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 1、你信吗 《脱敏》 文/十九梨 2025.5.1 . “我宣布,经过投票决议,最后胜出的是——伍组长的设计方案!” 深秋。周五下午,京市建筑设计院的会议室,坐满了甲方代表和建筑所的成员。 建筑所总监兼副院长李杰,正宣布最终采纳的策划案。 前些年,京市某区建立了一家公益性质的24小时图书馆。近年来各地发展文旅项目,这家图书馆因其对所有人开放的人文关怀气息,无心插柳,吸引了许多游客慕名前来打卡参观。 只是代表甲方的领导认为,图书馆年岁已久,建筑风格难以跟上当今大众的审美。 因此找来京建院的专业团队提出方案,进行设计翻修。 最终,将在两份方案中决出胜者。 ——而现在,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伍乐珍笑容满面地起身,准备接受团队的祝贺和赞美。 不管哪份中选,都是自己的下属,李杰觉得脸上有光。 “小伍你提出的这个发光全镜面旋转楼梯,很有市场眼光啊!” 甲方代表也连连点头:“是啊,我有预感,这个楼梯一旦建成,肯定会成为网红打卡点的!” “不过李院长,”一派祥和中,甲方代表忽然提出了新的建议,“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把二楼打通,只要拆掉承重墙,就有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采光。你看怎么样?” 在场有懂行的人已经脸色微变。 承重墙岂能是说拆就拆的。 “没问题,那个小喻啊,你后面就配合一下伍组长,跟进一下他们的要求,没意见吧?” 几乎李杰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道清冷理性的嗓音响起。 “我有意见。” “从专业角度和相关法规来看,这种要求不可能实现。” 全场瞬间安静。 各色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今天这场pk的失败者。 年轻女人一身宽松的灰色西装,黑发低低挽着,袖口挽起,姿态干练,露出霜白的手腕和凸峥的腕骨。 未施粉黛,清瘦,皮肤白皙,挑不出一丝瑕疵。 似深冬的一株水仙,透着几分顾影自怜的清丽。 一时间,会议室叽叽喳喳,议论四起。 而喻星旋却仍旧对峙着,坚决又无畏。 她的一双眼睛冷静通透,从中看不出任何竞争失败的情绪。 甲方代表似是想起了她的那份策划案,眉头立刻皱起。 他们大刀阔斧改建的意图已经如此明显,她的方案却全部落脚到细节。 又是建议灯带做隐藏设计,减少桌面地板反光;又是将亲子区、游客区等单独划分,防止影响正常读者阅读; 甚至,还有增设无障碍洗手间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仅不揣摩客户心思,居然还来拆台。 京建院从哪请来的这尊大佛? 甲方代表极其不客气:“李院长,我看就不必了吧,你的这位下属,专业能力和态度都不怎么样。” 喻星旋仿佛没听见:“违规拆除主要承重墙会造成的安全事故,网上的报道一抓一大把,您不会没看过吧?” “怎么别的设计公司都能处理,到你嘴里就是违规,你们堂堂京建院,会没这个技术?” 她直直地望向甲方代表:“那您告诉大家,万一出事,谁来担这个安全责任?” 她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方代表一时竟然也无法反驳。 伍乐珍厌恶地瞪了她一眼,提议:“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我们可以研究加固方案。” “确实。”喻星旋嘲弄地挑了下唇,“要么违规施工,要么加固但造价翻倍。这个案子我们接了,就是在为未来潜在的事故背书,甚至可能被追责。” 甲方气急败坏:“别说了,你出去!以后我们的项目你全都不许参与!” 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喻星旋合上笔电抱在手中,对李杰点了下头:“院长我先出去了,以后这个项目的技术会议,我不再参加。” 说完,她径直推开会议室大门。 …… 会议是在十分钟后结束的。 同事纷纷回到建筑所办公室,大多数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喻星旋方圆十米内的空间。 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同情和敬而远之。 她工位的邻桌阿敏,一直是全所情商最低,最读不懂眼色的人。 喻星旋来到京建院后,也表现得没那么合群。 虽然但是,也没傻到当众跟甲方掐架的程度吧! “喻工你也太硬气了吧,哈哈哈,甲方刚刚被你怼得,脸都青了。” 众人想问但没敢问的话,被阿敏毫无阻拦地说了出来。 “这年头都是什么人在拍板做决策啊?”喻星旋正回复着工作邮件,头也不抬地说,“哪怕花五分钟刷刷那家书店的打卡帖都知道,它吸引人的不是建筑,是人文色彩,是情怀。” “我从来没说网红建筑不好,只是网红装修完全背离了它的设计初衷。” 这话刚好被前来炫耀的伍乐珍听去。 她踩着高跟鞋,鼻间发出冷哼:“有些人自以为留洋归来了不起,清高得要死,还不是被赶出去了?” 喻星旋按下发送,这才抬脸:“你很闲吗,还是违规设计方案不够你研究的?” 伍乐珍:“你——” 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总监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吵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李杰宣布:“喻工,你来我办公室。” - 李杰叫她过去,一通数落:“你刚才对甲方是什么态度?” “我知道,您为了保住我们所这块金字招牌,最后绝对不会答应对方违规建筑的要求的。” 喻星旋微微一笑,看到李杰也脸色阴转晴。 “当时您突然叫我,不就是想让我帮您唱红脸吗?” “可以啊。”李杰最后也笑起来,“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个单子我根本就不想接。” 这种改建费力不讨好,收费只能友情价不说,跟官方直接对接,负责的人毫无审美,热衷于加入流行元素。 什么火加什么,什么土潮加什么,还极其固执,一意孤行。 稍微有点艺术追求的建筑设计师都不想掺和这类项目,生怕砸自己招牌。 “回去跟伍工低个头,她资历比你老,关系搞那么僵,让外人看笑话。” 这回,喻星旋态度却异常坚决:“不可能。” “……” 李杰之所以忍她到今天,除了喻星旋是他头顶那位长年在外、神出鬼没的江院长器重的人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能力太强了,强得无可争议。 她本硕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后直接进入了一家全球排名top10的建筑设计公司。 回国时,带着她导师的推荐信,和数不清的设计奖项。 被江院长亲自面试,破格招进了京建院。 聪明、年轻、能力出众,也会察言观色。 就是这脾气,实在是犟得让人头疼。 这样的性格也让她招来许多非议。 但抛开这个毛病,他还是很欣赏喻星旋的。 独自一人在国外求学、工作长达十年的年轻人,一定有超乎寻常的强大内心。 “上周我说想给你介绍的侄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喻星旋张口就说:“总监,我突然想起还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李杰立刻感到另一阵头疼。 他麻利地挥挥手让人快走:“行了我不问了,你赶紧出去吧。” - 顺利躲过被介绍对象后,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时间。喻星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地铁上,手机弹出奶奶刘素平的信息。 她是来求和的。 问她周末还回不回长南吃饭。 长南是喻星旋的老家,直辖市,离京市高铁四十分钟的距离,是喻星旋在十八岁以前生长的地方。 刘素平,也是她唯一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 【小李明天做老爆三、八珍豆腐、罾蹦鲤鱼,还买你最爱吃的那家麻花】 【奶奶不催你去相亲了,你不想见就不见吧】 本打算用这周不回家来表示对相亲的抗争,但看到消息,喻星旋还是心软了。 不。 她只是馋保姆做的老爆三、八珍豆腐和罾蹦鲤鱼了。 周六一早,她坐上了回长南的高铁。 出高铁站时,两侧高饱和色彩的led屏正投放着闪瞎人眼的广告。 走出高铁站,路边有摆摊的商贩。 喻星旋看过那些印着某知名动漫ip的国潮外卖包装,深深地叹了口气。 美育还真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喻星旋进门前还悬着心,但老太太信守承诺,从头到尾,一句相亲的话题都没提。 午饭后,奶奶照例回房间午休。喻星旋和照顾奶奶的保姆李姐坐在客厅闲聊。 “老太太是真疼你啊,前几次嫌我买的鲤鱼不好,后来只要你回来,她都拉着我去市场挑鱼。”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星期四带她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坐着,我去给你拿报告。” 翻着报告,喻星旋想起回国后第一次陪刘素平去医院复查那天。 她鼓起勇气问大夫,奶奶还能陪她几年。 答案是六个月到两年。 奶奶得的是乳腺癌,做手术时发现已经淋巴转移。 六个月到两年。 她回国就是因为奶奶的病。 却还在这里跟她因为相亲置气。 两滴泪悄悄掉在刘素平的体检单上,喻星旋伸手把它们抹干了,又若无其事地将体检单还给李姐。 晚饭时,喻星旋咬了咬筷子,冷不防地对刘素平说:“待会您把媒人电话给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我只见这一次,以后你说破天我都不再去了。” 据奶奶说,她跟媒人是牌友。 对方极力给她推荐一位男生,绘声绘色地说他长得好工作好家世好,还跟她一样都在京市工作,总之就是好得没边了。 不知怎的,听到这几个形容词时,喻星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被岁月模糊的脸。 她很快就释怀地笑起来,打趣奶奶:“这种条件的人需要相亲?您别是遇上杀猪盘了。” 老太太被逗笑,佯装挠她痒痒,祖孙二人闹成一团。 但这也给喻星旋吃了颗定心丸。 看样子绝对是媒人夸大其词。她没往心里去,当晚就联系了媒人,当着奶奶的面说越快见面越好。 本以为这么临时联系,真要见面至少也要拖到下周了。 却不想五分钟后,媒人就打回了电话。 说对方明天恰好在长南,中午就可以见面。 “……” 望着媒人发来的时间、地点、包厢号,喻星旋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双腿没动就自发地往前走。这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到她想打断一下都找不到机会。 如果工作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周天出门前,喻星旋望了望奶奶,欲言又止,一丝后悔浮上心头。 她忽然很想问问她,对方真是做正经媒人的么? 但见面的地方,又是长南口味最正宗的一家粤式酒楼,老字号,以环境清雅,早茶特别出名著称。 就算是杀猪盘,谁会选在这里开骗? 内心拉扯了一路,喻星旋仍旧不能彻底放下警戒。 坐车来到酒楼对面后,她站在路边迟迟没过去,拿起手机,拨通了发小祝媛的电话。 祝媛:“金牌设计师,有何贵干啊?” 因为事情紧急,喻星旋开门见山:“我过会要参加一个相亲。” “什!!么!!??”祝媛恨不得从听筒里伸出手来,摇晃喻星旋的肩膀,“喻星旋你糊涂了,你以前怎么说的?” “我不想当任人挑选的商品,也不可能被拉去配种。”喻星旋沉着脸,“但权当是为了我家老太太,反正见一面任务就完成了。” “那好吧……既然你都决定好了,还找我?”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劲。”喻星旋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上的链条装饰,“这样吧,一会儿要是见势不对,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发小失恋了,我去安慰她。”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啊。”祝媛笑得捶床,“行,待会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演技。” 得到她的保证,喻星旋渐渐安下心来,举着手机打算过马路。 而就在此刻,隔着不足十米的街道,她忽地被一个男人吸引了目光。 挺拔出众的身影走出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径直走向她的目的地。 他步伐略有些着急,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可没给喻星旋留下看清楚脸的机会。 只有抬手的那个动作,如同电影的慢镜头特效—— 男人抬起左臂看表,风衣袖口向下滑了几寸。 手表之下,戴着一串绕了三圈的小叶紫檀手串。 喻星旋心尖一抖,整个人霎时被钉在原地,潮水淹没感官,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喂?喂?喂?喻闪闪你怎么回事啊,掉线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感受到深秋稀薄的光线,那么迷蒙,照在身上让人不自觉战栗。 “……在,我听着呢。” “你见到男嘉宾了?”祝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到底多帅啊,帅得你说不出话了吗?” “没,没见到,不见了。”喻星旋彻底回过神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飞速钻进车里,“我现在去你家。” “……谁不见了?不是姐们,怎么又开始大变活人了。”祝媛抓狂,“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 街边人来车往,出租车停下,又迅速开远。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 酒楼大堂的玻璃门后,男人微垂下眼,也收回了望向马路对面的视线。 这位客人身形、衣着皆透着贵气,过于吸睛。 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大堂的服务生都禁不住悄悄打量他好几眼。 他进门后就站在这里,似乎在等人。 服务生们对视了一眼,一人走上前提醒他:“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男人回过神来。 “抱歉,中午订的位置,麻烦帮我取消吧。” “呃……好的。您贵姓?” “免贵姓陈。”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陈嘉授瞥了眼空荡的马路对面,平静的语调,藏着些许涌动晦涩的情绪:“另一个人不来了。” 服务生惊讶得不行,再次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遍。 不是吧,长成这样还能被人放鸽子,这科学吗? 但他不是跟人约好了,才在门口等人的吗? 自从他站在这里,没跟任何人说话,怎么知道另一个人就不来了。 虽然知道不该探听客人的私事,但服务生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冒昧地问下,您怎么知道?” “……。” 忽然想起什么,男人极其短促地笑了声。可随后似乎意识到不该如此,又重新绷起脸。那张年轻英俊的矜贵面容让人恍惚一瞬。 服务生不知怎的,居然从他的语气听出了一丝幽怨。 “我说她刚刚跑了,你信吗?” .《 》 2、天龙人 . 喻星旋到了祝媛家里,过了好一阵子,精神上还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 只要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就声音发颤,浑身发软。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当时的场景—— 那个穿风衣、左手腕上戴着手表和一串手串的男人,就在她跟祝媛打电话时,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身形和手上的饰品,还有熟悉的感觉、莫名的吸引,让她陡然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嘉授。 她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她少女时期的暗恋对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相亲的现场附近?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由于过载,直接死机崩溃。 她甚至没有想过,陈嘉授可能只是路过此处,并不是她要见的人。 她真正的相亲对象,可能还在座位上等待见面。 但她根本就没想起走进餐厅求证一下。说不上怕跟她见面的真的是他,或者不是他,就那么仓皇逃离了现场。 喻星旋把整件事颠三倒四地说给了祝媛。 “所以说,刘奶奶给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你刚要见面,就在外面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像陈嘉授的人,吓得不敢进去,所以跑我这儿来了。” 喻星旋用力合上眼:“……差不多吧。” 祝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喻星旋,你千万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喜欢他!” 十年时间,放不下一个从来没在一起过的男生? 太荒谬了,祝媛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发小成为这种大情圣。 幸好喻星旋的回答让她还算满意:“不喜欢了。” 祝媛刚要欣慰地笑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喜欢你跑什么?” 这次喻星旋沉默了更久。 是啊,自从她高中毕业后去了a国,陈嘉授就几乎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了。 可为什么再见到他,第一反应还是逃呢? “可能是怕他认出我来,对我打击报复。”喻星旋半开玩笑地说,“我当初骂他骂得那么难听,他估计还在记恨我吧。” “……”当年的事情祝媛也有所耳闻。虽然觉得陈嘉授不至于会报复,但为了让喻星旋安心,她还是提议,“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帮你问一个朋友。” 祝媛的朋友中,有个人跟陈嘉授大学同专业。 她问朋友,陈嘉授现在在哪工作。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他研究生跟着导师去了西北最大的那个卫星发射中心,我们好几年不见了。但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新状况,现在的话,应该还在大西北搬砖吧。】 “这下你该放心了?”祝媛问。 喻星旋眼眸闪烁不定:“那他现在结婚了吗?” 祝媛叹气:“……喻闪闪,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还喜欢他。” “不是。”喻星旋振振有词,“只有他结婚了,我才能彻底相信不是他。” “要我说,肯定没有。” 喻星旋好像更紧张了,却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为什么?” “照他当年那个话题度,他今天结婚,明天全世界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 “但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紧张,陈嘉授那种家庭,要结婚也得是联姻吧。相亲就甭想了,他愿意他爸妈都不让。” 喻星旋没什么表情地听着,不久后,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黄老师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这边临时出了点事,中午的相亲就……啊,他也没去?” “……” “嗯,嗯,好。下次吧,下次有空再约。” 她刚挂断,祝媛就探究地凑过来:“谁啊?” “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这次的媒人,就是你高一的班主任。” “大黄蜂啊!?”祝媛哀嚎一声,仿佛想起了高一被她支配的恐惧。 当年黄蔓的威名传遍长南中学。 她抓早恋抓得比教导主任都勤快,辣手拆散过无数对青春躁动的小情侣。 却不知哪根筋搭错,退休后竟然倒反天罡,专门干起了拉红线的活。 “大黄蜂跟你说什么?” “说,”喻星旋迟疑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跟我相亲的那个男生,今天没去。” “……”祝媛,“真行,你们是约好了吗,一起放对方鸽子。” “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今天你遇到的那个人,还真有可能是陈嘉授哦。”祝媛想了想,“毕竟长南也没有多大,我们从小生活就在这一片区域,工作之后我还经常遇到曾经的同学呢。” 确实,就算在西北的卫星基地工作,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假期回家探望父母。 喻星旋的内心却被更大一层遗憾所笼罩。 这世界上,有太多想要遇到的人,却终其一生不会再见面。 反而是不会产生交集的人,却每天都在遇见。 如果他回家了。此时此刻,就在长南。 刚好出现在她相亲的餐厅外,刚好跟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或许他认出了她。 但以陈嘉授的性格,也绝不会主动跟她相认。 回想曾经那段暗恋,就算她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她的表现跟暗恋有什么关系。 作为从小到大的优等生,喻星旋清高、自矜,坚信自己生而不凡,从不向人低头服软。 她不屑于做那种默默仰望的暗恋者,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神伤不已。 于是截然相反地对他带着敌意,用满身的刺宣告自己的独特。 在这种前提下,哪怕陈嘉授曾经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也早已被她的冷漠尖锐戳碎。 他对她最后的印象会是什么呢? 一个莫名其妙讨厌他的女生,从不买他的帐,凡事都要跟他对着干。 就算认出了她,装不认识才是人之常情。 - 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个乌龙事件太久。 但这天晚上,喻星旋却忽然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毫无睡意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按亮台灯,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在京市租了自己的小家后,喻星旋从长南老家她的房间里,带来了一些学生时代用过的东西。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高一的教辅书。 翻开第229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夜色下的操场。 借着夜色的掩映,镜头堂而皇之地对准一个男生的侧影。 男生穿着黑t,身形挺拔干净,衣摆袖口连同黑发被夏风吹拂,似乎能看到风的轮廓。 