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美丽》
1. 第 1 章
文学院死了个女大学生。
撑死的。
吃了一整箱压缩饼干,胃壁都被涨破了。
“大家不要议论此事,最近也别去行政楼那边逗留。”
辅导员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叫了下课。
人群蜂蛹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唐觅被裹挟着往前,耳边都是闹哄哄的讨论声。
前面一个女生说:“哪个领导要来?还不让过路了,最烦这些官僚主义。”
“你不知道吗?”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回答,“就撑死那个,据说赔偿没谈好,她爸妈把灵堂摆到行政楼大门口了。”
“凭什么呀?她自己死的,关学校什么事儿?”
“人道主义肯定也得给点儿。我听说那女生家里很穷,好不容易谈个男朋友,还得了癌症,拿了不少钱给他治病,结果病也没治好。”
“图什么呀?人财两空!”
“哎!听说还是自己在外面找同学朋友借的。之前不是还见她来找唐觅,也不知道……”
话未说完,立即顿住。那人回头,尴尬地看唐觅一眼,便没再谈论。
走出教学楼,人群散开,冷风袭来,刮得脸上发麻。
通往行政楼的路被拉了警戒线,唐觅钻了过去。
死的那个女生叫夏舒月,是她的朋友。
那年寒假开学,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去坐公交车,投币时才发现钱包丢了,是舒月帮她付的钱。
前阵子还来找她借五千块钱,当时看着也没什么异常,怎么就突然自.杀了。
唐觅心里空空荡荡的,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闷得慌。
她想去灵堂看看。
还没走近,就发现灵堂早撤走了,路面干干净净。学校领导们在行政楼门前站两排,看那架势是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不多时,缓缓驶来一辆劳斯莱斯。
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下来,领导们众星拱月般迎上去。
离得远,人也不少,唐觅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一张面容像幻影般闪现。但他走几步后,突然停住了,脸侧过来。
人群仿佛褪色,他的轮廓骤然清晰。
恰如此刻,雨天之后,湿漉漉的黑色树枝,白色花瓣盛开。
……
正愣神之际,电话响了,是小艾,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去兼职。
唐觅看了看手表,和她约了时间。
会展中心举办投资峰会,她和小艾都要去兼职迎宾小姐。
两天,两千块。据说做得好还有奖金。
比起唐觅从前做过的诸多兼职,这份差事简直就是捡钱。什么也不用做,只端端正正地站门口,充当一只漂亮花瓶。
下午三点,嘉宾均已入场,唐觅靠在外面的墙上,静等结束。
旁边放一张签到台,台上不知是谁落了份报纸。
正准备去收拾,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压着嗓音说话。
侧头望去,会议大厅穹顶高阔,灯光璀璨,如星河倒悬。走进来一行人,西装革履,步伐沉稳从容,一看便知是社会精英。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像从珠宝广告中走出来的男模特,带着一种动人的潇洒风度,但气质更淡定从容,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贵气。
跟在身后的下属正低声介绍着什么,他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情,却透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唐觅不由得绷直了背。
竟然是他……
上午出现在行政楼的那个男人。
一行人走近,唐觅双手交叠,面露微笑,引导他们在签到台登记。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下属从公文包中取出钢笔,恭敬地递给那个男人。
那人接过笔,略微倾身,在烫金签到簿上签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周阅川。
然后随手将钢笔往台面一搁。
"这边请。"唐觅微微欠身,引导众人进入会场。
她总觉得那个戴眼镜的下属眼熟,可一时又不知在哪里见过。
小艾带领他们进来的,她凑过来:“明天晚上你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做什么?”
“听说要挑一部分人做晚宴接待,经理已经挨个儿在问了,说是多给四千块。”
“四千块?”唐觅吃惊,“这么多!”
她借出去那五千块钱已然打了水漂,如今正缺钱花。
小艾扬了扬眉毛,表示确有其事。
但唐觅有些担忧。
隐约听说过,学校里有些女生会去陪老板吃饭。那些生意人谈项目时,总喜欢叫上女大学生作陪。一场酒局几百到几千不等,明面上说是陪酒,至于酒桌底下还有什么勾当,就没人说得清了。
小艾抬起下巴,往会场里面看,耳语道:“四千块算什么,里面那些,谁不是人傻钱多。”
唐觅没说话,目光无意落在签到台,上面的那一份报纸。
版面上一则招聘启事很显眼:
弈诚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国内外知名高校在读生,品行优良,吃苦耐劳,待遇从优。
弈诚是本地的头部律所,精英云集,以高胜诉率著称。唐觅辅修法学,年年获校优秀学生,今年正好需要实习。
她将报纸卷起来,塞进包中。
包是她在学生街买的,五十块,质量堪忧,拉链卡住怎么都合不拢。
唐觅叹一口气,弈诚招聘的时间就在下周,她总不能拎着个破包去吧,况且还需要一套好一些的西装撑门面。
四千块,可以定制一整套了。
唐觅咬咬牙,将报纸卷紧,用力地杵进包里。
……
果然,没多久经理来找她。
经理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
唐觅问,晚宴要做什么?
经理说得云淡风轻,都是些端茶送水的活儿,街上随便拉个小妹也能做。可为什么要招你这样的高材生,无非就是想要提升格调。
“而且你也大三了吧,这里面可都是投资人,随便结识一个,以后毕业找工作不比你投简历有用多了?”
经理的那句话,福至心灵一般,唐觅突然想起那个戴眼镜的下属是谁了。
去年法学院开讲座,主讲人就有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姓陆,是弈诚的合伙人之一。
那周阅川到底又是什么身份?能让陆律师都这么毕恭毕敬。听说学校最近得了很大一笔捐赠,上午偏偏那么巧,他又出现在行政楼。
这样的人,平时哪有机会接触。
经理看出她的动摇,老大哥一样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考虑一下,明天中午之前找哥哥报名。”
唐觅乖巧点头。
会场冷气十足,她抱着双臂靠在门边,脑子里千转百回。
正出神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出来。
她猛然清醒,侧头望过去。
出其不意地,与一个男人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近,面部像电影的特写镜头,细节放大,她蓦地撞进一双深沉的眼。
周阅川笔直地看向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唐觅却涌出一阵做贼心虚的紧张。
“哪里可以抽烟?”周阅川问。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反复开合的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觅心思一动,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边有vip休息室,环境比吸烟室好。”
“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她的脸,白得像瓷,显得眼睛很黑。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倒有一种敦厚之感。
周阅川点点头。
休息室有点远,需要绕过好几条走廊。唐觅走在前面,与他半步之遥。
在即将路过一个储藏间时,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唐觅骤然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默念几个数,脚步依旧向前。
果不其然,在数到五时,门突然打开,小艾抱着一大摞文件夹从里面冲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来——
“小心!”唐觅低呼。
她早有准备,往后一撤,拽住周阅川的胳膊,往身边一拉,才让他幸免于难。
一股香气掠过,从她的脸庞和脖子间发出,微微的,不是香水。是洗发露却不是单纯的洗发露的味道,干净淡雅的甜味,仿佛她与身自带。
“您没事吧?”唐觅问。
周阅川淡定地“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并没有她期待的反应,哪怕是问一声她的名字。
唐觅抿了抿唇,也不好开启话题,只能引着他继续往前。
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太阳照进来,透出蓝色的幽光。她走在外侧,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照得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短袖织锦旗袍愈发鲜亮。
周阅川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是她右襟上那枚鎏金盘扣。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唐觅侧过脸来微微一笑。
周阅川瞥过眼神,没有再看她。
他自然不知道,那个储藏间常有人忙碌进出,经常发生这样的事。而就在几分钟前,唐觅看见小艾去了那边。
然后她算着时间,经过了那个路口。
只是他没有说话,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寒暄试探,顿时如鲠喉间,全然没有开口的机会。
……
第二天,周阅川准时参会。
在签到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他用惯的钢笔不见了,唐觅便把自己的钢笔给他,特意没有拿签到笔。
会开到一半,他又出来,身后还跟着陆律师。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还未说话,唐觅却明白,这是又要去抽烟。
她心照不宣地朝他笑笑,周阅川愣了一下,也弯了下嘴角。
“劳烦你再带一下路。”他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
他的语气很温和,哪怕是对着一个礼仪小姐,也没有半分倨傲。
凭直觉,她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好人。至少这份涵养是骨子里的,与他的身份无关。
而且,他还记得她。
这个念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湖面微漾。
她微微颔首,转身引路,身后是他和陆律师的交谈。
“引导基金最多出到30%,反投1.5倍,但对领投方资质要求太高了。”
“各种落地都要签违约,资金还要分批落地……”
唐觅低垂眼眸,默默听着。
听说陆律师最擅长复杂的非诉交易项目,也许周阅川是他的重要客户。
又听见陆律师说:“晚上宴会探探情况,开玩笑,除了您,现在大领投哪儿那么好找。有人领,我们也可以跟投啊。”
周阅川说:“我一会儿就走,你看着办,有事给我发消息。”
“你不参加晚宴?”
“嗯。”
“对了,所里这个季度的财报我已经……”
话还未完,休息室到了。
太阳光被墙体挡住,影子变成脚下的一团模糊。
唐觅心里漫上一丝失落,晚上他竟然不在。
……
回到会场门外,唐觅打算补个妆。从包里掏化妆品时,突然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一支笔。
黑金款式,笔杆尾端镶嵌着一颗绿宝石。
这是周阅川遗失的那支。
他当时签完字随手放下,后来应是被她无意间连同报纸一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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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包里。
正想着,经理过来找她。
经理笑眯眯道:“考虑好了没?”
问的是今晚晚宴接待的事。
唐觅说可以,但最迟十一点就得回校,宿管阿姨要锁门。
经理说:“十一点?那才刚开始呢!不过你放心,回不去就出去开房,给你报销。”
“可是……”唐觅为难。
照理说,晚宴十一点前肯定可以结束。
“有什么可是的,才晚上几个小时,四千块,也就吃完饭去陪陪酒、唱唱歌,又没让你出台,一夜不回去怎么了?”经理不耐烦道。
“还要陪酒唱歌?”唐觅问。
“真傻还是装傻?”经理嗤笑一声,反问,“端几小时的盘子就能给你四千?你是没睡醒做梦呢,还是觉得有钱人都是傻.逼?”
到底是象牙塔里的女大学生,脸皮薄,她咬着唇角,不吭声。
经理的态度又软下来:“你也看到了,能来这儿开会的,谁会缺女人?都是文明高素质的人。多好的机会啊,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这样看来,至少酒会上免不了逢场作戏、曲意周旋,何况她想的人不会在场,她可不想为这点钱,就把自己搭进去。
经理彻底没了耐心,当场就告诉她被辞退了,然后转身就走。
唐觅三两步上前,将他拦住:“那我的工资呢?”
“工资?”经理像听了个笑话,“你工作都没完成,还有脸要工资?我都没让你给服装费。”
唐觅身上穿着的旗袍,真丝面料,裁剪考究,当作工作服发给她,原本说是不用归还。
“衣服我还给你就是了,招聘的时候又没说必须做晚宴接待。”唐觅的语气急促。
“那你脱下来吧。”经理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年轻女孩,白净的脸庞因争论而透出几分红,这比化什么妆都好看。
唐觅愤怒,想与他大吵一架,但一抬眸,便看见不远处红色的光点正规律的闪烁着。
她决定换种策略。
“我、我在这儿怎么脱……”她支支吾吾道。
看她这副软娇娇的模样,经理心神一荡,笑道:“那换个地方脱,或者你晚上跟我走,我给一万。”说话间,他伸出两指,拨弄着唐觅旗袍上的那枚盘扣。
“听说你都在做兼职,还不如跟了我,省得辛苦。”
唐觅强忍着恶心没有躲闪,始终低着头,看起来害怕极了。
大手滑到她的背上,慢慢游走。
她仍是低垂着眸,声音却十分冷静:“把手拿开,再把我的工资结清,否则我告你猥.亵女员工。”
放在她背上的手一僵,“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
经理收回了手:"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
"要证据?"唐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回头看。"
墙角的监控探头正闪着红光,像只洞悉一切的眼睛。
两人的站位正好完全暴露在监控之下。
经理愣了下,既而转而不屑地笑了:“就一个小小的监控,说坏就坏,说删也能删。”
唐觅没料到他这么无耻,可一时间也别无他法,正准备认栽,突然瞥见周阅川他们回来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张经理,今天到会的可都是贵宾。要是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被哪位领导或者投资人看见……”
她故意停顿,周阅川越来越近。
“你觉得公司会先删监控,还是先撤你这个会务经理的职呢?”
在这种场合,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冲突,而是恰巧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话音刚落,周阅川的皮鞋声已在三米之外响起。
唐觅仰起笑脸,快步迎上去,语气热情:“周先生,您回来了。”
周阅川顿住脚步,问:“有事?”
