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与卫斩被府里迎出来的下人引着往里走，那下人低着头，脚步匆匆，浑身紧绷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府里的景致倒是精致，朱红廊庑蜿蜒曲折。
廊下仆役俱是垂首疾行，偶有交头接耳者声细如蚊，亦是神色惊惶。
“听说了吗？二娘子……二娘子没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赏春宴，闹出这种事，真是造孽啊！”
“嘘！小声点！那位还在里面呢，要是被他听见，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晏抬眼望去，只见那庭院周围围了密密麻麻一堆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侯府下人，也有不少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的宾客。
众人或交头接耳，或面露惊惧，神色各异。
而那些明显嫌弃命案晦气、不愿凑到近前围观的，便三三两两地站在沈清晏路过的路径旁，刻意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语气里满是不耻和难以掩饰的畏惧。
“这陆燃也太过猖狂！永嘉伯设宴款待，他竟在人家府里闹出人命，简直目无王法！”
“可不是，分明是仗着皇后亲侄、威远侯世子的身份，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听闻伯府今日设宴，本是想将庶出的周二娘许配给他，依我看，他是觉得受辱，才痛下杀手。”
“都已是废人一个，伯府肯将庶女许配，已是给足他体面，他竟如此不领情。”
“便是心中有气，也不该如此害人性命！”
沈清晏听着这些议论，总算明白，为什么这案子会点名让她来查了。
陆燃这尊佛，背景硬得吓人不说。
单是最近受重伤的这次，便是他以少胜多，硬生生击退了敌军主力，还斩杀了敌国主帅，凭这一场仗，至少能给边境换来数年安稳日子。
这份军功摆在那，满朝文武谁不忌惮？
这样的人物，换做别人，谁敢动？动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一个弄不好乌纱帽不保不说，搞不好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她本想走得慢些，再多听听这些人的议论，说不定能从中扒出些有用的线索。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猝然朝她飞掠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清晏下意识一捞，稳稳地将那黑影接在手里。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永嘉伯府的护院，此刻正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半天缓不过劲来。
紧接着，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从人群方向传来，“谁敢动老子！我今天就要看看，谁敢动老子！”
沈清晏循声望去，只见围观的人群已经闪开了一条道，方才那护院显然就是从这条道上被人扔过来的。
道的尽头，一间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光着膀子只穿了裘裤的男子。
他扶着门框，身形挺拔，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只是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有新有旧，纵横交错，透着一股戾气，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他披头散发，剑眉入鬓，星目圆睁，赤红的双目像是燃着一团火，给他添了几分疯魔之象，却更显凌厉逼人。
沈清晏仗着自己还没走到近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心里暗自赞叹：真俊呐！
“陆燃！你欺人太甚！”一道愤怒的嘶吼声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猛地往前冲，看那样子，像是要和陆燃拼命。
但他刚冲出去两步，就被旁边一个身穿红袍的男子死死拦住。
红袍男子也气得脸色涨红，冲着陆燃怒吼道：“陆燃！周大人一家只是顾着周二娘的颜面，想进去给她盖上个被子，绝不会破坏现场！你这又是何必……”
陆燃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开一抹嗜血的弧度，眼里满是嘲讽和不屑，声音依旧沙哑：“我就是不让你们盖，你们又能如何？今日爷爷我还就看看，到底谁敢动我！”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息并不平稳，可那份狂傲劲儿却丝毫未减。
沈清晏的视线越过陆燃，看向客房内，让她略有些意外的是，大理寺的韩仵作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她再次将目光拉回到陆燃身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她发现陆燃赤着脚站在那里，那深红色的裤脚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而且，他的双腿似乎在微微颤抖，只是幅度极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那红袍男子显然被陆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直奔陆燃面门。
沈清晏眸光一凛。
她看得清楚，就在红袍男子出拳的瞬间，陆燃双腿颤抖幅度更甚，显然快要强撑不住。
更要紧的是，按照这个角度，两人一旦对上，必然会撞进客房里，案发现场的痕迹怕是要毁得七七八八。
她身随心动，几乎在红袍男子的拳头即将碰到陆燃的一瞬间，便已闪到二人近前。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响亮地回荡在整个庭院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过来，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陆燃偏过了脸，原本就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而沈清晏正一手轻轻搭在红袍男子的手腕上，看似动作轻柔，没有用多少力气，可那红袍男子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拳头再也无法往前伸半分，一脸的惊愕。
沈清晏松开手，转身冲着一旁脸色铁青的永嘉伯周宏一抱拳，“周大人，这案子现在归我管。”
说完，她伸手从腰间的蹀躞带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金牌，高高举起。上面赫然刻着“御前巡按使”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御前巡按使沈清晏，奉命前来查办此案。大理寺的人呢？”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群身穿捕快服饰的人小跑着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对着沈清晏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沈大人，我等刚接到命令，让属下协助沈大人办案！”
刚接到命令？沈清晏嘴角微微一抽。
这分明是大理寺的人估算着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永嘉伯府，这才慢悠悠地下令让捕快们前来接管。
摆明了把所有得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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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全推给她，自己半点责任不沾。官场里这些趋利避害的把戏，玩得真是滴水不漏。她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扫了一眼捕快的人数，足够应付眼下的局面了，便当即吩咐道：“先按规矩办事。按照前后左右四个院子，男女分开，站远一点，挨个问话。
不管是伯府的下人，还是前来赴宴的宾客，一个都不许漏掉，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禀报。
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留下。”
几个世家夫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难色。
她们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在冷风里站着被盘问，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有几个脾气直的，已经皱起眉，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但沈清晏没给她们这个机会，她话锋一转，目光冷然扫过众人，语气有些不善：“甭管你们是什么身份，但凡敢不配合办案的，一律按共犯论处。
毕竟，再硬的靠山，总硬不过他不是？”
她说着，大拇指往后一点，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依旧靠在门框上的陆燃。
此刻，陆燃脸上赫然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瞪着沈清晏，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原来，刚刚那一声脆响，竟是沈清晏给了陆燃一巴掌！
刚才还心存不满的人，瞬间全都闭了嘴，半点怨言都不敢有。
连陆燃这种背景滔天、脾气暴烈的主都敢打，这位沈巡按使显然是个软硬不吃的狠人，谁也不想为了一时赌气，被扣上共犯的帽子，只能乖乖跟着捕快去指定位置等候。
沈清晏满意地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红袍男子。
那人揉着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心里还有气，却不敢再放肆，勉强拱手：“在下晋阳侯府三郎孙硕。
沈大人，我可担保陆燃并非真凶，还请沈大人明察。”
沈清晏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如此肯定，是因为你看到了真凶是谁？还是说，行凶的时候，你刚好与陆燃在别处？”
孙硕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支支吾吾地说道：“都……都不是。只是我与陆燃自小相熟，我深知他的为人，他断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他只是重伤未愈，心里烦闷，这才有些暴躁而已，但他绝对不会做出欺辱周家二娘子的行径！”
沈清晏觉得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孙公子，你自身都难保，还想着给别人担保？
我明着告诉你，这永嘉伯爵府上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你在内，都有嫌疑。在案子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孙硕，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候着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圆圆的脸上蓄着胡子，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
不等沈清晏开口问话，那男子就主动对着沈清晏深深作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禀沈大人，小人乃永嘉伯府管家周福，正是小人第一个发现现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