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漂泊的故事。
譬如唐觅楼下的大爷,是第一届恢复高考时来的,在北京落了户,买了房,娶了媳妇,安了家。后来儿子去了美国,老伴也去世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听说最近准备回东北老家去,北漂一辈子,最后得落叶归根。
大爷爱拉二胡,咿咿呀呀的曲调飘在夜里,总有一种异乡人的凄凉。
唐觅爱听二胡,尤其是晚上下班后。不开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一会儿,放空一整天的疲惫。那时候她总会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在京市扎根下来。
但今天,她刚打开家门,却灯火通明。
“觅觅回来啦!”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手扶着门框。
嫂子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撑后腰,一手在隆起的肚子上抚着,客气招呼道:“小妹。”
唐学志则是坐沙发另一边,没有出声,电视的荧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
他们同时看过来,唐觅站立门口,反倒像个客人。
“你们怎么来了?”唐觅淡淡地道。
看着房间里多出来的行李,她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去换拖鞋,发现拖鞋已被他们穿走,便打着赤脚进去。
嫂子说:“下午刚来,爸妈想看看你,你还没下班。”
唐觅打断她:“我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从地毯下面找的钥匙吗?我知道你一直都有这习惯……”妈妈用围裙反复地搓着手,一脸拘谨。
唐觅冷笑道:“所以你们就自作主张进了我家,没有我的同意,这在法律上算非法闯入懂不懂?”
唐学志说:“你少动不动地就拿法律吓唬人,你去告啊,你看有没有人管!我是你爸,我来你家怎么了?这是天经地义!”
唐觅将背包扔在沙发上,道:“你当初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爸?!”
唐学志道:“那是你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就搬弄是非。”
唐觅直问他脸上道:“哦?我胡说八道?我搬弄是非?那你说我胡说什么呀?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到底是我胡说,还是你心虚?!”
唐学志绷不住脸面,眼看着就要动手。
嫂子从他后面站起来,笑了一声道:“按理说,我不该参与这事儿。但是小妹,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爸对你严格,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你现在怎么可能这么有出息。这人呐,都是逼出来的,你看你哥就是被溺爱,哪有你这么有本事。”
唐学志道:“还是你嫂子说话在理,你该多学学。”
争端就在这一刻爆发。
唐觅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红着一双眼质问她:“你怎么好意思提我哥?你们对得起他吗?你们简直丧尽天良!”
嫂子不说话,唐学志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的头按在沙发靠背上,叫道:“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要反天了!”
唐觅奋起反抗,猛地将他撞开。
嫂子扶了他一把,说:“一家人别动手啊。”
“你们今天别想留在我这里!”唐觅放下一句狠话,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只开一盏小灯,佛光似的,影影绰绰只瞧见妈妈坐床边,缓缓转动手中的一串念珠。
唐觅走到跟前蹲下,心里一酸,哽咽道:“妈。”
外面的动静,王芝韵其实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也没办法。她咳嗽一声,用拿着念珠那只手在唐觅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你爸就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最近又快退休,单位里的人也不好,他压力大,难免冲你发火。”
听她避重就轻,唐觅觉得没意思,便不说话。
王芝韵又转了几下念珠,缓缓道:“家和万事兴,你就忍了吧,实在看不下去,那你出去住。我不是一样这么过来了吗?我那些同学都死了好几个,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也撒手顾不了你。当初让你回家找工作,再结婚嫁人,你不愿意。现在隔这么远,我也担心。”
正说着,卧室门从外面打开,嫂子叫吃饭,王芝韵笑呵呵地出去,留唐觅一个人蹲在原地。
外间欢声笑语,她蹲得腿脚发麻,皮肤底下像是许许多多蚂蚁在咬。看着王芝韵随手放在床边的念珠,突然往前一扑,呜呜地哭起来。
这情景就像几年前,唐学志赶她出门,她一样抱着王芝韵,头枕在她膝盖上,哭道:“妈!妈!”