照片是偷拍的视角,位于侧后方,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一截冷白且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他的正调试着手里的设备——一台方盒样的控制器,左手手腕上,一块运动手表和一串绕了三绕的手串,仿佛是被拍摄人特意强调过。 至于为什么夹在第229页,是她高一那年的小巧思。 陈嘉授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号。 想到高中那种藏起秘密时的兴奋忐忑,喻星旋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种愤怒。 与当年的暗恋心境完全不同。 陈嘉授,一个当之无愧的天龙人。 他父亲一手创立的蔚然集团,整个长南无人不晓。 他母亲是长南大学的教授,出自簪缨世家、满门功勋,据说历史上出过的名人数不胜数,足够写成一本书。 其中最让人震撼的,还得是陈嘉授的太姥爷。 那是建国之初,参与自主研发第一枚原子弹和第一枚导弹项目的总工程师。 有这样的家庭托底,他大可以尽情追求理想,不必考虑现实。反正未来在他眼前,是条一目了然的康庄大道。 工作、升学、荣誉,每一步都走在鲜花和掌声里,受尽别人艳羡。 他已经拥有了一般人奋斗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偏偏既要叫好,还要叫座。 占尽普通人没有的资源,还收获着普通人提供的情绪价值作为养料。 ——甚至,现在就有一个十年前暗恋过他的人半夜不睡,翻着他过去的照片怀缅青春。 她真是脑子进水。 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喻星旋立刻把照片夹回了书里,重重合上,塞回了柜子深处。 - 既然确定了相亲对象不是陈嘉授,喻星旋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她决定下次见面跟对方实话实说,她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是家里老人开口了不得不来见一面。 回去就说他们聊过了,双方都觉得不合适。 既给了奶奶一个交代,也能暂时堵住她的嘴。 喻星旋已经决定好,就只想速战速决。 知道男生也在京市工作,她把时间地点定在了京市,工作日晚上,劳烦黄蔓帮她转告给对方。 见面那天天色阴沉,天边乌云翻滚,落叶被风吹过脚边。 喻星旋下班后,一身通勤穿搭,扎着三天没洗的头发,素着一张脸来到餐厅。 她懒得化妆,前一天熬夜加了一会班没休息好,嘴唇有些发白,气色也不算红润。 听说对方上次直接没有来相亲,坦白讲她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 所以黄蔓要给她推男生微信,她找借口委婉拒绝了。 喻星旋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双标的人。她只是到了门外没进去,本来还担心对方久等。但后来黄蔓说男生家里临时有事没去成,喻星旋立刻就没了愧疚感。 只这一件事,就足以定了对方的生死。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她特意早到了一会儿,好让对方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 却没料到,她这一等,就等到了六点四十。 喻星旋越等越火大,心烦地切换着手机里的app。 这就是黄老师和奶奶一力推荐的,好的没边的男生? 她看是毫无时间观念。 很难不怀疑,这次迟到是不是故意的。 喻星旋几次想联系黄蔓问问情况,但最后都打消了主意。 她仿佛跟那个不在这里的人较起劲来。 不是要跟她耗吗,那就看看谁能耗过谁。 她给祝媛发微信:【在工作吗?】 祝媛毕业后在长南广播电台工作,是晚间档的一名主播。她们的栏目是轮休制,如果今天轮到她口播,这个时间应该在熟悉稿件。 祝媛:【今晚的节目推迟了,我吃晚饭呢】 【咋啦?】 喻星旋放心地把电话打过去,张口就开始吐槽:“那个相亲男搞没搞错,上次直接不来,这次迟到了十五分钟。搞笑,这态度是怎么找到工作的,他面试也敢这么放hr鸽子?” 祝媛:“你小点声啊,万一被他听见了多尴尬。” “那怎么了,待会见到面我还要说。就许他迟到,不许别人骂他?” 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男声响起,对侍者报出了他的座号:“f30,谢谢。” 随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传来。 喻星旋弯下腰,捂住听筒:“等等,那个男的好像过来了。我倒要看看,他——” 喻星旋带着怒意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 刹那间,所有话音吞没在喉咙深处。 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键,只余下祝媛的声音在她耳边的听筒里喋喋不休:“喂?喻星旋!我受不了了!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信号不好!” “……” 喻星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戏剧性的一幕。 怎么会是陈嘉授。 …… 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真的是陈嘉授。 褪去了少年青涩的、比当年成熟得多的陈嘉授。 在今天之前,她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三毕业。 她原以为,他只能永远以少年时期的模样存在于她记忆中。 那时他五官清隽,冷白肤色,窄颌,薄而锋利的内双,而下巴平直的线条又让他多了几分成熟坚毅的味道。 身材削薄挺拔,千篇一律的高中校服被他衬得矜贵而端正。 滔天的心绪,让她几乎很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喻星旋强撑着淡定,皱着眉,仍旧坐着,语气生分又带着疏离:“你好,找谁?” 陈嘉授微微弯腰,抬手搭上椅背,高大的身材挡住灯光,桌面因为他的动作落下一道阴影。 他的气质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f30桌?” 喻星旋直直地绷着脊背:“你不会自己看吗?” 陈嘉授冷哼,似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但确认过桌号后,他还是拉开椅子,纡尊降贵地在她对面坐下来。 喻星旋手肘抵在桌面,手机举在耳边,一副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她打电话的专注模样。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三魂七魄早已经不在体内了,在半空飘。 “是,嗯,对。好的,明天再说,先挂了。” 电话那边的祝媛:“……?” 姐们你没事吧??? 喻星旋轻轻地将手机放回桌面,接应那道等候她多时的视线。 “黄老师介绍来的?” 她点头:“是的。” “还认识我?” 喻星旋嗓音发紧,觉得自己像个人机,机械地只会蹦出两个字的词组:“认识。怎么?” “没什么,就是看喻小姐的反应。” 陈嘉授姿态高傲,像高中时一样,质问人时习惯性地微抬下颌。 “相亲对象是我,你很失望?” .《 》 3、鸽子 . 他还是像高中时一样,睥睨一切,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喻星旋记得,她以前就对陈嘉授流露出来的这种特质心情复杂。 既向往那种恣意洒脱,又讨厌他的傲慢和目中无人。 “你想多了。被家里逼着相亲,对方还迟到这么久,换了谁我都会这样。” “我不过是迟到一次。”陈嘉授一点歉意都没有,凉凉地丢下一句,“哪像喻小姐,随便放别人鸽子,不应该给个解释?” “……” 喻星旋像个充满气的气球,因为这话瞬间漏气。 直觉告诉她,他可能是在点她第一次相亲临阵脱逃的事。 可黄蔓不是说相亲的男生家里有事没去吗?陈嘉授是怎么知道的? “黄老师说你上次没去相亲。”她讷讷地动了动唇,猛地抬头,“你骗她?” “我确实没去。” “那你凭什么说我放你鸽子?” 陈嘉授突然嗤笑:“喻小姐可能记性不太好。” 他张口就是她听不懂的阴阳怪气,喻星旋正茫然,他忽然抬眼,锐利的目光擒住她: “还是说,上次相亲,喻小姐的确放了我的鸽子?” 喻星旋瞠目,一万只鸽子在她脑海飞舞,她终于意识到他在给她下套。而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陈嘉授饶了进去。 她曾经在见面的餐厅附近瞥见一个酷似陈嘉授的男人。 而现在,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她上次相亲没去了。 如果不是他倒也还好,最多是被套了话,气势上不再占上风。 而如果是他,那就糟了。 陈嘉授会这么问,说明他很有可能看到了她落荒而逃的全过程。 喻星旋一点都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好像多在意他似的。对真正不在意的人,正常人应该是无喜无悲的。可她避着他不见,看到他就跑了,陈嘉授会怎么想她这个过分刻意的举动? 她当初就不该跑的,就该云淡风轻地按原计划进行见面。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陷入一个完全被动的局面。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论怎样,她都要解释上次没去的原因。 幸好喻星旋早已有所准备,想好了借口。 “我当然去了。我当时到了酒楼门口,忽然接到发小的电话,她失恋了,让我去陪她。” 陈嘉授抬了抬眉梢,有些遗憾地说:“这么巧。” “我解释完了,倒是你。”一大口火气冲撞着胸口,那股忍不住跟他对着干的劲儿蹭地冒了出来,“这样套路别人有意思吗?如果不是这两次见面约得着急,每次都忘了问你的情况,我要是知道相亲对象是你,根本就不会答应见面。” 她最后一句没收住音量,惹得附近几个隔间的客人都在看他们。 “抱歉。”她对那些人说。 喻星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对面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陈嘉授的眼睛像一道幽深的黑色湖泊,笑意慢慢消失殆尽。此刻神色难辨。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久了,会让人觉得恍惚,自我摇摇欲坠。 其实喻星旋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刚才发脾气放狠话。 可她一遇上陈嘉授就忍不住。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的暗恋像她一样,暗恋上的一刻或许有甜蜜无措,可同时感到的,是一种输得彻底的恐慌。 为了不连最后的一点自尊心都失去,喻星旋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伤害他,把最难听的字眼放到她暗恋的人身上。 在那个炎夏,她把陈嘉授当做武器,获得了完全的胜利。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高兴,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玻璃门外,少年漠然站立的身影。 …… 那天是她和陈嘉授的最后一面。 高中毕业后她出国读书,陈嘉授则留在国内,至今已经有十年未见。 后来喻星旋常常想,如果有机会,她是想弥补当初对他的伤害的。 可再见面,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关系没有缓和,她反而彻底把一切搞砸了。 就这样吧。 既然跟他用这样荒诞的方式见面,也就在这里,很不体面地道个别吧。 “陈嘉授,我觉得今天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聊下去了。”喻星旋站起身来,止不住话里的苦涩。 她其实不想走,希望陈嘉授至少挽留她一下,这样至少还有理由重新坐下。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她又只能站着,硬着头皮继续之前的指责:“我跟你连正常的交流都做不到。你可能还因为以前的事对我有气,没关系,你怎么想我不强求你。但希望你下次跟别人相亲的时候,有点时间观念吧。” 喻星旋这一连串话,几乎已经破罐子破摔。 如果此刻她跟陈嘉授之间有一条连接的路,她每说一句,路灯就破碎一盏。 到最后,他们之间完全被黑暗吞没。 陈嘉授听完,没什么反应,像是照单全收。 他平静发问:“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你不用担心,回头黄老师那边我去说。我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说完,她背过身去:“我走了,再见。” 喻星旋的头昂得高高的,穿过餐厅中央,就像她上周五走出会议室一样。 迎着各色目光,却倔强地头也不回。 如果此时此刻,陈嘉授也在看着她离开,她希望最后落在他眼中的,是个骄傲而孤绝的背影。 …… 走出餐厅,外面已经狂风大作。 喻星旋裹紧了外套,这已经是十一月即将入冬的时节,她没带伞,应该不至于下雨吧。 但老天好像都要惩罚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滴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脸上,刺刺的疼。 喻星旋加快了脚步,在雨势彻底变大之前,跑进了一家便利店。 她这时才感到又饿又冷,精神不振。 她拿了一份便当和一把伞去结账。 店员帮她把便当加热好,喻星旋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默默解决掉今天的晚饭。 热气熏得眼眶火辣辣的。 相亲相到高中的暗恋对象,发现他不仅没长残还更帅了,而她也有了傍身的职业和技能,以为不比他差因而底气十足。 这样的巧合,只在梦里出现过。正常人恨不得立刻抓住机会,她却硬气地把他往外推。 便当快要吃完时,喻星旋才想起拿出手机打车。也看到了祝媛在微信里给她甩的无数个问号。 【????】 【你这反应,不会真是陈嘉授吧???】 …… 翻到最后一条。 【我去工作了,晚上我要看到你的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呢。 说她刚才像个神经病一样莫名其妙发了一大通脾气,因为陈嘉授没有给她台阶下,她只好端着架子走了? 祝媛不笑死她才怪。 她的视线穿过一排货架,望着橱窗玻璃外的街道。 人们打着伞,行色匆匆,时间看不见,却一直在流逝。 假若能回到二十分钟之前,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喻星旋垂下脑袋,将脸埋在袖子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网约车司机的电话打进来。 喻星旋拿上手机和伞出去。 雨幕在地上积水里砸出密集不断的水坑。 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撑开伞,刚要走进雨里,伞忽然被身边一人夺走。 一把更大的伞罩过来,分外凛冽的松木清香席卷。 喻星旋的心在短暂的空拍之后狂跳起来,怔怔地,一寸一寸地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雨珠从屋檐滚落,一串接一串地砸在二人脚边。 陈嘉授分明没有被淋,如墨的眉眼却漆黑如洗。 依稀间,还是英俊又难掩锋芒的少年模样。 他拧眉,低下眉目,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有责怪、不解、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哀伤。 说不出为什么,喻星旋忽然很想哭。 她没什么资格委屈,可就是鼻酸,委屈抑制不住。 他不来才是对的,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给她一种如果她哭出来,也会被陈嘉授心疼地抱进怀里的错觉。 不远处网约车车灯扫过,司机等不到人,开始按喇叭。 “……”喻星旋蓦然回神,慌张地移开视线,“是我打的车。” “我开了车。”只一瞬,陈嘉授声线又恢复了冷沉。 “可以送你,如果你愿意。” 或许从陈嘉授出现的那一刻,喻星旋心底的天平就已经彻底偏了过去。 但她仍旧装作考虑了几秒。 “那,麻烦你了。” “这边。” 她夹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两人没有身体接触,那把伞却一直稳稳地悬停在她头顶。 上了车,陈嘉授没着急启动,按下副驾储物格的开关,递给她一包抽纸。 “擦擦。” 喻星旋低着头,身体转向外侧,背对着他擦拭。 她及时到便利店躲雨,其实没被淋湿多少,但她假装自己很忙。 暴风雨后的寂静太过难得,她怕自己一张嘴,这好不容易平静的氛围又会被打破。 过了会儿,她将抽纸推过去。 “好了?” “嗯。” “你家住哪。” 喻星旋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设好导航,递给他。 陈嘉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按下手刹,汽车发动。 谁也没说多余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平衡。 行至半路,陈嘉授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面,若有所思。 喻星旋靠在座椅里,手臂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等红灯时,她悄悄睁开左眼,视线与陈嘉授的毫无预兆地交汇。 她触电一样立刻把眼睛闭紧,却有预感,陈嘉授要率先打破沉默了。 “平时工作很累?” “……”她闭眼不答。 “还有不少距离,”他拨弄了下导航画面,目视前方,态度似乎放软了些,“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用。”喻星旋默了一下,睁开眼睛提醒他,“绿灯了。” 可能是因为雨天车多,陈嘉授的车开得分外谨慎小心。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比导航预计的时间超出不少。 喻星旋低头解安全带,按了几下,插销都没弹出来。 陈嘉授看了一眼,正要抬手帮忙,喻星旋恰好按开了锁扣。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的手背在他的指腹上一拂而过。 陈嘉授手背痉挛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拉开车门。 “那我上去了?” 她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背对着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身后没有动静,她吐了口气,另一脚也迈了出去。 “喻星旋。” 喻星旋听到名字,猛地回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加个微信?”他问。 “……好,我扫你?” 他们高中时互相加过联系方式,但陈嘉授的微信,许多年前就已经被她上一个微信拉黑。 幸好后来回国,她换了新的手机号,不然还要再尴尬地解释。 喻星旋低头输入备注,忽然有种猜测被验证的失望。 拉黑前她给他留过言。如果他后来试图回复,应该是能看到拉黑的图标的。 但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被她拉黑过,还默认她换了手机号码。 加过微信之后,他们今天的见面就不再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了。 她抬起手腕,习惯性想看一眼时间,那上面却空荡荡的。 喻星旋怔了怔,忽然弯下腰,身子探进副驾的车窗:“陈嘉授,你有没有看见我的——” “什么?” 喻星旋的视线在她刚刚坐过的副驾上逡巡一圈,并没发现她要找的东西,摇摇头。 “算了,可能在我工位上,明天上班再找好了。” …… 不久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在道路上飞驰而过。 车速完全不受下了雨的路面和龟速行进的新手车的影响,左突右进,如同开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音乐,音量调得很低,隐约透出一首粤语情歌的歌词。 “明知/怀旧换不到勇气 然而若要/放下你/如行过赤地 何妨天真/想想/总有日可再一起 离别几千天/当做嬉戏* ……” 汽车最终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车库。 陈嘉授熄了火,却在下车之前,做了一个动作。 他按下主驾的储物格。 从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腕表,托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他似乎想到什么,勾唇笑了一下。下车之前,又把腕表放回了储物格。 . .《 》 4、约他 . 上一次的见面,陈嘉授送她回来,言辞闪烁又含糊。 虽然加上了微信,但随后的一整个星期,陈嘉授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这让喻星旋猜不透他的意思。她甚至不明白,他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找一个没教过他们的高中老师帮忙介绍对象。 他们那个层次的家庭,就算是相亲,也必然是在不对外公开的圈层中进行。 她甚至要怀疑,黄蔓是不是救过他家哪个亲戚的命了。 很快距离上次见面将要满一周,喻星旋感觉到,她的耐心已经流逝得所剩无几。 她自顾自地给陈嘉授编排了一种最可能的情况——在他没有联系她的这段时间,他一定是去见了别人。 别的相亲对象。 可能事实情况并非如此,但她固执地非要这么以为,并且一天比一天相信。 这种相信甚至进化成了怨气。 好像只有这样,她等待的那些焦虑和不安才能找到地方落脚。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烦心事,就是她的手表好像真的找不到了。 喻星旋回去之后,在家、工位等几个地方都找了个遍,但均一无所获。 其实她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在陈嘉授送她回来的车上。 但如果在他车上,他为什么不联系她呢? 就这个问题,周一建筑所晨会散会之后,喻星旋在茶水间等咖啡,碰到阿敏,就随口问了一下。 “我有个朋友上周一跟男生出去约会,把口红忘在他车上了。但他到现在都没联系我朋友还口红,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男生平时也涂口红吗?” “……当然不。” “那还用想,这男生一定不老实!”阿敏语气非常坚定,“你想啊,如果只有你朋友一个异性上过他的车,他有必要不还么?” “之所以不还,是因为他跟不止一个女生保持关系。如果问错了人,不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所以他当然不敢问,可能偷偷扔掉了吧。” “……有道理。”喻星旋拍拍她的肩,“我朋友会很感谢你的,你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谁说阿敏情商不高,世上就是需要她这种活得直白又通透的人。 这时喻星旋的手机铃声响了,是李杰:“阿敏在工位上吗?让她接电话。” “不在,她在我旁边。”喻星旋把手机给她,用口型说,“总监。” 阿敏接过电话,低眉顺眼地听训。 她还给喻星旋手机,咖啡也不等了,急匆匆地往外跑:“惨了惨了,他上周让我交他的东西我给忘了。我的咖啡!” “我帮你拿。” “好!对了喻工,刚才你微信弹了消息。” 喻星旋低头解锁,心猛地一跳。 陈嘉授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3”气泡。 一张图片和两条语音。 图片里是她丢的那块表,果然丢在了他车里。 她点开第一条语音。 “喻工。” 手机音量开太大,自动地免提播放出声。茶水间的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锁定了喻星旋。 “谁啊喻工,声音还挺好听的。” 喻星旋手有点抖,一边调小音量,一边遮掩:“客户,客户。” 她点开第二条语音,迅速把听筒放到耳边。 陈嘉授的嗓音有些失真,像裹挟着电流:“你怎么老丢东西在我这。” …… 喻星旋盯着那两条很短的语音条,忽然陷入了一阵恍惚。 其实她真的在陈嘉授那儿丢过东西。 但也只有唯一的一次。 那时是高一开学,军训结束没几天,喻星旋连班里同学的名字还没认全。 - 喻星旋当年所就读的长南中学,是全市历史最悠久的一所名高中。 北邻长南市的历史文化胜地雁平湖,又被几所市里的高校环绕其中。 学校西门外那一条学府路,无论什么时候都喧嚷热闹。 周二下午放学,堂姐喻迟带喻星旋去学府路上的一家小店打耳洞。 耳垂被清凉的消毒棉片反复擦拭,店主手持着耳钉枪,在喻星旋耳畔一阵比划。 忽然耳垂一热,店主就说:“可以了。” 很快,第二枚也打好。 喻迟:“疼不疼?” 说实话有点疼。喻星旋指甲陷进手心肉,却还是摇摇头,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感觉。” 喻迟捧着喻星旋的下巴,满意地邀功:“还不错,你看我给你选的耳钉,超级适合你!” 喻迟递给她一面镜子,喻星旋抬手,想要摸摸那个银质的十字星耳钉。 店主连忙制止:“别碰啊。七天不能沾水不能沾脏,每天给耳钉消毒,发炎了及时去医院。” 一走出店门,优等生心理立刻占据上风,喻星旋觉得全世界都在盯着她看,抬手把塞在耳后的两侧及肩发拨到前面掩饰。 “姐,你说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被开除啊?” “谁没事盯着你看,况且咱们学校打耳洞的人多的是,也不差你一个。” 这话倒不假。 尽管长南中学的教学在全市一骑绝尘,课余活动也丰富,但着装方面并不自由,规定所有学生在校时,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只能穿夏秋两季的校服。夏天的t恤没有版型可言,秋天的校服外套像块臃肿的麻袋。 这对于高中时期美商初步成形的女生们而言,无疑是一种打击。 服装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少人都打起了其他主意。 比如淡得看不出的裸妆,透明泛粉的指甲油,或是在拉起袖子时,不经意露出的晶莹漂亮的手链。 喻星旋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打耳洞,纯粹是故意跟她讨厌的校领导对着干。 九月入秋,长南的天气一早一晚温差很大。昨天喻星旋出门时穿着秋季校服,课间跑操她出了不少汗,就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上。 这一幕被一个姓邱的主任看到,明明其他人也有热得把校服脱了的,但他没法挨个把他们都抓到,就只针对她一个。在人来人往的操场门口,喻星旋一直被他训斥到所有学生都离开。 校规上也是禁止打耳洞、戴首饰的。显得喻星旋做的这个决定,多了一层其他的含义—— 只是脱校服都要挨骂,横竖都是挨骂,既然不能白挨,那她干脆做得更过分好了。 喻迟今年读高三,已经是成年人,她是浓颜长相,身材玲珑有致,信誓旦旦地搂着喻星旋的肩保证:“放心,我初三那年打的,我爸妈到现在都没发现呢。” “而且就算真的被逮到,那些老古董也会对你这个全市第七网开一面的。” 长南是个直辖市。今年中考,全市前十有八个花落长南中学。喻星旋就是其中之一。 听了喻迟的保证,喻星旋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好啦,打都打了,咱们都好久没见了,姐姐请你喝奶茶。” 喻迟揽着她走向街对面生意最好的一家奶茶店:“喝完奶茶去奶奶家吃饭。” 奶茶店生意很好,但环境也吵,喻星旋坐到靠里的位置上,打算等喻迟回来就一起走。 喻星旋看了眼长长的队伍,看上去还要等一会儿,她坐了回去,翻出试卷,开始解物理作业没做出来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侧脸莹白,发尾修的很薄,垂眸思考时清冷而专注。 有附近高中的男生找她搭讪,没两句就被她冷漠的态度劝退。 再一次感受到阴影落在身上,喻星旋解题的思路被迫中止,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向不长眼的搭讪者。谁知这次出现的人却是提着奶茶的喻迟,还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看清楚了,是我。” 喻星旋松了口气:“是你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又是找你搭讪的人?”前后变脸差距之大,喻迟禁不住笑出声,“刚才找你的男生长得还挺帅的,不考虑认识认识?” 喻星旋反感地皱眉:“他甚至都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才见我一面就说想跟我交个朋友,我为什么要跟他认识?这种邀请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如果是你姐姐我想认识别人呢?” “你当然不一样。”喻星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觉得简直毫不意外,“……你又跟男朋友闹分手了?” “我哪个男朋友?我都分手好几个月了好不好?”喻迟无语道,“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说的是那个人——” 大约两点钟的方向。喻星旋顺着喻迟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橱窗的一排吧台椅那里,有两个穿着他们学校高一校服的男生。 正对着她们的那个校服系在腰间,坐姿随意,卫衣兜帽松松垮垮的,头发是学校明令禁止的卷毛,笑的时候歪着嘴角,带点邪气,一看便知是那种无忧无虑、一心等着继承家业的二世祖。 而喻星旋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另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生。 他的后脑勺尤其饱满好看,枕部发际线修剪利落,规整翻折出来的衣领绕着修长的脖颈。长中宽大拖沓的校服披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少年气,肩部甚至能折出分明的线条。 只一个背影都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喻星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喻迟兴奋地跟她咬着耳朵:“他这款就是你姐姐我的天菜啊,你说我要不要请他们喝杯奶茶,顺便跟他认识一下?” 喻星旋郑重道:“你最好不要。” 喻迟一滞:“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们班班长。” 喻星旋声音毫无起伏,却像淬了冰,多少夹杂了些私人恩怨:“军训当面跟他表白的人全都被拒绝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是这段时间第四个找我打听他的人。” 喻迟表情有点难以置信,喃喃道:“不会吧,这么受欢迎?” “而且,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 喻星旋摇头,发现四周有很多他们年级的同学,谨慎地指指门外,示意喻迟出去说。 走在路上,喻星旋才回答喻迟刚才的问题。语气有一丝轻微的不服气:“一句话都没说过,我能对他有什么意见。” 虽然入班至今没说过话,但陈嘉授这个名字,喻星旋最近已经听得头皮发麻。 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喻星旋认识的人中,从没有一个像他一样,一入校就受尽关注。 拜她同桌李安蓝所赐。这些日子李安蓝不知从哪搜刮来了一堆陈嘉授的八卦,一有机会就给前后左右科普。 喻星被迫听了一些,大多数都左耳进右耳出了。她只在入学成绩单上对陈嘉授的名字有印象。这年全市前十名有三个在他们班级,喻星旋是全市第七,而陈嘉授和班里另一个叫施秦的男生,两个人并列全市第一。 虽然中间隔着四个人。但其实喻星旋只比第一名少了3分。 只是一道选择题的差距,待遇却天差地别。 陈嘉授一入学,就几乎得到了所有老师的重视,几乎每个任课老师第一次走进高一(2)班的班级,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今年的全市第一在我们班,站起来让老师认识一下。” 竞选班长的班会课前,李安蓝更是已经单方面给陈嘉授颁发了委任状:“谁那么不自量力,会跟陈嘉授同台pk啊?” 喻星旋并没有竞选班长的打算,但李安蓝那句话让她不舒服了好几天。 她不服气,也想不通,陈嘉授到底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 喻星旋和喻迟回到家时,刘素平已经快把饭烧好了。 一看到两个女孩子手里提着奶茶,她就敲着桌子嗔怪她们又喝垃圾食品。 喻迟笑着说:“没有垃圾食品做对比,怎么显出您做的饭是山珍海味呢?” 喻迟从小就嘴甜,老太太很吃她这一套,注意力也就成功被转移。 也因此,在堂姐的掩护下,一顿饭吃完,奶奶都没发现喻星旋打了耳钉。 晚上,喻迟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要留在奶奶家,跟喻星旋一起睡。 喻星旋写完作业,转身去书包里翻一本她自己买的物理习题集,余光看到喻迟洗完澡,披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正趴在她床上写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 “我想过了。”喻迟眉飞色舞道,“你说军训跟他表白的人全都被拒绝了,没准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方便答应。” “……”喻星旋简直佩服她的想象力,“姐,你也不用这么给他找补吧。” “既然如此,那把他约出来试试呗。”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喻星旋皱眉,“这样太草率了,万一他不是好人怎么办。” 喻迟却笑容明媚:“你姐姐什么时候谈过好人?” 喻迟的计划,是写一张纸条,让喻星旋趁明天午休放到他桌上,约他明天下午到校外见面。 喻迟是音乐生,高三在外集训,最近一直不在学校上课。 喻星旋当然不同意,她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种事。 但她不答应,喻迟就把她压在床上,故意用胸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喻星旋耳尖红得滴血,连连求饶。 不仅如此,她还捏着喻星旋的脸威逼利诱,说如果她不帮自己,就告诉奶奶她一时兴起去打耳洞的事。 没办法,喻星旋只得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 反正又不是自己想约陈嘉授,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而且如果喻迟能通过这件事发现陈嘉授不是个好人,喻星旋就更喜闻乐见了。 - 长南中学分住宿和走读。每天中午,住宿生回寝室休息,部分家离得比较远的走读生,也会留在教室午休。 喻星旋提前看了课表,周三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课前去塞纸条最安全。因为中午不回家在教室午休的几个男生,都会提前去篮球场上占场地。 行动前,喻星旋翻着下午上课要讲的篇目,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直等到最后一个男生离开,喻星旋这才离开位置,捏紧口袋里的纸条,迅速走到后门旁边陈嘉授的位置。 他的桌子干净得离谱,笔袋整齐地拉好,一本书都没有摆在桌面上。 喻星旋犹豫着,到底应该把纸条压在他的笔袋下面,还是塞在他的课桌里。 此时,虚掩的后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喻星旋手里还拿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紧张得手心都出汗,做贼心虚地在原地蹲下,等那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过去。 喻星旋以为已经没事了,视野一角,忽然出现一双黑白相间的崭新球鞋。 “……” 完蛋了。 她就不该答应喻迟。 喻星旋僵住的几秒钟,视线略微向上抬—— 她看到一只垂下的左手,手背筋络分明,腕骨上扣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以及一串深紫色的、由很小的檀木珠穿成的、绕了三绕的手串。 座位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 陈嘉授目光漠然,看着女生鬼鬼祟祟、称不上自然的举动:“你在干嘛。”《 》 5、傲慢 . 喻星旋迅速站起来,她不确定自己的脸有没有涨红,但两颊火辣辣的,像是烧起来一般。 与此同时,啪的一声,那张粉红色的纸条,就这么笔直地从她身上滚落到地上。 她立刻弯腰去捡,可是已经晚了,被对方抢先了一步。 陈嘉授修长的手指夹着纸条,目光落在对面的女生身上,审视的意味极浓。 并不是最近常来纠缠他的几个追求者。陈嘉授花了几秒钟,认出她好像是同班的同学。 塞纸条被他抓了个正着,但心理素质好得过分,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 男生个子很高,喻星旋平视并不能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将纸条夹在手里,却没有要拆开的意思。 喻星旋疑惑他为什么不说话,下一秒,一道不近人情的声音就落在耳边:“给我的?” “不是我写的,是帮别人转交给你。” 喻星旋表面镇定,指甲已经紧张得要把掌心抠破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中午不在学校。” 见陈嘉授没有其他疑问,而且纸条已经送到手,喻星旋的任务也完成了,她正要绕过他回自己的座位,粉色纸条就被陈嘉授递回她面前,全然拒绝的姿态:“你的东西,拿走。” “……” 喻星旋喉咙一梗,显然对方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她的说法。 而且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语气像是在审犯人,因为陈嘉授一定是把她当成了他的追求者。 不仅如此,她的解释他一句都不听,明显认定了她是因为被拆穿了才临时编了个人出来。 “真的不是,不信你打开纸条看看,我写字不这样。” “那你写一个。” 喻星旋怔住:“什么?” 喻星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对她发号施令,他就随手从同桌的书立中随手抽出一本书摊开,点了点桌面,眼神锐利:“你的字是什么样,写一个。” 喻星旋实在是太急于自证了,坐下来,飞快地抄了一句那一页课本上的古诗词。 放下笔,她才彻底松了口气:“可以了吧。” 可陈嘉授根本没打开纸条验证一下字迹就放回她面前,纡尊降贵地开口:“拿回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喻星旋眼前一黑,终于被他傲慢的态度激怒。他明明就不相信她,还像猫耍老鼠一样耍着她玩。 喻星旋愠怒地扬起脸,忍不住跟对方摊牌的冲动:“你这样有意思吗?” “阿授,一群人都在操场等你,你跑哪去了?” 前门外,有个男生叫着陈嘉授的名字,风风火火地跑向教室。 喻星旋再气愤,也不想再被第三个人撞见这一幕,只好暂时作罢,快速对陈嘉授说出时间和地址:“今天下午五点半,这个人在学校西门外面的小花园约你,你不来就算了。” 说完,她拉开身边的教室后门,从后门跑开了。 沈林风刚从一楼跑到四楼,浑身是汗,抬手扒了扒满头的卷毛:“谁啊阿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班里同学。” 沈林风一走近,就看到陈嘉授桌上的粉红色纸条,见怪不怪地感叹:“我说让你上来找个篮球,怎么大半天都不回来。这个月都第几个了?” 陈嘉授走到后排另一侧的卫生角,展开纸条看了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授,你也真够绝情的,你扔进去的,是人家姑娘的少女心。”沈林风调侃,“这次又是哪个倒霉的美女?对了,她长得怎么样啊?” 陈嘉授回到位置,拿起她写过字的课本放回沈林风桌上。但合上课本之前,一行标致的行楷映入眼帘,写着“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陈嘉授动作稍顿。 好像,确实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没听清沈林风说什么,他合上书,很淡地笑了声:“还挺不赖。” “什么?能让你陈嘉授说好的,那不得是天仙的水准。咱们班还有这号人呐,是谁是谁?” 他夸的并不是长相。但随着沈林风这句话,女生的面容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不同的长相在他眼里都是差不多的模糊和寡淡,但不知为何,陈嘉授这次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她的模样,竟出乎意料地觉得有些不同。 很独特的清冷长相,面孔透着点倔强,大多时候面无表情,最后因为愤怒才显得生动了稍许。 “去你的。”陈嘉授将课本丢到沈林风怀里,“写得不赖。” “……确实。”沈林风很有自知之明,“比我的狗爬字不知道好了几倍。” 然而,等把书本翻过来看清了封皮上的名字,沈林风脸色马上变了:“草,这好像是我的书吧!!!” 陈嘉授毫无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随手拿的,没注意。” 沈林风早就习惯了陈嘉授的做派:“授,你对你的追求者冷漠无情也就罢了,咱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你舍得对我也这么冷漠吗?” 陈嘉授静静地看着他戏精上身:“你还拿不拿球了。” “拿拿拿!” 沈林风弯腰抱上球,大大咧咧地抬脚向外走。 陈嘉授忽然出声:“等等。” 沈林风脚还没落地,犹豫地收回腿:“咋了?” 他的座位下面,有个小小的、发亮的东西,刚才差点被沈林风踩到。 陈嘉授弯腰拾起,是一枚十字星耳钉,泛着银色的光泽,安静地躺在他手掌心。 “是刚才那个女生掉的?她叫什么名字啊?” “忘了。”陈嘉授顿了顿,从仅有的记忆里拼凑出对对方贫瘠的印象,“好像成绩很好。” “哦,那你说的应该是喻星旋。” "是她?"陈嘉授蹙眉,看着全班空荡荡的桌椅为难,“她坐哪?” “我知道,应该是在另一边第三排。” 沈林风从他手中拿起那枚耳钉,又迟疑了,“阿授你没看错吧?” “怎么?” “没什么,就是不太敢相信。她入学成绩是咱们班第三,就比你差了一点,居然也会打耳洞。” 似乎有些意外,陈嘉授眉梢扬了扬。 “阿授,老沈,还不来啊,就差你们了!” 这时,又有一个班里的男生上楼来催他们去打球,沈林风一着急,把那枚耳钉往桌上一个敞开的笔袋里一丢,也没注意是谁的。 …… 体育课解散后,喻星旋就在球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安静的空位写作业。 没过多久,她的同桌李安蓝,和前桌商芝琳也走了过来:“哇,喻星旋,你居然也来了。” “……什么?” “你不是来看咱们班男生打球的吗?” 商芝琳说,二班的男生跟高二的一个班正在打友谊赛。 喻星旋抬眼,远远地看到某个球场上格外热闹,场外时不时响起叫好声。 “快看,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不是陈嘉授啊!” 喻星旋想收回视线已经晚了,球场最耀眼的一个身影撞进视线,想忽视都不容易。 陈嘉授是前锋,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身形迅捷地在一群人中突围,突破、背身单打、快攻,每次得分都极其果断,引得场边观战的女生惊呼连连。 商芝琳和李安蓝不想去球场边挨晒,就在喻星旋旁边的树荫里坐下,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传来。 微风缓缓吹着,喻星旋又看了一眼场上的身影,眉毛拧起。注意到他们好几个人都把校服外套脱掉,只穿着自己的短袖。 想起她所经受的不公平待遇,喻星旋心理更不平衡了。她希望那个姓邱的光头主任立刻出现,然后把没穿校服的都抓走。 特别是陈嘉授。 二班由于刚组建,男生间的配合还不太熟练,最后以微弱的分差败给了对方。 虽然比赛输了,但二班的水平也得到了对面的认可,沈林风把偷带到学校的手机拿出来,加了他们前锋的微信,说有时间约球。 陈嘉授回到场边,重新穿好外套,冷淡地拒绝了几个试图给他递水或是问联系方式的女生,走向刚打完球的几个人:“去超市?请你们喝水。” 二班的男生积极响应:“好哎,授哥大手笔!” 一群人收拾东西往操场外的超市走。 对面的前锋笑道:“学弟,我们刚说到你呢,我打球这么久,从来没被这么多妹子围着看过,这次也算是沾你的光了。” 陈嘉授闻言,只是礼貌地笑笑。 又有人提议:“这节课只来得及打半场,我看大家都没打尽兴,那不如放学之后再约半场?” “我没问题。”沈林风看向陈嘉授,“你呢?” 陈嘉授摇头:“我就不去了,今天我太姥爷生日。” 其他人明显感觉到,听到这话,沈林风连吊儿郎当的站姿都端正了几分:“好吧,那你帮我向咱太姥爷致以我崇高的敬意,祝咱太姥爷长命百岁,再创新高。” 陈嘉授眼角噙了笑,嗤了声:“是你的吗就贫。” 陈嘉授大方地帮所有人结了账,想起班主任王世富让他抽空去办公室一趟,就先走了。 许永辉这才稀奇道:“老沈,授哥太姥爷什么来头啊?” 沈林风买了半天关子:“知道咱们国家第一枚原子弹和导弹是谁设计的吗?” 王辑没听到许永辉问的问题,下意识说道:“这题我会,我幼儿园的妹妹都知道,陈自钧嘛。” 沈林风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卧槽。”许永辉的震惊掩饰不住,“授哥太姥爷是陈自钧?” “我骗你干嘛?” 许永辉连忙摆手:“不不不。” 早就听说陈嘉授的家世很不一般,男生中也只流传着他母亲是长南大学物理系的教授,以及他爸是长南市著名企业家的传闻。但谁也想不到,陈嘉授居然跟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某个家喻户晓的伟人,有着这样紧密的关系。 王辑还是将信将疑:“不对吧,陈自钧也姓陈,就算是也该是他爷爷那边的亲戚?” 沈林风很无语地说:“人家爸妈碰巧一个姓,不行啊。” - 放学铃一响,陈嘉就迅速走出教室,去车棚取车。 陈嘉授平时习惯走正门,但今天情况特殊,离陈自钧家更近的是西门。 到了西门外,他忽然想到,今天那个塞纸条的女生说,有人在外面的花园等他。 她说完沈林风就进来了,可能是不想被看到,她转身就跑,拦都拦不住。 他当时没来得及拒绝,但他更不至于为了件没答应的事再去找她一次。 陈嘉授握着车把,犹豫了一下。想起正好顺路,为了不让对方白等,他决定去花园看看。 离近了,他果然看到小花园里有个面生的女生,像是高三的学姐。 陈嘉授走过去,礼貌地开口:“你好。” 谁知女生完全像不认识他一般,茫然地问道:“你好,你找我有事吗?” 陈嘉授转身就走:“抱歉,认错了。” - 今年是陈自钧的八十九岁大寿。 因为不是整寿,陈自钧的个性又极其低调,一向不喜欢大操大办,他的门生和战友都默契地没有上门打扰。 陈自钧家住在长南市的某个部队大院里,房子是国家分配的,上世纪的格局。今天全家人到齐,客厅就显得不够宽敞了。有些在陪老爷子说话,有些则在跟其他亲戚寒暄。 陈嘉授一进门,耄耋之年的老人就停住了话题:“是阿授来了吗?过来让太姥爷看看。” “是我,您身体好吗?” “好,好,托你们的福,今天难得看到这么多人,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啊。” 陈自钧须发尽白,但眼神丝毫不浑浊,仍旧明亮敏锐。他的气质慈祥而儒雅,一般人看到他,很难第一时间把他跟那些划时代的成就联系起来。 “您是老当益壮。”陈嘉授笑道,“咱们家的人在各行各业追赶您的成就,但大家还真不一定有您的精气神。” 这话不仅说得陈自钧眉开眼笑,连亲戚们都被不着痕迹地吹捧到,纷纷夸陈蔚和陈少威教子有方。 晚饭开始,陈自钧更是让陈嘉授坐到自己旁边,对他的偏爱毫不掩饰,一直问他最近又看了哪些书,有哪些问题想跟他探讨。 所有人都知道,年轻一代中,陈嘉授是最受陈自钧喜爱的一个。 