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等在国子监门口,将上车时虞子德一摸腰间:“我香囊丢了。”
虞裳从车里探出头来:“哥哥是说我做的那个?许是掉在国子监了,我回去重做吧。”
他摇了摇头,说自己回去找。
虞子德无声走到了国子监的一僻静处。高耸的青松树干粗壮,虞子德无声踱步至离树一丈处,抬头望去。
粗壮枝干上蹲着一抹青色身影,正是相月白。
相月白正费劲眯着眼睛瞧枫峦居。
远远就看见齐司业急匆匆往枫峦居去了,她让师兄师姐在寝舍待一会儿,自己跑到这儿来偷看枫峦居的动静。
他们说啥呢,这唇语没学好啊……
“月白姑娘。”
相月白正全神贯注盯着师父跟老师嘴型,猝不及防听见有人喊她,愣是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往树下摔——
“小心!”
她本打算半空中调转身形,争取别让脸先着地,却忽然被揽入一个浓檀气息的怀抱。
那人轻功不错,扣住她的腰肩,顺着惯性带她往一旁斜滑出一段,落地时摔在草丛,好歹躲过了脸着地的命运。
相月白被侧着按在那人怀里,一点伤没受,却闻见一丝血腥气。
她赶紧挣开,爬起来擦了一脸草,随即难以置信道:“虞、虞相?”
虞子德手背上一块擦伤,正渗着血珠。相月白诚惶诚恐地把尊贵的左相大人扶起来,自己利索地跪下:
“学生见过虞相!害您受伤,学生罪过。”
虞子德扶起相月白,柔声道:“不怪你,是我突然出声才吓着你了,咳咳……这几日,有劳你照顾裳裳了。”
相月白不知他什么意思,恭敬低着头:“学生应当的。”
对面的人没有自称“本相”,意味着他现在是以虞裳兄长的身份在跟她说话。或许是不想让相月白戒备,站在了一个安全范围内的距离。
传闻中为人阴鸷的大楚奸臣停顿几许,低笑里带了些难以言说的苦涩。
“月白姑娘若有空便来家里坐坐,你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裳裳她……全赖我这烂透了的名声,她一直很孤单。”
相月白有些意外地抬眼。
“那是我拜相没多久。有一次裳裳邀朋友到家里玩,却不小心让刺客混了进来,她朋友的家族与我为政敌,当晚我和她都差点死在那姑娘手里……从此她便再不带人到家里来。
“后来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凶残,不管哪家贵女,见了她要么溜须拍马,要么阴阳怪气,要么避之不及。她再没有过交心的好友,甚至开始不敢出门。于是我只好将她送进国子监,毕竟哪里都好过那囚笼般的虞府。
“这么久了,你是第一个她主动介绍给我的朋友。月白姑娘,可能听起来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在意我,作为兄长,我只望她能过得开心些。”
檀香渐渐远去,相月白直起身目送虞子德离开。
他离开又复返来找自己,就为了说这番话?
秋风席卷而来,吹鼓了宽大袖袍。鸦青背影单薄萧瑟,她微微蹙眉,眸中微动。
虞子德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
坊市已不如前朝那般分明,即便是晚上也十分热闹。
晌午的晴空烈日就像迅速散场的盛宴,未时以后乌云直上,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满是暴雨将至的沉闷。
胭脂摊旁路过一个清冷公子,被那摊主拦下,硬往怀里塞了两盒。那人一时间不知所措,接着就见摊主伸手冲他要钱:“小郎君,二十文钱两个,谢谢您嘞。”
岑道:“……”
他无奈道:“强买强卖,你这是什么道理?”
摊主“嘿嘿”笑着,冲旁边挤眉弄眼。岑道一转头,就瞧见了云柳楼的大门。
“瞧您神色匆匆朝云柳楼走,是赶着去见姑娘吧?您带上我这胭脂,到时候送姑娘一个,再甜言蜜语两句,保准哄得人儿心花怒放……”
岑道闭了闭眼,叹口气从钱袋里摸出十枚铜钱。那摊主收了钱,又笑眯眯递上另一只珠钗:“郎君大方,您再瞧瞧我这钗……”
岑道当机立断,转头就走。
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腹诽着“世风日下”的岑祭酒冷着脸走进了更加“世风日下”的云柳楼里,握了握腰间佩剑,再次狠狠闭了闭眼。
都道楚都繁华,而楚都里最繁华的地方便是云柳楼和九味阁。
云柳楼是青楼,九味阁是酒楼食肆,都在凌华大道上。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能来吃喝玩乐。
云柳楼的清倌卖艺不卖身,个中翘楚的头牌花魁更是以才学闻名,达官贵人莫不趋之若鹜。据说几月前新得花魁那位,便是恃才傲物之人,先不说才学究竟如何,光是那传闻中绝色的面容便足以令人心神驰往。
“哟世子爷,好久没来咱们云柳楼了?”有姑娘识得他,冲他抛了个媚眼,用帕子捂着嘴不停地笑,“王小公子在三楼雅间喝酒听曲儿呢。”
岑道的表弟王世衡,是这云柳楼的常客。
王世衡生母是武安郡王妃的亲妹妹,嫁给礼部侍郎王常叶后诞下一子,但缠绵病榻没几年就去世了。
王常叶身体也文弱,但两人却生出了上蹿下跳胆大包天的一个王世衡。
礼部侍郎不是什么有油水的位置,王常叶雇不起护卫抓儿子,因此岑道还未任国子祭酒时,就常受舅舅嘱托替他逮儿子,后来次数多了,就连老鸨龟公都认得他了。
“多谢。”岑道淡淡道。
不管来多少次云柳楼,他总像是个进了盘丝洞的唐和尚,微垂眼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只是这次,刚一进来他就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香气。
岑道敏锐地抬头,沉厉的目光扫视四周。
云柳楼有三层,入目满是白得晃眼的香肩手臂。一楼有戏台子,平日里最热闹便是此处,晚上会有头牌去唱曲儿,台下起哄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有人掷花、掷铜钱碎银。
一圈看下来,却并没有任何异样。
这种甜腻的脂粉香气有些熟悉,他一定还曾在哪里嗅到过。
岑道想起了自己刚重生那天,坐在马车里时嗅到的脂粉气息——就是那个味道!
