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南来的老花匠
老花匠姓宋,六十上下,精瘦,背微驼,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一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他站在庄子院门外,身后跟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小徒弟,挎着个沉甸甸的布褡裢。
“听闻夫人善植,老朽冒昧前来叨扰。”老花匠声音沙哑,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手头有几样南边带来的种籽,瞧着稀罕,想请夫人掌掌眼,看合不合用。”
沈清禾正在暖棚里查看新一茬羊角葱的长势,闻言擦了擦手走出来。她让春桃搬了凳子,请老花匠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又倒了热茶。
“宋师傅客气了,我不过是胡乱摆弄,当不得‘善植’二字。是什么稀罕种子?”
老花匠示意小徒弟打开褡裢,取出几个巴掌大小、用油纸仔细封口的小包,一一摆在石桌上。
“夫人请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十粒黑中透紫、饱满圆润的细小籽粒,“这是‘紫玉茄’,南边一个老友从海外商人那儿得的。种出来的茄子,皮是深紫色,泛着玉光,肉厚无籽,口感软糯清甜,不像北地茄子那般有涩气。关键是,比本地茄子早熟近一个月,挂果期也长。”
沈清禾轻轻捏起一粒种子,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心中一动,这茄子若真如老花匠所说,在京城这地界,可是个稀罕物。早熟、质优,意味着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也能让饭桌多一样新鲜菜式。
“这个好。”她点头,目光移向其他油纸包。
老花匠又打开一包:“这是‘珍珠玉米’,棒子小,籽粒雪白晶莹,又糯又甜,适合煮着吃或烤着吃,京城少见。”
“这是‘灯笼椒’,果子不大,圆滚滚的,熟透了是亮红色,肉厚微甜,不太辣,做菜配颜色极好。”
“还有这个,”老花匠拿起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油纸包,神色格外郑重,“是‘金线莲’的块茎。不算菜,是味好药材,也可盆栽观赏。叶片上有金色网纹,夏天开小白花,清热凉血。只是……极难养活,对水土光线要求都苛刻。老朽带了几年,也只勉强活了几株。”
沈清禾仔细看了那几块其貌不扬、像小姜块似的块茎,又听了老花匠的介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宋师傅这些种子,确实稀罕。不知是想售卖,还是……?”
“夫人是懂行人,老朽也不绕弯子。”老花匠搓了搓手,“售卖自然可以,价钱好商量。但老朽更想……换。用这些种子,换夫人庄子上一块向阳的坡地,一小块就成,让老朽带着徒弟落脚,试着把这些南边的玩意儿,在咱们北地种一种。收成对半分,种不活,算老朽的。若能成,往后种子多了,夫人优先取用。不知夫人……可愿意冒这个险?”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老花匠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对土地和作物最纯粹的执着和热爱。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种子,最后目光落在“金线莲”的块茎上。
“宋师傅是行家,我信您的眼光和手艺。”她缓缓开口,“庄子后面有片缓坡,日照好,也避风。划出两分地给您和徒弟安顿、试种,没问题。收成如何分配,咱们可以再细商量。只是这‘金线莲’……”
她顿了顿,道:“既是药材,又难养活,价值恐怕不菲。宋师傅肯拿出来,是信得过我。这种植的法子,还得您多费心指点。若能成,收益咱们另算,绝不亏了您。”
老花匠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之色,站起身就要行礼:“夫人通透!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宋师傅师徒俩就在庄子后坡一处空置的旧窝棚安顿下来,开始整理土地,预备开春育苗。沈清禾则用一部分卖菜得来的银钱,加上自己攒的一些体己,买下了那包“紫玉茄”和“珍珠玉米”的种子,又预定了部分“灯笼椒”的种苗。“金线莲”则作为合作的一部分,交由宋师傅主理,她跟着学习。
庄子上多了两个懂行的人,沈清禾觉得,开春后的日子,越发有奔头了。
二、边关的狼烟
这份宁静的期盼,被一封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打破。
那日傍晚,萧砚辞回庄时,脸色是沈清禾从未见过的沉凝。他一言不发,径直进了书房,周武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个加印火漆的铜管。
沈清禾在厨房,正准备将新腌好的一小坛酱菜和晒得干爽的菜干装坛封口,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她示意春桃继续,自己擦了手,走到书房窗外。
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断续听到“北戎异动”、“劫掠”、“烽燧”几个词,以及萧砚辞冰冷斩钉截铁的一句:“……我去。”
她站在窗外,手脚有些发凉。虽然早有预感他身为将军,不可能长久留在庄子上陪她种地,但没想到离别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默。萧砚辞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夹菜。沈清禾也没胃口,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清禾,”萧砚辞放下碗,看向她,声音有些干涩,“边关有变,我得去一趟。”
“……嗯。”沈清禾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庄子上的事,有赵伯和周武照应。宋师傅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照顾好自己。地里的事,量力而行,别累着。”
“我知道。”沈清禾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点兵,五日后出发。”
五天。只剩下五天了。
沈清禾没再说话,默默起身收拾碗筷。萧砚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手臂收紧。
沈清禾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三、灯下的行装
出发前两日,萧砚辞被紧急军务召回城中兵部,几乎日夜不离。沈清禾知道,他是在做最后的部署和准备。
她也没闲着。白日里依旧去暖棚,去池塘边,去后坡看宋师傅整地,只是有些心神不宁。晚上,她便坐在灯下,开始为他收拾行装。