但他们家没有谁对此有意见。 陈自钧曾为两弹事业做出突出贡献,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参与国家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开发研究。五六个年轻小辈,只有陈嘉授在航天领域体现出了过人的天分,小小年纪就对航天飞行器研究颇有心得,初中就获得过好几个全国性的青少年组奖项。 大家族的家宴总是没有那么快结束,大人们在圆桌边高谈阔论,有些话不方便他们听,就把陈嘉授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们支开,让他们回里面的房间写作业。 陈嘉授的表弟李冠群今年也上高一,不过是在长南另一所学校。他问大家:“暑假你们都去哪玩了?” 大家纷纷回答。有人问他:“你呢?” “别提了,哪都没去成。”李冠群哭笑不得,“都跟我同学说好了去夏威夷,结果忘了,我们家不能申请a国的签证!” 大家都了然地笑成一片,只有家里最小的孩子、四岁的程程,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哥哥为什么不能去a国呀?” 陈嘉授摸摸他的头:“这个问题很复杂,你就当做是太姥爷得罪了一个人,以后不能去a国,所以我们作为他的家人也都去不成。” “得罪是什么意思啊?” 陈嘉授失笑:“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陈自钧早年曾在a国深造。直到建国之初,见国内百废待兴,科技受制于人,他带领全部家人毅然踏上回国的航船,突破a国的冲冲阻拦封锁,带回了无数珍贵资料和先进技术。 也因此,他被a国当局记恨,他本人和家人都被写进了黑名单,后代也都禁止再入境a国。 陈自钧对国内两弹事业所做出的贡献,足以被载入史册。 陈嘉授从小就以之为榜样,将陈自钧当做他毕生追求的目标。 等陈嘉授写完了今天布置的作业,外面的家宴也要散场了,他将课本收拾整齐,走出房间,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中途又被几个大人叫走,问他升入高中后感觉怎么样,还习不习惯。 陈嘉授应付完他们的问题,正打算回房间,就看到程程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东西跑出来。 程程举着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像炫耀宝藏似的展示给大人们看:“宝石,宝石!” 陈少威拿过来,笑着纠正他:“不是宝石,这是耳钉,耳钉,戴在耳朵上的。” 陈嘉授眉心一跳,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尽量淡定地喝了口水。听到程程的妈妈语气着急:“这也太危险了,你伤到自己怎么办?” 她把程程抱到椅子上,严肃地教育他:“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翻,你告诉妈妈,耳钉是从哪里拿的?” 餐桌旁,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程程。 下一秒,程程大声地说:“是从嘉授哥哥的铅笔袋里找到的!” 陈嘉授:“……”《 》 6、漏网的小鱼 . 客厅里有片刻的死寂。 一部分亲戚没反应过来,还有一部分则很快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毕竟,像耳钉这种性别色彩比较浓厚的饰品,一听就是女孩子的东西。 有亲戚干笑:“咳咳……阿授这是,课余生活还蛮丰富啊。” 陈嘉授握着杯柄的指骨发白,他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在脑海中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现在明显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于是陈嘉授蹙起眉:“程程,你确定是我的笔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程程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捅了个大篓子,缩进妈妈怀里不敢说话了。 陈少威端详着那枚耳钉,忽然说道:“这耳钉好像有些眼熟,陈教授,是不是你的?” “……”陈蔚对上丈夫的眼神,点点头淡声说,“是我的,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了。” “我就说嘛。”陈少威温声提醒她收好,这才对众人摆手,“对不住了啊各位,一场乌龙。” 夫妻俩一唱一和,话题很快被转去了别的地方。 但陈蔚收起那枚耳钉后,夫妻俩先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嘉授一眼,让他莫名感到如坐针毡。 离开陈自钧家前,程程可怜巴巴地跑到陈嘉授面前:“嘉授哥哥对不起,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碰你的东西,我再也不会了。” 陈嘉授总不会跟一小孩置气:“没事儿,下次注意。” 时间已经很晚了,骑车不安全,陈嘉授把山地车放进后备箱,坐进车后排。 陈蔚坐在副驾驶上,一贯没什么情绪的理智语气:“陈嘉授,你最好解释一下。” “没什么可解释的,耳钉是班里一个女生的,沈林风捡到说要还给她,但他急着去打球,不小心放错了笔袋。” 车内一片沉默,半晌,陈少威很明显地假笑了几声:“哈哈,这么巧啊。” 陈嘉授难以置信:“……你们不相信我?” “你现在这个年纪,开始想这些也很正常,我跟你妈呢,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家长。但有一点,绝对不许未成年性行为,就算那个……实在是情不自禁,也必须做好保护措施……” “爸?”陈嘉授太阳穴突突跳,陈少威突如其来的性教育犹如当头一棒,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受冲动支配,一见异性就发情的动物? 他连女同学的纸条都不拆,洁身自好成那样,却被他爸质疑他绝不会在他当前的人生阶段发生的事,这跟羞辱他有什么两样。 陈嘉授深吸一口气:“妈,这事你跟爸以后别再提了。你先把耳钉还我,明天让沈林风给她还回去。” 陈蔚没有意见,翻出耳钉递给他。 陈少威更是乐呵呵的,还有心思调侃他:“还什么还啊,拿回去留个纪念吧?” 父母态度越是轻描淡写,陈嘉授越是难堪。他甚至希望陈蔚和陈少威能大惊小怪地骂他一顿,他至少还有反驳的空间。总好过现在这样,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就误会且默认,他越解释越显得心里有鬼。 陈嘉授有口难言,烦躁地降下车窗,试图用窗外的噪音屏蔽他爸的胡言乱语。 冷风吹进来,他手指攥紧,黑眸微眯,忽的冷笑了声:“怎么不还,当然要还。” …… 周四。 放学前最后一堂自习,前半堂被班主任王世富用来当班会课。 他是物理老师,今年五十上下,却像个老小孩,跟同学们打成一片,大家当着他的面都喊他“老王哥”“王师傅”,他也从来不红脸。 “学校最近又给我们班主任开了个会,说是咱们高一年级刚来,还不清楚仪容仪表的规定,所以让各班务必开个班会重点强调一下。” 老王打开小册子,清清喉咙:“你们写你们的作业,听我念就成。” 陈嘉授去年级办公室领材料,沈林风一个人坐着无聊,就跟前排的男生搞起了小动作。 老王丢了个粉笔头过去:“沈林风你还好意思笑,说的就是你,邱主任特意点了咱们班的名,他看你那头卷毛不顺眼,说你再不想办法处理,他带着剪刀专门为你跑一趟。” “王老师,我这头发是自来卷。”沈林风戏很多地苦着脸,“光……邱主任如果非要来,还得麻烦他再带个拉直板。” “噗。”老王没绷住,乐了。他起了个坏头,全班都跟着吃吃地笑起来。 “报告。” 门边响起一道低淡的清冽声音,声音不大,却让半个班的人都止住了笑,伸长脖子看向门边。 陈嘉授手臂间携着一叠材料,站在门口。男生身形好看,走到哪都惹眼。 王世富冲他招手:“陈嘉授,你来的正好,把材料发下去吧。” 陈嘉授从门边的第一排开始,按照s型把材料发到每个人手中。 他发着材料,王世富继续说下去:“那么第七点呢,就是女生不得佩戴耳钉、耳夹此类首饰……” 喻星旋正写着作业,笔尖莫名地抖了一下。她埋着头没有停笔,左手却缓慢地抬起来,欲盖弥彰一般,悄悄捂住了左耳上仅存的那枚耳钉。 昨天下午放学,她就发现右耳的耳钉不见了。 昨天为了印证陈嘉授如她所说,是个冷淡傲慢、自大无礼的人,喻星旋放学后,特意去西门外的花园陪喻迟一起等。 结果如她所料,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看到陈嘉授的影子。 喻迟怀疑自己看男生的眼光:“好歹你们也是同学,他不想来,一下午都不跟你说一声吗?” 喻星旋忽然想起,放学铃响时她朝教室后门看了一眼,那时陈嘉授就已经不在座位上:“不过他今天好像出门很早,我来之前你有没有看到他?” “没看见,不过刚才倒是有个过来搭讪的男生,拽得二五八万,就说了句你好,认错了,转身就走了。” 确定陈嘉授没来,喻星旋放心地下了结论:“姐,这绝对是你眼光最差的一次。” 喻迟突然幽幽地盯着她。 “……怎么了吗?” 喻迟指着她右耳:“你这边耳钉怎么不见了。” 喻星旋平时的活动范围很简单,就是教室和奶奶家两点一线。 但昨天情况特殊,她猜耳钉可能是体育课热身时掉在了操场上,不打算去找,也没决定好要不要再买一枚新的。 思绪在她视线触及到陈嘉授的身影时暂停。 他在挨个人发材料,此刻恰好发到跟她隔着一条走廊的同学。 喻星旋下意识抵触他的靠近,尽管她靠里挪动了一点,却还是注意到,他身上有松木柔顺剂的香味拂过鼻端,很淡的一点。 陈嘉授发完那一排后,又从后排折返回来,再次路过她的课桌边,把她和李安蓝的材料放到她面前的书立上方,没做停留地走了。 喻星旋依旧维持着握笔思考的姿势,没有抬头。 李安蓝拿过两张材料,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喻星旋接过来道了声谢,听到李安蓝嘀咕:“班长今天真是奇怪,以前发材料都是发给第一排往后传的。” 喻星旋也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但老王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她出于心虚,有些回避老师的视线。 半堂自习后,班会结束了,老王开始在课桌间来回踱步。 经过喻星旋身边时,她左手托着腮,实际是为了捂住左耳上的耳钉。 老王向前走了。喻星旋刚松了口气,就看到老王后退一步,停在了桌边。 喻星旋心下一咯噔。余光瞥见老王伸手,从她书立上捏起了什么东西—— 老王眯着眼端详:“这啥啊?” 喻星旋整个人僵住,惊悚地抬头,她昨天不见的那枚十字星耳钉,此刻正被老王捏在手里。 四周立刻泛起了小声的议论。 老王手掌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看向喻星旋,诙谐地说:“好哇,居然还有新收获,刚开完会就发现一条漏网之鱼。” “……” “漏网的小鱼,出来跟老师聊聊呗?” 王世富是真的没有想到,第一个带头违反的人,居然会是他很喜欢的课代表。 她中考成绩是全市前十,来到他们班上,也总是独来独往、内敛、话不多的样子,一心扑在学习上,像是有自己的世界。从来懒得去凑热闹,也不屑于做些出格的事。 他猜想,她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大概率是事出有因。 想着小女孩脸皮薄,自尊心强,王世富严肃中不失关心地迂回问道:“课代表,最近压力有点大?” 老王没有直接骂她,喻星旋有些意外,抬头看着老王的眼睛,抿唇摇摇头:“不是。” …… 二班教室里,自从喻星旋跟着老王出门,就又闹腾起来。 因为事发突然,沈林风现在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阿授,她是打耳洞被老王发现了?” 陈嘉授淡淡应了声:“好像是。” 沈林风一拍大腿:“忽然想起来,昨天我说要把耳钉还她,结果我不小心给忘了!” 他翻遍了自己的书包和笔袋都没发现,问陈嘉授:“授,你还记得我放哪了吗?” “你还好意思问我。”陈嘉授撩起眼皮,没什么好气地说,“她的耳钉,为什么会在我笔袋里?” 沈林风恍然大悟:“所以你是趁刚才发材料……不是,老王还在班里呢,你要还她不能挑个别的时间?” “……还是说,你故意的?就想让她被发现?” 陈嘉授没说话,沈林风就知道那是他默认了。 “你跟人家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针对她,就因为她帮别人给你塞纸条?”沈林风有些怀疑人生,“虽然你一直不喜欢她们打扰你,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小心眼啊。” 陈嘉授眉眼漆黑,敛起来时有些深藏不露,难以被人看出他的情绪,以及真实的意图。 表情也像是并不在意。 “她既然敢打耳洞,就应该知道可能会被发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谁没干过点儿违反规定的事。况且她人挺好的,军训那会儿还帮过我。” 陈嘉授写作业的手一顿。 视线透过教室走廊侧的窗户,瞥了眼走廊上那个女生的身影。 老王表情严肃,而她背对着教室,只能看到有些凌乱的发梢搭在肩膀上,脊背笔直而隐忍。让陈嘉授莫名想起,昨天她站在他面前时的表情。 挨训还扬着头,仿佛很难被驯服。 - 王世富跟喻星旋了解了下情况,全程都没有责备她。听她说是因为气不过邱主任针对她一个人的做法,还给她出了个主意。 “邱主任这人双标,只对成绩好的同学有笑脸,他现在还不认识你,但过段时间咱们年级要办开学典礼,你上台领奖的时候,就故意到他面前晃,他肯定对你笑脸相迎。这样算不算是出口恶气?” 喻星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笑:“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喻星旋从老王手中拿回耳钉,放到了铅笔盒里,决定不再戴了。 如果反抗还不能光明正大,只敢偷偷摸摸,那就不是合理有效的反抗,只是单方面发泄情绪。 只是喻星旋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她去食堂吃午饭时,居然还能听见对这件事的议论。 是二班的两个男生,一个叫王辑,另一个叫宋朗浩,似乎都是那天跟陈嘉授一起打球的人。 想到陈嘉授,喻星旋蓦地咬紧了筷子。 她的耳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桌子上?唯一的可能,就是陈嘉授趁发材料那会儿放上去的。 他捡到了她的耳钉,偏选在老王在教室的时候还,放在那里也不提醒。 简直就像是蓄意报复。而她根本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他。 两人的声音从她斜后桌传来。 王辑:“我还想问呢,咱们班那女学霸,昨天怎么突然被老王叫出去了。” 宋朗浩:“准没好事。那女的仗着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谁都瞧不上,我看她就欠个人收拾收拾。” 王辑调侃道:“哟,咋回事,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美女吗,喻星旋长这么漂亮,你居然说人坏话?别是被她拒绝过,急眼了。” 宋朗浩:“放屁,老子还就看不上她!” 喻星旋冷笑了声。 宋朗浩军训那会儿曾经对她死缠烂打,她实在被他骚扰得很烦,再加上李安蓝提醒她宋朗浩人品有问题,喻星旋就直接拉黑了他。 想不到宋朗浩居然记恨至今。 李安蓝还奇怪,她和宋朗浩是一个初中的,他还比她高一级,按说去年就该中考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才上高一。 斜后方,宋朗浩谄媚道:“再说她那成绩哪能跟授哥比,授哥,我支持你狠狠地把她踩在脚下。” 陈嘉授皱了皱眉,只觉得反感。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一半,但他忽然没了胃口。 他正待说点什么,忽然有个女生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打了声招呼,俏皮地问:“同学,请问你旁边有人吗,你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陈嘉授看了她一眼:“介意。” 女生悻悻地走了。 在嘈杂的环境中,喻星旋极为精准地捕捉到这声“介意”。 几乎是在同一秒,她就确定了,这道盛气凌人的冷冽嗓音来自陈嘉授。 而陈嘉授刚才全程都没出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跟班说她坏话,没表态。 喻星旋忽然很气闷,端起餐盘离开。刚起身就被过道上另一个人撞到。那人刚打好饭菜,急着占座,迅速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 喻星旋努力保持平衡,端稳了餐盘,但筷子却飞了出去,掉到地上,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后面。 “对不起。” 撞到她的人站起来道歉,本想给她捡筷子,但筷子已经掉到了斜后方,如果要捡就得跨过一排椅子。 “没事,我自己来吧。” 喻星旋走过去,才发现四周桌子上都坐了人。 而且好巧不巧,她的筷子就掉在了陈嘉授脚边。 他的鞋子跟体育课那天还不一样,喻星旋对鞋的品牌了解不多,只觉得一看就很贵。 陈嘉授旁边的桌子倒是还空着。但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一手抓住餐盘边缘,蹲下身,伸直手臂用指尖去够。 然而,有人比她先伸手探向那双筷子。 陈嘉授捡起筷子,直起身,搁在了她餐盘上,这才抬眼看清她是谁。 目光对视一秒。 刹那间,喻星旋视线转移到别处。 “你的?”他问。《 》 7、背影 . 陈嘉授的手在她视野中一晃而过。 他的手很好看,是男生那种修长且不失力度的漂亮,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肤色冷白,指节匀称,只有关节透着淡淡的粉红。 左手手腕上,还戴着喻星旋见过的手表和手串。其他人戴起来可能相当怪异,但戴在他手上却有种浑然天成。 意识到那张桌边不止有陈嘉授,王辑宋朗浩两个人都在盯着她看,喻星旋自觉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不情愿地对陈嘉授说了声:“谢谢。” 说完,没听到陈嘉授的回复,她就匆匆往收餐处去。 宋朗浩看着陈嘉授的脸色,嗤笑一声:“我就说这女的傲吧,连授哥面子都不给。” 陈嘉授对他的反感已经达到顶峰,公共场合却又不好发作。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不动声色站起来:“先走了,有点事。” 喻星旋去收餐处收拾餐盘,把筷子扔进专门的篮子里时,感觉指尖油腻腻的,才发现那上面沾了菜汤。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她觉得一个绅士的人,应该不会故意爽约,或者故意让她当众难堪,被班主任带出去教育。 可说他人品很差,非常养尊处优的一双手,却主动把她掉在地上、不怎么干净的筷子捡起来。 陈嘉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好像有点不确定了。 周末在家,喻星旋偶尔想到他,却怎样都猜不透他那些行为的动机。 如果她愿意去打听一下,李安蓝她们应该会很乐意把陈嘉授的八卦和盘托出。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骄傲的自己,却不允许她主动流露出对她讨厌的人的好奇。 - 周一返校日,喻星旋的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因为这几天没戴耳钉,加上不小心碰到水,右耳的耳垂已经红肿起来,摸上去很热,并且耳洞还有往外渗血的趋势。 祝媛跟喻星旋奶奶住在同一个小区,她们每天早上都在小区门口见面,然后一起上学。 今天,祝媛看到她,就发觉她的脸色很不好。 “闪闪,怎么了?” “……我耳洞好像发炎了。” “怎么回事?天哪好严重,要不要陪你去趟医院看看?” “没事,还能撑。”喻星旋摇头,“上学要迟到了,我今天中午再去医院吧。” “那好吧。”祝媛在六班,二人在三楼的楼梯口分开前,祝媛忧心忡忡地说,“你有事就下楼找我哦。” 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发炎的缘故,喻星旋撑过了一个早自习,第一节课时,她头晕得有点撑不住了。 她正想在课桌上趴一会儿,好巧不巧,英语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 喻星旋茫然地翻了翻试卷,李安蓝好像在提醒她哪题,但她实在没力气装模作样,索性直接承认:“抱歉老师,我刚才走神了。” 喻星旋学习态度一向端正,英语老师也不忍心说她什么:“坐下吧,下次注意。” 两节课后是大课间,喻星旋穿过大半个教室,走到门边最后一排,去找体委沈林风请假。 “沈林风,我今天不太舒服,课间跑操想在班里休息。” 沈林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没问题没问题,你明后天还请不?现在可以一块请了。” “……” 喻星旋明白他误会自己生理期,但也懒得纠正:“谢谢,我明天请假的话再跟你说。” 她不可避免地站在陈嘉授的桌边,他完全没注意来的人是谁,也不在乎她为什么请假,随口问沈林风一句:“你还得一会儿?” 沈林风:“你先走吧,我得去给老白送个东西。” 陈嘉授点点头,站起身来,不在意地越过她。 喻星旋晕晕沉沉,顾不上其他,请过假后就回去趴在了自己桌上。 教室里已经彻底空了,操场上跑步的音乐远远地传来。她从书包里拿上钱包,去了楼下超市。 喻星旋在靠里的货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她想买的碘酒和棉签。 这时,跑操结束了,各班解散,许多人涌进超市买水。隔着几排货架,几个高大的男生有说有笑地进来,有几道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沈林风走向靠内侧的饮料柜,拿出几瓶冰饮。忽然看到蹲在地上的女生:“喻星旋?你怎么在这。” “来买东西。” “刚好你也在,想喝什么饮料快拿。”沈林风说,“反正阿授请。” 沈林风对喻星旋很热情。军训他不小心扭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喻星旋恰好路过,把自己刚买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雪糕送给他冷敷。 从那以后,沈林风就跟她自来熟上了。 喻星旋抬眼,看到陈嘉授正站在柜台附近,手里没有拿水,应该是在等他们结账。 她想起十几分钟前陈嘉授的冷漠,勉强地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对了,你今天身体不舒服,今天跑操还跟我请假了。”沈林风跟她一起蹲下,自告奋勇地说,“你要买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我想买碘酒和棉签。” “啊?你买那个干嘛?” 这时,一道沉稳清冽的男声忽然从上方传来:“这里没有,你得去校医院。” 听出是谁,喻星旋并不是很想理他,站起身来。 这条过道狭窄,陈嘉授一站过来,去路就被他堵住了。 她低着头说:“让一下。” 陈嘉授像没听见:“你怎么了?” 喻星旋没说话,将头发往后撩起,露出发炎的右边耳朵。 这动作带了点埋怨的意思。 女生耳廓莹白,也因此红肿出血的耳垂就越显触目惊心。 陈嘉授收回视线:“学校不允许佩戴饰品,以后别在学校戴了。” 喻星旋含混地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的缝隙里钻过去。 上次去陈自钧家祝寿,陈嘉授见到小姨家的表姐,她正跟几个小姐妹抱怨耳坠太沉,不小心把耳洞撑坏了,只能去做修复手术。 “等一下。”陈嘉授叫住她,“你的耳洞打得太低,不要戴很重的耳饰,否则会豁开。” 几个朋友在收银台等他结账,陈嘉授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校园卡,“滴”的一声,他忽然想起什么,步伐加快,追上已经出门的女生:“校医院拿药要登记,你带没带校园卡?” 喻星旋摸了摸校服口袋:“……没带。” 一张卡被递到面前。 陈嘉授:“先用我的。” 喻星旋迟疑了片刻,没有伸手:“不了吧。” “下节班主任的课。” 这时,沈林风和他那几个外班的朋友朝这边过来:“走了阿授,还杵着干嘛?”