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
文/十九梨
202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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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宣布,经过投票决议,最后胜出的是——伍组长的设计方案!”
深秋。周五下午,京市建筑设计院的会议室,坐满了甲方代表和建筑所的成员。
建筑所总监兼副院长李杰,正宣布最终采纳的策划案。
前些年,京市某区建立了一家公益性质的24小时图书馆。近年来各地发展文旅项目,这家图书馆因其对所有人开放的人文关怀气息,无心插柳,吸引了许多游客慕名前来打卡参观。
只是代表甲方的领导认为,图书馆年岁已久,建筑风格难以跟上当今大众的审美。
因此找来京建院的专业团队提出方案,进行设计翻修。
最终,将在两份方案中决出胜者。
——而现在,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伍乐珍笑容满面地起身,准备接受团队的祝贺和赞美。
不管哪份中选,都是自己的下属,李杰觉得脸上有光。
“小伍你提出的这个发光全镜面旋转楼梯,很有市场眼光啊!”
甲方代表也连连点头:“是啊,我有预感,这个楼梯一旦建成,肯定会成为网红打卡点的!”
“不过李院长,”一派祥和中,甲方代表忽然提出了新的建议,“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把二楼打通,只要拆掉承重墙,就有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采光。你看怎么样?”
在场有懂行的人已经脸色微变。
承重墙岂能是说拆就拆的。
“没问题,那个小喻啊,你后面就配合一下伍组长,跟进一下他们的要求,没意见吧?”
几乎李杰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道清冷理性的嗓音响起。
“我有意见。”
“从专业角度和相关法规来看,这种要求不可能实现。”
全场瞬间安静。
各色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今天这场pk的失败者。
年轻女人一身宽松的灰色西装,黑发低低挽着,袖口挽起,姿态干练,露出霜白的手腕和凸峥的腕骨。
未施粉黛,清瘦,皮肤白皙,挑不出一丝瑕疵。
似深冬的一株水仙,透着几分顾影自怜的清丽。
一时间,会议室叽叽喳喳,议论四起。
而喻星旋却仍旧对峙着,坚决又无畏。
她的一双眼睛冷静通透,从中看不出任何竞争失败的情绪。
甲方代表似是想起了她的那份策划案,眉头立刻皱起。
他们大刀阔斧改建的意图已经如此明显,她的方案却全部落脚到细节。
又是建议灯带做隐藏设计,减少桌面地板反光;又是将亲子区、游客区等单独划分,防止影响正常读者阅读;
甚至,还有增设无障碍洗手间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仅不揣摩客户心思,居然还来拆台。
京建院从哪请来的这尊大佛?
甲方代表极其不客气:“李院长,我看就不必了吧,你的这位下属,专业能力和态度都不怎么样。”
喻星旋仿佛没听见:“违规拆除主要承重墙会造成的安全事故,网上的报道一抓一大把,您不会没看过吧?”
“怎么别的设计公司都能处理,到你嘴里就是违规,你们堂堂京建院,会没这个技术?”
她直直地望向甲方代表:“那您告诉大家,万一出事,谁来担这个安全责任?”
她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方代表一时竟然也无法反驳。
伍乐珍厌恶地瞪了她一眼,提议:“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我们可以研究加固方案。”
“确实。”喻星旋嘲弄地挑了下唇,“要么违规施工,要么加固但造价翻倍。这个案子我们接了,就是在为未来潜在的事故背书,甚至可能被追责。”
甲方气急败坏:“别说了,你出去!以后我们的项目你全都不许参与!”
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喻星旋合上笔电抱在手中,对李杰点了下头:“院长我先出去了,以后这个项目的技术会议,我不再参加。”
说完,她径直推开会议室大门。
……
会议是在十分钟后结束的。
同事纷纷回到建筑所办公室,大多数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喻星旋方圆十米内的空间。
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同情和敬而远之。
她工位的邻桌阿敏,一直是全所情商最低,最读不懂眼色的人。
喻星旋来到京建院后,也表现得没那么合群。
虽然但是,也没傻到当众跟甲方掐架的程度吧!
“喻工你也太硬气了吧,哈哈哈,甲方刚刚被你怼得,脸都青了。”
众人想问但没敢问的话,被阿敏毫无阻拦地说了出来。
“这年头都是什么人在拍板做决策啊?”喻星旋正回复着工作邮件,头也不抬地说,“哪怕花五分钟刷刷那家书店的打卡帖都知道,它吸引人的不是建筑,是人文色彩,是情怀。”
“我从来没说网红建筑不好,只是网红装修完全背离了它的设计初衷。”
这话刚好被前来炫耀的伍乐珍听去。
她踩着高跟鞋,鼻间发出冷哼:“有些人自以为留洋归来了不起,清高得要死,还不是被赶出去了?”
