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定不负……”
料峭山风吹落白雾茫茫,也吹散半句喃喃细语。
望月峰顶、祈月池畔,一位修士孤身伫立。
这人绢衣素冠、垂眉敛目,端得是庄重恭敬。隐约有祷词声声,但无灵无牌,也不知她是在向谁还愿。
忽地,一道清越女声破空而来:
“阿栾!”
随之迫近还有一道寒光,没惊着人,只把满山云雾都荡往池里去。
阿栾?
池边人有一瞬的恍惚,“风泠”这名字用得太久,倒叫她险些忘了来处。
身后沙沙作响,何风泠这才抬眸回望。
来者人身蛇尾、翠墨鳞片泛着银朱彩光,昳丽非常,是妖皇螣萤。
至于何风泠,本是黛眉朱唇、秀丽颜色,陷在满池子迷蒙烟云中,倒显出万分的寥落清寂。
如此萧瑟景象撞入眼帘,螣萤不由心中一恸:短短半日,阿栾不过渡了个劫,怎么就一副勘破红尘、了无牵挂的冷清样?
又想到这姑娘不声不响地孤身上了望月峰,还不许旁人跟着。
迈向大乘圆满的生死大劫,徒留她在峰外护法……
风泠见蛇妖摆了尾巴、愣在五步外不动,便知妖皇陛下定是想岔了,习以为常地解释道:“刚刚只是想起些旧事,吓着阿姐了?阿姐且放心,一切顺利,我没事的。”
偏偏她素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锯嘴葫芦,现在语气越是轻松,就越让妖皇忧心。
此界人、妖、魔三族共处,但一介凡人能与妖皇姐妹相称,又得妖皇如此挂心,到底少有。
原是百余年前,厌幽恶灵祸世,妖皇螣萤还只是故神座下寻常道使。为增长修为、抵御恶灵,她前往人族领地讨封①。
那一年,人族何风泠不过六岁,玲珑可爱。面对螣萤“像什么?”的求问,她答:“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书院里说……这叫烨然若神人也!”
螣萤夙愿得成,自然与彼时名为“何舒栾”的风泠结下因果。
至于此后匆匆流年,何风泠如何遇见故神姜娘娘、得赐仙缘,又如何与螣萤重逢,三言两语倒说不清楚。
不等这一人一妖泪眼相看,再忆往昔。明堂学宫恭贺大师姐渡劫破境、晋入大乘圆满的喜报就到了。
清脆悦耳的铃铎声随之响起。
风泠闻声抖落袍袖,展眉舒颜、落落大方地向螣萤行了一礼,满是笑意地揶揄:“谕令已发,想必各家的贺仪也快了。妖皇陛下要是没准备,晚生可是要告状的?”
“惯会瞎扯!就望月峰怎么样,算我借花献佛?”
妖皇拉着风泠并肩面向祈月池,长尾一甩,挥散遍山云雾。
“……”
放眼望去,只见潦倒倾颓、遍地狼藉。
原本的夹岸高树、亭台楼阁都没了踪影;荷香依旧,却连残枝败叶都瞧不见,显然是尽数湮没于天劫余波。
好嘛,才修好百年,又得重来。旁的就算了,一池子灵荷好生可惜。
察觉到身旁的殷殷目光,妖皇警铃大作:
“你自己修!我可不管。”
风泠自知无理,但不比当年,现如今她腾不出手来打理了。只得托付道:“楼阁不必管,改日我新炼了送来,灵植仙草还得请阿姐废心。”
“这算什么?以前主上把望月峰撂给我,现在你也这般。”
念及旧主,螣萤语气多少有些落寞。再低头看她俩的倒影,全无往日稚嫩。
时间呐,委实太快了些。
“千年前主上犹在,峰里何等热闹?如今主上……”她到底应承道,“你这小主人也不回来,可不就是座孤山,不为你也为她们,我总归要来的。”
……
这是神照九十六年,正值谷雨。
故神姜月明身陨一百零二年,明堂学宫建成九十六年。
明堂以十二道清音铃告慰故神、先辈,同时依明堂律广发谕令,昭告仙门百家:
何风泠,明堂大比一期魁首,年一百一十三。巳正二刻,于望月峰渡劫证道,晋入大乘圆满。
即日起,位同三尊,司演武馆、道使令,掌明堂大比及故神祭礼。
一步之遥、飞升可期,其间多少年华消散如烟?