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陈嘉授跟上他们,经过她的瞬间,把校园卡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里。 仿佛只是顺手,可含义又有点强硬。 喻星旋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他撂下一句提醒:“还有十分钟,注意时间。” “……” 喻星旋抬起头,只看到陈嘉授被人簇拥的背影。 有个大嗓门的朋友正在揶揄他:“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陈嘉授,见了美女就忘了朋友,催了你好几声,你怎么才听见?” 陈嘉授:“你有病?” 那朋友似乎做了个嘴拉拉链的动作:“错了错了,我懂……” 可后面的话,喻星旋离得太远了没再听到。 校园卡的一角硌着她的手心。喻星旋暂时收起好奇,缓慢走向校医院。 后知后觉地,心底荡起一丝异样。 挂号拿药,递出校园卡时,喻星旋看了一眼卡面上陈嘉授的照片,皱了皱眉。 怎么有人的校园卡照片能这么上相的。 喻星旋给耳朵上了药。因为不想引起人注意,上午放学之前,她趁课间陈嘉授出门,把他的校园卡和十块钱一起放在他桌上。 回去的时候路过门口,老王叫住喻星旋,提醒她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前记得去办公室抱作业。 中午放学时,喻星旋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祝媛陪她去了学校附近的社区医院,处理伤口,开了消炎药,还一起在学府路上吃了米线。 医生嘱咐说她最近要吃清淡点,喻星旋面前摆着鸡汤米线,只能看着祝媛碗里的麻辣米线眼馋。 捕捉到她有些哀怨的眼神,祝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遇到了水逆。” 自从打了耳洞以来,全世界好像都在跟她对着干。 “或许你应该求助一些玄学?”祝媛建议她,“咱们学校后面的雁平山上有个文曲庙,听说还愿很灵的。” 喻星旋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不信这个。” 下午自习课前,喻星旋去物理办公室,把班里的作业本和今晚的物理作业一并拿上。 一转身,她跟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的手背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倾斜的作业本扶正。 温热的皮肤一触即离,喻星旋垂下眼,快速忽略掉触觉。 虽然身高只到他肩膀,但凭着校服下的肩部线条,喻星旋瞬间认出了是谁。 陈嘉授:“老师,同学说您叫我过来一趟?” “啊,对对。”老王说,“今年开学典礼的新生代表还没确定,往年惯例都是市状元发言,所以叫你过来听听你的想法。” 老王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又叫住喻星旋:“课代表,你先别急着走,让他帮你一起抱作业。” 喻星旋睫毛颤了颤,本该走出去的步伐收回来了。 因为她也想听听陈嘉授会怎么答复。 潜意识里,她觉得陈嘉授是一个,虽然不会主动争取,但也很乐意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人。 喻星旋常常喜欢对一件事事先做出预测,她的直觉一般都很准,在事情按照她的预想发展时,她会产生一种极大的满足,“看,我就说吧,果然如此”。 但这次却让喻星旋失望了。无论老王怎样力劝,陈嘉授拒绝的意思都很坚定。他还挑了下唇,提醒老王:“咱们班不是还有一个市状元吗。” 这下不仅是喻星旋,老王也怔住。 因为有陈嘉授这个绝对耀眼的存在,他这段时间,确实忽略了班上的另一个全市第一,施秦。 其实各科老师们都心照不宣,对陈嘉授的优待,不全是因为他的优秀。 早在陈嘉授入学之前,每个任课老师就已经知道,陈自钧的一个后人在他们班上。 陈自钧是谁,称为国士无双也不为过。就算陈嘉授是个彻头彻尾的庸才,靠着沾他的光也会让人多看一眼。 王世富若有所思:“你们回去吧,回头我再问问施秦。” …… “为什么不愿意。” 课间,办公楼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橙黄色的夕阳在地砖上投下一格格光影,喻星旋低头偶然间看到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自从开学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跟身边这个男生走在一起过。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问了。 “不想写稿,而且意义不大。” 到了楼梯口,喻星旋胳膊一轻,作业本全都被陈嘉授抱过去。他很自然地接下一句:“如果有现成的稿子念,倒是还可以考虑一下。” 陈嘉授似乎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并不是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甚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喻星旋语气和缓了点:“沉吗?” “没事,不重。” “要不你分我点吧。” “喻星旋。”陈嘉授忽然站定,望着她正色,“早上钱你多还了。” 喻星旋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静,唇角有点想上扬,但还是忍住了:“应该的,早上谢谢。” 走出办公楼,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许多人跟陈嘉授打招呼,他一一应了。 有个朋友想要把他拉到一边说事,陈嘉授摇摇手婉拒:“晚点再说,我先抱作业回去。” “你什么时候成物理课代表了?” 喻星旋忍不住抬头,看到陈嘉授冲她的方向抬了抬下颏:“帮人。” 他们一路回到四楼的教室,陈嘉授把作业本和试卷放在讲台上,没再说话,只点头示意了下。 喻星旋发完作业回到位置上,李安蓝有些激动:“喻星旋,你什么时候跟班长混这么熟了?” “……不熟啊。” “早上我看到你去还他的校园卡,现在他又帮你抱作业。” “早上是因为我买东西没带钱,抱作业是老王要求的。” “这样吗……” 李安蓝觉得陈嘉授挺乐于助人的,大家请教他问题他都解答得很耐心,不过,他主动帮不熟悉的同学,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 但同桌这段时间以来,她也知道喻星旋跟她们不一样,对陈嘉授的各种八卦完全无感,她应该完全不至于骗她。 李安蓝挑了挑眉,觉得这事儿好像有点稀奇。 - 或许是抱作业的那天发现了陈嘉授的一点反差,接下来的一周,喻星旋总是下意识地观察他。 没有比集体活动更不露痕迹的机会。喻星旋开始期待每天上午大课间的跑操,散场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待陈嘉授从她身边经过。他肩宽腿长,裤管空荡,脚上几乎没出现过重复的球鞋,背影自带赏心悦目。 喻星旋觉得,她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观察他背影的人。 周三的体育课,喻星旋在球场边默背英语单词,偶尔抬头看向场内。 那天天气很好,她有点希望这一刻永久拉长,仿佛悠长的夏日还没过去。 伴随体育老师吹响下课的哨声,橙红的篮球从他手中掷出,一个三分球稳稳地落入篮筐。 有女生上去给他送水,看到他全部拒绝,喻星旋心底居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细致地体会着这从未有过的感受,但并不想上前,也不想承认,只是每天枯燥的学习生活之余,多了一份定时抽取的惊喜。 这样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周五下午放学。 喻星旋写下英语七选五的最后一个选项后,一抬头,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最后一个离班的要锁好门窗。喻星旋不确定今天的值日生走没走,到教室后面看了看这周五的值日轮次表。发现今天值日的是陈嘉授和沈林风。 后门边的位置上,陈嘉授和沈林风的书包都还在,只是人没在班里。 这个时间,可能去楼下打水了。 喻星旋背上书包,离开教室时顺手把门带上。 转过身,她这才发现二班门外的走廊上,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走廊的窗边,还站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 她长得有点像是日本漫画书里的少女,涂着草莓色的唇蜜,笑起来也很甜,栗棕色的长发打着卷垂下,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 喻星旋的心忽然莫名跳了跳。 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她露出来的那只耳朵上,坠着一枚明显的樱桃耳钉。《 》 8、女朋友 . 陈嘉授并不在,奇怪的是,喻星旋的心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喻星旋直挺挺地转身,尽量不在意地,平静地从女生身上移开视线,向最近的楼梯走去。 但她就连退场都不顺利。一见她要走,女生有些急切地叫住她:“哎,同学,你看见沈林风和陈嘉授了没?” 喻星旋摇头。 她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更遑论主动对陌生人解释。可是此时此刻,只是不想让她的沉默被当做冷漠或是敌意,再经由面前女生的口传递到陈嘉授耳朵里,她一反常态地主动对她透露了更多的信息:“他们是今天的值日生,最后一个才走。”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女生对她甜甜一笑,脸颊旋出两个酒窝,“谢谢你啊同学。” 喻星旋抿唇点了点头,抬步正要离开,一转身,沈林风就与陈嘉授一前一后地从远处走来。 沈林风提着装满水的水桶,远远地喊她:“喻星旋,先别锁门啊,我们值日还没做完呢。” 而后他走到女生面前:“哎呦,怎么是你啊,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女生嗔怒,捶了他一拳:“你什么意思?我不能来啊。” 她不是来找陈嘉授的吗?喻星旋忽然有点弄不太清当前的状况。 然而她心里紧绷的弦还没放松几秒,就又被女生的举动重新扯住两端。 女生清脆地叫了声“阿授”,一路小跑跑向陈嘉授身边:“果然是重点高中,你都不知道我混进你们学校多不容易……” 沈林风催她:“姑奶奶,你又来捣什么乱,看不到正忙着,能不能等我们干完值日再聊啊?” 喻星旋忽然很想问问沈林风她和陈嘉授是什么关系,可现在,又好像没必要再问了。 同是女生,只是听见那声“阿授”,就足够人明白,陈嘉授和沈林风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怕再待下去看到她不想看到的画面,喻星旋匆匆跟沈林风说了声:“我先走了。” 路过陈嘉授身边,喻星旋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她听到陈嘉授对女生开了口,似乎有些冷漠和不耐,好像对她的出现并不欢迎。 “你来干什么。” 究竟是吵过架,还是单纯不想看到她? 但喻星旋已经没机会再回头看了。 周五放学后的校园很空旷。 喻星旋走出教学楼,仰头看向四楼高一(2)班的方向,脖子仰酸了也没有看到人。 可就这么回家,她又不甘心。 路过某个班级的车棚时,喻星旋忽然想到,陈嘉授和沈林风平时骑车上下学。 如果她现在去学校超市买一罐柠檬茶,再折返回主路上,中间会顺理成章地经过二班的车棚。 她估计他们做值日应该不会那么快结束,所以步伐很慢,想借此拖延时间。 而等她买了饮料返回路过车棚时,却发现他们班的区域已经空了。 喻星旋脚步加快,几乎是奔跑起来。 她从花圃抄近路到学校的主干道上,看清三个走向校门口的身影,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定格在原地: 女生摘下她挂着雪莉玫和达菲熊的粉色书包,往沈林风手里塞,沈林风越是拒绝,女生就非要塞给他。 直到最后,那个粉色书包到了陈嘉授手里。 …… 仿佛尘埃落定,他接过去的那一刻,她心里的疑问就写下了答案。 就算不是单独相处,也没有什么亲密过甚的举动,但她就是知道。 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校门口,喻星旋依旧站在那里出神。 脑海中的画面,是在学校超市,她拿起陈嘉授的校园卡时,居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喻星旋闭上眼睛,为那片刻的动摇觉得羞恼,强行终止思绪进一步发散。 她本来以为,一个姿态傲慢、眼神清高的男生,至少,也要有一份不为美色所动的坚持。 但是现在看来,陈嘉授跟那些喜欢漂亮女生的人,根本就没什么不同。 … 十分钟前。 陈嘉授提着干净的拖把回去,看到教室外的沈艺棠时,只觉得头疼。 同时他也有些意外。沈艺棠从半个月前开始一直躲着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正应付着沈艺棠时,喻星旋忽然从身边经过。他下意识将拖把拿远些,避免滴落的水溅到她身上。 她书包链没拉。 陈嘉授刚想提醒她一声,但喻星旋好像没注意到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他身后的楼梯。 陈嘉授收回视线,这才问了她的来意。 “你猜我前几天看到了谁?” 沈艺棠卖了半天关子,直到他们做完值日,三人去车棚取车往学校外走,这才说:“是薛虹,我上写生课的时候路过她家附近,见到她妈妈了。她说薛虹最近……情况不是很好。” 沈林风:“啊?她不是痊愈了吗?” “她最近又住院了,我这次来找你们也是为了这个。”沈艺棠飞快地看了眼陈嘉授线条立体的侧脸,“她妈妈问我,我们能不能再帮帮她……像我们之前那样。” “阿授,你愿意吗?” “人各有命,她的病不是我造成的,我们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 “但我都答应她了,明天……”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换个精神科医生。”陈嘉授皱眉,“我跟你假扮情侣去刺激她脱敏,你不觉得这疗法听起来相当傻逼吗?” “但暑假确实有效果啊,她不是都出院了吗?” “但她现在又住院了,说明效果有限。况且作为朋友,让你扮演这个角色,其实对你也很不公平。” 沈艺棠小声嘀咕:“我没觉得不公平。” 陈嘉授假装听不见:“你回去转告薛虹妈妈,我们以后不会再陪她女儿演戏了。” 沈艺棠怎么会不知道,他说这些好听话,只是为了把她甩开。 她心里不好受,无理取闹地推了推堂哥:“哥,帮我背包。” 沈林风和沈艺棠从小打到大,贱嗖嗖地拒绝:“我不,看不见我这儿正推车吗,你让你男朋友给你背。” “我就想让你给我背!” 陈嘉授耳边充斥着两个人没营养的斗嘴,心里烦得不行。 暑假薛虹出院之后,他们就没有再配合她的医生帮她治疗的理由,自然也不用再跟沈艺棠假扮情侣。 但每次一说到正事,沈艺棠就转移话题,任由别人误会,还躲着不肯见他。 而且那之后没多久,高中军训开学,他暂时顾不上沈艺棠,也就一直拖到现在。 陈嘉授直接伸手拿过沈艺棠的书包,顿住脚步,让她不得不停下听他说话。 “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沈林风在心底为堂妹叹了口气,不忍心地劝:“授,要不你就答应她吧,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嘉授思考了片刻,微点了下头,把书包还给她。 - 当天晚上。 喻星旋自虐一般逼自己做完了所有周末作业,握着笔,望着面前摊开的草稿纸。 回过神来时,写满方程式的纸上,多了一个陈嘉授的名字。 “……”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傍晚陈嘉授接过女生书包的那一幕。 有一种世界观轰然崩塌的感觉。 她刚关注了他没几天,就亲眼看到了他女朋友。 她是谁,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喻星旋一无所知。 她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原来那天,他会知道她耳洞打得低,提醒她不要戴太重的耳饰,是因为他女朋友也戴耳钉。 比起他有女朋友,喻星旋更不想承认,那个对他印象转变的时机,其实是她自作多情。 不过幸好,这么短的时间,她也不至于喜欢上他。 喻星旋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东西。 桌上摆着一台小小的台历,明天的日期上,用黑笔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她望着那个前几天画上去的圆圈,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差点忘了,明天是爸爸的忌日。 喻星旋从来没见过爸爸。她对他的全部了解,来自于家里为数不多的老照片,和奶奶告诉她的爸爸当年的故事。 那年,爸爸跟其他人民子弟兵赶赴抗洪救灾的现场。为了救一个被洪水吞没的群众,他纵身跳进滚滚江流。 因为出任务走得急,他牺牲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妻子已经有了他们的女儿。 很难形容她对爸爸的感情。 一半是对英雄的仰慕和敬佩,一半是因为心疼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爸爸对她来说,是个从来没有参与进她的生活的陌生人,她始终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也没法像奶奶和妈妈那样,每次提到他就要落下泪来。 每年爸爸的祭日,喻星旋都会跟奶奶去墓前看望他,年年不落。 奶奶低声地呢喃着什么,眼角有闪烁的泪光。 “爸。” 喻星旋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望着有些阴沉的天色出神,“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救人吗?” 但她听不到他的答案了。 墓碑的照片上,年轻英俊的男人仿佛跟她对视着,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时候。 “闪闪。” “哎,奶奶。” “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喻星旋搀着奶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好。” 她情绪低落的表现很明显。走出烈士陵园的路上,有个小学班级正组织学生们来参观拍照。刘素平问她:“闪闪,你最近怎么不爱去拍照了?” “啊。”喻星旋心不在焉,但还是笑了笑,“奶奶,开学了比较忙,我有空会去的。” “你那台相机是不是也旧了?” 喻星旋护送着奶奶上公交车,听到她问,随口答道:“相机不重要,有镜头就够了。” 她的镜头也是那几个来回用,都是用妈妈打给她的生活费买的。 喻星旋的爷爷是长南第一批建筑师,长南许多上世纪的建筑都有他的心血。 喻星旋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也是爷爷留给她。虽然已经旧得开不了机,她还是舍不得丢。 - 喻星旋和奶奶到家,意外在家门外看到了祝媛。 “奶奶好,我来找闪闪!” “媛媛来了?快进家里坐,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太好啦,谢谢奶奶。” 去了喻星旋房间,祝媛这才兴师问罪:“喻闪闪!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早上跟奶奶去看我爸了,没带手机。” “……”祝媛瞬间想打自己一巴掌,“对不起哦。” “没事,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一看你就忘了,咱们上周约好今天帮我拍生活照的。”祝媛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喻星旋,“要不还是改天吧,你应该好好休息。” 祝媛打算竞选学校广播站,也不知道怎么,一个校级活动搞得跟选秀似的,报名还要交一组生活照上去。 祝媛的竞争对手是一群高二的学长学姐,因此一个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喻星旋安慰地笑笑,“但今天天气不太好,室外肯定拍不成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祝媛提议:“我家楼下的姐姐在咱们学校附近开了个书吧,ins风的装修特别出片,下午我们不如去那儿拍吧,正好请你喝饮料。” “好啊。” 喻星旋也觉得这提议不错。她的镜头放在衣柜里,打开柜子,准备下午拍照要用的东西。 忽然听到祝媛语气深沉问她:“喻闪闪,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喻星旋一回头,就看到祝媛坐在她桌前,桌上是昨晚写完的作业。 余光瞥见那堆试卷里夹着的、露出一角的草稿纸。喻星旋心下咯噔一声。 前一晚,她在草稿纸上写了陈嘉授的名字。 ……而且,还忘了划掉。《 》 9、不要 . 喻星旋底气不足地解释:“我那是……” 祝媛打断她,眼睛圆睁,表情有些怀疑人生:“喻星旋你还是人吗?你早上都没在家,周末作业你昨晚就做完了?” “……” 原来她没看到。 喻星旋的心这才落了地,迅速走过去把那张草稿纸抽走,扯了个谎:“我昨晚是因为睡不着。” 祝媛沮丧地往桌上一趴:“怪不得你成绩这么变态。我睡不着都玩手机,什么时候我睡不着也能爬起来写作业,我妈也就不会再唠叨我了。” 中午,吃完刘素平做的拿手好菜,喻星旋跟她说,下午要跟祝媛出去拍照。 老太太高兴她愿意出门:“那你们就去玩吧,媛媛,你也带她散散心。” “没问题奶奶,我保证让她开开心心地回来!” 书吧的老板姓黄,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她家里不缺钱,出来开店纯属想给自己找点事干,加上给朋友找个方便聚会的地方。 店里的装修也很有品味,低饱和的原木风。喻星旋给祝媛拍完照后,就举着相机拍起了书吧的角角落落。 今天店主也在店里,看到喻星旋拍的照片,眼前一亮。 “妹妹,我能买你这组照片做宣传照吗?” 喻星旋拍照水平被人认可,已经心满意足了,摇头说:“不用,你想要我可以传给你。” 黄晓婷收到照片,心里过意不去:“那我请你们吃下午茶吧。” 祝媛吃着小蛋糕满眼感动:“闪闪,想不到我居然又沾你的光了!” 她的相机搁在桌子上,黄晓婷路过时无意间注意到:“你的相机镜头也挺旧了,用很久了吧?” “我这里还缺几个周五下午和晚上的小时工,你们想不想来?” 祝媛倒是想去,但她周末经常要回乡下奶奶家,周五下午就要走。她推了推喻星旋:“你去吧。” “谢谢姐姐,不过我暂时不想做兼职。” 黄晓婷有些意外,但她也没说什么,告诉她们改变主意了可以再来店里找她。 “晓婷姐家可有钱了,闪闪你真笨,天上撒钱你都不要。” 喻星旋和祝媛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家,祝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不想换镜头了吗?” “其实我攒的钱是够的。”喻星旋顿了顿,“但就是没那么想要。” 不仅是镜头,她又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要主动争取的东西,总是觉得,有也可以,但没有也行。” 她怕。 怕拥有了之后才发现不够好,也怕拥有了之后再失去。 喻星旋回家之后,打开房间的灯,看清书桌上摆着的盒子时,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居然是暑假才上市的一款新镜头。 她也就一个月前才跟奶奶提过一次,没想到她下午趁她不在家,居然买了回来。 喻星旋眼睛热热的。 奶奶不懂用相机,什么型号参数,她一概不了解。不知道要跟店员比划多久,才能准确地买到。 她明白奶奶是为了哄她开心,但是她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她决定赚点零用钱,一点点把镜头的钱省回来。 喻星旋给祝媛打了一个电话,打算正式接下书吧那份兼职。 - 周一返校,早自习。 假期刚过去,班里没精打采,一片萎靡。仅有的几个坐直的人,都在加紧补作业。 李安蓝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一坐下,就带来了一条爆炸性新闻:“上周五,有人看到了陈嘉授跟他女朋友!” 喻星旋在背课文,手指卷着课本边角,翻页的手一颤。 怎么一个周末过去,就有人已经知道了。 而且。 上周五下午女生来她们班上时,班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事如果传到陈嘉授那里去,他们不会觉得是她宣扬出去的吧。 喻星旋顷刻间坐立难安起来。 “什么什么?”商芝琳扔下课本,急急转头,“陈嘉授的女朋友?他怎么会有女朋友?” “也不确定是不是啦,但他们上周五确实是一起走的。”李安蓝摸了摸下巴,“你什么时候见过陈嘉授跟其他女生走在一起?而且他身边的朋友都没有女生。” 李安蓝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喻星旋,看到她低垂着眼眸认真看书,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她还以为陈嘉授真的对她很特别呢,没想到还是有女朋友了。 “喻星旋……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每年爸爸忌日的这几天,奶奶的状态都不太好,昨天她一天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喻星旋很担心。 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淡淡地说:“没有。” 过了会儿,喻星旋看到商芝琳又把头转了过来,跟李安蓝小声地咬着耳朵。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她真的很难接近。” 感觉像是在说她。 陈嘉授有女朋友的事,发酵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两节课后,李安蓝带着前线战报八百里加急回来:“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女生叫沈艺棠,是二十七中的,沈林风的堂妹。” 二十七中是长南最好的艺术类高中。 “但是,”李安蓝话锋一转,“据陈嘉授的初中同学说,他和沈艺棠不是男女朋友。他们三个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在一起玩。” 商芝琳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校园男神有女朋友,总觉得掉逼格。” “但是——” 商芝琳被李安蓝的大喘气搞得一上一下:“不许但是!” “他们的同学说的是,他们初中不是男女朋友,可没说现在。或许,陈嘉授对她有点特殊的感情也说不准……” “啊……”商芝琳失望地往桌上一趴,“所以还是啊?” 喻星旋回想陈嘉授那天的言行,似乎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见到她时反应冷淡,可能是因为之前吵过架,闹过矛盾。 最后他拿过她的书包,也是在主动拉下脸来哄人。 原来他只是对不喜欢的人冷漠。 认清了这个现实,喻星旋好像也没有多难过。 李安蓝那边已经快进到分享起了沈艺棠的照片。 “她长得没有我想象中漂亮哎,不过艺术生嘛,应该都擅长化妆和打扮。她戴的耳钉好精致,不知道校门口精品店有没有同款啊?” “我看看……她的耳钉好像是tiffany的,学校门口可没得卖。” “……” 商芝琳递给她手机,友好地问:“喻星旋,你要看看嘛?” 李安蓝拦着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喻星旋特别心平气和:“看过了。” "照片?" "本人。" 喻星旋说出来时,有一种莫名扭曲的痛快:“上周五放学,她来我们班的时候,我也在。” 又带着几分,对她们庸俗的关注点的不屑一顾:“她笑起来很甜,本人很漂亮。” 仿佛她客观地、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陈述,就能催眠自己并不在意。 省去了那天她的好奇,她的迂回,她的窥视,她的多此一举。 也守住了在遇见沈艺棠和陈嘉授时,她拼命维护的自尊。 这下李安蓝也放心了,松了口气说:“白担心了,喻星旋,我还怕你喜欢陈嘉授接受不了呢。” 喻星旋心猛地一跳:“我?喜欢他?” “现在没事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他。” 李安蓝就没见过谁知道喜欢的男生有女朋友,还能夸自己的情敌漂亮的。 商芝琳一脸憧憬:“好想亲眼看看他们怎么相处啊,你说这周五他女朋友还来吗?” 上课铃响,这节课上物理,王世富带着课本走上讲台。商芝琳和李安蓝的话题终于止住。 喻星旋放下了那股悬着一口气的烦躁感,努力投入地听课。 下课前,老王提醒大家,下午第一节课就是高一的开学典礼了,让大家提前十分钟到班里集合。 “班长到时候负责列队,带大家去操场。” 教室后排,男生嗓音偏冷沉,嗯了声。 经过上周五亲眼看到他女朋友,喻星旋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关注这个人。可亲耳听到他的声音,依旧会觉得头皮发麻。 中午喻星旋依旧跟祝媛在食堂吃饭,两人都不想回班,就拉着手在学校里四处游荡。 学校里有一个小花园,石板路尽头通往一个爬满了紫藤花的回廊。 喻星旋和祝媛走累了,打算去石板路旁边的石椅上休息,刚一走过去,就听到紫藤花架后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 男生同时听到外面的声音抬头。 看到同班的喻星旋,施秦脸上划过一道明显的尴尬,把手里那份手写的发言稿往身后藏了藏。 “……施秦?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施秦瘦削秀气的脸上苍白,尽量云淡风轻道,“顺便背一背下午发言的内容。” “那我不打扰你了。”喻星旋看出施秦浑身不自在,拉上祝媛告辞,“我们先回去了,下午发言加油。” 施秦期待地笑笑:“嗯,我会的。” 不知为何,看到施秦用力掩饰着的紧张颤抖,喻星旋脑海中,忽然闪回出那天陈嘉授在办公室拒绝老高提议时轻松闲散的态度,莫名地有点难受。 回教学楼的路上,祝媛问:“刚才那个是谁,你们班的?” “他是我们班的另一个市状元。” 喻星旋跟他交集并不多,但也知道施秦是班里最努力的学生。 他下课几乎从来不离开座位,每天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好像心里只装着学习一件事。 无论何时,留给班里同学的都是一个微微佝偻的伏案的背影。 虽然中考的分数一模一样,但他跟陈嘉授,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 祝媛明显地抓住了她话里的细节:“为什么是另一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叫陈嘉授。” 祝媛唔了声:“这名字听起来好耳熟,他好像挺出名的。”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施秦知道这个机会是陈嘉授当初不要的吗。 如果知道,他还会那么期待上台吗? 喻星旋忽然有点不安。 … 下午两点钟,是阳光最晃眼的时候,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穿着校服的高一学生汇进操场上,像一片蓝白色的海洋。 主席台上,各个校领导进行了冗长的讲话,直到优秀学生上台领奖的环节,学生们中间才开始有了隐约的反响。 “陈嘉授、施秦、童卓文……喻星旋……刘莉。请以上十五名同学到主席台领奖。” 接受表彰的是中考全市前二十名的同学。 喻星旋从二班的队伍中起身,忽然听到身后的男生队伍中传来一阵争执—— 是施秦和宋朗浩。 喻星旋回头时,施秦正堪堪稳住差点被绊倒的身体,抬手扶住眼镜:“你干什么?!” 宋朗浩大喇喇地敞着腿:“瞪我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喻星旋又抬眼看向前面。陈嘉授是班长,从一开始就坐在第一排,自始至终没听到后面的纷争。 喻星旋犹豫了一下,快速走到施秦身边:“走吧,别耽误领奖。” 施秦捏紧了拳头,不再理会宋朗浩的嘲讽,两人一起走到主席台下列队。 巧得很,那天给喻星旋颁奖的,刚好是邱主任。 他好像认出了喻星旋,她故意盯着他看,邱主任把奖状和奖杯递给她时,神情明显有些尴尬。 领奖的环节过去,所有人从另一侧走下主席台。 其他人可以回班级,但施秦还要留下进行下一个环节。 这次喻星旋没有再放慢脚步,看陈嘉授走路的背影,而是匆匆地回到了队伍中。 主持人:“下面有请高一年级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大家欢迎。” 看到站在台上的人,喻星旋旁边一个三班的女生立刻不满意地抱怨起来:“学生代表怎么是他?我还以为是二班班长呢。” 同伴提醒她:“他们班两个状元。”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帅哥嘛。” 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嗡鸣声,施秦清清嗓子,声线不稳地开口: “尊敬的同……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想不到他第一句就嘴瓢,场下有明显的笑声响起。 喻星旋眉心紧蹙,不知怎么比施秦还要紧张。 所幸中间的内容施秦没再掉链子。 直到演讲开始收尾:“……我们要时刻谨记,这是奋斗的征程,是希望的征程——” 突如其来的一个破音。 主席台下笑得收不住。 那个三班的女生笑得肚子痛:“我说二班班主任是多想不开,才会派他去开学典礼上丢人啊。” 喻星旋挪开视线,已经不忍心再看主席台。 她觉得施秦好可怜,也为他感到气愤和不解。 陈嘉授不要的机会,才能轮到别人。甚至,很多人甚至会忽略施秦本来就是有资格的。 可得到这个机会的人却视若珍宝。 主席台上,施秦硬撑着结束了自己的演讲。没有人发现,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话筒,嘴唇青紫,牙关打颤,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摇摇晃晃地走下主席台,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时,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喻星旋猛地站起来,看到陈嘉授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 整个主席台下乱成一团。 王世富正往施秦那里赶,忽然被一只清瘦的手拉住衣服。 喻星旋沉着说道:“老师,您先别过去,让人去叫校医带上aed过来,记得打120。” “你呢?” 喻星旋说完就挤开人群往前走:“我妈妈是医生,她教过我急救。” 喻星旋赶到的时候,施秦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嘴唇发紫,脸颊没有一丝血色。众人正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到陈嘉授背上,打算背他去校医院。 喻星旋:“别动他,你们先散开,把他平放到地上。” 有个中年男老师指责喻星旋:“你一个学生捣什么乱,他中暑晕倒了,得赶紧送到校医院!” “你能确定他是因为中暑晕倒吗?万一他以前就有心肺方面的问题,你这样贸然挪动他是很危险的!” 男老师懒得理她,对陈嘉授说:“你别听她的,抓紧时间把人送医院。” 情况紧急,喻星旋顾不上别的,直接上了手。 陈嘉授手腕忽然被人隔着校服握住。 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下意识皱眉,那只细白的、属于女生的手却好像分外有力。 他的视线顺着向上望去,撞上了喻星旋焦急但坚定的眼睛。 她盯着他,紧张地摇头:“不要。” “……” 半秒钟不到,陈嘉授做了决定:“帮个忙,扶他躺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相信她的坚持,哪怕这个女生自己并不熟悉。 男老师气得拂袖而去:“你们就瞎搞吧,闹出人命才好!” 喻星旋在施秦右边手跪地,拉开他的校服拉链,迅速地把他扣到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解开,指尖在他胸口比划了一下。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 “我靠,她不会要给他做人工呼吸吧!” “虽然说是为了救人,但她牺牲也太大了……” 喻星旋充耳未闻,正要进行按压,忽然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举动跟温柔毫不沾边,力道甚至扯得人手臂发疼。 反应过来后,喻星旋用力挣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她仰起头来时,碎发的间隙中掩藏着的发红的眼尾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陈嘉授不明显地皱了皱眉。都委屈成这样了,装什么人命关天。 明晃晃的日光下,陈嘉授干脆利落地跪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卷起袖子。 “你力气小按不动。你指挥,我来。” .《 》 10、她哭了 . 喻星旋的妈妈常告诉她,天大的隔阂也比不上人命关天,更遑论性别。 妈妈是西南某个边防检查站的医生,那里地处偏僻,树林丛生。她和同事们一视同仁地救治所有的伤患,包括从边境偷渡进来,遍体鳞伤的外国人。 所以,施秦是男是女,对她而言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在看到失去意识,躺在滚烫的地面上的施秦时,喻星旋忽然想起了爸爸。 她好像知道爸爸的答案了。 其实当年,喻星旋的爸爸本来是有机会生还的。 他会水,在流动的湍急江水中后快速地找到方向,一路托举着那名群众露出水面。但因为水势太急,他吸进了太多水,被救上来时暂时没了呼吸。 如果这时有人对他进行抢救,一切都还来得及。但在场的都是当地村民,他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有人拍打,有人哭泣,有人去叫医生,就是没有人尝试给他做心肺复苏。 医护人员赶到时,爸爸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期,再也无力回天。 喻星旋不止一次想过,当初围观的人们,哪怕有一个懂得急救常识,爸爸的结局,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这样本可以避免的牺牲,真的是值当的吗?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就算再来一次,爸爸依旧会跳进冰冷的江水里。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有她在他身边。 她一定会挽救他,就像对现在昏迷在地的施秦一样。 可她刚要开始,就被陈嘉授冷着脸从地上扯起来,她一时搞不清状况。只能用颤得厉害的声音,开始指挥他进行第一组胸外按压。 施秦的希望,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暂时绑定在了他们两个人手上。 这也让喻星旋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一组胸外按压还没做完,人群外就有人高喊:“让一下让一下,大夫来了!” 所有人霎时退开,校医带着专业的抢救设备迅速对施秦进行了救援。 像是只有短短几十秒,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病人自主呼吸心跳恢复,血压回升。” …… “抢救成功。” 围观的人群终于松了口气,继而有人欢呼起来。 喻星旋紧绷的身体在一瞬间松懈,腿软得站不住,陈嘉授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因为他的力道,喻星旋的身体重心发生了偏移,转而倒向他身上。 或许是情况特殊,陈嘉授并没推开她,由着她靠了两秒才开口:“站稳了?” “……” 几乎是他出声的同时,喻星旋已经身体站直,迅速跟他拉开一臂远。 施秦被医生抬上担架送往校医院,一位留下善后的校医询问:“刚才是谁替学生做的心肺复苏?” 她看向陈嘉授:“是你吗同学?” “不是我。”陈嘉授摇头,目光坦荡,“是她。我不知道要做。” 老王也插话道:“对,刚才让我抓紧去叫你们过来的也是喻星旋。” 校医赞许地望着喻星旋笑:“同学,你很有经验啊,幸亏刚才你反应及时。万一刚才把他当成中暑,他现在可能就有生命危险了。” 喻星旋红着眼眶:“医生,施秦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班主任过来,跟我回校医院签字了解一下情况。” 王世富对喻星旋和陈嘉授说:“你们也一起过来看看他吧。” 校医院。 几分钟前,他们刚刚得知,施秦今天的晕倒并不是一次偶然事件。而是先天性心脏病突然发作。 大夫说,这次发病的诱引应该是极大的情绪波动,导致心脏停搏,大脑供血不足。 施秦正在观察室输液,双眼紧闭,脸色仍旧很差。 陈嘉授:“走吧,先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喻星旋轻轻地带上门,一直跟着他,走到楼梯拐角处。 这里距离操场不远,还能听到开学典礼上传来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因为今天突然的插曲而受到影响。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施秦得救了,皆大欢喜,她却只觉得天大的难过。 “你还要多待一会儿?没什么事我先回去?” 陈嘉授说完这话,却半天没等到回答,他带着疑惑转身,看到她靠着墙壁蹲下,两颗水渍啪嗒砸在脚边。 陈嘉授这才意识到,她哭了。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哭,后来却像是情绪忽然爆发了一般,再也忍不住,由小声的抽噎,变成充斥整个楼梯间的哭声。 陈嘉授伸出的手停住。 忽然想起了操场上,她被他拉起来时的样子。她一定很不情愿,不然眼睛怎么会红成那样。 但他给她台阶下她还要逞强。好像他不是帮她解围,反而耽误了她的发挥。 陈嘉授几乎没有安慰过人,他本来是想离开的,看到她的模样,又改变了主意。 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儿哭,不然有人路过,还以为别人怎么她了。 喻星旋在楼梯间自己哭了一会儿,情绪消化完,再抬眼时,看到陈嘉授倚着扶手的侧影。 像是感应到她哭够了,陈嘉授也转过头,垂眼看过来,遥遥地对上视线。 陈嘉授唇线动了动,没说话,手指伸进口袋里,刚准备掏出纸巾递过去,转眼就看到她随手用袖子揩了揩脸颊。 脸上泪痕消失,又变成平日里刀枪不侵的冷淡模样。 “……” 纸巾没拿出来,陈嘉授淡淡地把手背回身后,忽然觉得他就多余在这儿等。 喻星旋刚才哭得还有点懵,下意识问:“你怎么没走?” “施秦还没醒。” 果然是这个原因,总不可能是在等她。喻星旋抬步上楼梯:“时间差不多了,我再上去看看。” 陈嘉授跟在后面。喻星旋走了几步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他略显冷淡的声音,好像嫌弃她给他添了麻烦:“不愿意下次就别勉强。”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 只差把“你少多管闲事”写在脸上。陈嘉授一时气结,她这副样子,让人想为她心疼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陈嘉授忽然想到军训那阵,曾经听到过的别人口中的喻星旋。 男生凑在一起,就开始无聊地给班里女生的长相排顺序。 陈嘉授对绝大多数女生都没印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参与他们的话题。 但在提到喻星旋时,他们忽然产生了争议。 反应最激烈的当属宋朗浩:“这女的太傲了,先说好反正我看不上这种女生。” 人家在乎吗。 陈嘉授扯了下唇,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喻星旋是谁,只在成绩单上他的名字下面扫到过这个名字,也不至于是为她说话,他单纯是觉得宋朗浩毫无自知之明。 当时陈嘉授有些鄙薄,冷不防地插了一句:“玛丽居里在你们那儿一定没人要。” 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倒也不全错。 陈嘉授冷嗤一声。 - 走近观察室,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施秦醒了,虚弱地咳嗽。 喻星旋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施秦发现了门边的人,忽然怒目瞪着她的方向,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喻星旋倒是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那我们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病。” 施秦却又放缓了语气:“……等等,喻星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喻星旋感到意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男生,原来施秦的敌意,针对的是另一个人。 施秦像座随时有可能爆发的火山,她不太想跟这个状态下的人聊天,总觉得压力很大。 但她更不想跟陈嘉授单独相处。 毕竟刚刚,她才在他面前那样哭了一场。 而且她也不敢再跟他说话了,一见到陈嘉授,就是在重复提醒自己她对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有好感的事实,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心防,因为他的几句话再度垮塌。 “陈嘉授,你先出去吧。” 陈嘉授点头,好像并不在乎施秦是否针对自己:“护士在隔壁房间,有事喊她。” 男生的背影远去了。 喻星旋递给施秦一杯温水:“你还好吗?” 施秦接过来,表情麻木,双眼黯淡,自嘲地笑了声:“还好,托他的福,在全校面前丢了个天大的人。” 喻星旋微怔:“你知道了啊。” “有谁会猜不到?如果不是陈嘉授不想上,哪能轮得到我。” “你别这样想,你的发言稿写得很好,而且,如果你不是因为身体原因体育没拿满分,你才是今年的全市第一。” “我是第一又怎么样?别人不会因为我是第一就高看我一眼,正数第一和倒数第一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施秦完全拒绝交流,只想发泄情绪。 喻星旋站起来向外走,“施秦,你先别激动,我帮你叫护士过来。” “喻星旋,其实咱们都一样,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别人靠着家世就能得到的成就。你知道他家的情况吗?” 仿佛是怕喻星旋真的走了,施秦一着急,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他太姥爷是陈自钧。” 犹如晴天霹雳。 喻星旋的耳膜轰隆作响,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两弹学家,陈自钧?” 施秦的话犹如连珠炮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陈嘉授出生那年,陈自钧被国家授予了共和国勋章。” “我小学、初中都跟他一个学校,以前大家都觉得陈嘉授的名字奇怪,后来才知道,嘉是嘉奖的嘉,授是授勋的授。他就连名字都带着陈自钧的光环,你还觉得他不是靠着家里?” 喻星旋实在止不住震惊:“除了他是陈自钧的后人呢?” 施秦却冷笑一声:“除不了吧。” 喻星旋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幸好这时,护士来给施秦换药。