喻星旋按下发送,这才抬脸:“你很闲吗,还是违规设计方案不够你研究的?”
伍乐珍:“你——”
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总监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吵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李杰宣布:“喻工,你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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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叫她过去,一通数落:“你刚才对甲方是什么态度?”
“我知道,您为了保住我们所这块金字招牌,最后绝对不会答应对方违规建筑的要求的。”
喻星旋微微一笑,看到李杰也脸色阴转晴。
“当时您突然叫我,不就是想让我帮您唱红脸吗?”
“可以啊。”李杰最后也笑起来,“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个单子我根本就不想接。”
这种改建费力不讨好,收费只能友情价不说,跟官方直接对接,负责的人毫无审美,热衷于加入流行元素。
什么火加什么,什么土潮加什么,还极其固执,一意孤行。
稍微有点艺术追求的建筑设计师都不想掺和这类项目,生怕砸自己招牌。
“回去跟伍工低个头,她资历比你老,关系搞那么僵,让外人看笑话。”
这回,喻星旋态度却异常坚决:“不可能。”
“……”
李杰之所以忍她到今天,除了喻星旋是他头顶那位长年在外、神出鬼没的江院长器重的人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能力太强了,强得无可争议。
她本硕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后直接进入了一家全球排名top10的建筑设计公司。
回国时,带着她导师的推荐信,和数不清的设计奖项。
被江院长亲自面试,破格招进了京建院。
聪明、年轻、能力出众,也会察言观色。
就是这脾气,实在是犟得让人头疼。
这样的性格也让她招来许多非议。
但抛开这个毛病,他还是很欣赏喻星旋的。
独自一人在国外求学、工作长达十年的年轻人,一定有超乎寻常的强大内心。
“上周我说想给你介绍的侄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喻星旋张口就说:“总监,我突然想起还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李杰立刻感到另一阵头疼。
他麻利地挥挥手让人快走:“行了我不问了,你赶紧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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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躲过被介绍对象后,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时间。喻星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地铁上,手机弹出奶奶刘素平的信息。
她是来求和的。
问她周末还回不回长南吃饭。
长南是喻星旋的老家,直辖市,离京市高铁四十分钟的距离,是喻星旋在十八岁以前生长的地方。
刘素平,也是她唯一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
【小李明天做老爆三、八珍豆腐、罾蹦鲤鱼,还买你最爱吃的那家麻花】
【奶奶不催你去相亲了,你不想见就不见吧】
本打算用这周不回家来表示对相亲的抗争,但看到消息,喻星旋还是心软了。
不。
她只是馋保姆做的老爆三、八珍豆腐和罾蹦鲤鱼了。
周六一早,她坐上了回长南的高铁。
出高铁站时,两侧高饱和色彩的led屏正投放着闪瞎人眼的广告。
走出高铁站,路边有摆摊的商贩。
喻星旋看过那些印着某知名动漫ip的国潮外卖包装,深深地叹了口气。
美育还真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喻星旋进门前还悬着心,但老太太信守承诺,从头到尾,一句相亲的话题都没提。
午饭后,奶奶照例回房间午休。喻星旋和照顾奶奶的保姆李姐坐在客厅闲聊。
“老太太是真疼你啊,前几次嫌我买的鲤鱼不好,后来只要你回来,她都拉着我去市场挑鱼。”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星期四带她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坐着,我去给你拿报告。”
翻着报告,喻星旋想起回国后第一次陪刘素平去医院复查那天。
她鼓起勇气问大夫,奶奶还能陪她几年。
答案是六个月到两年。
奶奶得的是乳腺癌,做手术时发现已经淋巴转移。
六个月到两年。
她回国就是因为奶奶的病。
却还在这里跟她因为相亲置气。
两滴泪悄悄掉在刘素平的体检单上,喻星旋伸手把它们抹干了,又若无其事地将体检单还给李姐。
晚饭时,喻星旋咬了咬筷子,冷不防地对刘素平说:“待会您把媒人电话给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我只见这一次,以后你说破天我都不再去了。”
据奶奶说,她跟媒人是牌友。
对方极力给她推荐一位男生,绘声绘色地说他长得好工作好家世好,还跟她一样都在京市工作,总之就是好得没边了。
不知怎的,听到这几个形容词时,喻星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被岁月模糊的脸。
她很快就释怀地笑起来,打趣奶奶:“这种条件的人需要相亲?您别是遇上杀猪盘了。”
老太太被逗笑,佯装挠她痒痒,祖孙二人闹成一团。
但这也给喻星旋吃了颗定心丸。
看样子绝对是媒人夸大其词。她没往心里去,当晚就联系了媒人,当着奶奶的面说越快见面越好。
本以为这么临时联系,真要见面至少也要拖到下周了。
却不想五分钟后,媒人就打回了电话。
说对方明天恰好在长南,中午就可以见面。
“……”
望着媒人发来的时间、地点、包厢号,喻星旋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双腿没动就自发地往前走。这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到她想打断一下都找不到机会。
如果工作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周天出门前,喻星旋望了望奶奶,欲言又止,一丝后悔浮上心头。
她忽然很想问问她,对方真是做正经媒人的么?