“您的钢笔落在我这儿了,您在签到台等我一下,我马上还您。”
“一支笔而已,你留着用吧。”周阅川道。
他说得慷慨,但显然是一种变相的拒绝,仿佛生怕她在这半分钟之内赖上了自己。
唐觅的确有攀附之心,但绝不是现在。
她心里着急:“那支笔太贵重了,我必须还给您。”
周阅川没说话,但一双眼睛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
于是,唐觅选择实话实说。
她的眼睫轻颤,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洇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求,瞧上去委屈又老实。
周阅川其实目睹了他们的冲突,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人求到面前,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那我就在那边等你。”他瞥了张经理一眼。
说完,便真的往签到台边走了过去。
虽然就几句话,但两人的声音都很低,旁人听不见内容,他们又站得近,姿态中有种熟稔。
在张经理看来,这便是另一番意味。毕竟男男女女之间,也就那点儿事。
唐觅狐假虎威,顺利要到了工资。
可当她回过头时,发现周阅川早已不见踪迹。
经理也拉下脸,将钱摔在她手上,恶狠狠地骂了句:“真是晦气!”
“彼此彼此。”唐觅说。
经理愤然离开。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她终于没忍住,冷笑着骂了句:"臭傻.逼。"
她收敛神情,恶狠狠地一把抓起包,蹬着高跟鞋转身就走。利落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楚楚可怜。
她自然也没看见,不远处的廊柱旁,周阅川正倚在那里打电话。
他神色平静,唯有望向她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
2. 第 2 章
唐觅用那两千块工资在学生街淘了一整日,最终置办了一整套装备。虽说版型、质量都一般,但胜在她长得漂亮气质好,看着还真是不俗。
人靠衣装马靠鞍,面试可看不出什么品行优良、吃苦耐劳。
那都是些场面话。
在面试那天的清早,她还特意找人画了个职业妆,倒真有几分律政俏佳人的样子。
她满意地对着电梯轿厢里的镜子照了照,一边听着电话里妈妈的念叨:“律师那么累,离家还远。女孩子当个中学老师多好,稳定又体面。你表姐在一中教书,人家婚房都……”
“妈!”唐觅把手机夹在耳边,腾出手整理了一下刘海,“我为什么不想回去,您不明白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唐觅挂断,“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环球中心的第88层,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
弈诚律所到了。
室内清冷,香水味很重。等候区内已坐着好几个面试者,男男女女都穿着带logo的大牌套装,沙发边还搁着一只爱马仕。
像是丑小鸭落进天鹅群,唐觅那身化纤面料的西装,瞬间格格不入。
但美女总是引人注目的,她刚一坐下,就有人过来搭讪。
浅浅地聊了几句后,她便知道对方来自一所极为普通的院校。
这条件可不符合招聘要求。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人下巴往不远处一抬,“瞧见那位爱马仕没?”
那人放低了声音:“澳洲野鸡大学,可人家爹是市院领导,今天面试就是走个过场。自带案源,这不比什么名校有用吗?”
这是借机暗示他自己也有背景。
“实习也用得着案源?”她蹙眉问道。
那人嗤笑一声,仿佛在说她天真,“谁规定实习不能赚钱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挂名,只在幕后协调,资源照样运作得风生水起。”
唐觅一时语塞,默默消化了好一阵。
然而面试过程更加直接犀利。
她独坐会议桌一端,另一边对坐着三名面试官,表情严肃,阵仗好比三堂会审。
面试官提出的问题都相当专业,每一个都精准地钉在核心难点上。
一场面试下来,唐觅大脑高速运转,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终于等到面试官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家有人从事相关行业吗?或者换一句话说,你以后做律师,你家里能提供什么资源吗?”
这个问题太直白、太赤.裸。
饶是平常再机灵,此刻脑子也嗡的一声,宕了机。
她预想过各种专业拷问,可万万没想到,最终劈来的是这样一个毫不掩饰的现实。
她只能沉默。
面试官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只是公式化地说了句“回去等通知”。
但她明白,这几乎是婉拒的标准化流程。
收起资料,正准备拎包走人,余光中看到先前和她聊天那人已经在候场了。
计上心来,她决定赌一把。
“一定要是家里人吗?”她认真问道。
面试官也顿住,带着一丝审视看向她,“也不一定。”
不是每个人都出生在罗马,但总有人会自己铺路搭桥,走向罗马。
尤其是好看又聪明的年轻人,朋友多,路子自然广。
唐觅的眼中漫出生动的笑意,光彩照人,她说:“那其实我和你们周先生挺熟。”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几位面试官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哪位周先生?”
“弈诚没有第二位周先生吧?”唐觅偏了偏头,一派天真自然,好像只是在确定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周阅川的锋锐资本是弈诚最大的债权人,通过海外架构实际拥有律所的所有股份。但他从不参与日常运营,在所里除了几个高层之外,鲜少有人知晓他是背后投资人。
可一个漂亮女孩精准地点破,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你们什么关系?”面试官问。
唐觅笑笑,含糊说道不是很方便讲。
男女之间的关系无非就那几种,她的态度暧昧,旁人也摸不清深浅。
就算她穿着一身化纤西装,也掩不住身上独有的气质。况且她长得还很漂亮,说不准那位就喜欢这种穷美人,天然去雕饰嘛。
面试官推了推眼镜,疑惑道:“可周先生没有说过他有一位熟人。”
唐觅的反应很快,淡定地笑了下,说:“大概他也以为面试只需要问专业问题吧。”
她说着,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然后在评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面试官们仔细看,会发现那支笔很熟悉。
黑金款式,笔杆尾端镶嵌着一颗绿宝石。
正是周阅川惯用的那一支。
当时她没来得及还给他,便一直留在包里,没想到今日还派上了用场。
在面试前,她几乎翻遍了弈诚公开的所有资料,合伙人名录、投资结构,甚至历年大型案例报道,都没有周阅川的名字。
但在兼职时,她明明听到陆律师说过财务报表,普通的合作伙伴可没资格让陆律师亲自汇报核心财务。
再联想到候场时听到那人说的幕后协调,一个模糊的猜想浮现出来。
如果猜对了,也不会有人真的去周阅川面前求证一段真假莫辨的暧昧关系。
只要她能先进弈诚这道门,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这个社会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三天后,弈诚发来通知邮件。
唐觅成功入职。
……
陆文平手中有一个大型建设项目,跨海通道,现已到了最关键的融投资谈判环节。
负责对接的主要负责人姓王,来自孔孟之乡,号称千杯不醉。而且在几杯黄汤下去后,还喜欢对女性动手动脚。
这位王总突然要求,在今晚加一场“细节沟通会”。
恰巧陆律师组里的成员出差了,便需要“抓壮丁”去赴宴。消息一出,众人纷纷转移开视线。
“我今晚得陪老婆孩子回老家,实在没时间。”
“我酒精过敏您不是不知道,万一耽误事儿……”
“这个项目我又没跟,不清楚状况,酒桌上肯定说错话。”
又不是自己的项目,能分到几个钱,谁乐意去陪酒啊!况且还是这么一位难缠的人物。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陆文平揉着眉心,一阵惆怅。
就在这时,从会议室角落传出一个很小的声音:“我可以去。”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谁都知道,这无异于一场鸿门宴,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还想在这儿出风头?
唐觅不去看他们的眼神,硬着头皮道:“陆律,我可以去,我能喝一点酒。”
……
当晚,包房内烟雾缭绕,酒过三巡。
可王总只顾喝酒,对于项目关键只字不提。
他搂住旁边陆律师的肩,一边说着哥俩好,一边操着酒杯就往他嘴里灌。
陆律师推脱不能,被呛好几下,好不容易找到间隙,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规:“王总,咱们那个海域使用权……”
“哎——好说好说!”王总打着哈哈,又满上一杯,嘴里还哼起了歌儿。
陆律师叫苦难言,可王总满脸红光,唱得唾沫星子四溅,应是喝到了尽兴时。
唐觅明白,时机已到。
她端了一杯酒绕过去,说:“王总好,我敬您一杯。”
今晚摆两桌,她本在另一桌默不作声地坐着,无人注意。这时施施然走过来,一股香气袭来,王总眼前一亮。
他放开陆文平,笑着问她是谁,在听她夸他刚才那首《霸王别姬》唱得真好时,兴趣更浓厚了。
“这是老歌儿了,小姑娘也听过?”
唐觅笑笑,说是小时候常听爸爸唱过,现在又听到王总唱,亲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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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
席间插入一声嗤笑,有人打趣:“那还叫什么王总,叫爸爸不是更合适?”
席间热闹的空气突然凝结一瞬,各色眼光从周围落在唐觅身上。
她端着酒杯,指尖用力得发白,一时真不知如何下台。
王总却哈哈一笑,大手一挥,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都把我叫老了,叫哥就挺好。”
唐觅也不好扭捏,清清嗓子,叫了声王哥。
王总很满意,瞬间歌兴大发,愣是拉着她合唱了一首《霸王别姬》。
握着话筒,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配合着哼唱。
包厢里灯光迷离,掌声潮水一般,不断涌来,慢慢将人淹没。
……
美貌的确有着巨大优势,尤其是面对一个好色的男人时,王总开心就好说话多了。
喝得眼神都快涣散了,在唐觅的搀扶下,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屁大点事儿,就卡在一个姓孙的小处长那儿。不过你放心,上面有人知会过了,就这两天。”
他抓着唐觅的手没有放,拇指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唐觅硬忍着没有撇开,而是迅速和陆律师对了个眼神,吹得天花乱坠,原来连正式批文都还没下来。
……
卫生间外的洗手台,冷水哗哗流下,唐觅不知洗了多少次手,但怎么都觉得油腻腻的,洗不干净。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入职时,她和爱马仕小姐被分到同一组,很清闲,在最安静的工位上,没有人分配工作给她们。而同批入职的其他新人,都被分到各个项目组,忙得脚不沾地。
爱马仕小姐每天化妆旷工,或者一来就约着人去买咖啡。关系户的身份像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了与众人的距离。就像当初面试那人所说,她家里背景硬,什么都不用做,背后自然有人帮她运作,她只需摘取最后胜利的果实就行了。
可唐觅不一样。
她又不是真的关系户。
眼看着实习期已过半,照这种情况下去,别说通过考核,恐怕连半个项目都接触不到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直到今天傍晚,才终于等来这个破局的机会。
镜中人满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精心勾画的眼线模糊成一团,厚厚的粉底就像戴了个面具。
然而今晚喝得实在太多,胃里一阵难受,像被很多东西塞满,她突然想起了夏舒月。
后背一阵发寒,闭上眼,狠心将手指抠进喉咙,打算把酒吐出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音。
唐觅睁眼。
透过镜子的反射,她看见周阅川不知何时倚靠在卫生间外的走廊墙边。
他的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在黄暗暗的灯光里,面色有点不可测。
“周先生。”唐觅喃喃道,也没想到竟会再遇见他。
周阅川吸了口烟,没应声。
今晚他和朋友在这儿吃饭,期间出来接了个电话,隔壁半开的包厢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
“王总海量!诶,小姑娘真不错,怕是喝了快一斤。”
“啧,长得真漂亮,老陆这次可算是带对了人……”
他知道陆文平今晚在这儿也有个酒局,无意间往里面一瞥,竟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她。
她坐在一群男人中,觥筹交错间,她眼眸低垂,像一只鹌鹑似的。乱七八糟的灯光照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瞥见一抹苍白的嘴唇。
他向来厌恶酒桌上这一套,掐了电话,本想转身就走,眼不见为净。
但不知为何又多抽了一支烟,然后绕过来,就撞见了她这副鬼样子。
“弈诚什么时候需要女大学生陪酒了?”他掸了掸烟灰,一抬眸,眼神撞见镜中她的眼睛。
许是借了他的名头,唐觅心虚得很,此时更是有些怕他。
她撇开眼神,侧着去看地上灯的影子,小声说:“陆律有个项目需要应酬。”
周阅川突然冷笑了一声。
3. 第 3 章
唐觅恍恍惚惚地走回包厢,沉默地拿起包,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她忘了问周阅川,为什么知道她在弈诚实习,只觉得冷风刮过脸颊,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耳边不断回响着他的那句话:“律所不是夜总会,不需要靠卖笑去拉业务。”
然后他就叫她进去,拎包走人。
所以,她刚忍着恶心陪笑陪唱陪喝酒,还没捞到任何好处,这就被提前结束了实习?当了一回免费三陪?!
这时,一辆出租车开到面前,司机探头出来,“小姐,你的车到了。”
唐觅一愣:“我没叫车。”
“那劳斯莱斯替您叫的。”司机往后一指,不远处停了辆豪车,后车窗半降,露出周阅川的侧影。
可他并未看她。
唐觅愤然哼一声,扭过头,开门上车。
只听司机感叹道:“小两口吵架啊?那么好的车不坐,来打我们这破现代。”
“老板的,我可坐不起。”唐觅收回眼神。
“那你老板可以啊,还特意嘱咐要把你安全送到。什么企业啊,我儿子最近也在找工作,能介绍吗?”
