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王允恪目光凛冽的望向应堇，声音低沉，“我疯了？我怎么可能想让叶正衍死？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那老爹怎么会放过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双眸子深的不见底，“你在套我话？”
应堇抱肩望向他，“你最开始只有一个漏洞。你说王家想杀叶正衍，可是既然想杀，为何要绑架赵太医，拿赵太医要挟叶正衍去死吗？”
她自己先笑出了声，“你自己听听不可笑吗？”
“但你跟我谈条件时是接受杀叶正衍的。如果不是王家想杀他，那就只有你，王允恪。”
应堇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我原以为，你想杀叶正衍，是想借机把王家一起拖下水。不然，你一个庶出的子弟，不明不白的死了，王家连个讣告都不必出，多窝囊啊！”
“但其实在这个逻辑上，叶正衍也好，单昇也好、王也隽也罢，他们仨没有任何区别。三个人都是家族里的宝贝蛋，不管谁出了事，背后的家族都得跟王家翻脸见血。”
“可你不想让他们俩死。”应堇眯着眼望着他，“那你也就同样没必要想让叶正衍死。”
她敲敲脑壳，偏着头道，“但你为什么要把这么个诡异的条件放在跟我谈合作的时候呢？反而给我一种，你其实很想让叶正衍死的错觉。”
“另外，单昇不是傻子，叶正衍也不是，你觉得他们俩见了面猜不出来你是王家的人吗？”
应堇慢慢的继续“你其实不想隐藏你的身份。或者说，你特别，特别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王允恪嗤笑一声，“说了这么多，口不干吗？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要跟他们合作，我为何要抓他们，又为何要来见你，与你谈什么合作？”
应堇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朝他摆摆手，“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王允恪沉着眸子望着她，慢慢探身过去。
应堇伏在他耳边，声音玩味的道，“叶正衍想杀我，而你想把我卖给他个人情，不是吗？”
应堇话还未说完，王允恪已经起了鸡皮疙瘩，快速的后退。
可是应堇的动作比他还快。
银光乍现，刀破血肉的闷响。
一声低沉的痛吟从王允恪的嘴角溢出。
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应堇，那女人手里拿了把不足三寸的匕首，刀尖泛着寒光，一滴血悄然的滴进了泥土里。
王允恪捂住右肩，右衣襟上已全是鲜血，“你……”
应堇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刀子，目光平静，然后拿起刀子，朝着王允恪微笑了下，将那把匕首直直的划进了自己的左臂中。
匕首在左臂歪歪扭扭的划了刀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溢出，赤红的布满了王允恪的眼底，“你疯了！”
应堇平静的收刀，微微皱眉忍着疼痛，眼底满是清明，“在林间搜寻时你我争执，你瞧不起南蛮，我出言反驳，你动了刀子，我奋起抵抗。”
“你说，韦义信你那一串胡言，还是信我？”
应堇平静的上前一步，执起王允恪的衣角，慢慢的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声音很轻，但王允恪听着却格外的沉重，“他一定会信我的。你许给韦德的事情不一定是韦义想要的。但我带回了韦德的尸体，我在，他就是正统的澹瀛的接班人。”
“韦义是聪明人，你也是聪明人。”应堇轻声道，望了望远处，“看在你夸过我的情况下，我给你一刻钟，你带着你的人滚蛋回秦城。”
“一刻钟后，我会去找韦义痛诉你们这些中原人不讲信用。”
应堇望望天色，又望望王允恪，用满是血的胳膊做了个请的动作，“时间紧任务重，你可以去了。”
王允恪咬着牙，按着胳膊上的穿透伤看在应堇，“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再走！”
应堇嗤了一声，“那你得叫你手下的人回来。论伤，你伤的是右肩，我伤的是左臂，论武力，你真不会觉得我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娇女子？”
“你现在只要敢出声，我立刻宰了你。至于之后……”她轻声道，“韦义的人是蠢货，打不过秦城，总不至于干不过你们这几十号人吧？”
王允恪眸子暗的沉郁，眼芒锋利的想要把应堇剐了。
他狠狠的咬牙，一言不发，转头就大步离去。
“一路保重。”应堇有些愉悦的朝他背影喊道。
望着人彻底消失在林中，她才腿一软，重重瘫坐在马车车架上。
一摸额头，跟被水浸湿了般。
“真踏马的疼死老子了！”她咬着牙狠狠的骂着，“叶正衍，你个扫把星！快死了还能殃及我这条池鱼！我祝你最好伤个半身不遂，一辈子断子绝孙！”
她骂骂咧咧的倚在马车的帘上，冷风吹拂而过，慢慢带走了些汗意，才深呼了口气，钻进了车内。
