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民怔怔的盯着那木屋的牌匾,“止苦斋”三字笔走龙蛇,却如银钩般重重划过他的心口。他怔立如枯木,心头恍然间仿佛千钧钟磬齐鸣,涔涔冷汗下早已心如乱麻。
“先生曾言‘如今之世,百姓衣食难继,困苦已久。惟愿止天下之苦,解万民之馁。’因而名为止苦。”霁萦仰首看着牌匾,眸中皆是敬仰。
季民听得这话,手指慢慢收紧,一点一点握牢了拳头,指骨泛白。
是啊,方末乱世,成年大饥,兴兵废田,饥馑遍野。百姓早苦的不能再苦,怎么会提出知苦的声音啊!
那座载着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壮志踌躇,历经千年帝王封禅歌颂的知苦山。最初时,也不过是座荒山,是乱世里流民苟命的栖身之所!
止苦,止天下之苦,才是百姓人心所向呀!
单昇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终是一声长叹,望着匾额,神色沉郁难辨。
季民觉得喉间发涩,不知为何有些想笑,那笑意漫上嘴角,是无尽的苦涩味道,唇瓣微颤,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去吧。”他很平静的说道。
室内窗棂疏朗,日光透过窗格,斑驳地洒在青石地板上。一排排枣木书架,大部分已经装满,只剩下寥寥空档。
季民穿行期间,古字看的他脑袋发胀,心底却重新涌上狂喜。
“先生平日里的钱都拿来买书了。”霁萦道,“从京城来秦城,光书籍公子便足足运了一驾马车。”
这年头,纸张贵的是寸寸黄金。季民看着这满书柜的书,加起来比传世的方林两朝四百年间所有书都多。
“可有过往的史书?”季民瞧着浩如烟海的书籍,强压心头激动道。
方朝,历史第一个有史书传世的朝代,但这份历史的可验证性,着实不算太高。
按季民老师的话来说,这两朝历史和志传的区别,也不过于这是皇帝让人写的志传罢了。
林朝建国后曾为方朝编纂《方史》,这应是豫国史上第一本史书。但到了尧朝时期,《方史》和《林史卷一》失传,尧文帝时,令史官重新编写《后方史》与《后林史》。
一千年后的国家为千年前的朝代编史,也因此,许多人将这两部史书戏称为伪史。
但没办法,方朝和林朝初年传世的正史就这一部,再被人诟病伪史,后世学者捏着鼻子也得研究。
方史都这般坎坷,更别说方朝之前的朝代了。后世研究了几十年,甚至没人能搞明白方朝之前的一个朝代国号是什么。
如今,他阴差阳错下到了方朝,若不好好畅读一遍豫国从前的历史,不是白来了!
“正衍你可真是,虽是失忆了,还是执拗的一顶一的。”单昇从书架里随手拿下本书,抬眼笑道。
季民有些不解,就听着霁萦摇头失笑,“先生哪怕失忆了,想的事情却没变化。这些年来,先生一直在寻找古代的史料,但最多也是寻到些语焉不详的伪史神话,并没有所获。”
季民听得这话一愣。若连明显出身不凡的叶正衍都寻不到过往的史记,那过去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才能让所有的历史著作都失传呢?
他这样想的,便也这样问的。
霁萦有些奇怪的道,“朝廷哪里会管这些,前朝是前朝的事,成王败寇。方朝开国时,太祖还令人抹去过前朝的痕迹,又怎会为其手下败将费心思去编史呢?”
季民张张嘴,一时竟然被问住了。
在他的思维里,古往今来,似乎为前朝记史,本是理所应当。
后世史学家众说纷纭,依然无法解释为何方朝之前无任何史料传世。其中最令人信服的观点还是林应得国后,未防止有人拿方朝名号复国,因而派人毁了方朝往前全部史书。
季民从未,或者说哪怕想破脑袋也没想过,这个答案竟如此简单:
因为方朝之前没有记史的习惯。
因为第一个为前朝记史的国家是林朝。
是那个被后人诟病焚书坑儒的林太祖,林应。
多可笑啊!