“介绍不了,刚被辞退,还没赔偿。”
“……”司机闭了嘴。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霓虹灯,渐渐地变得模糊,成为一团团红的绿的色块。
到目的地时,司机说:“135块。”
唐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他没给钱?”
“没有啊。”司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敲了敲计价器,“姑娘,我这打表计费的。”
原本以为辞退时,替她叫一辆车,是最后的晚餐,哪知道餐费还要自己支付。
唐觅尴尬地忙掏出钱包付款,电话突然响起,是陆文平。
“小唐,今晚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唐觅说没关系。
又听见陆律师说:“这个案子后续的风险排查就跟着做吧,明天去把资料拿来看看。”
“我没被辞退?”唐觅捏紧电话,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谁说的要辞退你?“陆律师的声音沾上一丝无奈的笑,“你碰上周先生了吧?他也给我打过电话了,他可能语气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一晚上算是悲喜交加,情绪复杂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晚上,她做了一整夜光怪陆离的梦。
还梦见了周阅川。
梦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陪酒怎么不去夜总会,夜总会里的小姐可比律所赚多了。”
唐觅不胜其烦。
但在梦里,她有种多了,叉着腰质问他是不是嫖多了,所以才对小姐的工资这么清楚。
周阅川气得脸都黑了。
而就在这时,陆大律师正在接受金主的批评教育。
周阅川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骂:“所里的男人都死完了,要让一个女学生去陪酒。”
……
因着一场酒,唐觅顺利加入了项目,但流言也接踵而来。
某次去茶水间,碰爱马仕小姐也进去。她叫沈菲儿,往日里还会约唐觅去买咖啡,今天却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唐觅端着杯子,还未走进茶水间,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就那个唐觅,新来的实习生,又是唱歌又是喝酒的,连王总都陪得下来。”
“真的假的,这么拼?之前不还传她是谁的关系户吗?菲儿,你们不是一个组的吗?她到底什么来头?”
“我跟她可不熟,话都没说过两句。”沈菲儿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一字一句却很清晰,“有没有来头不知道,反正我爸要是知道我去陪人家喝酒唱歌,那不给我腿都打断。”
“没准人家是干爸呢?”
“干爸不知道,不过听说是做了回虞姬。”
“哦~原来是姬~”
几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唐觅伫在原地没动,脚下像被黏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又听一个人说:“小点声儿,万一被听见——”
另一个声音反而更大了些:“听见又怎么了?我就看不惯这样儿的,八百年没见过钱一样。那项目明明是人家菲儿的,她也有脸抢……”
其实先前所里就有传言,跨海通道这个项目会让沈菲儿去跟。但那天开会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任何表示。她当然可以不用做任何事情,报告书上就会署上她的名字。
但唐觅想试一下,于是举了手。
不是没有想过会被人议论,甚至想过话会很难听。可亲耳听到时,心口却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难受得很。
唐觅没敢进去,端着杯子就往回走。
说话的三个人也出来了,其中也有沈菲儿,她看见她,立刻翻了个白眼,扭脸走了。
……
第二天上班,唐觅忙疯了。
既要跟王总的项目,组里其他人也使唤她。带她的律师把她当杂役,取咖啡、送文件是常事。
下午更是直接通知:“晚上有个饭局,需要喝酒,你一起去。”
唐觅拒绝,犹豫再三,拨通了陆律师的电话。
陆文平当时在附近的餐厅吃饭,叫她过去说。
挂了电话,他摇头笑了下。今晚他和周阅川约在这里吃饭,顺便汇报一下律所的财务情况,哪知道唐觅突然打电话来。
他其实挺欣赏她,脑子够活泛,本想找个机会把她调到自己组里,没想到她自动请缨。
“谁要来?”周阅川问。
“唐觅,就那实习生,说是想转组。”陆文平说,给周阅川添了一点酒,“最近所里风言风语多,小姑娘大概是有点受不了。”
“弈诚的风气的确该整顿了,少把精力放在那些歪门邪道上。”周阅川说。
陆文平知道他意有所指,对上次酒局的事情没少挨骂。
可他有什么办法?近来别的律所组建了什么模特队、舞蹈团来拉业务,他们不能连酒局都不去吧?
内定的那个沈菲儿又喊不动,他不过是找了个漂亮的去陪着喝个酒,又没真做什么。
况且这唐觅也不是他招进来的,他不过是物尽其用。
当初她面试,他和周阅川就在会议室后面,将面试全程看得一清二楚。她借着周阅川的名头招摇撞骗时,他本人可没否认。
这就不算歪门邪道了?
……
唐觅到时,发现周阅川也在。
他坐在靠露台外的那一侧,身后是城市繁星似的灯光。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地蹙了下眉。
陆律师一见她就笑:“受了什么委屈,垂头丧气的。”
唐觅摇头,只说为了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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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方便,想转组,不知道陆律肯不肯接手。
陆律师斜着瞄了周阅川一眼,自然同意。
两人又就着跨海通道那个项目聊了会儿,还打算一同回所里加个班,陆律师却临时收到家里的电话,有急事要走。
露台突然安静了,只有晚风吹过。
唐觅坐在周阅川对面,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一时尴尬无比。
心里正琢磨着回去加班,却见他将烟蒂往杯中一扔,问:“有驾照吗?”
……
若是早知道给他当代驾开劳斯莱斯,唐觅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有证。
坐进那辆黑黑的大家伙里,她手足无措,拼命回忆科目一书里写的各种注意事项,却连档位都找不到。
周阅川喝了酒,坐在副驾驶里,斜眼睨她一记:“怎么,有驾照也是骗人的?”
怎么就骗人了……
“踩刹车上,怀挡,掰这里。”周阅川伸出手指,在方向盘边敲几下。
唐觅原本握着方向盘,右手正往旁边的档位摸去,猝不及防就抓到他的手指上。
第一秒,以为是档杆,又冷又硬,可立即又觉得触感不对。
往旁一瞥,竟然是他的手。
黑暗的车厢里,他的手指显得白,瘦削又修长,在触碰的一瞬间,很快就撤了回去。
她突然想起从前外婆家种的昙花,夜里绽放,也是这样一晃而过的白。
一路胆战心惊,总算以龟速顺利将车开到了律所下。
周阅川要去陆律师办公室看报表,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加班写报告。
深夜的办公室,键盘的敲击声格外清晰。
唐觅憋着一股气,逐字分析屏幕上的复杂条款。没背景又怎么了?项目总是靠着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下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睛发酸,起身伸个懒腰,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苹果。
那是她早上带来的,一直忘了吃,正好深夜疲惫,决定煮个苹果水喝,提提神。
不多时,养生壶中热气腾腾,清甜慢慢散开,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尤其香。
外面,高楼之下的城市,已完全沉入黑暗中,只一轮弯月孤零零地照着。
其实加入这个项目后,她几乎天天加班,每晚独自走在漆黑的走廊,总觉得有女鬼会飘过来。
但今天,陆律师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明亮的光晕。侧头看一眼,就让人心安。
于是,说不清到底有几分故意,她多倒了一杯,送了过去。
推门一看,周阅川竟然睡着了。
他倦慵疲沓地半躺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也许黑夜赋予人温柔的错觉,他的脸少了白天的凌厉,静静地睡着。
唐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放下刚煮好的苹果水。
可这还是吵醒了他。
刚转身想出去,后面便传来一记低哑的声音:“你又想干嘛?”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唐觅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解释道:“我刚刚煮了苹果水,给你一杯。”
呵,他可不想碰。
——用了她的笔,便被利用着去讨工资。
——带了两回路,就扯着他的名义去面试。
这杯水,天知道喝下去又会欠什么债。
4. 第 4 章
唐觅很忙,满脑子都是复杂的报告,其中海域使用权的风险连带责任像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可没心思去揣测他怎么想,只当他是老板架子大,将杯子一放,便回去继续加班。
到后半夜时,实在扛不住,推开键盘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周阅川已经走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想起在迷糊时瞥过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那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要不怎么活该人家赚钱呢,比她这种苦命打工仔还拼。
她撇了撇嘴,醒神之后又振作起来,滚动鼠标。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唐觅愣住。
那份让她绞尽脑汁的风险连带责任条款,新增了两处红色标注,直击要害。
她目光一转,发现电脑旁放着一个空杯子。
正是昨晚给周阅川端苹果水的那个。
何人所为,不言而喻。
……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一杯水就能拉近。
眼看着实习期就要结束,唐觅再也没见过他。
临近春节,律所放假,她回了苏市。
那年苏市下了场大雪,一夜之间,纯白落在亭台楼阁,像回到了千年前的江南。
唐觅和妈妈约着吃一顿饭,期间接到了陆律师的电话。
他说周阅川来了苏市,要收一家丝绸厂,作为新年贺礼送给母亲,需要去工厂实地看看。但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是本地人,也不会普通话,便想寻个翻译,薪资就按照律所加班费计算。想着唐觅是苏市本地人,问她是否有兴趣。
关于钱的事,唐觅当然有兴趣。
饭后,她和妈妈从饭店出来,天上还在飘雪。风吹过来,呼呼的响,冷得半张脸都是麻木的。
妈妈撑开伞,罩在两人头上,让唐觅办完事回家。
“你嫂子也回来了,大过年的,你总不能一个人呆外面。”
妈妈皱着眉头,眼里含着忧色,小心翼翼的,叫人有些不忍心拒绝。
可唐觅还是狠了心,笑着反问:“我前两年不也是一个人吗?”
“觅觅,你别赌气了……”妈妈有些哽咽。
她从前是个美人,鹅蛋脸,浓重的眉,双眼皮很深。就算到如今,鱼尾纹已经很多条了,但整个脸庞还是端庄秀美的,隐约可见年轻时的影子。
她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又端着点长辈架子,迟迟不肯落下来。只抬起手来,装作换手拿伞,抹了下眼睛。
唐觅心里也难过。
恍惚又回到了三年多以前,她去上大学,实则是被赶出家门,那天也是飘了雪。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往上看,妈妈站在楼上,扶着窗户,像今天一样,也是在抹眼泪。
唐觅最终还是拒绝了,那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
每次放假回来,只是为了看望独居的外婆。偶尔妈妈会来找她吃一顿饭,或者给她一点钱,但也仅是如此了。
不一会儿,接人的车子来了,妈妈开门上车。裙角消失,车门关闭,车窗升起,一条空荡荡的路,最后只立着一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
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是走到各自的路口,分道扬镳,缘分薄浅罢了。
雪后的天光,和平时不一样,亮得人眼疼。
唐觅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珠拼命转着,怕酸楚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就要夺眶而出。
也就在这时,周阅川到了。
雪花飘飘洒洒,一片片,又轻又渺小,落在手背上就化成了水,唐觅用手拂去。忽然听见一声滴响,一抬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对面。
车窗降下,车内阴影深邃,他的轮廓却被雪光映衬得格外清晰。
等她坐上车时,他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问道:“怎么哭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原本可以坚持很久,但一有人来关心,就觉得委屈到不行。
一股心酸,沸沸扬扬往上涌,唐觅的眼泪簌地就落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面冷心软的人,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都让她占了便宜。若在平时,她一定会顺势说出缘故,卖卖惨说不定至少可以捞到两个项目或是优秀实习生的名额。
可此刻,她难以启齿,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好在他很体谅地没有追问。
车里安安静静,听不见她的抽泣,只看见发丝垂落,绕着耳垂上的仿钻小坠子,银光闪闪掣动。
她俯在窗边,侧过头去闭眼假寐,也没有与他攀谈的意思。
周阅川收回目光。
车停了,车门开启,灌进一阵冷风。
唐觅睁开眼,朦胧视线中,周阅川正站在车外,微微颔首,示意她降下车窗。
“到了吗?”唐觅疑惑问道,她的眼眶还有些红,泛着残留的水光。
他并未回答,而是将手伸进来,掌心躺着一只小巧的油纸包。
那是一块热乎乎的梅花糕,有些烫手,甜香裹着豆沙的热气蓦地氤氲在冷空气中。
“吃点甜食,心情好点了再出发。”
他半弯着腰,手撑在窗上,深色大衣的肩膀处被雪水浸成墨色。他的背后是老街,青瓦屋顶覆着软雪,大红灯笼高挂檐下,隐约传来断续的琵琶声。
他的眼睛,眼皮褶皱很深,瞳孔深渊似的黑,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足以让人心绪起了波澜。
那一刻,唐觅突然有点不敢与他对视。
“谢谢。”她低头去撕梅花糕外层的纸。
但其实纸已经被撕开,低头也不过为了撤回目光,掩饰莫名加快的心跳罢了。
“苹果水的谢礼。”周阅川说。
……
丝绸厂开在郊区,雪愈下愈大,车行缓慢,到了已近下午三点。
与厂长和老师傅们交谈后,天色全黑,大雪留客,怕行车不安全,只好借住一晚。
唐觅坐进房间不久,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抱几匹绸缎布让她挑选。
阿姨热情介绍,这几匹布是新织出来的,属于宋锦,颜色鲜亮有暗花,适合她这样的年轻姑娘,做件斗篷就蛮漂亮。
阿姨说:“周老板吩咐过了,师傅们加加班,明天走之前一定能做好。”
唐觅微微一怔,周阅川的确提过让师傅们赶制一批衣服丝巾之类,过年时方便送给家里的女性亲属们。
没想到,还有她的份儿。
女孩子天性就爱新衣服,唐觅兴高采烈选完,又和阿姨讨论许久。
屋里有些闷,她推开阳台门,打算出去透透气,却看见了周阅川正倚靠在阳台上打电话。
两人的房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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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阳台自然也相邻,中间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栏杆。
雪已经停了,天上一轮月,镜子似的亮。
他的大衣外套没有扣,里面的衬衫领口也是敞开的,月光的清辉流泻在他身上,能清楚看见他滚动的喉头。
听到她推门的声响,他转头望过来,月光恰好落入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仍在讲电话,白雾从他的唇间逸出,低咳了好几声。
他咳得挺厉害,听得人心脏发紧,像被先前那块梅花糕黏住了。
唐觅快速转身回了屋,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水。
再出来时,他刚好挂断电话。
唐觅将水杯递过去,说:“周先生,晚上风凉,喝点热水吧。”
看着这杯冒着雾气的水,周阅川想起不久前那个加班的深夜,她也是同样的表情,将一杯温热的苹果水放到他手边。
“实习快结束了?”周阅川问。
“快了,就剩半个月。”唐觅回答。
周阅川点点头,先前在外面站许久也没觉得冷,现在捧着一杯热水,热度从杯壁传到掌心,还是暖和点才舒服。
“实习结束时都要汇报展示,准备得怎么样?”