马车四周皆是黑布，明明大亮的天，昏暗的不见踪影。
应堇拉开了半片帘子，借着微弱的光细细的搜寻。
凌乱的杂草间全是血迹，她正想往深处寻时，目光停留在了脚下那些散乱的杂草间。
似乎是四五根稻草草草的搭出了个箭头。
那箭头的方向是……
应堇面无表情，径直从上面踩了过去，带起了几根稻草屑，拉上车帘，下了马车，朝着丛林里刚刚张石的方向去了。
*
灌木丛间，山谷中少见的一块平地。
应堇垂着胳膊站着，眼神悄然的止住了旁边岑笑的惊诧上前的动作。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涸爆皮，渗出些牙咬出的血印子。
伤口虽已不再渗血，可满衣袖的血被风吹过，干涸了，使得整个衣袖硬挺挺的垂在那里。
“那些中原人伤的你？”韦义阴着脸，“他们为何和你动手？”
应堇惊魂未定，声音带着啜泣的道，“在林间搜寻时撞到，有一处裂谷，他们非逼着我下去查看，我不肯下去，就吵了起来。”
“他们骂的很难听，什么下等人，又说我们不讲信用，是粗鲁的蛮族！明明是他们不讲信用，所有黑锅却要我们来背，好处还没落到！”
“我气不过，就跟他们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拿刀指着我逼我下去，我夺他的刀子，就被划成这样。”
“然后，然后他们就要杀我灭口，我只能故作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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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裂谷，幸好那裂谷很浅，我在里面跌跌撞撞走了没二三十丈的路，竟从另一头爬了出来。”
“他们……他们看见我还活着，要来追我，我也不敢看他们，只能使劲的往回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族长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大口喘着气，涕泗横流，当真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旁边张石等人都忿忿不平，咬着牙，想说什么，就听着韦义先冷声问，“他们去哪儿了？”
应堇咬着头，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我不知道，族长！我只记得往回逃，逃回来跟您禀告那些中原人的不轨之心，没看到他们去向。”
张石忍不住了，愤然道，“族长，这还用问吗？他们逼迫二黑，二黑不从，他们就想杀人灭口。二黑逃了回来，他们真面孔暴露，定然不敢再回来，否则，就他们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人，兄弟们不活撕了他们！”
“就是！就是！欺人太甚！”
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群情激奋。
韦义一双眸子黝黑，深深的盯着应堇，目光锐利如刀。
应堇跪在地上伏着身子，仍能感觉到那道如芒刺背的审视。她头埋得更深，喏喏的道，“族长您要为我做主啊！我听先族长的遗言，翻越千山躲着秦城的刀枪来寻您，就是相信您一定能带领我们澹瀛走出一条出路的。我不怕万死，但怕族长不信我而信了外人啊！”
四周的喧闹忽然静了下来，应堇低着头，依然察觉到眼前多了一片阴影。
是韦义。
他走了过来，搀起了应堇的胳膊，那声音和颜悦色的，“你是我澹瀛的大功臣，我怎能不信你！”
应堇拿着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脸，表情是真挚之至的感激涕零，“族长，黑子誓死追随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拳，拖着重伤的胳膊望向四周的南蛮人，“我澹瀛有如此好的族长，真是老天有眼，大幸！大幸啊！”
四周的南蛮人皆是应是，一时有人喊，誓死追随族长，又有人喊老天有眼。乱糟糟一片，但韦义的嘴角越发的上挑。
应堇便低垂着眉眼，悄悄的退至了一旁，悄然向屠巴和岑笑做了个一切安好的手势，抬起头来，视线凝向了韦义。
这个人，论聪明，比他那脑子里只有女人的哥哥强多了，但论大志，韦德敢和涞水王家合作去动地头蛇古家的人，光这个狠劲就是韦义不曾有的。
韦义好大喜功，却又安于一隅。他今日在疑她，所以应堇故意搬出了韦德，就是在暗中警告韦义，她代表着韦德的遗言，动了她，韦义的得位就不正。
那些中原人害死了韦德，谁晓得会不会再害死韦义？韦义怕了，所以尽管她搅黄了这幢合作，韦义也只能硬咽下去。
可是怕了真的有用吗？
在古家的地盘上动了古家的宝贝蛋。
应堇微笑着，看着四周南蛮众人纷纷上前表忠心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暗自想着。
什么杀一儆百，什么杀鸡儆猴。
客州这片地，古家就是那土皇帝，鸡能杀，猴能杀。
就是老虎，也照杀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