王芝韵摸着她的头,沉默良久,说:“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还是先出去住一段时间。”
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将她放在条凳上看电视。小孩子坐不安稳,一不小心就往后摔下去,后脑勺恰好撞到桌子一角。她爬不起来,只眼睁睁地透过门缝盯着另一个房间里的妈妈。
妈妈背对着她,虔诚拜佛,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
而她在那一刻好像被魇住了,哭不出来,更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客厅里的人都吃完了饭,王芝韵进来问她今晚怎么住,唐觅才勉强撑着床边站起来,简单收拾一下。最终还是她又一次离开了家。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了多大的错事,才会落得这么惨的局面。于是出了门,就给哥哥打去了电话。
——可听到的却仍是那一套。哥哥说,反正自己没本事,老婆还愿意跟着他,给他钱花,已然不错。至于其他事情,他都管不着。
六楼大爷的二胡还在拉,倒是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唐觅越往前走,最后站在楼下往上望,一格格窗户的光映出来,里面阖家欢乐。
热闹都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这城市广阔,她是无根的浮萍,不知将要飘往何方。
她好像又看见了三年前的那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把世界都覆盖。
也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刺破眼前虚无缥缈的景象。
是周阅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带了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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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磁,真真切切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来。
他笑着问她:“还在生气吗?”
唐觅崩溃大哭。
……
这天夜里,周阅川看唐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孤零零一个人,脚边放一只小皮箱。望见他来,大眼睛通红,泪珠子滚滚落下。
他走过去站定,蹙眉问道:“大晚上的,这是闹哪一出?”
唐觅低头,抽哒哒地继续哭,没有回答。
周阅川颇无奈地叹气,蹲在她面前,指尖轻拂她的眼泪,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一个温柔的夜,路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像度了一层模糊的银边,而他的眼睛却亮得清晰。
那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唐觅的心像是被捏了一把,一晚上的情绪喷涌而出,撞进他的胸膛。人却像哑巴似的,除了哭,再说不出话来。
周阅川抱了她许久,问她是回家,还是去他那里,唐觅都摇头。最后只轻声说,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
于是,周阅川揽着她起身,将车开到p大附近,走进一条窄巷,老旧居民楼前停几辆落灰的自行车。两人从单元门进去,黑暗中,一只花猫从楼道里蹿出来。
唐觅开了房门,里面一片漆黑。周阅川走后面,她转身过来,一把抱住,唇贴着他的下巴,“亲我。”
周阅川顺势抱紧,感到她浑身发抖。腰身是在发抖,背在发抖,唇也发抖。
房间漆黑无光,月光从楼道墙壁的花窗透进,两人的影子在门口.交叠,纠缠许久才挪进去。唐觅摸到门锁,轻轻合上。
周阅川低声问:“开关在哪里?开灯。”
“不要。”唐觅说,抱着他的脖子没撒手,“我不想开灯。”
“喜欢这样?”黑暗中,周阅川轻笑了一声,依了她。
摸黑走几步,碰到一张床,倒下去便听到咯吱咯吱的床垫声响,宛若一阵压抑的呻.吟。他的手中是温热的轮廓,波浪似的起伏摆动。他解开了扣子。
唐觅像是跌进一片黑色的云中,紧紧密密地将她包裹。她一直看着天花板,似乎看见了有一片云,白色的云,在天上缓缓地飘荡。而她的身下,流淌着一条寂寞的河。
等一切平息,唐觅起身,开了灯。
房间亮了,逼窄的十多平米,床占一大半空间,旁边放一把椅子,一张小几,上面摊些笔记资料。四面墙壁空空,门口堆放两只硕大行李箱。
而屋内一角,竟供一尊半人高的破碎观音瓷像。
周阅川没由得一惊,下床走近仔细看,脑子都混乱了。
观音像是碎了的,一小片一小片拼接起来,缝隙中打了胶水。时间长了,胶水痕迹变黄,像是一条条渗人的疤痕遍布全身。而有些地方,比如右眼,又缺了碎片,便用白纸补上,上面又用彩色的笔勾画。
就这么一尊残缺的观音像,静默地看着他,面前香炉中剩些断裂的香,犹如恐怖片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