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雪迎立刻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解释：“是意外！真的，姐夫，我不是故意的！姐姐让我来帮她拿那条落下的丝巾，我就……我就顺便想看看这房子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然后那个花瓶，它就放在那里，我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就掉地上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苏林婵，声音更加委屈：“苏小姐自己要蹲下去捡碎片，我都说了叫保洁来清理就好了，她不听，结果就划到手了……姐夫，我真的只是不小心，你相信我啊！”
霍绍闻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林婵身上。
从她缠着纱布的手指，到她低垂的侧脸，再到她脚边那片被血迹染红的瓷片。
苏林婵终于打好了那个结。
她放下手中的纱布，将医药箱合上，站起身。
她抬起眼，迎上霍绍闻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开口，为桑雪迎说话：“是意外。”
霍绍闻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林婵。
看着她苍白的脸，缠着纱布的手指，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五天前的夜晚，她说“我会知难而退”时的神情。
喉结滚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雪迎脸上的慌张逐渐变成不安。
然后他迈开步子，绕过那滩狼藉，走到苏林婵面前。
距离很近，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与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将她的手抬起，凑近。
纱布缠得很潦草。
边缘翘起，胶带没有压平，甚至隐约还有血丝从层层叠叠的纱布下洇出。
霍绍闻的眉头狠狠拧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出去。”
这句话是对桑雪迎说的。
桑雪迎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霍绍闻那完全无视她的背影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狠狠瞪了苏林婵一眼，转身离开。
霍绍闻没有回头，他松开苏林婵的手腕，转身走向茶几，拿起那个她刚合上的医药箱。
打开，重新取出酒精和棉签。
“坐。”他说。
苏林婵没有动。
霍绍闻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重复，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按在了沙发扶手上。
他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将那根缠得乱七八糟的手指托在掌心。
他开始拆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沾血的纱布一层层剥落，露出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瓷屑。
霍绍闻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出那些碎屑，动作极轻，然后蘸了酒精的棉签触上伤口。
苏林婵的手指颤了一下。
霍绍闻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很疼吗？”
苏林婵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努力扯出一抹破碎的笑：“还好。”
酒精棉签继续擦拭。
然后上药，包扎。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纱布一圈圈缠绕得平整服帖，胶带压得严丝合缝。
像是经年累月做过千百遍。
可他从未替她处理过伤口。
她手上的淤青、指甲的抓痕、腰侧的撞击……
那些为他受的伤，从来都是她自己默默包扎，或者干脆放任不管。
此刻他突然的细心，竟显得如此陌生，如此不合时宜。
霍绍闻沉默地处理完最后一道工序，托着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
他没有抬头，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苏林婵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忽然开口：“没关系，我习惯了。”
霍绍闻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复杂。
苏林婵没有看他。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的手指还被他托在掌心，纱布洁白平整，像从未受过伤。
“自从桑小姐回来后，桑雪迎就经常来找麻烦。”
霍绍闻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林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一次是来借东西。第二次说要来收回你送的礼物。第三次……”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第三次就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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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所以一直忍着。”
霍绍闻听着这句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忍着，不是一天两天。
他想起前几天深夜他来到别墅时，她总是坐在那片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从未问过她白天经历了什么，也从未注意过那些被翻乱后又重新归位的物品，从未注意过她房间里那瓶不知何时消失的香薰，更从未注意过她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苏林婵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您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怕您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怕您觉得我居心叵测。
怕您觉得我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更怕……您根本不在意。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替她说完了所有未竟的话。
霍绍闻沉默着。
他依旧半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托着她那根包扎完好的手指。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平静，忽然意识到，那是被无数次期待落空之后，终于学会的沉默。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霍绍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度，久到苏林婵几乎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他会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整理衣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他没有。
他依旧半蹲在她面前，手指还虚虚拢着她那只包扎完好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
到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以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她再来，直接告诉我。”
苏林婵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迅速掠过的一丝微光。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眼中只剩下一丝受宠若惊般的怯意。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柔：“谢谢霍总。”
她没有多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