像是被老师抽问,唐觅顿时挺直了脊梁,老老实实作答。她查阅过资料,知道他是从斯坦福毕业的,可不能随意糊弄。
听她讲完,周阅川很快地笑了一下,眼底流过一丝光。
最初,他以为她不过是个爱耍小聪明的绣花枕头,只会借势钻营。尤其是面试时,竟然扯着他的名头撒谎。
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多了。原本打算给下面的人知会一声的,但那时突然接了个电话,后来便忘了。等到想起来时,她已经入职。
上次碰见她在酒局,强颜欢笑的拼命样,听说还是为了抢一个项目。
几次接触下来,她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天深夜在律所,他出来还杯子,瞥见她电脑上的报告,结构清晰,论证缜密,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实习生的预期。
这倒令他刮目相看。
许是今晚月色很美,周遭也清静,他心情不错,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面试的事。
唐觅如遭雷劈。
谎言被当事人拆穿就足够尴尬,更何况还是这种桃色沾边。
她实在没脸见人。
像个做错事被现场抓包的孩子,她不敢抬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栏杆。
看着她这副狼狈表情,周阅川觉得好笑,故意一本正经地问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唐觅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阅川不说话。
唐觅说:“面试官问有没有资源,我怕通过不了,是不得已。”
周阅川喝了一口水。
唐觅快哭了,也摸不清他的想法。
“谢谢。”她好不容易憋出两个字。
小姑娘表情窘迫,脸颊红得不像话,连小巧的耳垂都透出绯色。
周阅川决定不再逗她,敛起戏谑,语气也放缓了些:“老陆说你胆子大,脑子也活泛,既然用了我的名头,那就用好它。”
“可别叫我失望,小唐律师。”
屋外种了棵红枫,叶子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微风吹过,雪簌簌落下。
唐觅抬头看,只觉得这枫叶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5. 第 5 章
那晚是如何结束谈话的,唐觅已记不清,只记得窘迫极了,以至于她跑进屋就扑进被子里,好像装一只鸵鸟,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就在她翻来覆去懊悔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拉长的、凄惨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叫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刺耳。
声音忽远忽近,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得人心里发颤。
白天是看见几只猫,没想到夜里这么吵。
唐觅起床往窗边去,正准备看看,把猫赶走。
突然间,窗外闪过去一个影子,一只黑猫以玻璃为支点,“咚”地越过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唐觅离得近,吓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外面传来老师傅中气十足的怒吼:“倷只畜牲,有完朆完啊!”
但猫显然并不怕,反倒叫得更加激情,像开了午夜剧场似的。
唐觅忍无可忍,打开阳台门走出去看,发现周阅川也站在外面。
他应是刚洗完澡,还裹着睡袍,头发上还残留着水汽,正往楼下瞧。
“怎么了?”唐觅问,也趴在栏杆看。
“有几只猫。”周阅川说,“问问师傅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只见老师傅正举着一根棍子四处追。
“师傅,这猫怎么一直叫呀?”唐觅问。
眼看着就要追上一只狸花,老师傅眼疾手快一棒子打下去,狸花猫一跃而起,矫捷躲过。
“畜牲叫.春哩!小赤佬,春天还早,倷倒已经发情哉!”
老师傅用方言骂,语速又快,周阅川听不懂,扭头去找唐觅翻译。
唐觅哪里开得了口,加上猫儿叫得愈发欢腾,对于交.配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她清了清嗓子,提议道:“太吵了,要不出去走走?”
……
雪后的月夜很美,两人走在乡间的小道,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冷吗?”周阅川问。
唐觅冻得嘴唇直哆嗦,却还是嘴硬答不冷。
她单穿一件大红的毛衣裙,寒风透过毛线的缝隙钻进去,吹得骨头都痛了。
先前出来时,不是没想过加一件衣服,但为了好看,又将羽绒服挂了回去。
“你穿太薄了。”周阅川说。
也不等她回答,他便很绅士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她身上。
大衣罩下来的瞬间,淡淡的清香袭来,温度回暖,整颗心都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唐觅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大衣,问,“你怎么办?”
他里面只穿了件白色羊绒衫,十分单薄。
周阅川却说没关系。
大衣上残留着他的热度,暖烘烘的。
唐觅低头笑笑,突然想起从前看到的一个笑话,说是一男一女约会,女人故意说好冷,男人愣了一下,说:“那就跑起来,跑起来就不冷了。”
她身材高挑,被罩在大衣里,好像整个人都被黑色包裹住。但偏偏领口处又延伸出一截大红的毛衣,红得刺眼,仿佛这一大片黑色深处,燃烧了起来。她一笑,那截红色也就跟着颤。
周阅川不由得也跟着弯了弯眼,问:“你笑什么?”
唐觅只好讲一遍,末了还感叹道:“最近流行一本书,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有时候男女思维差异大得真像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好像男的在某些方面天生就少一根弦。”
这时,远处的天空突然放起了烟花。火花稀稀拉拉的,但流泻下来,衬着一轮明月,就像一颗颗闪烁的星。
唐觅仰脸望天,一颗颗星星都坠入她的大眼睛里。
周阅川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天上,说:“哪有什么差一根弦,女人说冷不一定是真冷,而男人不懂,也未必是真的不懂。”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一阵噼里啪啦,几分钟后,便万籁俱寂,只剩下白雪皑皑。
唐觅垂下眼眸,敛住眼底的神色,再抬眼时,转了个新话题:“小时候我最喜欢这种小礼花,就盼着过年的时候,爸爸带我去买,比那些鞭炮好玩多了。”
周阅川笑了下,倒也想起了小时候。他可不爱这种女孩子的东西,几个发小从家里偷了枪,取出霰弹夹,再用老虎钳把弹头拔开,把里面的枪药倒出来,然后堆起来。
“点燃跟原子弹似的。”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偏偏讲得事情又很有趣,唐觅失笑。
“你居然这么淘气,没被打吗?”她问。
“吊起来打。”周阅川淡淡地回答。
唐觅笑出声,原本提到爸爸,刚才有点难受,被他一打岔,心情倒是好了一大半。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没有灯,只有依稀的月光照明。
此时前方出现的一点灯光,格外清晰。
那是一家小商店,门口支一块板子,上面摆着各种烟花爆竹。
唐觅拿起一把仙女棒,决定慷慨解囊,让周阅川随便选,她买单。
“唐老板这么大方?”周阅川笑道。
唐觅扬了扬眉毛,大手一扬,挥斥方遒的小模样,像给他花了几个亿似的。
从小到大,周阅川收到过很多礼物,贵的、便宜的、精致的、粗糙的,数不胜数。但的确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姑娘会在郊外夜里的小商店,把钱包一拍,让他全场随便挑,属实是霸气。
周阅川还真没客气,选了一大堆。又抱着那些烟花,挨个插在雪里,还找来几块石头抵住,防止它燃烧时震动翻倒。
就算好多年不曾放过烟花,如今做来,动作也相当娴熟。
他用打火机将那一排引线点燃,然后大步走回来。
“呲呲”一阵响,一排烟花喷射出去。
他从缤纷闪亮的火光中走来,背后是一道道金光银浪,在黑夜中炸开,又很快湮灭。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照得他的脸部光线忽明忽暗。
他走近,到唐觅身边,递过来一支正在燃烧的仙女棒。
“新年快乐。”他说。
网上说,一根仙女棒只能燃烧9秒,却可以释放出180亿个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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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银河系的星星还要多。
唐觅握着仙女棒,就像握住整个银河。
火焰变成一团模糊的暖光,不管不顾地烧进心底去。
“新年快乐。”
……
第二天,周阅川感冒了。
回程的路上,唐觅开车。
她只是拿了驾照,车技烂,自然也很少开车。
但周阅川却酷爱驾驶,他们后来一起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遇上风景绝佳或者路况险峻之处,他总是怂恿她来开,顺带当起了教练。
那一次在新西兰,从基督城开往tekapo湖,晚上在山腰的石子路上行驶,突然前方出现一堆发光的眼睛。仔细一看,才知道是路过的一群牛。
可唐觅还是吓了一大跳,紧张之余,错把油门当成刹车踩,车子突然急速向前。前方是一个弯道,旁边就是悬崖。
她猛打方向盘,“砰”的一声,把车子撞进内侧的沟里,这才躲过一劫。
车陷入沟里,再也动弹不得,两人下车,依偎在一起等救援。
可那个深夜,晴朗无云,天上出现了粉色的南极光。
那一幕,哪怕她白发苍苍时,也觉得浪漫如初。
和他在一起后,她也渐渐受了感染,喜欢把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就算后来分开了,她仍常常一个人自驾,在美国西海岸独自驾驶过3000英里,也在阿尔卑斯山跑过60个急转弯,还在安道尔边境小镇的冰雪路面上差点车毁人亡。
但她看过悬崖大海,经过陡峭的山路和一望无际的平原,也欣赏过日出日落的美景。
对方向和速度的掌控是一种长久的安慰,不再依靠任何人,想去哪里,随时出发。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二十岁的唐觅,一路上小心谨慎地盯着前方,好不容易才开到服务区。
打算休息一阵,却发现周阅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第一次仔仔细细、肆无忌惮地看他。
造物主一定偏爱他,给了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就连投影在眼睑下方的睫毛,也像飞蛾羽翅般轻盈撩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昨夜天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炽热明亮却远在视野尽头。
他的脸色苍白,但嘴唇却很红,是发烧了吗?