漫漫修仙路,无数修士汲汲营营,要历经锻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炼虚、分神、合体、大乘,共九大境界;其间,每个境界又分初识、半预、圆满,总计二十七个层次。
由初识锻体至大乘圆满,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亦有穷极万数者……
在何风泠之前,此界记载在册的大能皆是如此。
而明堂大师姐十二岁入道,一百一十三岁成就大乘圆满。
修道不过将将百年,这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如此天骄,明堂如何养出来的?
此界仙门已过万千之数,但论及道法至高、底蕴之深,各族修士皆以“四方”为先——东海太一仙源、北境幽冥魔域、南岭玄乙衍千、云天外妖族圣地。
厌幽浩劫过后,故神身陨,此界百废待兴,明堂学宫应时而生。因有故神遗赠、尊者坐镇,世人将其与“四方”合称为“五极”。
不过,明堂初立,根基微薄、囊槖萧然,到底无法与“四方”相媲美。
所谓“一宫一源衍千机,云天荒外北幽冥”的“五极”美称,不过是各族生灵看在故神的面子上,多给些光彩罢了。
就连十年一期的明堂大比,也只是凭着故神祭礼才有些声势。
但现在,世殊时异了,没有任何宗门势力会再把明堂当成徒有虚名的花架子。
是以,明堂报喜的谕令虽是伴着悠悠铃铎而来,却似惊雷炸响,让仙门百家一片哗然。
震惊之余,也有些嗅觉灵敏的百晓生注意到奇怪之处:何风泠的师尊虽是栗鸢大妖,但与妖族素无来往,与妖皇也不亲厚。怎么唯一的亲传弟子去了妖族的地界,还渡了生死大劫?
师徒不睦?
或者……另有机缘?
这些疑问也好、忌羡也罢,都得匿在暗处,只有难以胜数的贺仪信笺,雪片般飞往明堂。即使各方都心知肚明,如此虚礼不过客套而已,向来无心在意。
.
声震天下的明堂学宫被群山环绕,其中见清、括苍、翼然三座高峰最为瞩目,世间修者称其“明堂三仙山”。
与修者遍地走的清、苍二山不同,赤霄仙尊庄衍炘坐镇的翼然峰称得上特立独行。毕竟,从上到下,这峰里开了灵智的活物,竟然刚凑足一只巴掌,不过一人一猫三只鸟罢了。
眼下,唯一的猫妖肃立于后山禁地,正向那只最大、最老的栗鸢沉声禀告:
“峰主,谕令由祭酒大人亲自发出。到此时,各大仙门理应收到了。”
“知道了。”禁地之中,峰主庄衍炘并未现身,只传出一声应答。
“?”
大事已毕,猫妖原该就此告退,但望着毫无波动的禁地结界,她却徘徊不定。
庄衍炘原是故神的座下信鸢,浩劫后担任明堂副掌院,为翼然峰峰主。
亲传学生只收了明堂第一期大比的人族魁首,便是少主何风泠。
另有一只玄猫并一对鸽子,都由少主外出历练时捡回,略有些修为灵力,便充作执事道童。
这会儿正疑惑不解的猫妖便是道童松烟。
松烟想不明白,事关少主,峰主向来关怀备至。可怎得渡劫证道这般紧要之事,峰主既无忧患、又无搅扰,却要假于他人之手?
她到底俯身请示道:“虽说少主命灯安好,但先前的天地异象甚是奇诡,那望月峰又远在西南,您……真不去瞧瞧?”