喻星旋踟蹰了一下,还是对施秦说:“其实,你倒下的时候,陈嘉授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他也帮你做了急救。” “你觉得这样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他只不过想用别人成就他的名声。喻星旋,我劝你以后也离他远点吧,我们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跟他平等相处。” … 喻星旋告辞施秦,回到操场后没多久,开学典礼就结束了。她跟李安蓝和商芝琳一起回班级。 李安蓝佩服地说:“喻星旋,你刚才拉住老王让他去叫人的时候,好像女侠啊。” 商芝琳则有点纠结:“如果,我是说如果,陈嘉授没有拉你起来的话,你真的会给施秦做人工呼吸吗?” “会。” “可当时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你信不信如果你做了,回去之后一定会有人起哄,而且还会说得很难听。” “无所谓,我不怕他们说。” 商芝琳担忧道:“谣言猛于虎啊。” “没发生的就不要想了,而且校医赶来得也及时,就算是陈嘉授,最后也没给他做人工呼吸啊。”李安蓝捧着脸开始花痴,“我觉得陈嘉授肯定也想到你是女生,所以才主动帮你的。他真的好有正义感哦。” 喻星旋从刚才起就显得思维出走,没接茬。 几步之遥的身后。 沈林风看了眼陈嘉授平静无波的脸色,探究道:“授,我咋觉得,喻星旋好像不怎么买你账啊。” “哪那么多话。” 陈嘉授从前方某处移开视线,“以后谁也别管她,她爱做人工呼吸,就让她做个够。” 沈林风:“……” - 离开校医院前,施秦对喻星旋说的那番话,像是在她脑海中扎下了根。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喻星旋因为一道不会做的题目,破天荒地去书房开了电脑。 搜到解题思路后,她也没关机,而是又打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敲下“陈自钧”三个字。 百科内容很快弹出来。 屏幕右侧,是一张陈自钧年轻时的黑白照。 陈嘉授的长相,其实跟陈自钧并不太像。陈嘉授眉眼颜色深,眉骨的形状很漂亮,是那种放在人群中绝不会蒙尘的、扎眼张扬的好看。但那张老照片,还是让喻星旋瞬间联想到陈嘉授。 他们的气质很相似。一样的低调沉稳,有种极为周正的文气。 “闪闪,原来你在这儿啊。”奶奶忽然出现在书房门口,“看你不在房间,还以为你出门了呢。” 明明也没看什么不该看的,喻星旋却慌乱地关掉网页:“我在查题目。” 奶奶没多想,嘱咐她饭已经做好了,查完题目就出去吃饭。 奶奶离开了,喻星旋却把脸埋在袖子里。 连呼吸都有点缺氧,脸颊也重新开始发烫。 其实她刚才的掩饰很拙劣,但奶奶丝毫没怀疑。 所有认识喻星旋的人都对她十分放心,是因为她表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自制力。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喻星旋这些道理,可她从小就懂。 而此刻,有些不受控的想法,让她莫名有些恐慌。 似乎如果放任自己下去,事情就会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一点都不想。 … 施秦说得对。 从明天开始,她真的要跟陈嘉授保持距离了。《 》 11、你不追 . 喻星旋书吧的兼职从这周五开始。 周四放学之后,祝媛陪喻星旋一道去了趟书吧,提前了解下她第二天的工作。 晓婷姐很高兴她能来,边带她们在店里参观,边对喻星旋介绍。 “这几排是小说,靠里的是杂志和漫画。” “闪闪,你的工作就是在柜台收银。如果有人来还书,就扫一下书上的条码,然后把归还的书都放到一起。另外还要帮顾客下单甜点和饮料。” 黄晓婷带她熟悉操作系统,喻星旋只看了一遍演示,很快就能上手。 离开书吧时,时间还早。祝媛请喻星旋吃甜筒,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 九月初的长南,空气中还有闷热的燥意。 “祝祝,你广播站竞选的事怎么样了?” “哦对,我都忘了跟你说,已经进复试了。”祝媛摇着喻星旋的胳膊,毫不掩饰溢美之词,“我觉得,就是你给我拍的那组照片赢面最大!” “照片不算什么,他们认可的是你的业务水平。”喻星旋笑的时候,眉眼和嘴唇的弧度浅浅,“不过,晓婷姐介绍的工作,你确定不跟我一起?我们一人一个星期。” 晓婷姐出手阔绰,每小时的工资居然有三十块,抵她一个星期的早餐钱。 “还是不了,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知道哪天就不想来了……” 祝媛偏头看向喻星旋,却发现喻星旋目光正追随着校门口的某个人,明显没在听她的话。 祝媛顺着喻星旋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不同年级的校服,有人步行,有人骑车,半天也没法确定目标。 祝媛站到喻星旋身后,好奇问道:“你在看谁?” 男生的身影已经汇入地平线,完全消失。喻星旋这才摇头:“没谁,好像看到了一个同学。” “好吧。”祝媛吃掉最后一口甜筒,望眼欲穿地张望公交车来的方向,“唉,咱们的车怎么还不来啊。” 喻星旋脑海中,还浮现着刚才的那一幕。 校门口密集的人群,人来人往,但她一眼就辨认出他。 陈嘉授跨上车,骑车远去,蓝白校服的背影在林荫道上穿梭。天色未晚,一路有细碎的绿色光斑落在他肩头,让人觉得周围的暑热都清凉了许多。 自从周一晚上决定要跟陈嘉授保持距离,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收发物理作业,喻星旋再没跟他打过照面。 只要她不主动在人群中搜寻他,陈嘉授甚至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失望,但她很快就习惯并适应。 她没有争取的勇气,却从不缺乏放弃的智慧。 “喻星旋,你在等车?” 一道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喻星旋转过身,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施秦。 “施秦?我记得你不是住校吗?” “嗯,出来买点文具。”施秦过马路前,似是犹豫,问喻星旋,“你们吃过饭没,要一起吗?” 祝媛的目光就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喻星旋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了,我今天去她家蹭饭。” 施秦离开没多久,公交车缓缓进站。 回去路上,祝媛问:“刚才的人怎么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做完演讲后晕倒的男生?” 这列公交上有许多长中的学生。想到他们中肯定有人目睹过那一幕,喻星旋有点于心不忍:“他也蛮倒霉的,别再提这回事了。” “这事闹那么大,不提都难吧,我们班都议论好几天了。”祝媛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班女生的话题倒也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喻星旋心猛地一跳,像被戳穿心事。她既庆幸祝媛不知道,又忍不住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心上那个小洞不断向外漏气,让头脑都有些微缺氧。 “哪一个?” “后来又跟你一起帮他的那个呀。哎,对了闪闪,你跟他关系怎么样,最近总有人打听他联系方式,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一般。”喻星旋顿了顿,总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自然,“……而且他有女朋友。” 祝媛不疑有他:“我就说嘛,那么大一个帅哥怎么可能是单身,也不知道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就好像长相优越的人,理所应当的是薄情、浪荡、不用对别人的感情负责的。她跟祝媛其实都默认了这一点。 但当这个人是陈嘉授时,她却无法做到完全事不关己。 陈嘉授会分手吗?喻星旋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想到这里时,却清晰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就算陈嘉授明天就分手,她大概,也再也回不到心无旁骛地观望他的时候了。 - 周五因为要去书吧兼职,喻星旋把手机带到了学校。 虽然晓婷姐保证,晚上关店后送她回家,但奶奶还是不太放心她的安全,让她带上手机,方便跟家里联系。 一放学她就离开了学校,到书吧时,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喻星旋回忆了会儿工作内容,门边就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有长中的学生推门进店。 喻星旋帮他们下单了饮料,暂时空闲下来,她这才把手机打开。 微信瞬间被李安蓝发来的信息塞满: 【喻星旋,谁让你这么早走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错过了什么!!!】 【陈嘉授女朋友居然来我们班外面找他了!!!】 【她胆子真挺大的,混进我们学校,居然不穿校服】 【当时班里人几乎都在,沈林风先出去的,然后他进来跟陈嘉授说了一声,他们就一起走了】 【我还纳闷她搞这一出是想做什么,商芝琳说,她就是为了宣示主权吧】 【也是,男朋友是陈嘉授,确实得有点危机感】 …… “咚”。不知从哪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湖,缓慢下坠,直至沉底。 以至于有顾客叫了喻星旋好几声,她这才匆忙把手机往下一塞,抱歉地对来人笑笑:“我刚才没听清,您再说一遍行吗?” - 没注意到班里的一小阵骚动是因为自己,沈林风推了推陈嘉授,他才看到沈艺棠站在二班外面。 陈嘉授眉心皱了又皱:“你又把她招来干什么?” “骗你是狗好吧,我招她干嘛啊我。”沈林风为自己叫屈,“你不信,我现在帮你出去问她。” 沈林风从后门走出去,片刻后他又回来,对陈嘉授说:“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们,又是关于薛虹的。她还去叫了老白,说跟我们一块儿。” 陈嘉授眉眼间的不耐要溢出来。 他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才会答应薛虹妈妈的请求。 薛虹的病没见好多少,他自己却实实在在地麻烦缠身。 尤其是再加上最近班里的传言,逐个解释他觉得掉价,放任不管却又愈演愈烈。陈嘉授极度讨厌被人架起来的感觉,他虽然跟沈艺棠从小就认识,但再这么下去,他对她连仅剩的朋友情谊都要没了。 “算了阿授,你也别勉强自己,我和老白陪她去也一样。” “不用。” 陈嘉授面无表情,拎起书包起身:“走吧。” 在全班注视里,他和沈林风一起出门,留下身后议论纷纷。 走廊上。他们的另一个发小,三班的白峥,正跟沈艺棠站在一起。 陈嘉授并没发火,但沈艺棠也知道,她这次不请自来一定让陈嘉授很不高兴,他的目光全程没落在自己身上,傲慢且生人勿近。 沈艺棠的心里登时不是滋味起来。 其实,陈嘉授从前从不会对她这样的。 甚至对性格乖僻、班里几乎没人喜欢的同桌薛虹,都能礼貌相待,从不拜高踩低。 但或许是他的好意让薛虹误会成了喜欢,在父母离婚后,薛虹对陈嘉授表白了。 结果自然是遭到拒绝。之后,陈嘉授跟班主任要求,把他的位置调开。 谁也没想到,换位置之后不久,薛虹在课堂上割腕自杀,还留下一封针对陈嘉授的遗书。 薛虹被送往医院抢救过来,之后也没有再来上学。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此之后,陈嘉授对追求者的态度变为了一视同仁的冷漠甚至苛刻,让她们从一开始就不要对他抱有期望。 中考结束后,陈嘉授跟他们几个去医院看望薛虹,见到了薛虹的妈妈。那天,女人恳求他们帮帮自己的女儿。 薛虹住院后经常做噩梦,梦见陈嘉授跟别人在一起,不肯吃任何药,也不肯接受任何治疗。 最后,薛虹的医生提出或许能够用重大刺激进行冲击治疗,也就是把这一幕照搬到薛虹眼前,用足够的刺激,让她对心心念念的人和事脱敏。 白峥和沈林风抢着演女主角,陈嘉授被恶心得不轻,这时,是沈艺棠主动站出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演戏吧,好好想想怎么谢我。” 他们跟刘沐、彭骏一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一起,策划了一出在薛虹面前的表白大戏。 在ktv里,像他们预演过的一样,沈艺棠表白,陈嘉授答应。 一切进展顺利,薛虹没有起疑。当天薛虹的妈妈就打电话来报喜,薛虹终于愿意接受治疗了。 然而,唯一的变数是沈艺棠也没想到自己会越陷越深。 沈家和陈家是生意伙伴,三人从小认识。而小时候,沈艺棠对陈嘉授从来没有朋友以外的心思。 可或许是暑假又跟陈嘉授他们结伴去看了薛虹几次,被默认他们是一对久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沈艺棠发现,她对陈嘉授的感觉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八月中旬,薛虹病情稳定,可以出院。陈嘉授给沈艺棠发去消息,说这段时间麻烦她,让她自己挑个礼物,他来付钱。 沈艺棠没回。她清楚地知道陈嘉授的意思。 如果她接受了他的礼物,就代表她和陈嘉授男女朋友的身份到此为止。 但不知为什么,她不回复,陈嘉授也没再催促。这也让沈艺棠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希望,觉得陈嘉授会不会也对她有好感,所以才愿意跟她耗着。 直到上周五,她这些天第一次见到陈嘉授,这才知道,陈嘉授前段时间没找她,是因为学校军训提前开始,他又是班长,忙得顾不上这些。 她察觉到陈嘉授想面对面对她说那些话,所以搬出薛虹的状况,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沈艺棠不是不知道陈嘉授不喜欢她。 她只是不甘心。 她空有陈嘉授女朋友的名号,可陈嘉授跟她,甚至连一个牵手和拥抱都没有。 “陈嘉授,我这次是因为……” 二班许多人探头朝外看,陈嘉授打断了沈艺棠说出一半的借口:“换个地方说话吧。” … … 风铃摇动。喻星旋暂时放下笔,从试卷中抬起头。 看到店里来人的那一刻,她表情像是被冻在脸上。 沈林风,陈嘉授,一个面生的男生。 以及跟他们一起的女生,上周五她刚刚见过。 沈林风和沈艺棠径直走向里面的卡座。 而陈嘉授,和另外那个男生,却明显注意到了柜台后的她。 喻星旋正迟钝地想着他们怎么会到书吧来,陈嘉授就已经走近。 他没想到在这儿看到她,目露一丝诧异,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却也没有停留地,目视前方从她面前走过。 另一个男生却停下,一条手臂搭上柜台。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块头高壮,笑起来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笑眯眯地问她:“同学,我是三班的白峥,开学典礼那天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喻星旋。” 白峥的态度直白而殷勤,虽然不令人讨厌,但喻星旋从不是个有问必答的人。 更何况,她现在几乎没法对别人分出任何心思。 喻星旋视线投向那个绿植覆盖的卡座,看到陈嘉授正跟他女朋友坐在同一侧,沈林风也频频朝这边回头。 喻星旋提醒面前的人:“你朋友是不是在等你?” “差点忘了。”白峥拍了拍脑袋,“我等会儿再来找你聊天!” 过了会儿,白峥又来找她。这次是带着点单的任务来的,他们好像要谈什么事情,白峥点了几杯饮料后就马上回去了。 喻星旋忍住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提笔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下物理符号。 晓婷姐不知什么时候晃到她身边来,语气似乎了然一切:“同学?” “刚才点单的那个?”喻星旋以为她问的是白峥,“不是。” “没说他,我说的是最帅的那个。” 喻星旋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用力地记住这一幕,一直到眼眶发酸。 她“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写卷子。 黄晓婷像是猜出了她心思,继续逗她:“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应该有不少人对他有意思吧?” “……”喻星旋不知道她究竟还要对别人解释几遍,“他有女朋友了,旁边的就是。” 说得多了,她也有点分不清,她一次次地强调,究竟是告诉别人,还是提醒自己。 黄晓婷促狭地眨眨眼,猝不及防问她:“那你呢?” “我……” 喻星旋没来得及回答出声,因为忽然之间,前方传来一声桌椅摩擦地面的巨响。 喻星旋猛地抬头,看到沈艺棠气冲冲地往外走。而那个靠窗的卡座边,陈嘉授站着,脸色很不好。 桌上一个翻倒的饮料杯,和一叠全被饮料浸湿的试卷。 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喻星旋第一次上班就碰到意外,有些手足无措。 黄晓婷第一时间过去处理,对她说:“保洁姐姐不在,闪闪,你帮我把拖把拿过来。” 喻星旋过去的时候,晓婷姐已经给他们换了张干净的桌子。她刚好听见陈嘉授对沈林风说:“你去看着她,别让她出危险。” 明明生气跑出去的是沈艺棠,喻星旋却不知生起了哪门子气。 黄晓婷和白峥跟她要拖把,她一概装作没听见,负气一般地擦起了地上的饮料污渍。 下一秒,手里忽然一空,拖把被人从旁夺走。 他似乎总是喜欢强势地表示好意,不顾别人想不想接受。 借给她校园卡也是,帮施秦心肺复苏那次亦然。 陈嘉授拖完一遍,又去水池里涮了拖把。直到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这才没什么反应地开口:“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像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喻星旋心情复杂地看了眼窗外,声音很低:“……你不追?” 听不出一丝后悔或是犹豫,陈嘉授靠回椅背,双手抱臂反问:“为什么要追?”《 》 12、想不通 . 陈嘉授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提起一个陌生人。 喻星旋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别的情绪,可却只有淡漠、事不关己。 她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被他撞破塞纸条的那次,他拒绝她时也是差不多的态度。那时她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但就算是对女朋友,他也依旧高高摆着架子。 喻星旋沉下脸,转身回柜台。 “……你别误会。”白峥追上她,“其实他们是——” “老白。” 白峥刚想解释,就被陈嘉授制止,像被施了封口令,剩余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喻星旋纤薄的身形一晃,给了听他解释的机会,却迟迟没听到下文。 她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没过多久,白峥的大嗓门响起:“阿授你去哪?” “回家。难道你想一直在这儿待下去?”陈嘉授站起来,晃晃手机,“老沈已经追上她了。” 白峥松了口气,背起书包来跟上:“那就好那就好。” 喻星旋没忍住,从柜台上的几盆多肉的空隙中悄悄往外看,两个男生一前一后,从她面前路过。 陈嘉授目不斜视,甚至朝柜台后看一眼都没有。 白峥停在柜台前,对她打了声招呼:“那,我们就先走了?” 喻星旋收敛起一瞬涌上的酸涩:“好的,路上小心。” 白峥犹豫片刻:“你平时都在这儿做兼职吗?” “我只有周五在。” “那说好了,以后周五我一有空就来照顾你生意!” “谢谢,但是……” 一门之外,陈嘉授站在自己的那辆山地自行车旁,似是已经没了耐心。白峥怕他抛下自己先走,连忙出门追上:“喂阿授,等等我!” 离开书吧有一阵后,白峥才问陈嘉授:“你刚才拦着我干嘛?” 陈嘉授只扔下四个字:“保密协议。” 薛虹被医院确诊双向障碍,当初出于治疗的特殊需要,心理医生曾把薛虹的情况告诉他们。 但这些信息属于薛虹的隐私,他们几个签了保密协议,对外人必须保密。 “有没有搞错啊大佬,你都被人误会是个气跑了女朋友还无动于衷的渣男了,还管什么保密协议?再说就算我告诉她,薛虹也不会知道。” “误会就误会吧,还省得麻烦。” 白峥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嘉授的声音被迎面扑来的风吹散开:“有个事情我还是得给你打个预防针,书吧收银的那个女生,刚开学那会儿给我塞过纸条,约我见面。” 白峥的车子“嘎吱”一下停住。 陈嘉授缓缓地看了他几秒钟,这才接着说下去:“她说是帮别人约我,纸条上的字也确实不是她的。但我到了地方,也没看到人。” 白峥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是她自导自演?” 陈嘉授顿了下:“开始我确实这么觉得。” “……后来呢?” 陈嘉授没出声,似乎也在思索。 他对喻星旋的看法转变,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时机。 除了那次塞纸条被他撞见,她甚至没有主动找过他。 但若是说喻星旋的冷淡有对他欲擒故纵的心思在,亲眼目睹他的分手现场,喜欢他的女生该觉得有机可乘。谁会像她一样当场给他摆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分手的是她不是沈艺棠。 陈嘉授最终还是没有跟白峥说这些,扯了个其他理由:“上次帮她给我们班一个男生做急救,其实她跟那个男生也不熟,但还是愿意主动站出来。” 白峥还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怔了怔,问陈嘉授:“那你为什么帮她?” 陈嘉授面色一沉。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那天他帮了她,她非但不感激,甚至连个谢字都没有。 陈嘉授嗓音凉凉的像下过雨,听不出几分好气:“谁知道,我脑子有病。” 这怎么还自己骂上自己了。重新蹬起车子,白峥换了个话题:“你跟棠儿就这样了啊?” 上周六,陈嘉授和沈林风、沈艺棠又去医院看望了薛虹,她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绝食,不吃药,眼神空洞地坐着,谁的话也不听。就连看见陈嘉授,她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再重复上次的方法毫无效果。但今天沈艺棠还是非要跟他们商量对策,说既然帮了人就要帮到底。 话里话外,都是她和陈嘉授还不能对外说分手的意思。 沈林风和白峥都看着陈嘉授的脸色。 他端起咸柠七,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薛虹的事,你以后不用操心了。” 沈艺棠不同意:“我们帮人都帮到这里了,阿授,你要半途而废吗?” “我爸已经托人在京市帮她找了专家,一定比之前的靠谱。这周薛虹就可以转院,不过以后,她就要在京市治疗了。” 白峥和沈林风纷纷吃惊:“什么时候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们!” 陈嘉授看着完全僵住的沈艺棠,说出的话如同致命一击: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我从来不觉得我和你是男女朋友,如果你硬要这么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也可以当成是我要跟你分手。” 他打定了完全不留情面。 就算是作为陈嘉授的朋友,白峥和沈林风都觉得他这话说太重了。正打算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下一秒,沈艺棠猛地站起来,哭着跑了出去,动作间饮料被打翻,陈嘉授的作业跟着遭了殃。 没想到陈嘉授居然连追一下都不愿意,第一反应是扯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试卷。 