她伸出指尖去触碰他的额头,可刚一贴上他的皮肤,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睁开眼,显然还未完全清醒,眼底还带着几分温柔的迷茫之色。
唐觅的手抖了下,想从他的大掌中收回去,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做什么?”他用手肘撑直了身体。
也许是发烧的缘故,他的掌心好烫。
唐觅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说:“你好像发烧了,难受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比平常更脆弱。
周阅川“嗯”了一声,鼻音很重。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干脆抓着她的双手,贴在发烫的额头和眼皮上,给自己降温。
唐觅心跳如鼓,却没有抽回手。
6. 第 6 章
春节时,两人发过一次拜年短信,但关系并没有推进一步。
真正的暧昧期限实则很短暂,如果在这期间都不能发生故事,那也意味着此后几乎再无可能。
眼看实习就要结束,快到汇报展示的时候了。唐觅在搜索文献时,竟然发现周阅川曾在斯坦福时发表过的一篇期刊文章。
很巧,与她准备的主题完美契合。
所有的偶然都是通往必然的阶梯。
唐觅给他发去了一条请教短信。
那个问题挺复杂,手机里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果不其然,周阅川回复:见面谈。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周阅川到时,唐觅已经等候许久了。
她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拨弄着桌上的一支玫瑰。
位置靠窗边,影子映在玻璃上,背后是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照在她的半张脸和头发上。
周阅川刚开完会过来,见此情景,不由放缓了脚步。
“不是说要请教问题,笔都不带一支?”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从那朵玫瑰移到她的脸上。
唐觅将玫瑰调整好位置,说:“我记性很好,你说我肯定就能记住。”
请教问题本就是一个见面的幌子,她不信他不懂。
周阅川笑笑没说话。
然后两人真的就汇报话题讨论起来。可即使是乏味的专业问题,氛围也愉悦又轻松。唐觅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被他的温柔和涵养所吸引。
但她的脸色却慢慢变得煞白。
“怎么了?”周阅川问。
“肚子疼。”
最初只是感觉腰腹有些胀痛,渐渐的,肚子里像装了一台冰冷的搅拌机,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唐觅此时已疼得满头大汗,只能趴在桌上,指尖抵着额头,玉颜憔悴,实在柔弱可怜。
周阅川起身去抱她,准备送往医院医院。但唐觅抓着他的衣服,轻声说不去。
她并非是在任性,只是突然痛经,吃一颗止痛药,睡一觉,很快就好。
解释一通,已然耗尽所有力气,加之肚子里天翻地覆地搅动拉扯,唐觅再也直不起脖子,把头也埋进他的怀里。
光线隔着眼皮,照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隐约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寒冬的夜里,雪,松树,烟草的味道。
唐觅抓紧。
……
醒来时,是躺在一张大床上,房间里没人。
环顾四周,阳光懒散地洒在窗帘下方,照在色泽沉郁的黑胡桃木地板上。帝王花烛墨绿色的叶片巨大厚实,在阳光中脉络清晰又闪亮。百达翡丽的腕表在摇表器的玻璃罩子中无声旋转。
这应是周阅川的家。
唐觅仿佛看到,他抱着她从车里出来,开门,进屋,轻柔地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用微凉手指掰开她的唇,塞进一颗发苦的药,和温度适宜的热水。
不知这算不算登堂入室。
有些门槛,一旦踏过,关系便再不一样了。
她起身在四处转了一圈,他的房间低调却很有品味,陈设冷硬而简洁,一如他本人一样。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属于女性的物品,就连洗漱台上的牙刷也只有单独的一根。
唐觅笑了笑,借用他的浴室冲洗了下,便离开了。
夜里,周阅川回到家,洗澡时赫然看见墙上有几丝头发,又黑又长,蜷曲地贴着。
水珠挂在发丝上,欲滴未滴。
他用指尖捻起一根,它便软软地垂下来,附在他的手上。
明明没什么触感,但他却觉得像是一根藤蔓,把他的手给缠绕住了。
……
此事之后,也不知是谁先主动,两人偶尔也发一发信息,聊聊日常。但最主要还是唐觅找话题,周阅川回复得不多。
他们之间差距大,能说的也不多。
直到律所团建活动的那一次。
早上九点,大家在律所楼下集中上车。那日好天气,太阳是暖光,风有点冷,树叶发了新芽,青天之下飞过一群驯鸽。
同事们都脱下正装,尤其是年轻女同事,都穿了漂亮裙子,桃红柳绿,裙袂飞扬,度假氛围浓烈。
车来后,大家选定位置,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期间有个活宝还哼起了歌,也就在这时,有人开唐觅的玩笑,说她是行家,让她也来一段儿。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故意给她难堪。
唐觅摆了摆手,推说唱不好。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半开玩笑地揶揄道:“怎么,跟王总唱得,跟我们就唱不得了?这可不够意思。”
车里静了片刻,也都等着看好戏。唐觅无意一瞥,看见沈菲儿勾唇冷笑了一下。
她即刻明白,为难她那人,怕是被当了枪使。
可她还不能和沈菲儿撕破脸,至少得真的找到一个靠山。
……
团建活动选在一个温泉酒店,说是团建,其实相当于带薪度假,聚过餐后,各自散去。
趁着众人没注意,唐觅去了酒店的别墅区。
她无声地穿过花园,林荫小道很安静,把脚步声放大。
站在门前,轻轻推开,霎时间,一股沉郁的木头香气裹着酒精的甜香迎面扑来。那是雪茄混杂着威士忌的味道,不过她此时还不习惯,也没想到后来会迷恋上这种味道。
她皱了皱眉,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你抽多少烟呀,这么呛。”
话音未落,唐觅愣住。
屋子里坐着好些人,其中还有几位律所里的高层。看那架势,显然是在谈事情。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他们停止了说话,纷纷看了过来。
唐觅头皮发紧,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小声道歉:“打扰了。”
先前和周阅川发消息,知道他也在这边休假,还告诉了她房间号。她偷偷过来,没想到竟是闯进了这种场面。
周阅川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正给他递过去一支点燃的雪茄。袅袅青烟升起,他的目光却越过烟雾径直落在她身上。
一股隐秘的期待悄然滋生,迅速压过那一点难堪。
“进来。”周阅川用那只夹着雪茄的手,极其轻微地做了个手势。
唐觅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是和同事一起吃饭吗?怎么过来了?”他的语气相当自然。
唐觅抿了抿嘴唇,道:“吃完了,我不知道你们在开会……”
她穿着上次在丝绸厂做的斗篷外套,藕色的冰裂梅花纹,小圆角衣领只有半寸高,衬得一截脖子白得像刚出炉还未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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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片糕一般。加上脸上淡妆,两片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艳欲滴。
周阅川手里拿着雪茄,却没有吸,他挥手散了一下烟雾,说:“这里呛,去楼上等我吧。”
除了所里认识的高层,房间里还坐着其他人。他没有介绍她,但这种默认的态度却很耐人寻味。
唐觅依言去了二楼。
酒店是复古法式装修风格,奢华又温馨。阳台有摇椅,可以欣赏远处山景和庭院萋萋芳草。
她在摇椅上躺下,一晃一晃地晒太阳。
迷迷糊糊之际,听到背后有响动,周阅川上来了。
……
他斜倚在阳台栏杆边,一手插在兜里,正垂眸看着她。四下都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冬日下午的暖阳照在他身上,衬得轮廓像度了层模糊的金边,自是一派风流倜傥。
“你们谈完了?”唐觅问。
周阅川说“是”,问她怎么没去玩,反而过来找他了。
说话时,他用脚有意无意地去踢她的摇椅,椅子一晃动,她耳边那闪闪的小坠子荡得更厉害。
唐觅双手抓住扶手,嗔他一记,故意酸道:“打扰到你约会了。”
她长得实在是漂亮,白皙的小脸上嵌着两颗乌黑的大眼睛,上面弯弯细长的眉毛,像画儿似的。假装生气时,大眼睛一瞪,眉毛微微扬起,画儿便活了。
周阅川笑笑,有些无奈,解释道:“人家是专业做服务的,不然你来?”
“来就来。”唐觅说。
那天下午,他手把手教她料理雪茄,她才知道,这还真是一门学问。
抽雪茄叫灰茄,灰茄不过肺,一根雪茄从湿度,香气,剪平口还是V口,用喷枪还是雪松木片,都有讲究。
一下午,她糟蹋了一整盒高希霸,那是古巴雪茄中极其名贵的品牌,况且还是陈年老茄,收藏价值很高。
但周阅川也不心疼,反倒还逗她说,红楼里有晴雯撕扇子,天真烂漫,如今看来,她和晴雯也不相上下。
唐觅白他一眼,说他这人最坏,拐弯抹角骂她。
“天地良心。”周阅川揉了揉她的头,又递上一根新的雪茄,供她继续玩。
唐觅学东西很快,最后真的学会了一整套流程。
某次在至关重要的跨国谈判间隙,当对方掏出雪茄盒,她自然地谈论起帕特加斯和高希霸香气上的细微区别,并顺手极其专业地剪开一个v形切口。随着雪茄点燃的刹那,谈判桌上的坚冰亦被融化。
后来还出现了一个新兴职业,叫侍茄师。当时她身在低谷,曾经也想过,要是真混不下去,还可以以此混口饭吃。
网上曾出现这样一句话:“年上者的爱,不是供养,而是让你变成更好的自己。”
跟他相识时,她才二十岁,尚且是女孩,免不了幼稚敏感,又贪慕虚荣,但他总是会包容她的所有。
跟他走过一段路,最动容的不是他给的金钱和资源,而是他亲手为她推开了一扇窗,让她从此可以看到一个更辽阔、更从容的世界。
那时候他温柔又松弛有度,陪她走过青涩的年华,以至于分开后,碰上的其他人都觉得是在将就。
他是一个很好的爱人,只是可惜,偏她来时不逢春。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7. 第 7 章
她像一个乖学生,拿着自己的作业献宝似的给周阅川,可又在他吸了一口后,又从他手中抽走,搭在烟灰缸边缘,任那缕青烟自行消散。
其实他早就告诉她,雪茄尼古丁含量高,不会过肺,吸了就吐掉,对喉咙和肺部的刺激都相对小。
但她还是跟个管家婆似的,说:“少抽点,不健康。”
“管得这么多?”周阅川明显乐在其中,他笑笑说,“有巧克力的味道,要不要尝尝?”
说着,将燃烧着的雪茄递了过去。
“是吗?”唐觅没躲,反倒是握着他的手,就着他的力道,将雪茄送到自己唇边,她抬头,眼神清亮地望着他,“可我不会抽,你存心教坏小朋友。”
周阅川还真生出了些逗弄小朋友的趣味,他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抬起,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下一压。
她的唇瓣因此微微分开。
两片精工雕琢的嘴唇轻轻颤抖,红唇包裹着白齿,亮得晃眼。
上唇主情,下唇主欲,都说嘴唇薄的人也是薄情之人。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天经理故意刁难,她站在那里,侧影单薄,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他正想挂断电话过去解围,却见她已处理完,转身时红唇无声地一碰,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
傻.逼。
她将额前的碎发利落往后一捋,那点脆弱的错觉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
她哪有表面上装得那么乖。
“小朋友,你还用我教吗?”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嘴唇挤成一个O型。
唐觅用手捶他,口齿不清道:“你放开我。”
她双眼圆瞪,脸上莫名涨红。而下一秒,微凉的指尖抵住唇齿,一小块东西便被塞了进去。
浓郁丝滑的黑巧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
周阅川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笑道:“没骗你吧。”
……
团建几日,他每天都陪着她,玩了不少东西,游艇会、马球赛、赌场……他们还时常夜里去散步,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连她的手都很少碰。
到底是他君子风度,还是自己少了点魅力。唐觅也拿不准。
直到一次,在山顶看完日出。前夜下雨,地上还有些湿滑,周阅川自然地去拉她的手,她亦是配合着乖乖任他牵着。
雨后的日出很美,红彤彤的一个挂在天上,像早餐溅落的一点草莓果酱。
然而等过了那一处,他却将手松开,又恢复了平常模样。
唐觅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恼了,闷头就往山下走。他虽是跟在后面,却一直没再说话。
从这天起,她不再去找他,下定决心要将他冷一冷。
好在后来几天都下雨,也有了不出门的借口,尽管他根本没邀约,但总有个可以骗过自己的借口。
可最终还是装不下去的——她先前把一份材料忘在他房间里了。
唐觅做好心里建设,给他打去电话,但听到他那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若无其事的声音时,她更生气了。
周阅川没察觉,问:“那你现在过来拿吗?”
唐觅说:“叫工作人员送来就行。”
她才不想看见他!
周阅川说:“我给你送来吧。”
“不用麻烦。”唐觅回答。
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很无奈似的,周阅川的声音放低了些:“还在生气?”
呵,原来他也知道。
唐觅气极反笑,否认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周阅川咳嗽了一声再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女孩子的心事一向很难懂。”
唐觅心想,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懂,就像那个笑话里的男人一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假装听不明白。
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唐觅去找他。毕竟她住的这一层全是同事们,他这么显眼的一个人物来了,还指不定要惹出些什么闲话来。
……
团建回去,就是汇报展示。
唐觅专业功底深,又勤奋,项目做得很好,尤其先前又受了某位斯坦福高材生的幕后指点,突飞猛进。汇报得相当精彩,众人频频点头。
弈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展示汇报的第一名实习生,可以提前锁定一张毕业后的offer。
这样看来,非唐觅莫属。
然而就在她做完最后感谢致辞时,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极其刁钻,照片中是她和一个穿着睡袍的男子。男人只见背影,无从辨认具体是谁,但两人身处的背景赫然是领导们下榻的别墅区。
全场哗然。
一个实习生,年轻,漂亮,在团队活动期间与高层秘密接触,这样的行为本就逾越了职业规范。况且所里早有传闻,说她背后“有人”。
如此看来,她入选的过程亦是存疑了。
在职场上,有些事情是台面下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就好,一旦被摆在明面上,那便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里是律所——一个讲究公平与正义的地方。
冷白的灯光打在台上,探照灯一般,将唐觅钉住。
没有人会去真的追究照片里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可以在这场风波里完美隐身,而她却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好在唐觅早有准备。
上次去周阅川房间拿材料,临别时他披着睡袍送到门口。她推他回去:“穿成这样别出来,像什么样子。”
他笑:“又不是见不得人,躲躲藏藏才可疑。”
正说着,客房服务员推着布草车经过,热情发问:“二位需要换床单吗?”
