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听罢，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宏，见他对上自己的眼神，脸上满是纯粹的疑惑，丝毫没有因隐瞒事情而怕被自己找到破绽的担忧。
要么这永嘉伯是真的对府中内宅的阴私一无所知，是个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蛋。
要么他去瓦舍摆台唱戏，绝对比做这个伯爷要有天赋的多。
沈清晏收回目光，不再与他周旋，转身让那捕快头前带路。
可她方一动，就见陆燃坐在轿辇上也跟着她往下人等候问话的院子走。
王清淮则背着他那沉甸甸的药箱，亦步亦趋跟在他步辇侧。
“二位，你们跟着要做什么？”沈清晏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没跟着你，我跟着他。”王清淮抢先一步澄清，“再说了，万一还有人中毒，我这次有心理准备，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二。”
他这话说的沈清晏无法反驳，只得作罢，转而将目光投向轿辇上的陆燃。
陆燃嘴角一扯，“我得第一时间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给我‘报仇’收拾了韩岱。等将来他问斩，我也好帮他收尸以作报答。”
“等查明真凶，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所以你不用跟着了。”沈清晏可不想有这么一尊佛监视着自己查案，若不是现在陆燃不能完全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她恨不得将他团成团，直接送回威远侯府。
可陆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以我的身份，你不在场，我若想走，谁敢拦着？
沈大人，我也是为了案子着想，你看着我，我自然会安分一些。”
威胁！这就是毫不遮掩的威胁！若是不让他跟着，他马上就走给她看。
到时候即便她查出了真凶，也会有人质疑自己是为了包庇他，而暗箱操作，栽赃陷害。
沈清晏对于先前只给了他一巴掌的自己表示深深的鄙夷，早知道就应该直接一脚踢死！
但是现在确实也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她恶狠狠地剜了陆燃一眼，转身跟捕快来到下人所在的院子。
刚走近，就看到有捕快带着一名女子在院外等候，一见沈清晏，就主动将人带到她跟前，“大人，此人叫翠竹，是周雨嫣的贴身丫鬟，就是她声称韩岱是被误杀。”
沈清晏将那捕快招到近前耳语了几句，那捕快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得到答案后沈清晏微一颔首，捕快转身回到院子接着问话去了，只是在路过翠竹时，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翠竹？”沈清晏开口唤道。
翠竹原本一直垂着头，在听到沈清晏叫她名字时，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整个身子抖了一下。她两个手的手指头不停地相互用力扭着，仿佛想要看看到底用多大的力才能扭断似的。
沈清晏将她的焦躁看在眼里，“你为何说韩岱是被误杀？”
翠竹浑身又是一颤，紧接着匍匐在地，放声哭喊起来：“大人，韩郎君实乃无妄之灾啊，是夫人李氏想要毒害我家娘子，韩郎君误喝了我家娘子的茶，这才丢了性命的呀！”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我听。”
“这事要说到三天前的傍晚。”翠竹依旧匍匐在地，虽然声音还带着些哭腔，但是却不再嘶喊。
“当时奴婢去帮我家娘子，领府上为了今日宴席特地做的新衣裳。
没曾想就在门外听到夫人与李嬷嬷说小话。奴婢自来耳朵灵，听到她们提到我家二娘子，就下意识躲在门外听着。
结果……结果就让奴婢听到，李嬷嬷已经发现我家二娘子与韩郎君有私，夫人就说……就说要用一包药毒死我们二娘子，到时候对外声称突然恶疾，不治而亡。”
她越说哭的越急，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自家主子惨死而伤心，又或是掺杂着别的什么。
沈清晏耐心等了片刻，见她只顾着哭也不接着往下说，只得再次开口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确定，韩岱是喝了你家娘子的茶水，才丧了命的？”
翠竹闻言收了哭声，道：“因为今日一早，宾客都还没到的时候，李嬷嬷亲自过来我们娘子的院子，嘱咐我家娘子今日一定不能丢了伯府的脸，还送了一壶醒神茶。
李嬷嬷是夫人的陪嫁嬷嬷，这种事怎么会是她来做。
所以奴婢当时就觉得这事蹊跷，可是又不敢跟我家娘子说，娘子几次想要喝那茶，都被奴婢找各种事情给打断了。
再后来韩郎君来找我家娘子，奴婢怕他们被人发现，就在院门口守着。
可是因为实在是紧张又害怕，奴婢就去出恭来着。等奴婢回来就发现娘子跟郎君都不在房中了，奴婢当时还以为他们已经去前院赴宴了，也没在意。