厚重的冬衣,贴身的软甲,磨得锋利的佩剑和匕首,常用的金疮药和解毒散……她一样样检查,叠放整齐。又想起边关苦寒,食物单调,便将自己腌的那一小坛酱菜(用的是暖棚里最早那批小萝卜和辣椒),还有晒得干爽的菠菜干、豆角干,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行李的缝隙。
最后,她拿出一个靛蓝色、半新不旧的荷包。这是她前些日子偷偷做的,针脚不算顶好,但很密实。荷包的一面绣了丛简单的兰草,另一面,她用最细的银灰色丝线,绣了两个小字——“平安”。
她将荷包捏在手里,看了许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她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那是他即将奔赴的方向。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手脚冰凉,她才关窗回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细细叮嘱: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伤口要当心,不要一味冒进……写写停停,不知不觉,竟写满了整整一页纸。
最后,她在末尾写上“清禾手书”,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小小的一方,和那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一起,放进了他行李最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四、离别前的晨光
出发前夜,萧砚辞终于从城里赶了回来,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
沈清禾已经备好了简单的饭菜,温在灶上。两人对坐吃饭,依旧沉默,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形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饭后,萧砚辞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坐在炕沿,拉着沈清禾的手,细细看她。
“庄子上的事,别太操心。银钱不够,库房支取,或者让周武去城里钱庄取。若是……若是有人来打扰,或是庄子上遇到难处,就让人去兵部找李侍郎,或者去秦太医府上递个话,他们会帮你。”
“宋师傅是实在人,但毕竟是新来的,涉及银钱土地,还是要多留心眼。”
“暖棚里暖和,进出当心寒气扑着。池塘边滑,少去。”
他絮絮地叮嘱,事无巨细,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沈清禾只是点头,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这个,你带着。”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怀里取出那个靛蓝色的荷包,递给他,“里面……是我去寺里求的平安符。还有一封信。”
萧砚辞接过荷包,布料柔软,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摩挲着上面简单的兰草纹样,又捏了捏里面纸张的厚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等我回来,清禾。”他声音埋在在她颈窝,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定等我。”
“嗯,我等你。”沈清禾回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铠甲,“我和庄子,都等你回来。”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紧紧依偎,仿佛要将分离后所有未知的寒冷,都在这一个拥抱里汲取足够的温暖。
次日天未亮,萧砚辞便起身了。他动作很轻,但沈清禾还是一下子就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躺着,看着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而利落地穿好铠甲,佩上长剑。玄色的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却也越发……遥远。
他收拾停当,走到炕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走了。”
“……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开合,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沈清禾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听着院子里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黎明的寒风中。
天,终于一点一点亮了。
她慢慢坐起身,穿戴整齐,走到窗边。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地上几行清晰的马蹄印,指向庄外,指向遥远而未知的边关。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走出了房门。
田地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一层浅浅的、倔强的绿意。暖棚里,新一茬的蔬菜正在生长。池塘的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后坡上,宋师傅大概已经开始忙碌了。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她握紧了冰凉的锄头柄,深吸一口冬日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朝着她的暖棚走去。
他守他的国。
她种她的地,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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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萧砚辞走后,沈清禾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田地和暖棚上。“紫玉茄”和“珍珠玉米”的育苗遇到了难题,宋师傅也一筹莫展。同时,京中关于将军出征、夫人独守庄园的议论又起,甚至有人开始打庄子产出和土地的主意。一日,庄子上突然来了一队不速之客,为首的竟是永宁侯府那位林三姑娘的兄长,态度倨傲,开口便要“买”下庄子后坡那块地,说是看中了那里的“风水”。沈清禾握着锄头,挡在田埂前,神色平静:“这地,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