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内的目光
聚贤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集雅轩”内,已是高朋满座。
七八张红木圆桌旁,坐满了清河镇上与丝绸、刺绣、布匹相关的头面人物。穿着绸缎长袍、指戴玉扳指的是“锦祥绸缎庄”的钱老爷,行会的会长,坐在主位,年近五十,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他左手边是“彩云阁”的东家,姓孙,四十出头,脸盘子微胖,眼神闪烁,自沈清禾进门,便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右手边是“金缕坊”的东家,姓周,年岁与钱老爷相仿,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喝茶。其余各家掌柜、东家,也大多面带矜持,或好奇,或轻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三人。
沈清禾带着宋师傅和春桃,踏进这间充斥着茶香、烟草味和复杂目光的屋子。她今日的装扮与这满屋的绫罗绸缎相比,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背脊挺直,步履从容,眼神清澈平静,仿佛这满室的压力于她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清禾绣坊沈娘子,见过诸位东家、掌柜。”她走到主桌前三步处站定,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厅内嗡嗡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钱老爷放下茶杯,捋了捋山羊胡,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意:“沈娘子来了,请坐。早就听闻绣坊生意兴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钱老爷过誉,小本经营,糊口而已。”沈清禾在末席一张特意为她留出的、不甚起眼的椅子上坐下,宋师傅和春桃侍立身后。
“既是开门做生意,自然要守行里的规矩。”钱老爷开门见山,不再客套,朝旁边一人示意。那人是行会管账的,姓吴,立刻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开始宣读。
册子上是行会的诸多规矩:新入会商户需一次性缴纳“入门捐”五十两,此后每月按营业额抽“会例”百分之三;原料采购需经行会核准的几家大商行统一进货,不得私自外购;成品的花色、品类、售价范围,需报行会备案,不得随意变更;接大宗订单,需经行会协调分配,以免恶意竞争;雇工工钱不得低于行会规定的最低标准,但也不得过高,扰乱行市……
条条款款,细致繁复,核心只有两点:控制你的原料和销路,抽走你的利润,限制你的发展。
吴账房念完,厅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清禾,等着她的反应。这规矩,对“清禾绣坊”这样势头正猛、又有自己独门手艺的新户来说,无异于套上枷锁。
沈清禾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然后,她才抬眼看向主位的钱老爷,语气平和:
“钱老爷,诸位东家,行会的规矩,清禾听明白了。都是为了维持行市秩序,避免恶意竞争,本是好事。”
她话锋一转:“只是,有些细节,清禾尚有不明,想请教诸位。”
“沈娘子但说无妨。”钱老爷眯了眯眼。
“其一,关于原料采购。清禾绣坊所用棉纱、丝线,部分来自南边客商,品质、价格与本地货源不同。若按行规统一采购,这品质差异,价格成本,如何保证?若因此导致绣品质量下降,坏了‘清禾’的招牌,这损失,行会可会承担?”
“其二,关于售价。清禾绣坊的绣品,与诸位所产,似乎……略有不同。”她示意春桃打开带来的布包,取出几块“彩云阁”的仿品,和自己绣坊的常规提花绣品,以及那幅新做的《蝶恋花》丝绸绣屏,一一摆开在旁边的空桌上。
“料子、织法、绣线、工艺,皆不相同。成本自然天差地别。若强行规定同一售价范围,是让清禾将精品卖成白菜价,还是让诸位将寻常货色,卖出精品的价钱?这对客人,是否公平?对行市,是稳定,还是扰乱?”
“其三,关于雇工工钱。清禾绣坊的绣娘,手艺要求高,产出的是精品,工钱略高于市价,亦是情理之中。若强行拉平,手艺好的绣娘留不住,手艺差的充数,最终受损的,还是绣品的质量和行会的声誉。不知行会定这工钱下限时,可曾考虑过技艺差异?”
三个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没有激烈反对,只是摆事实,讲道理,却让在座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甚至有些同情“清禾绣坊”被刁难的人,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是啊,这“清禾绣坊”的东西,看着确实和普通绣品不一样。硬要用一样的规矩去套,好像是不太合适。
钱老爷脸上笑容淡了些:“沈娘子此言差矣。无规矩不成方圆。行会订立规矩,正是为了保障大多数同行的利益。你绣坊东西特别,价钱卖得高,利润自然也厚,多缴纳些会例,也是应当。至于原料、工钱,行会自会统筹考虑,不会让老实守规的商户吃亏。”
“彩云阁”的孙东家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沈娘子,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因为你绣坊生意好点,就想搞特殊吧?再说了,你那花样,不也是从咱们这行里学的?用了大家的‘缠枝莲’、‘喜鹊登梅’,现在倒说起自己‘不同’了?”