她耳根一热,等人走了,埋怨道:“这些人怎么乱想。”
他反而笑她:“是你自己想多了。当初敢用我的名头进律所,现在倒怕起闲话了?”
她瞪他一眼,假的能一样吗?转正在即,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可余光忽然瞥见走廊转角似有镜头反光。
她心头一紧,催他快进去。
他却握住她胳膊,道:“进来容易,但能不能留下,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个恶劣的人!分明在等着看她进退两难!
好在老天眷顾,回程路上,竟遇见了岑叙深。
那位年仅四十便是国际仲裁领域标杆人物的岑律师,身形挺拔,风度卓然。
他的背影,和周阅川有几分相似。
唐觅抓住机会,上前去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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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专业问题,对方欣然解答。同时,还应她请求,在资料的扉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落上了当天的日期。
此刻,面对着众人审视的目光,她缓缓展开那份文件。
“关于这张照片,”她声音清晰平静,“我想先请各位看看这个。”
……
汇报展示结束后,唐觅回了趟学校。站在熟悉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明明才离开不久,但眼前好像罩了层玻璃,有种再也走不回去的感觉。
门口停着不少车,都是接学生的,她从中穿过,有几辆车莫名其妙地朝她打了下喇叭。
也不知是何时兴起的新规矩,在校门口的好些车的引擎盖上各自放着瓶矿泉水,偶有女学生路过,往车里看一眼,然后决定是否拿起矿泉水,再开门上车。像在完成一场无人说破的暗地交易。
就在这时,她遇见了小艾。
两人寒暄一阵,得知她入职弈诚,小艾羡慕不已。
“还是你们好就业,不像我们专业,毕业即失业。”
唐觅安慰:“只是暂时的嘛,你这么漂亮,一看就是大明星脸。”
小艾学表演的,长得本就洋气,如今新染了一头金发,拎大牌手袋,又化全妆,还未靠近,便香气四溢,还真有点明星相。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小艾撇撇嘴,拿起手中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对了,你还记得张经理吗?”
“上次他不是骚扰你吗?也不知遭了什么报应,后来听说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开了。”
唐觅说:“老天有眼。”
想起他那猥琐的目光,心中就一阵恶寒。
“不过就一会务经理,也不知道臭嘚瑟什么。”小艾哼道。
说话间,不远处有辆车里下来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走过来,语气不耐烦得朝小艾道:“还走不走了?”
小艾抱歉笑笑,跟唐觅告别后,快步向男人走过去。男人伸手,朝她的屁股捏了一记,小艾扭开。
……
再见小艾是在一场应酬上,客户举办的答谢会,席间东道主找了几个年轻女孩来跳舞助兴。
唐觅坐在靠里的椅子上,一抬眼,竟在站成一排的女孩中看见了小艾。
小艾也瞧见了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仓促一碰,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飞快闪开。
谁也装作不认识谁。
可在这一片热闹中,她看到小艾的脸涨得通红,连舞姿也变得僵硬。
她记起来第一次见到的小艾,齐刘海,运动裤,笑眯眯地说自己是表演专业的,偶像是章子怡。
一种悲哀涌上心间。
也不知哪个喝高了,冲着小艾嚷道:“诶,那个谁,到底会不会跳舞啊?扭得跟个蛆似的!不会就滚过来倒酒,别杵在这儿挡着!”
小艾求助得望向带领她们进来的人,可那人给她使个眼色,她只能照做。
唐觅握着酒杯的指尖发白,她其实明白这样的感受。就像那次她陪着王总唱《霸王别姬》,是迫不得已。
如今倒是不用陪唱了,可在这个圈子里,她就是一个刚入职的小小的律师助理,就连上次被人诬陷放了照片,也是不了了之,地位又能比小艾高多少呢?
8. 第 8 章
那天最终还是唐觅帮小艾解了围。
听说是她同学,客户代表大手一挥,说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便将小艾赶了出去。
事后,小艾约她见一面,在一个小酒吧。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些醉了。
小艾说:“真后悔。”
“后悔什么?”唐觅问。
“以前没有好好读书,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真难。”小艾把脸贴在杯子外壁,冰凉的,可以降温。
唐觅不说话。
小艾说:“还是你好,正儿八经的律师,不用像我一样,跳舞陪笑。”
听着她这话,唐觅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入喉,刺激得她眯了眯眼。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那也比我好多了,你看,就像同一场酒局上,我是站着的,而你是坐着的,我是跳舞的,而你却是看客。”
“有什么区别吗?”唐觅晃了晃酒杯,潋滟的琥珀色液体荡漾,“你给他们跳舞陪酒,是为了赚钱,我挤破脑袋进律所,抢案源,也是为了赚钱。”
“都得喝不想喝的酒,对不想笑的人笑。”
小艾叹一口气,隔了半晌,说:“钱难挣,屎难吃。”
的确。
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车水马龙,天桥上往来人行匆匆。唐觅几乎看见,从前的自己,在便利店,或是在饭店,在咖啡馆,那些兼职的夜晚,夜色降临,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慢慢由收银台后抬头,望向玻璃门外。也是这样的时刻,城市沉没在黑夜中,路灯的光晕冷下去。可街上那么多灯,却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小艾说:“上次兼职一女的,传播学院的,会场上傍上一老总,四十岁,离异,听说马上要结婚。彩礼给了一套别墅,还有她名字缩写的一辆大奔,真是一劳永逸。累死累活,还真不如找个这样的冤大头。”
但事实上哪有这么多冤大头。唐觅看看手机信息,距离上次和周阅川联系已经隔了好几周。
酒吧里的爵士乐,慵懒摇曳,一曲终了,又换一曲,酒已见底。
酒意上头,头脑发热,四肢却愈发冰凉,唐觅看手机许久,最终还是给他发了几个字过去:“我喝醉了。”
……
周阅川观察着她的脸,道:“走路都走不直,喝了多少?”
唐觅闭着眼睛不说话,周阅川便用手去掰开她的眼皮。
车厢内,灯光柔和,他的表情也柔和。
“问你呢。”他又说。
唐觅拍开他的手,一阵头晕目眩,回答:“记不清。”
她的话少,显然是在生气,先前给他发信息,他回复得倒很快,说是来接她。可来的却是一个司机,他本人并未出现。
她给他发信息是试探,他明明懂她的试探,却偏偏不接招,叫她有几分恼羞成怒。
于是她也没上车,而是赌气似的,在路上走得东倒西歪。
司机无奈,一直开车跟在后面,不知何时竟换了一辆,然后周阅川将她拉上了车。
“司机不是说你有事?”唐觅问。
周阅川似乎没察觉气氛不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打开车窗,叼起一支烟,“这不是听您召唤,又来了吗?”他笑了下,用打火机点燃了烟。
唐觅很想说,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肯定不会来,但她忍住了。
车窗像一个黑色的画框,嵌着城市的夜景。那流动的灯光,在窗户边缘染了一团团黄晕。
周阅川说:“也算清醒,还知道给我发信息。”
唐觅喃喃:“就是因为不清醒。”
“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话的声音就在耳后,唐觅不觉震了一震。回过脸来,只见他离得很近,单手撑在中间的小茶桌上,使她的视线里完完全全都是他的模样。
“你知道的。”唐觅低下头去。
周阅川笑着反问:“我知道?”
唐觅“嗯”了一声,又抬起头来:“你知道。”
他若对她有一点心思,那一定知道她的想法。
周阅川扬了扬眉毛,两人打着哑谜时,目的地已经到了,是一间酒店。他没有继续追问,揽着她下了车,送到房间门口。
“好好睡一觉,不要乱想。”他摸了摸她的脸。
“乱想什么?”唐觅问,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故意说,“上次的事才过多久,万一又被人偷拍,我又要倒霉了吧。”
周阅川道:“不是有人会帮你?”
他说的是岑叙深上次帮她签名解围的事情,明明是他给她惹了麻烦,现在还酸上了。
“人家那是关爱后辈。”
“对,人家关爱后辈,我不关爱。”
唐觅半个身体都倚在门框上,盯着他的眼睛,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周阅川淡淡地笑了下,没有说话,但那意思显然也不是默认。
唐觅心里哼了一声,继续说:“我不是你后辈,我与你也差不了多少岁。再说,你也不会帮我。”
周阅川笑道:“你没找我,如何知道我不会帮你?”
唐觅说:“你若是想帮我,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帮我。”
周阅川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倒成我的不是了。”
唐觅关上了门。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嘀咕这次她主动找他,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无非就是想用激将法,逼得他承认他有一点喜欢她。可他偏偏不上钩,还跟她说起了绕口令,倒显得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了。……但他又没有完全拒绝她,很明显的,他愿意和她来往,可就是不愿意主动提出来。他要逼得她明明白白地讲出来,甚至低声去渴求他。可若是她真的这样做了,他又不同意呢?到头来,她没找上冤大头,倒是被他戏耍了。
想到此处,唐觅不觉咬了咬嘴唇。正有些迷糊时,电话突然响了。
隔着听筒,周阅川的声音仿佛贴紧了耳朵:“我是有一点不舒服,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吃醋。”
唐觅突然清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握着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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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好一会儿,一时哑然。
听筒中,电波声流动,偶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只听周阅川又问道。
他说的还是上次那件事,看来这人对于她去找了岑叙深求助耿耿于怀。
唐觅不由得无声地笑了下:“当时以为你不会管我,但没想到你还会因为这个吃醋,倒是觉得很值得。”
周阅川笑了一下:“我吃醋,你就开心?”
唐觅靠在床头,柔和的真皮软包将她的后背包裹着,连带着她的心也软下来。
“也许这样就可以证明,你有一点喜欢我。”她说。
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透出的一点微光,显得虚幻。
周阅川没有回答,反倒是问她:“你记得在苏市那天晚上吗?”
她当然记得。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两人从村子这头,走到另一头。
她听见周阅川的声音很平和:“唐觅,今晚的月亮和那天的很像。”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透明玻璃之外的天空,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亮温柔,把软光儿送到她摊开的手掌上。
唐觅低声说:“千百年来,我们见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就算死了,很多年后,月亮也是不变的,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地老天荒这一类。”
周阅川问她:“你相信吗?”
唐觅说:“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周阅川静了半晌,最后笑了笑,说:“你就当我说梦话罢。”
那时候,唐觅听不懂他,只依稀觉得他的话语中有种难以言明的悲哀。殊不知他是完完全全看懂了她。
就像莎士比亚写的:
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它变幻无常,轮转着盈缺。
……
第二天,两人像无事发生过,同吃了早餐,期间还聊到她和小艾喝酒的缘由。
提起酒局,周阅川端起咖啡,道:“多喝不如多看,好的饭局并不是你硬拉人脉的好时机,而是可以近距离地观察比你能力强、地位高的那些人,他们的说话方式。”
“哪里遇得上那么多好的饭局。所里的都已经很好了,还不是得说些漂亮话。”唐觅哀叹一声。
她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时,眼底有光流动。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不自然地带了几分娇憨讨好,道:“你帮我嘛。”
周阅川说:“去求岑律师,也是这么撒娇的?”
唐觅不由恼道:“你干脆说不就完了,何必还要这样来气我?好像我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一样!”
她是真的生气了,快速撤回手,站起来就要走,又被他拉住坐下。
他说,是她想多了,若是他真的觉得她是这种人,那也不会和她坐在这儿了。
唐觅依言坐下,但仍梗着脖子,不想和他说话。
周阅川便给她取了个外号:小刺猬。
9. 第 9 章
为了安抚这只刺猬,周阅川真的带她去了好些应酬局。
他是个绅士,对她照顾有加。一次遇上有人向她碰杯,那酒闻着就很烈,她习惯性地回头去看他。
那时他正在不远处和旁人交谈,心有灵犀似的朝这边一看,突然就笑了,随即大步走来,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不止一次,别人开玩笑,问她是不是他的小女朋友,他没反驳,相当于变相承认。
只是这种场合上的“女朋友”,到底分量浅了点。
事实上,当实力和位置不匹配时,你也得不到什么尊重。
在听说她律师之后,众人也只是客气地夸一句,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项目。
毕竟在这种场子上,就连那几位五六十岁的已婚男士,身边也带了两三个年轻女孩,一介绍,都是女朋友。
所以就算唐觅认识了诸多张总王总李总的,也不过通讯录里多存一个号码。遇上过年过节的,发条祝福信息,就这,人家还不会回复。
直到在有次饭局上,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个局上,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其中有个做国际贸易的中年人,姓赵,就坐在唐觅旁边。他衣着干净,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研究员。
两人挨得近,时而也聊下天。
唐觅说,最近办理了一些跨境案子,次贷危机严重,总感觉国际贸易的规则体系是不是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问唐觅是做什么的。唐觅说,就是个小律师,卖卖嘴皮子。
他笑了笑,说她谦虚,又夸她感觉很敏锐,说现在出台四万亿计划,大量资金流入市场,未来体系的突破可能不在条文本身,如何定义危机下的非常规手段是否合规,律师的作用很大。
这话说得让人舒服,但唐觅也只当是人家情商高会讲话。
席间,众人把话题聊到这位赵先生这里,他很耐心地回答了,中间还好几次转头问唐觅有什么见解。
唐觅觉得奇怪,只捧着他说了一句:“我觉得您讲得很好。”
饭局结束,赵先生问她是否开车来的?
