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正朔。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北京城中愈发“拥挤”,大街小巷之间都涌动着年关将至的热闹气氛,但距离京师四百里之外的张家口堡却是一片萧条,人影稀少。
倒不是北京城中的暗流涌动以及波及到了这座“旱码头”,而是因为此地毗邻塞外,当地的百姓们在潜移默化之下便“移风易俗”,另外便是今日的天气实在是有些恶劣。
北风呼啸而过,堡城外的沙尘被卷的漫天遍野,低垂穹顶上那被浓雾所笼罩的淡阳更是呈现出一股颓败苍凉之感。
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莫说那些走家串巷的行商走卒,就连理应在堡城外梭巡当值的兵丁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时不时便有那狼群的呼啸声顺着凛冽的寒风,刮进堡城。
也正因如此,各家各户躲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们全然没有察觉到原本戒备森严的“范府”竟是门洞大开,时不时便有那身手干练的骑士,逆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消失于烟尘黄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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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的庭院中,早先身着黑袍的壮汉们早已露出了其原本的面目,其光秃秃的头顶虽是有些突兀,但配合上脑后那如金钱鼠尾的发髻,却具备了一丝野蛮。
但凡是在辽镇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晓,此等独特的“发型”,乃是那些女真建奴最直接的特征。
尽管范府的下人穿梭不断,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被摆放在桌案上,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恶劣天气的影响,但这些身材粗壮的建奴们却失去了往日大快朵颐的食欲,黝黑的脸颊上满是狠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相对而坐的范永斗和“大金驸马”李永芳也是四目相对,气氛颇为紧张。
“范家主,我怎么瞧着这局势隐隐有些不太对劲呐。”
半晌,书房中压抑到近乎于让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脑后同样留有金钱鼠尾的“大金驸马”李永芳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则是径自看向窗外。
“驸马爷,此话怎样?”尽管心中猛地咯噔一声,但范永斗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笑容可掬的搪塞着眼前的李永芳:“这张家口堡上上下下都是我范家的眼线,驸马爷是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张家口堡,”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李永芳便是猛地将其打断,并提高了一丝嗓音,意有所指的说道:“京中那边可是有点安静了啊。”
假若他不是有必须留在这张家口堡的理由,以他与生俱来的的谨慎,此刻怕是已经再启程赶回辽东的路上了。
“京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范永斗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眉眼间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和担忧:“犬子前些时日不是刚刚传回京师,言明京师一切无碍吗?”
许是为了说服眼前的李永芳,亦或是为了“宽慰”自己,范永斗还从摸出了一封早就有些褶皱的书信:“三拔可是在书信中说的清楚,国丈周奎和小皇帝身旁的近侍都收了我范家的银子。”
“这书信是何时的了?”见眼前的范永斗还是之前那般说法,李永芳的神情愈发凌厉,眉眼间更是泛起一丝冰冷:“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每日都要有书信往来。”
“可三拔公子,已是好几日不曾有书信传回了。”
嘶。
一口凉气过后,范永斗那保养极好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心存幻想,范永斗仍在自说自话:“驸马爷是不是多心了,备不住是因为这天寒地冻,导致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范永斗的眼中却也泛起了一缕不安,目光不由得瞥向窗外。
知子莫若父。
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范三拔虽然为人有些轻浮,且贪恋酒色,但行事却异常谨慎,从不会采用固定的方式或者路线将书信传回张家口堡,故此即便是眼下正值寒冬腊月,有的地方也被大雪封路,但也不至于长达数日的时间里,都没有一封书信自京师传回张家口堡。
啪!
正当范永斗惊慌不定的时候,案牍后的大金驸马李永芳猛然拍案而起,那狰狞的脸颊上满是凶光,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随之在书房中炸响:“范永斗,你好大的胆子!”
“尔等晋商真当我大金在京师和大同无人吗?!”
在范永斗骤然绝望的眼神中,李永芳猛然将其一直把玩的匕首插在桌案上,厉声驳斥道:“那小皇帝已经委任了杨肇基为宣大总兵,随时可能会对大同镇动手!”
“大同和宣府一向是祸福相依,你还在心存侥幸吗?!”
话音刚落,书房中紧闭多时的木门便被人粗暴的推开,十余名身强力壮,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女真建奴猛然闯了进来,其手中皆是紧握着明晃晃的兵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驸马爷息怒,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范永斗瞬间面无血色,身躯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不住的拱手央求:“还请驸马爷做主..”
饶是他也不止一次的行那“杀人越货”之事,自诩府中豢养的那些“家丁”也足够悍勇,但面对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女真建奴,心中依旧提不起半点胆气。
更何况,他现在已然有些六神无主,全然乱了方寸。
明明这张家口堡乃至于整个宣府镇仍在他的掌握之中;明明恭顺吴汝胤那边信誓旦旦,声称小皇帝至多也就是将矛头对准大同,绝不会牵连至宣府;明明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和大裆徐应元也收了他们范家的样子,为何转瞬之间便风云突变?
不仅朝廷那边“大材小用”,令曾经总督三边军务的左都督杨肇基坐镇大同,就连一向谨慎的长子也音讯全无?
难道小皇帝真要同时整饬大同和宣府了吗?
咣当!
恍惚间,窗外猛然响起一道惊雷,那刺眼的电光掠过,将范永斗本就狰狞的脸色映衬的愈发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