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洛斯沉默了很久，玛利亚忐忑地问：“我问了不该问的吗？不告诉我也行，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不，你应该知道，因为你是我贴身的船舱侍者，你以后就是我的亲信。”
她指着大西洋彼岸的大陆，说：“我的家乡在这里，是已经被西班牙入侵灭亡并殖民的土地。从法理上来说，我是西班牙海外殖民地的领民，我们的舰队‘新印度商会’是受西班牙墨西哥总督德斯科兰特资助和管辖的舰队。”
“殖民”“入侵”“灭亡”，三个词引起了玛利亚对倭寇之乱的创痛，又想起了各种东印度公司来南洋之后的种种惨状，不由得同仇敌忾起来。
“那你们，不反抗吗？”她握住了缇洛斯的手。
“嘘！”缇洛斯抽出手来，掩住她的嘴，小声说，“这种话要是被听见，是要被绞死的！以后不要说，知道吗？”
玛利亚的脸被盖住一半，只露出黑葡萄似的眼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上下晃了晃。
一种对缇洛斯的同情油然而生，连带对她的戒备都少了一些。
“‘印加人商会’只是个幌子，为了更顺利地把殖民地来的‘东西’送到安特卫普前线去。去安特卫普的海路可能被荷兰封锁，像我们这种小舰队根本打不过，所以要从加莱登陆，从陆上商道送往安特卫普。”
配合着地图，她的手指从大西洋西岸的海湾，一直划到加莱，那里的陆地部分画着一条虚线，应该正是加莱的陆上商道。
她没说话，缇洛斯便忍不住追问：“你不想去加莱吗？”
她当然不想去加莱。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以金斯福德爵士疑神疑鬼的性格，海战地点两岸最近的港口多佛尔和加莱都应该是他重点搜捕的目标。
玛利亚实话实说：“我怕有人在加莱搜捕东方面孔。就算我说我不是‘红虎鲸’的船员，他们也可以直接把我带走，我不敢想我会被怎么对待……”
缇洛斯：“你别怕，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如果你真这么害怕，那晚上我抱你睡吧。”
她说得好坦荡，超出了玛利亚的认知，因此还处于震惊的状态。
缇洛斯却已经抱着她进了房间，走向床铺，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走向浴盆，边走边脱衣服。
“提督……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缇洛斯毫无自觉，一边脱掉上衣外套，一边把衬衫下摆从裤装里抽出来。
“洗澡啊。”她背过去对着玛利亚，把裤子脱下来扔在一旁。
“这、这不太好吧？”她震惊地看着缇洛斯露出修长的四肢和古铜色的后背。那皮肤像海豚的皮一样光滑，好像泼上水就会马上流走。
缇洛斯甩了甩满头的金发，回头望着玛利亚，“有什么不好的？别介意。”
玛利亚看着她就要跳进自己刚才洗得脏兮兮的那桶水里，也顾不得她全身赤裸，双手捏住她的腰，说：“那、那是脏水啊！而且还凉了呀！我、我可以去厨房吩咐他们再烧一壶水来。”
缇洛斯笑了，凑近来对她说：“那要等太久了。明天会起得很早，所以我不想等，我想马上睡觉。要是担心水凉了，就快点帮我洗吧，这也是你的份内职责。我今天随便洗一下就好。”
玛利亚当然不会这个，只好学着缇洛斯刚刚对她做的，一板一眼复刻了一遍。隔着毛巾，把她“摸”了一遍。
“我做得不好，有什么需要请和我说。”
她露出的那种腼腆而沉静的笑容再度吸引了缇洛斯的视线，答非所问：“你真是太美了。怎么会有人长得像艺术品一样？”
她在学校的训练课程里有一些是关于艺术品鉴赏的，那课程训练大家判断骨董的真伪和价值，也因此要求上课的学生读许多关于艺术史的书，书读得越多，对美的认知就越深，同样地，反过来对美的认知越深，一件艺术品在你眼中就会变得越加精妙。
每一寸细节都有其来历，都有其道理，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玛利亚就是这样。
她现在也许并不是最好看的时候，但总让人想拿出一块上好的黄绢，擦净她身上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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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灰尘。
她笑得更羞涩了一些，轻轻推了一下缇洛斯：“提督说得太夸张了。”
“不不不，我见过很多美人，没见过你这么‘恰到好处’的。”
热带的阳光使这位提督的热情让人有点吃不消，玛利亚的头更低了，“别再夸我了。事实上，离开亚洲之后我总有点不习惯，大家的称赞都太直接了，而每当我谦虚的时候，大家都一定要夸我到我承认为止。”
“你还是承认吧，我总不能说‘确实没有那么漂亮’，那是撒谎。”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为了消除这种被人夸赞外貌产生的不适感，玛利亚决定反攻回去。
“提督也很美，很健美，恰到好处。我也见过很多人……”她的语速不太快，更大可能是因为语言不太熟练，口音也明显是异域口音，但这让她反而更有神秘的异域风情了，“她们有的没有你匀称，有的太消瘦，有的太壮了，有的看起来太严厉，有的又太轻佻。”
她盯着缇洛斯的后背，从里面找出可以夸赞的部分。缇洛斯转身就看见她认真严肃的表情，绝不会让人觉得是硬夸出来的，好像她真这么觉得。
被这么认真夸赞，都要觉得自己是美人了。缇洛斯竟然真切感受到了一种害羞的情绪。
“真的吗？那么那位‘红虎鲸’是什么样的？太严厉？还是太壮？我听说她战功赫赫，应该会很壮吧？”
玛利亚望着她的眼睛，笑问：“在欧洲人的传言里，‘红虎鲸’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消息最早是荷兰人带回来的，听说她在雅加达海峡强硬地突破了荷兰东印度商会五艘船队的围堵，反而把对方尽数击沉，荷兰人说她凶悍丑陋，像是地狱里来的魔鬼，根本不怕死神威胁。不过，也有传言说她长得十分漂亮，凭着一张脸周旋在各位总督之间。”
这截然相反的传言逗笑了玛利亚，她反复在缇洛斯肩头擦拭着，尽量让还有余温的水在她身上多呆一会儿。
“提督的意思是，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换取利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