这话就有些胡搅蛮缠了。花样是传统纹样,谁都能用,关键在于如何演绎。但孙东家显然是想把水搅浑,将“模仿”的脏水反泼回来。
沈清禾看了孙东家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孙东家说的在理。传统花样,自然人人可用。只是,”她指着桌上那几块仿品和真品,“用得如何,客人自有公论。清禾绣坊立足,靠的不是独占某个花样,而是从线到布再到绣的整体功夫。这点微末技艺,与诸位东家传承多年的基业相比,自然不算什么。但清禾以为,行会之存在,是为促进行业整体向上,而非固步自封,强求一律。若能有更新、更好的工艺和花样出现,对咱们整个清河镇的刺绣名声,岂非好事?”
她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为行会着想”的意味:“清禾愿在行会指导下经营,也愿遵守合理的行规。只是希望,在原料采购、工艺标准和工钱设定上,能考虑到绣坊的实际情形,给予些许灵活。比如,清禾绣坊可承诺,所产精品绣品,售价不低于一定数额,绝不打价格战扰乱低端市场。同时,也愿将部分改良织机的心得,与行会内有意的同仁分享,共同提升。”
以退为进,分化拉拢。她摆出了合作的姿态,给出了“不扰低端市场”、“分享技术”的甜头,但核心的原料自主和精品高价路线,寸步不让。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觉得这沈娘子识大体,说得也有道理。有人则觉得她狡诈,想用一点小恩小惠换取特权。钱老爷和孙东家脸色更是难看。沈清禾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们若再强行以势压人,反倒显得行会霸道,不近情理。
一直沉默的“金缕坊”周东家,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沈娘子所言,不无道理。行会规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清禾绣坊’的东西,老夫也见过,确与寻常绣品不同。若一味强求一致,恐不合适。钱会长,孙东家,不若这样,让沈娘子先按她说的,精品走高价,不动低端市价。原料和工钱,也可暂且按她现有模式,观察一段时日,看看成效。至于会例,精品利厚,多缴一些,也是应当。具体数额,可再商议。如何?”
周东家在行会中资历老,为人方正,他的话颇有分量。他这一开口,等于部分认可了沈清禾的主张。
钱老爷眼神闪烁,显然不太甘心,但周东家发了话,他也不好直接驳斥。孙东家更是急了,刚要再说,却被钱老爷一个眼神制止。
“周老说得是。”钱老爷重新端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沈娘子有合作诚意,也愿守大规矩,那具体细则,倒可再议。这样吧,今日先到此。沈娘子且回去,将绣坊的用料明细、成本构成、工钱账目,还有那改良织机的……心得,整理一份详细的文书,送来行会。咱们几位理事再仔细参详,定个对大家都公允的章程。沈娘子,你看可好?”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要将她彻底纳入“审查”和“拿捏”的范畴。文书一交,主动权便在行会手中了。
沈清禾心知肚明,但今日能争取到“再议”和“周东家支持”的局面,已是不易。硬顶无益。
“钱会长思虑周全,清禾没有异议。三日内,定将所需文书奉上。”她起身,再次福礼,“今日叨扰诸位,清禾告辞。”
说罢,带着宋师傅和春桃,转身从容离去。
直到主仆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雅间内才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沈娘子,不简单啊……”有人低叹。
“哼,牙尖嘴利,哗众取宠!”孙东家恨恨道。
钱老爷端起已凉的茶,慢慢喝着,眼神幽深。这个沈清禾,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看来,光是行会施压,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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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清禾回到庄子,立刻着手准备文书。她将真实成本适当上浮,将改良织机的“心得”写得语焉不详却引人遐想,既交了差,又留了余地。然而,行会那边的“公允章程”迟迟未下,反倒是镇上关于“清禾绣坊”用料有毒、绣品华而不实的流言开始悄然散布。同时,胡老板来信,暗示其南边供货渠道受到某些“关照”,后续供货或有不稳。沈清禾意识到,钱老爷和孙东家的反击,不会停留在口舌之争。她必须找到更稳固的靠山,或是……让自己变得让他们更加忌惮。她将目光,投向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