“不必,风泠应付得了。”
“可是少主她……”
小小道童猛然抬头,她不甘心:自家主上素来尊师重道,如今晋入大乘圆满,至亲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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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连面都不现,主上该如何作想?
结界仍旧纹丝未动,满心满眼向着主上的猫妖已经按捺不住爪子,就要抓挠结界。
结界后的仙尊却恍若未觉,依旧漠然吩咐道:
“莫在此处磨牙,去前头昭明殿找点事做。吩咐下去,请柬拜贴一律收而不回,连带着贺信仪礼直接转寄望月峰,不必交于本座。对了,贺仪回礼按旧例,不走风泠的私库。”
“喵!”
松烟口中怪叫、心中恨恨,待到主上归来她定要告状,峰主这当师尊的忒不称职。
不过嘛,她的少主刚渡完大劫,还远在云天外,可听不到这些纠结期盼。
.
这厢,望月峰里天光渐渐沉落。雷劫带来的残雨积在层层叠叠的树荫里,被风一拂,团团簌簌地泼洒。
一人一妖便就着这雨后清新,结伴下山。
未至半山,就遇着前来转送贺仪的明堂道使。
瞧见那堆满储藏芥子的各色奇珍,风泠这才露出些无奈神色,没法子似的叹道:“信就罢了,这些怎么还辛苦送来?”
“原是要依旧例,贵重的入库记档,其余的就在昭明殿散了。
“但庄掌院的意思,少尊您刚刚破境,又独自在外,应当能用得着。”
“也罢,烦请代我谢过诸位尊上。吾回山尚有些时日,勿忧。”
“是。”
目送信使远去,风泠才后知后觉,阿姐似乎太过安静了。
果不其然,只见妖皇扬眉瞬目,严肃正声地问:
“自明堂到望月峰,道使凭阵法传送往来,一日便到。庄衍炘为何不来?”她一向快妖快语,不等风泠斟酌回答,便接着道,
“为你护法,我自然乐意。选择望月峰的诸多缘由,我知你素有谋划,也不再过问。
“我只问庄衍炘,他不来护法,如何与你解释的?”
“阿姐,师尊有要事耽搁,我自己……”
“要事?”
我还日理万机呢,妖皇陛下白眼一翻,语气愈发凌冽,
“近来世事安稳,有什么要事比自家徒弟的生死大劫更重要?
“退一步说,护法有我。那不相干的贺仪都到了,他为何还不来迎你,怎得信也不写一封?
“少拿什么‘不需要’来搪塞我,写或不写,是谁的事,阿栾你自己清楚!”
何风泠无言以对,只一味翻信。第一批贺信里缺了太一仙源,不太正常。
螣萤早知她惯会装聋作哑,只得直白道:
“何舒栾,别悄没声儿地琢磨怎么糊弄我——
“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没有哪个正儿八经的师长,是像庄衍炘这般处事的。
“当年你遇袭受伤,他还逞师尊的威风,谁都不许探视,可如今呢?
“真正一线生死的大劫,他撂开手去不管,这算什么?他庄衍炘发鸟瘟啊?”
发鸟瘟?
成精的生灵极少生病,大概也不发瘟。
风泠习惯了螣蛇、栗鸢一直不对付,原本想就着“瘟不瘟”的话头瞎扯几句。
但识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的想起:庄衍炘似乎真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师尊,当年大比夺魁,她只行过明堂学生统一的拜师礼,怎么单独算到庄衍炘门下?
还有,明堂大比已有十一期,为何翼然峰只有一个学生?
再说渡劫一事,她想回故神旧居,师尊准了,但作为掌院他不便离开明堂。她便寻了阿姐护法,就这么简单。
她之前不觉得有问题,自然不需要师尊给什么解释。
可在旁人看来,这并不寻常。
为什么她从未想过此中差异?
为什么记忆里于庄衍炘的节点大多模糊不清?
还没等风泠厘清思绪,一声裂响在识海中訇然炸开。
就仿佛银瓶乍破、地摧天崩,震得她眼前发黑、身体僵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