可谁知道……。”她说到最后又哭了起来。
沈清晏看着她，有些来了兴趣，感觉这丫头可比方才前院的那帮傻老爷们有意思的紧。
“那那壶醒神茶呢？”
翠竹的哭声一顿，怯懦地道：“奴婢一直觉得那醒神茶着实膈应得很，就将茶倒掉了。”
“你家夫人想要毒杀你家娘子，这事儿你可跟你家娘子说过？又或者可跟别人提过？”
“没有，奴婢没敢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奴婢想着，反正今日最差的结果也是韩郎君跟老爷提亲，老爷不可能不允，到时候夫人就会忌惮韩家，不会再对我家娘子动手。
而且奴婢人微言轻，也只是听了个墙角没有证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害了自己。”
因着自从翠竹匍匐在地起，沈清晏就没发话让她起身甚至抬头，所以翠竹一直维持着最初匍匐的姿态跪着。
翠竹说完这些一直也没等到沈清晏再问话，终是沉不住气悄悄抬头想要观察沈清晏的神态。
可她头还未完全抬起，就听沈清晏招呼了一声：“去把周夫人和李嬷嬷带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忙又将头贴回按在地上的手背上，就听沈清晏又道：“可是翠竹，现在只有你一面之词，无凭无证的，只要你家夫人不认，你这可就是凭空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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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主家，按大周律例，可是要治重罪的。”
翠竹闻言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煞白的清秀小脸，眼中含泪地望向沈清晏，嘴唇翕动，似是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沈清晏看着她的脸，又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身侧轿撵上的陆燃。
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先前还一直都是好似全天下都欠他钱的死样子的陆燃，现如今脸上竟然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
突然，翠竹眼睛猛地瞪大，急道：“大人，奴婢虽然将那醒神茶倒了，可是没洗刷那壶，您可以找人验那壶。
因为这是夫人赏的醒神茶，所以按规矩这壶今日宴会后奴婢是要还回去的。
可是今日府上接连出了事情，所以那个壶应该还在娘子房中的桌子上。”
沈清晏略一思索，道：“可是翠竹，且不说醒神茶里是否有毒，只是你的猜测。即便这茶里真的有毒，也不能证明这就是夫人指使人下毒，要毒害你家娘子。”
翠竹依旧仰着脸，死死咬着下唇，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耳鬓滑向脖颈。
沈清晏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解下蹀躞带上的葫芦酒壶，打开塞子浅抿了一口。
已经凉透的特制酸梅引甫一入口，那酸爽清亮的滋味直冲百骸，精神也为之一振，她又将酒壶系了回去。
只是她在喝酸梅饮之时，往右侧了侧身，现如今无需刻意，就能清楚地同时看到到陆燃跟翠竹。
翠竹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绝望模样，可是陆燃却已经闭目养神。
沈清晏给了身侧捕快一个眼神，捕快心领神会默默退下。
不多时，先前奉命带周夫人与李嬷嬷的捕快快步走来。
一名身着深褐色绸缎的老妇扶着一名身着绛紫色广袖、点缀着白色绒毛滚边的妇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近前，那穿褐色绸缎老妇放开妇人的手，深深向沈清晏行礼，而那妇人则是一脸隐忍，只是冲着她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周夫人？李嬷嬷？”沈清晏向她二人确认道。
“正是。”那穿绛紫色的妇人脸上不耐之色愈烈，“不知沈大人唤我主仆二人前来，有何要事？这满院的宾客都还在冷风里等着问话，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沈清晏一见她这架势，显然是站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见让她们吹冷风的罪魁，自不会给什么好脸。
她也不在意，开门见山道：“这位翠竹姑娘说周夫人下毒想要毒死周雨嫣，此事可是真？”
周夫人闻言脸色大变，怒喝道：“混账东西，竟然污蔑到我身上了？李嬷嬷，给我掌嘴！”
李嬷嬷领命，就要去打翠竹的嘴。
可翠竹能将她二人咬出来，自然也不会再等在原地挨打。就见她灵巧地起身，“大人救我！”
沈清晏眼看着她边柔弱地求救，边跑到陆燃轿撵旁求庇护。
合着这声“大人”并不是她这个沈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