岑道不禁皱了眉。那日他只当是因为刚好路过胭脂铺子才会闻到,可云柳楼怎么也出现了同样的味道?难不成云柳楼所有姑娘都用同一种胭脂水粉?
他立刻走到僻静处,从袖袋里掏出在门口被强买强卖的两盒胭脂,打开嗅闻。
一款和他几次遇到的香气一致,另一款则不同。
这是怎么一回事?
岑道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胭脂铺中发狂的伙计。
上一世,西诏使者进都来跟楚帝做生意,最后虞子德因为贡品胭脂的一些事找使者团的麻烦,又“碰巧”发现了西诏细作的事。
但当时并未闹大,似乎被什么人掩盖了下来,两国交恶了一段时间就又如常了。
他重生之后,安排了自己的眼线盯着细作的事。但最近西诏还没到,都城中也没什么动静。
那个发狂的伙计、云柳楼莫名同款的脂粉、之后的西诏细作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沉吟片刻,将胭脂盒扣上,放回袖袋。
也罢,还是先做眼下最要紧的事。
等到出现在三楼雅间门口的时候,岑道已经复又冷静淡定如常。
岑道理了理衣衫,才很礼貌地敲门。
“谁啊?进来!”
岑道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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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地“哐”一脚把门踹开。
“哥你来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莺莺,给我哥满上!”屋内少年醉得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只穿了中衣坐在那里。
世风日下。
岑道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眼皮都不带动一下:“舅舅有命,让我将你带回去。”
王世衡不听,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拉他坐下,笑嘻嘻道:“哥你着什么急嘛,你都好久没跟我玩了……”
岑道不应他,小少爷只好转身摇摇晃晃地找那些莺莺燕燕去了。岑道只得坐在一旁,似乎准备等小少爷清醒些再叫人。
屋里满是甜腻呛人的脂粉气,岑道刚开始还能和尚入定似的端坐,后来实在是坐不住,便说想换个地方。
王小公子只道两边都是雅间,他全包了,没人。
然后冲着左边眨了眨眼。
于是岑道便起身,绕到了隔壁左侧那间去。
甫一进门,便瞧见谢听风、相月白和云柳楼楼主三人齐齐朝他看过来。
根据白天商议的办法,几个人会分批进入云柳楼,尽量不引起任何人察觉。
岑道身为国子祭酒,偷偷潜入青楼被发现的风险太大,因此他们考虑再三后,决定让祭酒大人利用“逮人”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进去。
相月白和谢听风则以清雅门的身份,走江湖人门路进来。
岑道反手把门关上,附耳听了外面动静后,才走到桌边落座。
“王小公子人挺有意思的。”相月白憋着笑,“我在这屋听了半天了,只喝酒听曲儿,一点也不乱来。”
闻言,岑道也笑了一下:“他哪敢乱来,否则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朝中都传岑祭酒瞧着不好相与,不近女色不苟言笑。又因他的“三不收”得罪了好些官员,因此在朝中只和齐长瑜的关系还不错。
柳楼主看岑道笑得这般和善,心里很是嘀咕,这瞧着也挺和善的啊?
云柳楼当家的名叫柳棠,四十余岁风韵犹存。她能做到楚都最大的青楼,靠的绝不仅仅是以“色”侍人——暗处的江湖生意,可是没少做。
同柳楼主说要查周云达的案子后,她当即不乐意了:
“哎哟世子爷,谢大门主,小白姑娘,您几位今儿来找我云柳楼不痛快呢?他周大公子死了跟我们云柳楼姑娘有什么关系,这是能胡乱攀扯的吗?”
岑道盯着她单刀直入地问:“那敢问楼主,琳琅姑娘为何半月不曾接客了?”
她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故作恨道:“琳琅那个小贱人……她心里有人了,闹着要赎身,我把她关起来了!”
“是吗。”岑道瞥过去一眼,嗓音里带了冷意,“那不妨请琳琅姑娘过来聊聊?”
岑道拿出官职施压,总算叫柳棠松了口,承认云柳楼的花魁琳琅前些日子已经卷铺盖跑了。
并且云柳楼上下,近月来就跑了她一个。
先前官府来问,她怕惹麻烦,这才瞒了下来。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到琳琅屋里查一查线索。
床铺等地方交由相月白去搜查,谢岑二人则翻找屋内外围。
一走近床铺,相月白就嗅到了安神香的气味。她思量片刻,在枕头底下找到几张信笺。
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了些思念之语,但没有写明思念何人。她看来看去没看出门道,于是交给了师父和岑祭酒。
“这琳琅倒是有些学识。”谢听风挨着看了一遍,也只有这一句发现。
“纸有些独特。”岑道仔细摸了摸,有些疑惑,“似是宫里的样式。”
“宫里?你确定吗?”谢听风心里一沉,嘴上还是云淡风轻。
岑道摇头:“我也不能断定,但陛下曾给国子监拨过一批,枫峦居有留存,可带回去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