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沧低头，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玛瑙扳指，正套在她右手大拇指上。
这是任寅给她的东西，按理说不该轻易交给其他人，不过为了救祖奶奶，任何东西她都愿意付出。
拔下扳指，王沧将其扔给庞震。
对方端详着那枚扳指，问王沧道：“你的那枚呢？”
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有一枚？！
王沧心中警惕，面上依旧沉着：“我的这枚已经给了你。”
“所以你是王家的人？”
庞震的问题让王沧始料未及。
“我虽然姓王，但我不是所谓王家的人，更不是任家的人，可以说是陈家的人。”
“哦？”庞震表情玩味，不置可否。
王沧不再与他打太极，直抒来意：“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对上次贵府二少爷的事情说一声抱歉，其次，希望可以见一见大少爷。”
庞震把玩着手中的扳指，漫不经心道：“你是想带走陈巽？”
“不对，没有容器，你只能带行由一起走。”
庞震盯着王沧，似乎早已将她看穿。
“还有小乙，你也想一并带走，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沧也没有否认推拉的必要，她站在原地，等待着庞震的拒绝、讽刺，或者条件。
然而，庞震再次完美避开了她的预测。
“你们给任君竹什么东西了。”
这肯定的语气让王沧再次心惊，如果说魏中岳是把不好糊弄这四个字藏在心里，那眼前这个人就是刻在脸上，这个人的棘手程度已然超过了王沧的想象。
男人指尖点着桌子：“让我猜猜，是不是三尸虫？”
王沧叹息道：“既然您心里都清楚，又何必来问我呢？”
“这很正常，是你向我提出需求，所以我提出我的问题，和条件。”
王沧抬眼：“您的意思是，如果我回答了您的所有问题，我的需求就都可以被满足？”
“当然。”
庞震一挥手，权晋中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去把行由叫来。”
“是。”
权晋中转身，瞥了王沧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王沧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接下来继续我们的问题。”庞震示意王沧坐下，“你去过齐骨王窟？”
“是。”
“你手上提着的这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它是不知名的人送到我家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养到现在。”王沧省略了祖奶奶身上的灵异事件。
“你的母亲是不是叫王汨？”
王沧摇头，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跟那个王家有关系，如果自己有母亲在世，老头子应该早就告诉自己了才对。
“那你是宗行的弟子！”
“是。”
不知为何，提到老头子，王沧总觉得对方身上开始有了一股莫名的敌意。
“很好，我没有问题了。”
“那您的条件是？”
这时，庞行由与庞行乙两兄弟已经被带了进来，站在庞震身后。
“很简单，我背后的三个人，你可以带一个人走，但是必须杀掉一个人，留下一个人。”
王沧有些不能消化庞震的话，他居然要自己在陈巽和他的两个儿子里选一个杀掉！
是他在说疯话，还是自己根本没有清醒，还在船上？
“你只有一分钟考虑时间，如果你不选的话，就由我来帮你。”
“没有其他选择吗？”王沧调整自己的呼吸。
“没有。”
说着，庞震丢给王沧一把短剑，王沧认得这剑鞘上的宝石，这是属于任寅的剑。
“你怎么会有这把剑？你把任寅怎么样了？”
“你还有十秒钟时间。”
王沧拔出短剑，飞身扑向庞震，被权晋中抽刀挡了下来，一掌推开。
“时间到了，你的选择是什么？”
“当然是杀你！”
王沧觉得自己的愤怒到达了临界值，这些天的积攒的无力就是源源不断的燃料，让她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那么......”说着，庞震打了个响指，示意权晋中动手。
寒光闪现，王沧看到两颗熟悉的头颅滚落到自己脚边。
很快，她手中的筷子篓也被权晋中抢过去踩在脚下，碎成一块块木渣滓。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理智出笼，王沧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沉重。
回过神来，她已经捡起那把被钉在墙上的短剑，割断了庞震的脖子。
即使在死之前，那人依旧是那副表情，同样的嘴型，质问自己选谁。
她就这么一刀一刀，直到那个身体彻底静止，她也慢慢静止。
奇怪的是，庞震脖子里喷出来的并不是鲜血，而是绿色的不明液体，散发着强烈的恶臭。
权晋中也凭空消失，只剩下王沧一个人，坐在原地。
地上原本属于庞氏两兄弟的尸身仿佛从没存在过，包括装着祖奶奶的筷子篓。
原来是有人在戏耍自己。
王沧怒吼：“你们到底是谁？”
“滚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泄完后，王沧只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周遭的景物大变，而她置身于齐骨王窟的山洞中，四周是蝙蝠的尸体，和那七口墙上的棺材。
凭借着回忆，王沧按下那块有着蛇纹凸起的石棺盖，走了进去。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喊，那条大黑蛇都没有出现。
祖奶奶明明告诉过自己，这条黑蛇不可能离开这个山洞！
她曾经给它送过祭品，如果不是它不愿意见自己，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还在幻觉里。
王沧疯狂搜索着脑海中记忆的断处，拼命寻找每个可能被害的节点，一切都指向跟苏桀达成协议被送到庞家的时候。
可如果苏桀也是幻觉呢？
才想到苏桀，下一秒，苏桀就出现在王沧眼前。
他手上拿着装满了绿色药丸的玻璃瓶，递给王沧：“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放我出去！”王沧抓住“苏桀”的衣领咆哮道。
很快，苏桀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王沧在这座幻境山洞里不停奔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或者与自己记忆不一样的地方。
她知道她不能待在原地，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新的幻境。
不知为何，王沧总感觉背地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看着她在山洞里走到精疲力尽。
她走到混淆清醒与梦境，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置身于虚无的混乱，像是行走在银河中，身边看起来很近的星群包裹着这条道路。
慢慢的，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脚，身体仿佛和这片虚空融合为一体。
双眼莫名被一阵温热覆盖，将王沧全身的注意力短暂的集中起来，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像是远方飘来的低语，听不清。
谁在跟自己说话？
王沧心头一震，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需要自己？
耳边的低语变为潺潺流水，王沧感觉身下是无数双手做成的筏子，载着她在没有尽头的河上漂流，她被迫感受着这些手原本的身体离开这世界后的温度。
在这没有实感的想象中，她获得了平静。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停下来，休息一下，她也确实在这么做。
可双眼上皮肤的温度是那么真实，这让她没来由的生出一种匮乏感。
她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她想弄清楚，在彻底闭上眼睛前，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谁能供给她纯粹被需要的感觉，强烈且偏执的只呼唤自己，将各种属性的情绪都奉献给自己。
成为一个人的神。
那个人会是谁呢？
组成筏子的无数只手很快将王沧包围，把她拽下无底深渊，似要穿越地心......