白峥怀疑,陈嘉授对沈艺棠甚至不如对他的作业重视。 “不过话说回来,你眼光未免也太高了,棠儿从小就是校花,你把人伤成这样,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校花怎么了。”陈嘉授斜睨白峥一眼,“你喜欢?” 白峥连连摆手:“别。漂亮女生心气儿都高,不过我不是针对棠儿哈。我喜欢的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有点温柔又有点害羞,善解人意、脾气好的女生。” 小家碧玉。温柔害羞。 善解人意。脾气好。 这四个词,他就想不到有哪个字跟喻星旋沾边。 看来不仅是他脑子有病,白峥也该去看看眼科。 “具体点。” “……我觉得喻星旋就不错。”白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而且看今天这样,人家其实对你没意思,八成是你误会了。” 两个人在路口等红灯。白峥说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授,你说呢?” 陈嘉授拍拍白峥的肩,似笑非笑:“行,那你试试。” 左转的交通灯变绿,陈嘉授对白峥挥了挥手,蹬下踏板,二人就在这里分开。 喻星旋在书吧待到了晚上九点,帮黄晓婷一起收拾关店,坐上她的车一道回家。 一路畅通,车窗外的城市已经沉浸在夜色里。 晓婷姐调低了车里广播的音量:“心情不好啊?” “没有。” “因为今天那个男生?” “……”都说了没有,喻星旋喉咙一哽,她怎么总是选择性失聪。 黄晓婷探究地问道:“他是吵架了?分手了?你有机会了,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啊……” “晓婷姐。”喻星旋正色,“就算他有一天真的喜欢上我,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为什么呢?” 喻星旋咬了咬下唇:“他谈过恋爱,我嫌他不干净。” 黄晓婷哈哈大笑,整个车里都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你们高中生现在都玩这么大了?” “不是。”喻星旋被她笑得有点窘迫,她根本没考虑到那一层,“我接受不了我以后的男朋友喜欢过别人。” “而且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重要的是,他对感情高高在上,很不用心。” 黄晓婷挑眉,另辟蹊径地想到另一种可能:“不是正好吗?不用心说明他不喜欢这个女生,你抓紧时间,让他早点喜欢上你,没准他以后就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我不在乎他喜不喜欢我。” 喻星旋望着窗外,有些黯然地开口,“我只是觉得,他能这么对一个人,当然也能这么对其他人。” 说话间,黄晓婷的车已经停到奶奶家楼下。 喻星旋下车前犹豫了下:“晓婷姐,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先别告诉祝祝。” 黄晓婷做了个嘴拉拉链的手势,答应了帮她保密。 这个周末,喻星旋从没觉得过得如此漫长。她倒是期待着李安蓝主动跟她分享点什么,但两天过去了,她的手机都四平八稳,一动不动。 她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着周一开学,等第一节早自习后,收全班的物理作业。 只是这次,当她收到陈嘉授和沈林风那排时,陈嘉授并不在位置上。 沈林风:“他去接水了,收什么作业,我帮你找找。” “上周五发的两张物理试卷。” 沈林风从陈嘉授的一个大的试卷夹里找到需要的试卷,连同自己的一起交给喻星旋,伸了个懒腰:“困死了困死了,喻星旋你继续收,我先睡会儿。” “等等,他没写……” 喻星旋话还没说完,沈林风头已经埋到了桌上。 卷子皱皱巴巴,明显在水里浸过,应该是周五被打翻的那杯咸柠七的杰作。 喻星旋看着陈嘉授的试卷左上方的空白区域,睫毛眨了眨。 片刻后,她拿起陈嘉授桌上的笔,在那里写下他的名字。 写好后,喻星旋迅速看了一眼,卷面上是两道浓淡分明的字迹。一道是轻盈且暗藏筋骨的,另一道则明显下笔更重,笔锋明显,气势万钧。 她先前从没留意过陈嘉授写字,他的字似乎比他的人张扬得多。 不过,只是写个字而已,也不代表什么。 写他的名字也是。 试卷收齐,第二节早自习差不多也开始了。 这一节是晨读课,喻星旋拿出语文书,听到李安蓝的声音突兀地闯进耳朵:“我这儿有个最新情报,听不听?” 商芝琳迅速转过身来:“什么什么!” “陈嘉授好像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你听谁说?” “我认识沈艺棠的朋友说的啊,沈艺棠失恋之后跟她诉苦,还说什么陈嘉授用完就丢之类的,颠三倒四的,反正我朋友也没听懂。” “啊?为什么啊,上周五沈艺棠不是还来班里找他吗。” “这就不知道了,她也不肯说。” 商芝琳向后趴在李安蓝桌上,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靠门的最后一排。 男生低着眸看书,侧脸冷白,脊背挺拔,丝毫不像是分手后那种精神不振的颓唐模样。 商芝琳咋舌:“分手了都这么不受影响吗,不愧是陈嘉授。” “那么快走出来,我看陈嘉授也没那么喜欢他这个前女友嘛。”李安蓝故弄玄虚地叹口气,“唉,也不知道陈嘉授能看上什么样的。” “谁知道呢,人家是青梅竹马,这才近水楼台。其他人更别想了。” “不过我真挺好奇的,你说下一个会是谁呢?如果陈嘉授跟我们学校的女生谈,那女生估计会被全校围观的吧。” 喻星旋努力屏蔽掉身边的声音。 她从前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他趋之若鹜,但现在好像懂了。 能跟陈嘉授分手,也会被有些人视为一种荣耀。 至于分手后会不会成为别人的谈资,其实是许多人的求之不得。 这天放学前,王世富宣布了高一从明天开始增加了晚自习的事情。住校生必须参加,走读生则不强制。 周二下了晚自习,跟祝媛结伴回家的路上,喻星旋听她提到了六班班花的名字。 祝媛和秦雅书可谓是积怨已久。 军训那会儿,祝媛评了标兵,秦雅书没评上,就到处造谣说是祝媛抢了她的奖,还拉着她的姐妹团一起孤立祝媛。 好在祝媛心大,不觉得受伤,但自此之后,她也开始见缝插针地挤兑秦雅书。 “你知道她那班花怎么来的?我们班那群无聊的男生选班花,在她和另一个女生中间选,她为了选上,居然还请我们班男生吃饭!无语死了!” 祝媛说这话的时候,嘴巴都要撅到天上。 “她今天不知道听谁说你们班那个陈嘉授刚分手,跟全世界男的都死了似的,马上就上楼去跟人表白了。” 喻星旋不小心踢到一块小石子。石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她不经意地打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晚自习开始前。” “哦。那他答应了?” “怎么可能啊,人家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祝媛仍旧没有对她起疑,幸灾乐祸道,“她回班还跟那群小姐妹放狠话呢,说迟早有一天要把陈嘉授拿下,求求她可别再招笑了……” 得到这个答案,喻星旋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既轻松又窒息的矛盾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好的是,陈嘉授现在单身了,她对他近似窥视一般的关注,再也没有了罪恶感。 可坏的是,他仍旧随时都有可能接受别人的追求。 “祝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各方面都让你满意的人,你会想跟他在一起吗?” 祝媛随口说道:“当然了,有钱不捡是傻子。” “那如果他身上,有你接受不了的点呢。” “要看具体是什么,杀人放火、家暴出轨,这种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好吧。” 喻星旋担心再说出其他细节,她的心事即将被祝媛解码。她有些后悔不该接在陈嘉授被表白的话题后丢出这个问题,自觉失言地把这一页揭过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挺不可理喻的。 看不得陈嘉授一边谈恋爱,中考排名却在她之前。 更看不得自己,既不想承认对他有好感,羞于让任何人知道;也做不到像施秦那样,立场坚定地讨厌他。 … 一晃时间就来到周四。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学校请来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给高一年级前50名同学举办了一场经验分享讲座。 喻星旋去老王办公室领今天的物理作业,发完作业才被李安蓝提醒去开会,她拿上作业和笔记本,急匆匆地赶去多媒体教室。 赶到时已经迟了,中间的位置都已经坐满,施秦身边也有人。 喻星旋不想坐在最前面,就直接走到了后门边坐下。 前排是成片的蓝白校服,喻星旋视线扫过去,却失了焦。她又仔细地分辨了一遍每个人的后脑勺,确定了陈嘉授不在其中。 还没等她想明白,陈嘉授是没来,还是出去了。下一秒,她身边椅子被人拉开。 一只戴着手串和手表的左手虚虚搭在椅背上。 陈嘉授微微躬身,虽然是征询,却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这儿没人吧。”顿了两秒,他问。《 》 13、十指紧扣 . 喻星旋胸口重重一跳,只来得及看清他的手,视线就像触电一般飞速躲开。 她努力控制着表情,装作根本没看清是谁,也不在意身边坐谁,低声回答:“没人。” 椅子拖拽的声音响起。 喻星旋大脑空白的状态持续了几秒,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后知后觉地扩散开。 她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用了很久才消化掉陈嘉授坐在她身边的这份震惊。 讲台上,一位高二的优秀学姐已经就位:“学弟学妹下午好,下面由我来给大家分享我进入高中以来的学习心得……” 喻星旋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不再胡思乱想。 可偏偏事与愿违。一抬头,视野倏然放大,陈嘉授左臂屈起搁在桌面上,一截衣袖突兀地逼入她的眼帘。 他对讲座兴趣缺缺,隐约能看到他面前摊开一张试卷,隔几秒钟就听到落笔的声音,像是在勾画答案。 沙沙的写字声,比讲台上话筒里的声音还让人难以忽视。 喻星旋心头掠过一丝烦躁,注意力在他坐到身边那一刻就开始溃不成军。 她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把桌上自己的东西全都挪到左侧,肩膀几乎要贴到墙上,恨不得离陈嘉授十里地。 而后,又故意皱着眉瞪他一眼。 却不知道陈嘉授什么时候已经停下笔,在撞上她视线时,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 喻星旋像被他的目光烫了下,却仍旧不服输地迎上去。 几秒钟后,陈嘉授开口叫她名字:“喻星旋。” “啊?” 陈嘉授指尖敲了敲他们中间的一大片空白区域:“你干脆在这儿划条三八线得了。” “位置窄,你坐过来我太挤了。”听他这么说,喻星旋又往里面挪了挪,“前面那么多位置。” “你不是觉得挤。”陈嘉授语气幽凉,直白地拆穿她,“你是对我有意见。” 喻星旋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尽管并不明白是从何而来。她不再看陈嘉授,视线转向台上,而后低头记起了笔记,埋着头淡声道:“没有,你想多了。” 下一秒,她手里的笔再度被人抽走。 喻星旋“嘶”了声,猛地扭头,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这一套?” 陈嘉授视线扫过她的脸,忽地定住。 她平日里,上眼睑总是微微垂着,十足冷感且不好接近。而现在却因为错愕眼睛瞪圆。陈嘉授黑眸闪烁了下,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楚她的五官—— 睫毛很长,根根分明,自然地往下垂落,浅浅的阴影盖在眼睑上。 她鼻梁挺拔,有道不明显的驼峰,鼻尖缀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 无端的,之前在许多人口中听到的喻星旋,此刻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眼前的她。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白峥眼光确实有问题。 这么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性格,烫手山芋还差不多,他居然觉得对方是什么小家碧玉。 但她不说话的时候,宽大校服笼罩着纤薄的上身,整个人如同一片薄荷味的玻璃糖纸,若有若无的沁凉。 又单薄得有些脆弱。 陈嘉授的胸口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划过。 这感觉很莫名,他喉咙紧了紧,蓦地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喻星旋半天没等到回答,他或许是懒得跟她僵持下去,把她的笔放回她面前。忽然不再搭理她。 “……” 而很快,喻星旋的错愕变成了迷惑。 陈嘉授居然主动退让了,调整了椅子的位置,自己坐到了右侧,给她留出绝对充足的空间,然后把脸别到另一侧趴下。 什么意思?喻星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陈嘉授忽地又转头朝向她:“我睡会儿,帮我看着点儿老师?” … “以上就是我的经验分享,学弟学妹们如果还有问题,欢迎随时来高二(1)班找我……” 讲台上,高二学姐的分享已经结束。 在前方传来的掌声中,喻星旋的思绪终于稍稍回笼。 随后,高三的学长也走上讲台。 喻星旋手撑着腮,视线越过陈嘉授,看会议室另一侧的窗外艳丽的晚霞,鼻息间,似乎盈满了他身上好闻的松木气息。 她重新低下头,笔记上是学姐刚刚分享的内容。 不知怎么,她的字体散乱成了一堆难以拼凑的笔画。 陈嘉授一直睡到了散会。 喻星旋合上笔记本,一抬头,就看到几个男生站在陈嘉授身边的过道上,你推我我捅你,却好像都怵伸手拍醒他。 他们也是今天来参会的人。喻星旋忽然想起,在这之前,陈嘉授在学校超市借她校园卡的那次,这几个男生也跟他一起。 喻星旋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没打算叫醒他,想推开身后的桌子直接出去。 推了两下都没推动,原来是桌脚的轮子固定在了地面上。 于是她轻轻推了推陈嘉授肩膀。 意料之中,感受到了明显的骨骼的温度,喻星旋手指蜷了蜷,见他还是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 “同学你……” 似乎听见那群男生中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喻星旋正抬眼辨认这道声音来自谁,陈嘉授已经缓缓直起身,眼底是明显被压下去的火气。 他坐着,她站着。喻星旋收回手:“我出去一下。” 陈嘉授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好几秒,看到她居高临下,理直气壮的,忽然无言地乐了。然后他极快地收起笑,起身让她过去。 “……” 女生从后门离开,刘沐觉得自己的眼镜都要被刚才这一幕震碎。他捅捅身边的彭骏一:“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你快掐我一把。” 彭骏一:“还用你说,我还没瞎好吧。” 熟悉他的都知道,陈嘉授这人,平时装得欺骗性十足,其实一身的少爷毛病。 又是洁癖,又有起床气,还烦别人没边界感地碰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难伺候得很。 “授,我还寻思你这起床气的毛病这辈子也治不好了。” “我没看错吧,你怎么坐一姑娘旁边啊?” “别说是因为没位置,我看空位可多。” …… 朋友们的问题接二连三,陈嘉授面无表情地听着,不表态,却也没制止。他把试卷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口袋,直接越过他们一群人往后门边走。 他这装聋作哑的态度实在是稀奇。刘沐追上他,贼贼地一笑:“听说你跟沈艺棠分了?” 简直明知故问。这几个朋友当初跟他们一同策划了沈艺棠表白的戏份,谁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谈过。 知道他们故意挤兑自己,陈嘉授视线依次扫过他们几个,淡淡地威胁:“别让我知道你们去人面前多嘴。” “哎呦,你怎么不答前面的问题?” 陈嘉授低声骂了句滚,但表情却不像那么回事:“还得寸进尺上了?” 那群朋友一个比一个来劲:“你不说,我们就当你故意的咯。” 确实是故意的。小陈总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再加上上周五放学,跟白峥聊过之后,他忽然很好奇喻星旋到底对他哪儿来这么大意见。今天刚好来晚了从后门进,一眼就看到她一个人坐着。抱着想给她找点不痛快的想法,陈嘉授破天荒地主动刷起了存在感。 却发现哪怕他坐到她旁边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当他是陌生人、是空气。 朋友们嘻嘻哈哈:“他都不反驳,看来是承认了。” “承认你大爷。”陈嘉授就近给了一个朋友一肘,“看不见正想事儿吗?” “想什么事啊?” “想,”陈嘉授话音一顿,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一道难题。” … 喻星旋从多媒体教室离开后就去了食堂。她端了碗面坐下,没留意四周,不多时,一个女生端着餐盘,来到她对面的空位。 喻星旋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眼熟,但她并不认识。 她不明白四周这么多空位,这人为什么非坐她对面,端起面碗站起来,想换个位置。 “哎,你是二班的喻星旋吧?”女生看她要走,连忙叫住她,“我是六班的刘雪菲,刚才也在多媒体教室开会。” 喻星旋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人是秦雅书的几个小姐妹之一,她去六班找祝媛时应该也碰到过几回。 祝媛跟秦雅书有仇,她对秦雅书的朋友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你跟你们班的陈嘉授……关系很好?” 刘雪菲神色鬼祟,眼底透着隐隐的探究。 喻星旋不动声色反问道:“你是自己想问,还是帮别人问?” 刘雪菲有些尴尬地搬出了秦雅书:“我是帮我闺蜜问的啦,她最近听说陈嘉授分手了,正打算追他。” “一般。”被人直白地问心事,喻星旋有些没底气,为了增加些说服力,表情不由自主变得严肃,“而且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才看他主动坐到了你旁边……” “他是图方便。” 硬邦邦地撂下这句,喻星旋端着面碗转了个身,坐到过道另一侧的空位上。 背对着刘雪菲,夹起一筷子面条,喻星旋忽然开始发愣。 她心猿意马了一整节课,却忽视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嘉授为什么会坐到她旁边,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是图方便吗? 比起这个,喻星旋更不愿接受的是自己。陈嘉授坐过来时,她根本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排斥。 她是不喜欢陌生人不打招呼地坐在她旁边,但如果今天坐在旁边的是别人,她或许会直接换个位置。 而不是表面上不情愿,实则偷偷地看了他一整节课。 她实在是太缺乏经验了。 短短几个星期之内,不断被人生中前十五年从没有体会到的感觉冲刷。 甚至也不清楚,这种既看不惯一个人,却还是不由自主想引起他注意的矛盾感,究竟算不算是喜欢。 但是当陈嘉授质问她是不是对他有意见,她心底居然有种又酸又麻的战栗。以及后来抽走她的笔时,这种颤动不已的酸麻再次卷土重来。她嘴上抱怨,又止不住地想,他会不会更进一步。 喻星旋只盼着这些奇怪的想法赶紧过去。 可偏偏还是事与愿违。这个事情的杀伤力,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得多,甚至在那天晚上的梦中,把她带回了上周五的傍晚。 梦里,沈艺棠没有哭着跑出去,而是声泪俱下地控诉他:“陈嘉授,我讨厌你,我要跟你分手!” 喻星旋看到自己走了过去,用抹布擦着桌面上打翻的饮料,忽然,一只灼热的手伸过来,烙铁一样钳制住她的手腕。 喻星旋动弹不得,他稍一用力,抹布就从她手里跌落,随后,陈嘉授手掌下移,沿着她的手背、指尖,一路向下,最后五指强势地挤进了她的指缝。 他当着沈艺棠的面,跟她十指紧扣,她怎么都挣脱不开。 梦里的喻星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嘉授牵着她,轻慢地对沈艺棠说:“随便,有的是人替你。” “……” “你挣扎什么。”陈嘉授缓缓转过来面对着她,“你偷看我多少次了,以为我不知道?” “……” 喻星旋大汗淋漓地醒来,迷蒙中盯着天花板,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不知是被雨声吵醒,还是被这个梦惊醒。她拿起表一看,才五点多。 但她睡不着了。 喻星旋索性爬起来刷了一套卷子,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早早地洗漱,背起书包出门。 但是当她第一个到教室,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后门边最后一排时,心底好像有什么高高筑起的东西轰然坍塌了,只剩失望和自我厌弃。 这怎么会是她做的梦? 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到了这种程度? - 十一假期在即。周五,是假期前的最后一天。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喻星旋去物理办公室领假期作业。 办公室热闹得像赶集,但她几乎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了老王的声音,和一个梦魇一般的名字。 “陈嘉授,你家里人打算让你走自主招生吗?” “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 “你母亲是长南大学物理系的教授,走个物理竞赛还不是轻而易举。” “……” 陈嘉授不愿多说,委婉地结束话题:“家里支持我以自己的意愿为主。” “你慢慢考虑,竞赛高二才开始准备,回头我再问问课代表她们的意思。”王世富一抬头看到她,“喻星旋,你来得正好,竞赛的事你怎么想?” 喻星旋咬咬下唇,像是在跟身边的男生较劲:“我想试试。” “好,有志气。陈嘉授,人家女生都愿意挑战一下自己,就你不行是吧?” 陈嘉授眉梢扬了扬,理直气壮道:“不是不愿意,老师,我平时很忙的。” “去去去,”老王开始挥手赶人,“再忙能有多忙。” 这个假期的物理作业光是试卷就有五六张,还有全班的错题本,抱在怀里厚厚的一摞。 “帮你?” 低冽的声音响在耳边,喻星旋肩头颤了颤,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客气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 被她拒绝过之后,陈嘉授再没开过口。 喻星旋闷头走路,一路无话地回去。几次想开口都憋住了。 他能忙着干嘛。 不就是忙着谈恋爱吗。 国庆七天假期,想到接下来的七天再也看不到陈嘉授的背影,仿佛触底反弹一般,失落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必须承认有些机会的确是转瞬即逝的,就算她看不上也是如此。 最后一节自习下课,假期也真正开始了。喻星旋走出校园,照旧去书吧做兼职。 今天晓婷姐不在,放心地把前台交给了她。 送走几个过来下单的顾客,喻星旋打开书包,拿出铅笔盒和作业。 店门口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喻星旋毫无心理准备地抬眼。 看清一前一后走进书吧的两个人,她瞳孔骤然缩紧,冷汗涔涔地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