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封止……？
这么快？！
康乐几乎是在柳雪话音刚落时就已经撇下一旁的银枝朝轿外钻去，只是掀开垂帘的那瞬间，她复又恢复了那份从容有余的姿态而已。
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来。
看着萧封止提前伸好的手，康乐睨了一眼，轻轻搭上，在他的搀扶下稳稳下车。
往前数十米就是长安街开始热闹的地方，银枝探了个头，悄摸的顺着马车边缘将柳雪拽进了轿内。
为了不暴露自己，两人将耳朵紧贴着垂帘，实在好奇接下俩会发生什么。
“萧令使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康乐凝眸打量了一下很少不穿官服的萧封止，觉得他那身玄色便装养眼得很。
萧封止手上提了两个虎头灯笼，泛着亮光，一只黑色一只红色，在递给康乐由她挑选时，康乐在那只红色的灯笼上悬停一会儿，又移到了黑色的那只上，接过了。
萧封止笑笑，对手上剩下的那只红色小老虎满意至极。
街上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光是灯笼样式，就有不下百种，更别说小巧而又精致的河灯了，基本整条街的小摊贩都会摆满整桌，叫人挑选。
从街头到街尾，康乐还没走两步，手上的灯笼又还回到萧封止的手上，接着，那手上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康乐再一回头，看到萧封止满满当当的双手，嗤笑一声这才作罢。
“我来吧”康乐伸手去分担，却被萧封止绕开了。
“殿下，是在喜新厌旧？”萧封止嘴角噙着笑，事实上就算真是喜新厌旧他也不在意，只是寻个由头和康乐公主说两句话罢了。
“对啊，本公主喜欢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不然就会抓心挠肝，全身酸痛，喘不过气来”康乐又说又演，夸大非常：“不过看两眼我就不喜欢了，等再走一段，本公主就把他们全部送人”
萧封止点点头，对此表示赞同。没成功挑起萧封止情绪的康乐觉得无趣，又接着去把好看些的灯笼买下来，这次，她自己拎着，没再转交萧封止，四五只刚开始拿着还好，只是时间长了手就开始酸，她很快的缩了下眉，脚步加快。
虽说中元节这天就是游花街，放花灯，其余也没什么了，但萧封止总感觉眼前的这位殿下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这样的猜想，在走到百姓们第一个放河灯的河边口时得以验证。
富庶的商户或官家子女一般不会选择在百姓人流最为集中的时候放河灯，他们尽量的提早或延后，让京中百姓得以正常祭奠亲人的同时，也不耽误他们明日上工。
所以这时候，河口边的普通人家最多，康乐的目的就在这里。
跟随长辈出来的小孩子都很听话，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亲人放完河灯后一起回家，就算眼馋看上了哪个喜欢的花灯，也不会说的。
康乐知道很多并不是无力承担一个花灯，而是远在异乡，时时刻刻都要省吃俭用存钱罢了。
她走向河口边，像一个流动的花灯贩子，热切的向小孩子介绍，供他们挑选。
一步一步离着河边越来越近，萧封止几乎是瞬间就忽略了圣上特意交代他的事情，而是一刻不离的守在康乐身边，并无阻止她走向河边。
花灯剩下最后一个，康乐向着四周看了看，这个时辰已经很少有孩童的身影，只是在角落里，康乐本以为那里藏着一个身躯很小的流落小孩，没想到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青年女子。
“姑娘为何要坐在临近河边的地方？是刚放了河灯？”
那人惊恐万状，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康乐的脸，随后大惊失色，仿佛见到鬼般，又想逃离又想靠近似的。
“姑娘？”康乐不知道什么话能让她镇静下来，只能让自己向后退，努力打造一个对她来说安全的距离。
“阿娘，那个姐姐为什么要对着河水说话？”
康乐的背一僵，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去看眼前的那位姑娘，只是竖着耳朵，妄想听到那双母子的下文是什么。
萧封止侧身将她整个遮挡住时，远处飘来了句：“约么是看见亲人了吧”
夜色之下，花灯的亮度照的人脸模糊非常，朦胧月色，萧封止蹲下身，眉眼温和坚定，无声鼓励。
那对母子走远了，但对上萧封止的视线时，康乐的脑中还是会不自觉的浮现刚才那句话。
一句在宫中从未听过，但在那位母亲嘴里又显得再平常不过的话。
身前的人也听到了，或许是多年来游荡无人可见她成了习惯，这会儿突然出现个能看得见她并且和她说话的人，确实难以接受。
她在凌乱的发丝遮挡下仔细瞧了瞧面前的人的脸，瞳孔骤缩，跪爬着握上了康乐的手。
康乐一激灵，陡然回过神来。
“姑娘！你是姑娘——！不，你不是姑娘，你不是姑娘”那人嘴里来来回回的念叨着什么是不是姑娘的，康乐以为是在说自己的年纪，却也觉得眼前女子并不会在意这种事。
“什么姑娘？”康乐耐着性子轻声去问。