但见面的地方,又是长南口味最正宗的一家粤式酒楼,老字号,以环境清雅,早茶特别出名著称。
就算是杀猪盘,谁会选在这里开骗?
内心拉扯了一路,喻星旋仍旧不能彻底放下警戒。
坐车来到酒楼对面后,她站在路边迟迟没过去,拿起手机,拨通了发小祝媛的电话。
祝媛:“金牌设计师,有何贵干啊?”
因为事情紧急,喻星旋开门见山:“我过会要参加一个相亲。”
“什!!么!!??”祝媛恨不得从听筒里伸出手来,摇晃喻星旋的肩膀,“喻星旋你糊涂了,你以前怎么说的?”
“我不想当任人挑选的商品,也不可能被拉去配种。”喻星旋沉着脸,“但权当是为了我家老太太,反正见一面任务就完成了。”
“那好吧……既然你都决定好了,还找我?”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劲。”喻星旋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上的链条装饰,“这样吧,一会儿要是见势不对,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发小失恋了,我去安慰她。”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啊。”祝媛笑得捶床,“行,待会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演技。”
得到她的保证,喻星旋渐渐安下心来,举着手机打算过马路。
而就在此刻,隔着不足十米的街道,她忽地被一个男人吸引了目光。
挺拔出众的身影走出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径直走向她的目的地。
他步伐略有些着急,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可没给喻星旋留下看清楚脸的机会。
只有抬手的那个动作,如同电影的慢镜头特效——
男人抬起左臂看表,风衣袖口向下滑了几寸。
手表之下,戴着一串绕了三圈的小叶紫檀手串。
喻星旋心尖一抖,整个人霎时被钉在原地,潮水淹没感官,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喂?喂?喂?喻闪闪你怎么回事啊,掉线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感受到深秋稀薄的光线,那么迷蒙,照在身上让人不自觉战栗。
“……在,我听着呢。”
“你见到男嘉宾了?”祝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到底多帅啊,帅得你说不出话了吗?”
“没,没见到,不见了。”喻星旋彻底回过神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飞速钻进车里,“我现在去你家。”
“……谁不见了?不是姐们,怎么又开始大变活人了。”祝媛抓狂,“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
街边人来车往,出租车停下,又迅速开远。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
酒楼大堂的玻璃门后,男人微垂下眼,也收回了望向马路对面的视线。
这位客人身形、衣着皆透着贵气,过于吸睛。
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大堂的服务生都禁不住悄悄打量他好几眼。
他进门后就站在这里,似乎在等人。
服务生们对视了一眼,一人走上前提醒他:“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男人回过神来。
“抱歉,中午订的位置,麻烦帮我取消吧。”
“呃……好的。您贵姓?”
“免贵姓陈。”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陈嘉授瞥了眼空荡的马路对面,平静的语调,藏着些许涌动晦涩的情绪:“另一个人不来了。”
服务生惊讶得不行,再次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遍。
不是吧,长成这样还能被人放鸽子,这科学吗?
但他不是跟人约好了,才在门口等人的吗?
自从他站在这里,没跟任何人说话,怎么知道另一个人就不来了。
虽然知道不该探听客人的私事,但服务生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冒昧地问下,您怎么知道?”
“……。”
忽然想起什么,男人极其短促地笑了声。可随后似乎意识到不该如此,又重新绷起脸。那张年轻英俊的矜贵面容让人恍惚一瞬。
服务生不知怎的,居然从他的语气听出了一丝幽怨。
“我说她刚刚跑了,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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