唐觅有点愣住,摸不着头脑。
赵先生笑着解释道,是问她喝没喝酒,喝了的话帮她叫代驾。
唐觅才反应过来,忙说没喝,而且自己和周阅川一起的。
赵先生点了点头,和她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唐觅反复回味今晚的场景,隐约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便碰了碰周阅川的手肘,问他:“你觉不觉得那位赵先生有点奇怪?”
周阅川原在闭目养神,被她一碰,顺势抓了她的手指,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反问道:“哪里奇怪?”
唐觅认真回答:“总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他和我聊的东西,好像不一样,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还不算太笨。”周阅川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指把玩,一边向她解释道,“这位赵先生在为人处世方面是个绝顶的高手,而你对于人情世故的理解还不够,所以对他的试探和好意毫不在意。”
“什么意思?”唐觅坐直了身体,像个好好学习的乖学生。
周阅川觉得有趣。
这种有趣大概是能清晰地洞见她的野心和缺口,就像捡到一块璞玉,可以慢慢雕琢。
不得不说,这样的游戏挺有意思。
于是,他很耐心地给她解释,说饭局从头到尾,赵先生起码暗示了她三次,但她都毫无反应。
“第一次是落座聊天时,他夸你敏锐,说律师的作用大,这句话表面上是客气,实则是在看你怎么回应,会不会继续聊对贸易规则的见解,目的在于看你是不是真了解。结果你没接话。”
“第二次是在饭局中间,他好几次问你有什么见解,实际上是看你对这方面有没有兴趣。如果你有,那他肯定在饭局之后邀你深谈。”
“第三次就是在结束时,他问你有没有喝酒。他就坐在你旁边,你有没有喝酒,他会不知道吗?其实意思就是,他邀你坐他的车,你们可以详谈一下。”
经他一通分析,唐觅汗颜。
她其实一直都有些骄傲,但如今看来,连话都听不懂,那点小聪明的确不够用。
庆幸的是,她遇见了周阅川,能让她听懂这些弦外之音,并且在事后还屈尊为她和赵先生牵线搭桥。
和赵先生的合作,那是她自己拿下的第一个项目。
定金到账后,她抱着周阅川的腰,很是感动,说:“你真好。”
周阅川打趣道:“是钱真好吧。”
唐觅从不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财迷本性,她爱钱、缺钱,为了多得点提成,跟的项目比其他人都多。
周阅川怜她辛苦,也曾给过一张卡给她。
当时她拎着那张卡,在他眼前晃啊晃,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要包养她。
周阅川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抽回了卡。
此刻,唐觅蹭了蹭他的手臂,说:“你和钱都好。”
周阅川淡笑了下:“以后我不是次次都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仔细琢磨。”
其实两人都知道,这段关系走不远,至于到底能走到哪里,谁也不能未卜先知。
但那时,他的的确确是在认真教她。
养一盆花,需要浇水、施肥、剪枝,他有那点耐心。
周阅川说,以后可以教她。可没想到他教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接吻。
那次是偶然又遇见了岑叙深。唐觅才知道,他和周阅川是旧识,只是似乎关系浅薄,周阅川的态度十分冷淡。
岑叙深说没想到她竟然是阅川的女朋友,唐觅还没反应,却听见周阅川冷嗤了一声。
她原本是不该在意的,只是回去的路上,天上突然开始下雨,连带着心里也闷起来。
周阅川正在开车,目视前方,也没看她,但突然开口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嗯,没什么。只是……走神。”
红灯亮了,周阅川踩下刹车,转头看她,笑道:“走神也走得这么认真。”
黄昏的雨,落得忧愁,一点一滴扎在窗玻璃上,像一根根银针。
唐觅其实很想问他,你当时冷笑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在岑先生面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吗?那我们两个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问题,可她一个都不敢开口。
万一他说的不是她想听的,她不知该如何收场。毕竟才刚刚尝到一点甜头,律所的工作也才步入正轨,她有点赌不起。
周阅川也没继续问,慢悠悠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过了一阵,唐觅才回过神,转身望向他:“停在这里做什么?不走了吗?”
雨水把街道淋湿,也淋湿了路边的玉兰花。
她的脸偏着,嘴微微张开一点,恰好看见两颗小而白的门牙,像玉兰花那么白。
他用拇指去揉了下她的嘴唇,指尖便留下了一抹很淡的红,接着手指凑近鼻子嗅了嗅。
她微瞪着眼,问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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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口红吃进嘴里,总是不好的。”
一张白皙的瓷一般的脸,霎时间红透了,她连忙扭过脸去看窗外。
而下一秒,他一手搁在她头上,将她的脸扳过来,吻了下去。
她嘴被堵住,闷得慌,心里被堵住,更是闷得慌,便突然俯身,往他那边一压,咬住他的嘴唇。
而这正好方便他顺势侵入。
一朵白色玉兰刺破空气,扑地砸落。唐觅不禁一抖,一颗心似乎就要跳出来。
这一刻,她猛然意识到,往日的温和只是他的表象。
唇齿纠缠的时分,他变本加厉地回击了她,获得最终的胜利,掠夺进她的领地。
“还咬人。”他终于离开了她的嘴唇。
唐觅委屈道:“我又没试过。”
他笑道:“那我教你啊。”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好像真的在教导她一样!
她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撤回时,还像做梦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飘忽的感觉令她不安,恍惚回到小时候,她还只有几岁,那天妈妈不在家,爸爸约了人来打牌。
屋内烟雾缭绕,她人小,缩在客厅的旧沙发角落,她看不懂牌局,却看得懂爸爸对着牌桌上的漂亮阿姨亲了一下。可是他先前也亲了妈妈一下。
满屋子哄笑,声音那么刺耳。她吓得不敢作声,目光无处安放,最后只落在不远处的香案上。
那是妈妈供奉的一尊白瓷观音,低眉垂目,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面容遥远又模糊。
她头脑一阵晕眩,伸手想去触碰菩萨的脸,告诉菩萨,她是多么害怕。可往前一探,却是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多年以来,有很多次这种熟悉的晕眩,有时甚至叫她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因为每次都只能抓住一片虚幻。
但是此刻,她埋下头,无意识地一抓。
真实的触感袭来,瞬间刺破回忆,让她回到现实。
她攥紧了他的手。
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他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耳边的碎发,好似一种迟来的无声安抚。
车窗外贴着一朵湿漉漉的白玉兰,影子投在他的脸上,晃悠悠的光斑,像记忆中那尊菩萨脸上的光。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灼烧,便孩子气得去摸他的脸,摸到他的脸也是温热的,她突然就心满意足。
……
一日,她借着送材料的名义去找他,准备打车时,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她忍不住加快脚步跟过去。
绕几个弯,还是在街角跟丢了。天空骤降大雨,被淋成个落汤鸡。
到周阅川休息室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温热水雾弥漫,恍惚像他家里的浴室,不过这次不必再处心积虑留下几丝头发了。
出来时,她只套了件他的衬衫,罩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周阅川仍在办公,抬头看她一眼,笑道:“当裙子还挺是合身。”
“哪有这么短的裙子?”唐觅扯了扯衣摆,盖住大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
周阅川放下笔,走过来,一把将她捞到怀里,说:“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车或者派人去接你。”
唐觅回答:“当时没打到车,而且私事我也不好叫公车。”
周阅川想了一下,说:“哪天给你弄一辆,你那车技也确实该练一练。”
唐觅没吭声,继续擦着头发,眼神无意往上一抬,发现他正垂眸看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她一低头,脸突然就涨得通红。
10. 第 10 章
她穿着他的衬衫,没扣领口,本就敞得开,而不知何时,下面的一颗扣子也松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蜿蜒往下的,是年轻的曲线。
唐觅不自然地撇开眼神,扯了扯领口,忽然手腕被握住:“别动。”
周阅川的喉结滚了滚,紧接着抬手,唐觅呼吸一窒,背都崩直了,却没有躲闪。
她接近周阅川,不过就是图他的钱和势,而他允许她接近,也无非就是喜欢她年轻漂亮的身体。
他不是柳下惠,不可能跟她柏拉图。
唐觅闭上眼睛,静默接受,可料想的力度并没有如期而至。
睁眼一瞧,周阅川正噙着笑看他。
“你脖子上落了根头发。”说罢,还特别好心地捻起来给她看。
唐觅恼羞成怒,说着就要从他腿上滑走,却被他箍住了腰。
“失望了?”他低头凑过去看她的眼睛,目光中有明显的戏谑。
“放开我。”唐觅不乐意地去掰他的手。
“好了,别闹。”周阅川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手继续往下,伸进她的衣服下摆底下去搂她,顺着腰线,一寸寸往上。
松垮的衣服被扯得凌乱,堆在腰间,海浪一般。随着他的指尖挑开,探入,浪潮跌宕,翻腾,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衣。
他安静地垂眸,目光自然落下,唐觅被他直直盯着,脸红得厉害。
她用了他的沐浴露,整个身体浸染着他的味道,两个人胶在一起,清冽的香气快要将她淹没。
他还在这时候,侧过头去吻她。
她完全无力承担,大脑空白了三四秒,手指穿插过他的黑发,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溺水之人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周阅川就有这本事,光是接吻,就叫她手脚发麻。
末了,他又将她的衣服捋平,隔着一层聊胜于无的布料,慢慢赏析把玩。
不远处放一尊白瓷花瓶,她觉得自己像变成了这只细薄的瓷器,被重新锻造淬炼。心底燃起熊熊烈火,要把身上的累赘都烧成灰烬。
……
从周阅川公司出来,竟然又遇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正面相迎,果然是陈磊,胳膊上还挽着个女人。
见到是她,他面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女朋友?”唐觅问。
陈磊勉强笑了下。
挽着他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疑惑问道:“这是?”
“一个朋友。”陈磊回答得很快。
朋友?
他们才见过几面,算哪门子朋友?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就先走……”
“你的病好点了吗?”唐觅打断他的话。
陈磊拧眉,还未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女人便着急望向他:“你生病了?什么病啊?”
……
回去的路上,唐觅闷坐在车里,虽是闭了眼,但眼前不断闪过那一晚的片段。
她做完便利店的兼职,回学校的路上接到夏舒月的电话,说有事想当面谈。来时却和陈磊一起的。
那是她第二次见陈磊,他是舒月的男朋友。唐觅其实对他观感不好,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递了根烟过来。
这次见面,舒月是为了他借钱。
她说其实自己也很为难,知道唐觅和家里关系紧张,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可是陈磊病了,鼻咽癌,下一期的手术费用还没交。
唐觅也没说什么,就借了五千块钱。可私底下也问过舒月,陈磊的病情到底是真是假,别是被骗了。舒月当时比自己被误会了还激动,为了证明,还特意拿了陈磊的病例出来。
唐觅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意提醒,况且这病真的能好吗,万一是个无底洞,值得吗?
舒月叫她放心,说陈磊很好,两个人虽然没钱,但是很快乐,好几次只剩最后一顿饭钱了,陈磊宁可自己不吃饭,也会让给她。
唐觅笑笑,真是有情饮水饱。
假如一个男人只有十块钱,全部都给你,那又有什么用呢?
可看着舒月幸福的表情,她说不出口。
没想到这才多久,舒月自.杀,陈磊也交了新女朋友,恩恩爱爱的。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到底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
那一阵子,唐觅总会想起舒月,心里憋着一口气,闷得慌。
某天周阅川要见她,派了司机接她过去,她在路上却接到了一个令人很不愉快的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说唐觅嫂子快生了,听说京市这边有家私立医院很好,准备过来待产。
唐觅望着窗外,语气淡淡道:“那哪天抽空,我过去看看。”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京市酒店太贵了,等你嫂子出院,我们就在你这儿来住一阵。”
京市私立医院生孩子的费用不低,加上其他路途住宿等,花下来可不少。嫂子从来就没工作过,娘家也是乡下的,不会支持什么,这笔钱肯定是爸妈出。
而自从她大学之后,一直勤工俭学,除了妈妈有时候给点零花,家里可没再出过一分。
现在他们倒是会商量,还要让嫂子在她这儿坐月子!