“你是姑娘……你不是姑娘……”青年女子蜷缩着身子，自己把自己抱作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睛却始终不离康乐。
冤魂执念，若是不能说服眼前这女子信服自己，那她就不会选择跟自己走，再想看见她就困难了，更别提想要帮她魂安散去，亦是不可能的。
街上的行人减少，只有零星几个会往河口边来，萧封止挡了半数视线，却也不能挡过四面八方的，康乐垂了垂眸子，身体又往前倾，借着河边扶手和萧封止的遮挡，营造出自己其实是在看河灯的假象。
“姑娘若是有困难，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呢？”康乐声音极轻，一是不想惊到面前的人，二是不想声音大了在外人眼里显得奇怪。
只是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反反复复的将目光看过来又抽离，做了很久的犹豫姿态。
不知道最后是她自己说服了自己，还是看康乐实属是没什么恶意，才终于稍稍放松些警惕，嘴里呢呢喃喃：“我要姑娘，我要找我家姑娘”
“你家姑娘，是谁？”康乐问。
“我家姑娘……”年轻女子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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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突然冷静了下来，想着自己姑娘的脸，眉目间又只剩下温和缱绻。
“我家姑娘，是永熙长安才女，是……京中林相府里的贵女，林文茵”
“什……什么？林文茵？”康乐有些不可置信的轻轻出声，一遍遍在心里重复永熙长安才女，京中林相府里的贵女这句话。
宰相林德厚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的生母，林文茵。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何人名讳”她用力压着嗓音，喉咙处涨的生疼，又向前倾着身子，眼看就要倾到河里去，萧封止拽着她的手臂，眼底漆黑一片。
林文茵，是当朝已故皇后，是康乐的亲生母亲。
她见过自己母亲的画像，又想起刚才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将她错认成了自家姑娘……
“你、你跟我母后，是什么关系？”
年轻女子眼里泛着泪，又哭又笑，一点也看不出来装疯卖傻之意，反而眉目清明，又惊又喜的盯着眼前康乐，试图伸手摸她的那张脸。
“小主子……是你”那人喜极而泣，挣扎着从地上跪直起来，猛地就要往地上磕头。
“你做什么？快起来”康乐被她的反应无措，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要去扶她，但是触碰不到。
“小女若霜，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见过公主殿下”
康乐面色一僵，良久没有出声。她自出生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父皇说，她见过的。是睁眼的第一面，也是此生最后一面。
母亲的缺席她似乎早已习惯，但只是不见人影，十五岁之前，她所能触及到的东西几乎在她出生前就已经被母亲备好，仿佛她无处不在。
“陪嫁丫鬟……”康乐呢喃着。
“你若是我母后的身边人，却顶着这样年轻的样貌，是含冤而死，还是……还是我的母亲”
后半句并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若霜抽泣的声音不绝于耳，断断续续吐了一句：“还请小主子，为皇后娘娘做主！”
康乐霎时像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一动不动，目光无神，竟然比不上澹澹河水的半分。
永熙朝的第一位皇后，在位不过两年，就意外薨逝宫外，且此前从未听说过患有疾病的说法。
萧封止虽不知康乐能看见的这人是何身份，但也绝对与先皇后脱不了干系，或是姓林，亦或是其他，但不论怎样，这样的变故对康乐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
“殿下……”萧封止自觉这里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原意是想带着她回靖玄司，但刚一开口，就被不远处的一声高扬打断：“走水了——！”
“快来人啊！走水了——！”
康乐闻声和萧封止一同望去，但很快便恢复清明，她迅捷的看了萧封止一眼，目光中几乎无一丝留恋，只是无声催促萧封止去做自己该做的。
“殿下先待在此处别动”
萧封止说完便就急忙的向着浓烟升腾的地方快步跑去，靖玄司在今夜当值的人手不少，只是或许因为街上人头攒动不方便行事，萧封止到时，那火光还在猛烈的烧着，尽管是多桶水下去了，也不见有灭下去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