“你看到她了？”
“你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庞行由自言自语回复自己。
“利用，所以这是你对与她之间关系的注解？”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活下来。”
“什么意思！”
“我说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否则，一切就变得没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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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行由你到底想干什么？”
“嘘，睡觉时间到。”一手抚上双眼，再睁开眼时，庞行由的眼神恢复了昔日的光芒。
他专注的坐在书桌前，将手中的齿轮零件放进一个木质车架的关节处，转动机关，使其在书桌上缓缓行动。
车架很快行驶到书桌边缘，摔了下去，薄木片碎了一地，只剩零件还在原地固执的转动。
他起身走向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放在金属台上的那个筷子篓，在烈日下曝晒。
身后响起敲门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他父亲的心腹，冷管家。
“大少爷，老爷请您去他的书房一趟。”
“我知道了。”
见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庞行由才转过头：“怎么？要和我一起去吗？”
女仆低着头：“老爷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位王小姐一并带过去。”
“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这...老爷的意思，属下不便过问。”虽然语气为难，但女人脸上没有丝毫为难的表情。
“就放这里吧，你去帮我看看小乙怎么样了，跟他说，如果想通了就立刻来见我。”
对上庞行由淡然的眼神，冷管家只能再次鞠躬道：“是。”
见人反常的顺从，庞行由笑着走近她：“我有时候在想，冷管家你真的很尽职，就像一个好用的零件，放在哪里都很适合，不会找不到位置，可是......”
女人始终低着头，不主动说话，也不在不该接话的时候接话。
“我会觉得这样的零件太多了，也太普通，是我不需要的那种。”
“其实只要机关掌控在您的手里，任何零件都是不重要的。”
“是吗？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见人离开，庞行由嘴角的微笑渐冷。
撇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王沧和她手中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庞行由对门外的权晋中吩咐了几句，大踏步出门。
权晋中接到指令，动身前，发现自己怀里的电话震动起来，是白雨来的电话。
想到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还是按下接听键。
对方聒噪的声音灌入耳孔，让他微微皱眉，有些后悔。
无非就那几个问题重复问，问自己人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他，以及王沧在哪里。
他这个好友虽然身手好，但有些时候脑子比庞二还轴，庞大把人留在魏老头那里算是两头制约，不让他直接参与计划，免得变数增多。
王沧是他十天前亲自蹲守劫回来的，要是让她走明路回庞家，不知道魏老头还要许诺给任君竹什么东西。
哪怕是出于他自己的利益，那些东西，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最好都姓庞。
“聋了吗？权山西，我知道王沧的下落你肯定门儿清，连我都瞒着，庞大给了你多少好处？”
“吵什么吵，看好魏中岳，有其他指令，庞大会跟你联系。”面对这个瞎子，权晋中的话总是要多过别人。
“不是？你们要干什么总得跟我说一声吧！庞震那老小子当时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这我不清楚。”
“晃点我呢！庞二可跟我说了，王沧在你们手里，还有她那破老鼠，你们抓她到底要干嘛？”
心知白雨来故意诈自己，权晋中根本不上当。
“庞二？他不是跟你男人关在一起的吗？怎么联系的你。”
“行啊权山西，你小子真行，等老子回来吧你！”
挂断电话，权晋中蹲下身子俯视王沧。
回得来再说吧。
不过就算回来了，他也找不到王沧，一切不属于庞家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清理殆尽。
那时候，就算魏老头子和几大家族的人回来了，庞大也已经坐稳了位置。
这场策会的赢家，不是庞家，而是庞行由。
看着手机里白雨来发来的语音消息轰炸，权晋中摇头。
审时度势是做他们这行最应该具备的东西，可这个瞎子永远学不会，那些消息不用听都知道，尽是一些胳膊肘往外拐的屁话。
作为最合拍的任务搭子，既然这小子不会选，那他就帮他做选择。
拔出手机卡扔掉，权晋中将王沧扛起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