“妈,您也知道,我这儿就一室一厅,能住得下你们几个人啊?!”
“就我、你嫂子……还有你爸爸……挤一挤能行……”
“不行。”
提到爸爸,唐觅更是坚决反对:“他凭什么来?我这儿住不下,你们自己住酒店,想省钱就别来这儿生!”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记粗鲁的骂声:“白养她这么大,她还敢不认老子了!”
唐觅挂断电话。
司机李叔常来接送她,算老熟人,偶尔会闲聊几句。闻言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问:“闺女,跟爸妈吵架了?”
唐觅闷闷地“嗯”一声。
“啥事儿啊?气成这样?”李叔又问。他五十来岁,面相极善,说话像长辈,让人亲近。
听唐觅简单答了两句,李叔叹道:“那可真是偏心。不过你别气,周先生这边可有好事儿等着你。”
李叔口中的“好事儿”原来是一辆大红的敞篷奔驰,车型精致时尚,很适合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子。
“给我的?”唐觅问。
周阅川拧了拧她的脸,笑道:“那不然呢?听李叔说你和你爸妈吵架了?难怪最近都愁眉不展的,多开车出去逛逛散散心。”
唐觅拍下他作乱的手,道:“消息真灵通。”
“喜欢吗?”周阅川问。
唐觅说:“喜欢。只是我有了车,是不是你以后就不带我出去逛了。”
漂亮的孩子通常都很娇纵,这是天生的。漆黑的额发下面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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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面对爱人会无意的撒娇。
周阅川刮了下她的鼻子,说:“你不是说自己车技差,正好练车了。”
老实说,唐觅并没有特别喜欢,甚至内心深处还觉得倒不如折现给她,实惠多了。
其实爱开车的是周阅川,闲暇时很喜欢载着她在城市中四处穿梭。对于他来说,这俨然一种放松方式。
他想把这份热爱也传染给唐觅,但显然,有些事情,哪怕你再厉害,也没有办法教自己的女朋友。
因为很容易就会吵起来。
从前坐他的车,什么都不担心,上车睡觉或是看风景,下雨也好,夜路也好,看小水珠或闭眼听歌。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而换成自己开车之后,有的超速,有的变道不打灯,有的大货车会在后面故意闪远光,本就绷紧了神经,遇上他时而耳边指挥教育,时而又闲谈惹她分神,唐觅心里烦躁。
周阅川问:“你爸妈要来京,你那儿住不下吧,要不要帮忙安排?”
唐觅道:“没必要,他们自己找酒店。”
周阅川很无奈叹一口气:“那毕竟是你的亲人,何必在意这种小事。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让助理去办。”
他其实是好心,但偏偏那时天气不好,路况不好,唐觅的心情更不好。
她正襟危坐,眼盯着前方,死死把着方向盘,生怕一不留神就要坠崖。
而此时,前方急弯,后方一辆车斜超过来,一丝减速都没有。
唐觅吓一激灵,猛踩刹车,这才没有撞上去。
她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怒从心头起,粗鲁地将安全带拔下来:“我说了不想开,你偏要,差点就车毁人亡!”
周阅川却一派轻松,还有心思开玩笑:“怕什么?不是没事吗?就算出事,这不还有我陪你一起?”
唐觅脸上一黑,利落地开门下车,将钥匙往他身上砸去。
“做什么?”周阅川皱眉。
“你自己走吧!我不和你一起!”嘭地摔上了车门。
周阅川愣住,不知她近来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大。
高速路上,车辆飞驰而过。他想斥责她两句,但突然有点难以开口。
唐觅大步往前走,没有人追上来,只有一阵轰鸣,红色的车影飞驰而过。
她知道这次是自己过分了。
从前心情不好,通常都是憋闷在心里,对父母亲人无话可说,对同事朋友说了也没用,谁都做不了出气筒,不能随意发泄。
但跟周阅川在一起后,她总是有发不完的小脾气。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是变本加厉,不像对其他人那样顾忌。明明是她想攀附,是她处于下位,但因为他涵养好,不会真的和她计较。他就像希腊神话里风神的口袋,好像理所当然地容忍下她的狂风骤雨。
天色全黑,山里连盏路灯都没有,一阵凉风,吹得鼻子好痛。
她突然笑了一声,紧接着酸楚涌上眼眶,她明白是自己矫情做作不识好歹,可她突然莫名的有些害怕,怕那种不可控的情愫。
不知走了多久,周阅川都没有回来,而是李叔又来将她接走。
之后,谁也没有联系谁。唐觅想,这算不算是分手呢?也许成年人就是这样,不用说再见,彼此心照不宣地散场。
那一阵子,雨下得频繁,隔着窗户看,雨帘斜斜地织着,外面模糊得如同梦一样。
11. 第 11 章
京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漂泊的故事。
譬如唐觅楼下的大爷,是第一届恢复高考时来的,在北京落了户,买了房,娶了媳妇,安了家。后来儿子去了美国,老伴也去世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听说最近准备回东北老家去,北漂一辈子,最后得落叶归根。
大爷爱拉二胡,咿咿呀呀的曲调飘在夜里,总有一种异乡人的凄凉。
唐觅爱听二胡,尤其是晚上下班后。不开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一会儿,放空一整天的疲惫。那时候她总会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在京市扎根下来。
但今天,她刚打开家门,却灯火通明。
“觅觅回来啦!”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手扶着门框。
嫂子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撑后腰,一手在隆起的肚子上抚着,客气招呼道:“小妹。”
唐学志则是坐沙发另一边,没有出声,电视的荧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
他们同时看过来,唐觅站立门口,反倒像个客人。
“你们怎么来了?”唐觅淡淡地道。
看着房间里多出来的行李,她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去换拖鞋,发现拖鞋已被他们穿走,便打着赤脚进去。
嫂子说:“下午刚来,爸妈想看看你,你还没下班。”
唐觅打断她:“我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从地毯下面找的钥匙吗?我知道你一直都有这习惯……”妈妈用围裙反复地搓着手,一脸拘谨。
唐觅冷笑道:“所以你们就自作主张进了我家,没有我的同意,这在法律上算非法闯入懂不懂?”
唐学志说:“你少动不动地就拿法律吓唬人,你去告啊,你看有没有人管!我是你爸,我来你家怎么了?这是天经地义!”
唐觅将背包扔在沙发上,道:“你当初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爸?!”
唐学志道:“那是你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就搬弄是非。”
唐觅直问他脸上道:“哦?我胡说八道?我搬弄是非?那你说我胡说什么呀?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到底是我胡说,还是你心虚?!”
唐学志绷不住脸面,眼看着就要动手。
嫂子从他后面站起来,笑了一声道:“按理说,我不该参与这事儿。但是小妹,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爸对你严格,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你现在怎么可能这么有出息。这人呐,都是逼出来的,你看你哥就是被溺爱,哪有你这么有本事。”
唐学志道:“还是你嫂子说话在理,你该多学学。”
争端就在这一刻爆发。
唐觅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红着一双眼质问她:“你怎么好意思提我哥?你们对得起他吗?你们简直丧尽天良!”
嫂子不说话,唐学志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的头按在沙发靠背上,叫道:“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要反天了!”
唐觅奋起反抗,猛地将他撞开。
嫂子扶了他一把,说:“一家人别动手啊。”
“你们今天别想留在我这里!”唐觅放下一句狠话,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只开一盏小灯,佛光似的,影影绰绰只瞧见妈妈坐床边,缓缓转动手中的一串念珠。
唐觅走到跟前蹲下,心里一酸,哽咽道:“妈。”
外面的动静,王芝韵其实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也没办法。她咳嗽一声,用拿着念珠那只手在唐觅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你爸就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最近又快退休,单位里的人也不好,他压力大,难免冲你发火。”
听她避重就轻,唐觅觉得没意思,便不说话。
王芝韵又转了几下念珠,缓缓道:“家和万事兴,你就忍了吧,实在看不下去,那你出去住。我不是一样这么过来了吗?我那些同学都死了好几个,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也撒手顾不了你。当初让你回家找工作,再结婚嫁人,你不愿意。现在隔这么远,我也担心。”
正说着,卧室门从外面打开,嫂子叫吃饭,王芝韵笑呵呵地出去,留唐觅一个人蹲在原地。
外间欢声笑语,她蹲得腿脚发麻,皮肤底下像是许许多多蚂蚁在咬。看着王芝韵随手放在床边的念珠,突然往前一扑,呜呜地哭起来。
这情景就像几年前,唐学志赶她出门,她一样抱着王芝韵,头枕在她膝盖上,哭道:“妈!妈!”
王芝韵摸着她的头,沉默良久,说:“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还是先出去住一段时间。”
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将她放在条凳上看电视。小孩子坐不安稳,一不小心就往后摔下去,后脑勺恰好撞到桌子一角。她爬不起来,只眼睁睁地透过门缝盯着另一个房间里的妈妈。
妈妈背对着她,虔诚拜佛,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
而她在那一刻好像被魇住了,哭不出来,更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客厅里的人都吃完了饭,王芝韵进来问她今晚怎么住,唐觅才勉强撑着床边站起来,简单收拾一下。最终还是她又一次离开了家。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了多大的错事,才会落得这么惨的局面。于是出了门,就给哥哥打去了电话。
——可听到的却仍是那一套。哥哥说,反正自己没本事,老婆还愿意跟着他,给他钱花,已然不错。至于其他事情,他都管不着。
六楼大爷的二胡还在拉,倒是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唐觅越往前走,最后站在楼下往上望,一格格窗户的光映出来,里面阖家欢乐。
热闹都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这城市广阔,她是无根的浮萍,不知将要飘往何方。
她好像又看见了三年前的那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把世界都覆盖。
也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刺破眼前虚无缥缈的景象。
是周阅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带了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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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磁,真真切切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来。
他笑着问她:“还在生气吗?”
唐觅崩溃大哭。
……
这天夜里,周阅川看唐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孤零零一个人,脚边放一只小皮箱。望见他来,大眼睛通红,泪珠子滚滚落下。
他走过去站定,蹙眉问道:“大晚上的,这是闹哪一出?”
唐觅低头,抽哒哒地继续哭,没有回答。
周阅川颇无奈地叹气,蹲在她面前,指尖轻拂她的眼泪,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一个温柔的夜,路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像度了一层模糊的银边,而他的眼睛却亮得清晰。
那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唐觅的心像是被捏了一把,一晚上的情绪喷涌而出,撞进他的胸膛。人却像哑巴似的,除了哭,再说不出话来。
周阅川抱了她许久,问她是回家,还是去他那里,唐觅都摇头。最后只轻声说,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
于是,周阅川揽着她起身,将车开到p大附近,走进一条窄巷,老旧居民楼前停几辆落灰的自行车。两人从单元门进去,黑暗中,一只花猫从楼道里蹿出来。
唐觅开了房门,里面一片漆黑。周阅川走后面,她转身过来,一把抱住,唇贴着他的下巴,“亲我。”
周阅川顺势抱紧,感到她浑身发抖。腰身是在发抖,背在发抖,唇也发抖。
房间漆黑无光,月光从楼道墙壁的花窗透进,两人的影子在门口.交叠,纠缠许久才挪进去。唐觅摸到门锁,轻轻合上。
周阅川低声问:“开关在哪里?开灯。”
“不要。”唐觅说,抱着他的脖子没撒手,“我不想开灯。”
“喜欢这样?”黑暗中,周阅川轻笑了一声,依了她。
摸黑走几步,碰到一张床,倒下去便听到咯吱咯吱的床垫声响,宛若一阵压抑的呻.吟。他的手中是温热的轮廓,波浪似的起伏摆动。他解开了扣子。
唐觅像是跌进一片黑色的云中,紧紧密密地将她包裹。她一直看着天花板,似乎看见了有一片云,白色的云,在天上缓缓地飘荡。而她的身下,流淌着一条寂寞的河。
等一切平息,唐觅起身,开了灯。
房间亮了,逼窄的十多平米,床占一大半空间,旁边放一把椅子,一张小几,上面摊些笔记资料。四面墙壁空空,门口堆放两只硕大行李箱。
而屋内一角,竟供一尊半人高的破碎观音瓷像。
周阅川没由得一惊,下床走近仔细看,脑子都混乱了。
观音像是碎了的,一小片一小片拼接起来,缝隙中打了胶水。时间长了,胶水痕迹变黄,像是一条条渗人的疤痕遍布全身。而有些地方,比如右眼,又缺了碎片,便用白纸补上,上面又用彩色的笔勾画。
就这么一尊残缺的观音像,静默地看着他,面前香炉中剩些断裂的香,犹如恐怖片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