取的马匹都是能日行千里的优良品种,为了联络感情,小念和蘅芜同乘一座马车,轿厢内极为宽敞,叶蘅芜坐到窗边,挑开轿帘。 轿外的景象正在飞速倒退,星宿城离山谷并不远,也就多半日,她们就能回到山谷。 那就能见到灵泽了。 叶蘅芜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离开山谷五日,灵泽一连几日都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难道不知不觉之间,灵泽已经在她的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了? 她正思考着,突然感到自己脖颈间传来一阵热源,叶蘅芜下意识抬头,原来是小念靠了过来。 “师姐...” 叶蘅芜把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面露微笑的看向她,“怎么了?” “我昨日听几位师姑闲聊,说是前几年你救下一只妖兽,还让那妖兽拜于师尊门下?” 叶蘅芜点头,“是有这回事。” “灵泽她心性可爱,师尊和众位长老都很喜欢她,等一会儿到了山谷,你便能见到她了。” 叶念真笑道, “她真的只是你的师妹而已?” 若说灵泽的灵根因为有一丝治愈之气,所以能够平衡叶蘅芜体内冰火相撞的痛苦,那么小念则充满治愈之气,她天生属木,与叶蘅芜又一脉相承,所以能够直接感应到叶蘅芜识海中的情况。 轿厢内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能感受到师姐体内两股相撞的灵力,但这灵力似乎被什么安抚过一样,只是这安抚的气息已然十分微弱了。 能够调节师姐的识海,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修为与师姐持平或者高于师姐,体内又恰好有治愈的灵根,能够通过运功直接帮助师姐调整。 要么,就只有一种办法, 双修。 依照师姐这么冷漠的性格,能接近她,与她双修的,还能是什么关系? 叶蘅芜眉目微蹙,对师妹窥探自己感情事的事情感到不满。她在心里纠结一会儿,但还是妥协似的点头, “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念有点震惊,“可是昨日几位长老提到时,好像并不知晓这段情事?” 叶蘅芜摆摆手, “只是一段感情事而已,我觉得没必要将它摊开来讲,弄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其实她并非想要刻意隐瞒同灵泽的关系,只是别人不问,她觉得也没必要说出来。 小念如此直白的问出来,那她承认了又能怎样?星辉山谷的长老们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她不主动讲出来,又能怎样? 归根结底,不过都只是一段感情事而已。 小念哦了一声。 马车里复又恢复安静,但过了片刻,叶念真突然说道, “可是师姐,妖族极重承诺,传闻兽族的上古大妖九尾狐便是为了一句戏言,耗到灯枯油尽也不肯离去,最终凋敝而死...师姐,你不会还没公开同这位灵泽姑娘的关系吧?” 小念好奇的盯着她看, “你就不怕,她跑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骤然落入一池寒潭,叶蘅芜随手把玩的黑玉戒指本来在指尖旋转不停,现在却突然停下。 “这事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灵泽不会的。” 一般来讲,比较笃定的话说一遍便足够了,可是此时,叶蘅芜在说完这个回答后,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答案, 应该,不会吧? ...... 到达山谷已经是傍晚,小念歇息的地方安排在山君阁附近,距离山君阁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一行人里面只有叶念真修为最低,但也达到了化身期。半日的车程对于她们这个等级的修士来说,并不会让她们感到过多疲惫。 叶念真的贴身侍从并不熟悉山谷事宜,叶蘅芜将身边的侍从拨了几个给她。一路上小念都很兴奋,等快走到山君阁的时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对叶蘅芜讲, “师姐,我先会弄玉馆休息,等晚点再去山君阁拜会,等到时候你可得亲自为我引荐你那位心肝上的新师妹哦。” 叶蘅芜没说话。 比起叶念真的兴奋,其实她一路上更多的,是罕见的有点担忧。 她向来情绪波动的少,又情感淡漠,所以人类生动的感情系统在她身上多半是浪费掉了。可是在马车上说出那句,我同灵泽商量好了之后,她的心中却弥漫上一阵担忧的情绪。 小念回弄玉馆休息后,叶蘅芜也要回山君阁换一套行装,明明是走过千百次的熟悉的路途,可是越靠近山君阁这种担忧的感觉就越甚,以至于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 她平时不喜欢人近身侍候,所以所有侍从没有命令一律不得进入山君阁,不必打扫,不必养护,山君阁内自有结界照应。 不过山君阁里面应该也有人在, 灵泽会在。 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灵泽就没再住在自己的红豆阁中,而是来到山君阁和自己同住, 现在正是傍晚,山君阁内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灯,这灯光并不明亮,甚至在茫茫的夜色里有点暗淡,像是点了许久,马上就要灯枯油尽然后熄灭一般。 让人莫名的感觉,山君阁中,好像没有人一样。 叶蘅芜越走越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山君阁的大门口,她进入大门,正殿的台阶旁种着两排玄灵花,这几日山谷气温趋于正常,这些喜欢寒冷的花朵本应开得比离开时开得更加鲜艳。 可是此时,门口的这些玄灵花却好像许久没有人打理,凌乱的铺陈满地。 叶蘅芜心中一颤。 她推门, 灯光射过来,原本暖融融的颜色照在身上时却有点枯黄,门开的声音并不算小,若是换了从前,灵泽早就应该闻声而来,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可是现在却没人回应,也没有人出现。 叶蘅芜皱眉,叫了一声, “灵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君阁内显得更加明显,可是过了许久,还是没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