世人皆道林应焚书坑儒眼界短浅。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季民一瞬间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诞到可笑,从古至今,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场!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真切的笑了出来。
在单昇与霁萦担忧且不解的眼光中,从轻笑到,大笑,笑得靠在书柜上,不自知的滴落了两颗清泪。
“让我静静,可好?”他声音低沉沙哑。
他真得静静。
书屋寂静,微光穿窗,洒在了浩繁的卷帙间。
季民步在其中,心情无法用喜悲来言明。
他只觉得浑身都无了力气,便慢步回了书桌边的木椅。
桌角一摞书籍,其中一本书册正对着他,书脊上朱笔工整的写着《己酉偶记》。
这书,季民早已烂熟于心,客观来说,是抛开所有政治话题后,一本文学造诣很高的散记。
但是,这本书,过往的两千年间,却从未脱离过政治的阴云。
他的作者,名为古承稷。既列方末三才,又属林初四杰。
能同时入这两份名录,可不是什么殊荣。后面藏着的,是他作者几乎被后世人骂碎了的一生。
季民慢慢的从书中抽出了这本偶记,慢慢翻开了昏黄的书页。
古晏清,字承稷,方末古泺州中人,父古望渊,为哀帝时录尚书事后加太傅。
其年少惊才绝学,十四岁破格以二品入朝,十八岁官拜尚书郎,二十岁哀帝亲赐字承稷。
承稷二字,承的是九州社稷。
也因此,当他降了林朝时,方朝的社稷便真切的塌了。
这书里的内容,与季民过往熟悉的大差不差,开篇便讲京郊林苑的美景美色,辞采华茂,句句如画,一直被誉为方林之时抒情小赋之大成。
文章除了廖有用词与传世的作品有差,内容基本一致。
直到……到文章传世的结尾,却见文章并未收束。笔锋陡转,多出了几行不曾传世的,触目惊心的文字。
“一院笙歌春似海,却笑无人识春来。”文章写苑中笙歌燕舞,却讥院外饥民不识春光。痛陈时弊,满腔赤诚,终收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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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欲挽天河洗旧俗,岂知身后是与非。”
季民浑身巨颤,目光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段文字,这段深刻刺骨,鞭辟入里的呼喊……
这字字泣血的词句不来自别人,却来自一位被后世骂了整整两千年重利失义的大奸臣。
他指尖颤着翻过书页,心中几十年的历史脉络,悄然崩塌了一角。
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史书中的忠奸善恶,终究与现实隔了一层冰冷的障壁。
山上的事情与山下是无关的。
赵太医坐在院墙边,处理着炮制好的草药,王也隽拉着那个男孩坐在一旁,小声的教着男孩怎样做。
如果不捣乱的话,这几个小子都是从小在太医院里疯跑疯闹的长大的,做的怎样不提,至少不会浪费东西。
“王明公可消气了?“赵太医突然抬头问道。
王也隽愣了愣,苦笑了下,“难呢。”
他朝着山上努努嘴,“承稷他又岂是只断了涞水王氏的财路那般简单,江东望族,也就启东他家不靠农垦过活受到的影响小些。其余的,是叫苦不停,在陛下面前参了一本又一本。”
“倒是平西李氏,抓着机会起来了,也不晓得承稷的折子怎么就影响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雁州。李伏厄趁机入了尚书台,授官尚书都令史。这也就罢了,偏偏放在屯田曹中,摆明了是给太师、给承稷难看呢。”
“平西李氏,”赵太医叹了口气,“这是被人当枪使呢。”
“呵。”王也隽很是不屑的道,“是上杆子给人当枪使。过往承稷对李伏厄如何,明眼人都看得见。若不是承稷因着霁萦的关系带他会友,他一个西北伧夫罢了,凭什么能与承稷和启东起名,还什么“文出西北,学耀京师”!”
“也不嫌臊得慌!”
“如今古叔荣休,承稷又出了事,他倒好,踩着承稷攀上了涞水王氏,拿过往的恩情做了投名状!读书人的脸面哪比得上三瓜俩枣来的重要。”
“路过平西时,见着了李乡君,话里话外是让霁萦赶紧回去,怕霁萦跟着承稷,拖累了李伏厄仕途的康庄大道。涞水王家要的是条能叫的狗,他李伏厄倒也不嫌弃!”
“若不是启东拦我,我是定要把平西给掀了的。”
赵太医摇摇头,低着脑袋,半晌叹了口气,“那小子哪是失忆,分明是对朝政失望的很。在秦城开山建屋,就是给京城的人亮他的态度呢。想来他得理的事,陛下却站了涞水王家,是彻底凉了心。哪怕过了好几个月,我看他也没缓过劲来。”
“失忆了好啊,忘了京城的诡谲云涌,我瞧着他这几日,才终于不是之前那郁结于心的模样了。”
“赵叔,你说,当官,难道都要与承稷,与启东这般么?”半晌,王也隽低着脑袋问道。
“一人有一人的过活法。你们虽都是望族,家里却各有各的不同,性子也有所差异。但都心底良善,有赤子之心。”赵太医望向远方,微笑着,“从小,我就觉得,你们仨,再加上长安与永乐,便是方朝的未来。”
王也隽垂眸,低低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