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霁萦。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些笑意。
季民回过神来，就被赵太医狠狠瞪了一眼，“人家都被女人迷了心窍，你倒好，跟座山好上了，失忆摔成了傻子，还念着呢。”
单昇便好笑的搂住他，“吃完饭带我们见见贵夫人？”
“滚。”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连霁萦都倒了一杯清酒，季民却只能喝上一杯热水。
王也隽手忙脚乱的拨出一份饭菜，留给了男孩。
他在那干着，一旁几个人就在蛐蛐他。
“好久没见着九郎对谁这般上心了。”霁萦趴在那桌子边，盯着那盘鸡肉道。
“他被他爹和他哥照料的太好了，说好听些是不谙世事，说不好听些就是傻子一个。”
“王二郎……“霁萦有些踌躇的问道。
单昇便垂下眉眼来，点点头。
霁萦缩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季民听不懂，但似乎也听懂了。
彗安十七年，本是河阳王氏少主的王也顼去世，时年三十一岁。
王也顼（xu）二月去世，四月，刚过完七七，王也隽便离家出走，投笔从戎了。
那边，单昇犹豫了下，对霁萦继续道，“来之前，路过平西，你爹让我跟你说，你大姐要结婚了，让你有时间回去趟。”
霁萦嘴角撇了撇，半晌垂眸很轻的“嗯。”了声
单昇便拍拍他，“我话带到了，只不过，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季民很想问什么，但作为一个失忆之人，他什么也不能问。
平西李氏，这竟是霁萦的出身？
那可是五姓七望之间的家族，不是什么秦城叶家比得上的。
其中最为出名的李伏厄，此后官至黄门侍郎，一生致力于反林复方，最终老死山林。直至一千年后尧文帝加封其为忠文王，得享太庙。
史书中，与林初四杰所对应的，是方末三才。
分别为，古承稷，单昇，李伏厄。
前者，是古泺古家最杰出的弟子，父为当朝太师，最年轻的尚书郎，不过三十岁就已成为辅国重臣。
单昇，亦是东乡单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如今已官拜通直散骑侍郎，日后更是相公主，封王侯，执掌权柄，风光无限。
而李伏厄，在他活着时，总比前二人差上许多，一生坎坷流离，满腹文采要到千年后才被尧文帝发现。他如今亦只是参补的白身，虽有“文出西南，学耀弘都”的美誉，但属于他的故事还要等到彗安十八年，等到那场差些浓墨重彩改变一切的伏厄变法开始。
当然，哪家士族都有旁系。
可是，季民早就注意到了，霁萦对单昇和王也隽都唤为郎，郎字，熟悉的平辈称呼。
而霁萦唤自己，不唤公子或是郎君，一声先生，倒似师徒了。
季民觉得好笑，他比霁萦，最多能大上七八岁的年纪。哪门子的师，哪门子的徒。
更何况，能让平西李氏族人拜的师，又得是何出身呢？
季民望望霁萦，又望望单昇，那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是一位失忆病人，他不应知道平西李氏的。季民默默地在心里道。
*
应堇顺着主街拐进了南四街中。
拥挤成片的低矮屋舍连片，一棵大槐树瞩目的立在那里，树下，是妇孺儿童，叫卖声，吵闹声。啼哭声，连成了片。
“这位公子来找谁啊！”应堇还没找好方向，早有大婶围了过来。
“我找岑笑。”应堇忙道。
“岑笑？咱这儿可没这么个人啊？”
应堇啊了一声，愣了愣，被骗三十两银子事小，若是那女子是韦德的亲信……
她摇摇头，觉得不该是，可背后还是薄薄的出了层冷汗。
“她说是住大槐树东边的胡同，最里面的那一户。”应堇忙道。
“害，我倒是谁呢！”那大婶嚷着嗓子喊道，“岑老三，有人找你家大丫。”
“你来的这样早。”岑笑有些吃惊的看着她，半晌，似乎才认出来了一身男士袍子的应堇。“我还没收拾好东西，麻烦……公子先等会儿了。”
应堇摇头，环顾着院子四周，二进的小院，早被重重的隔开，东西南北分成了四户，一户也只有一间房，共用一个火房。
她站在院子的外边四周，岑笑似乎没有请她进去坐坐的意思。
“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应堇主动的问道。
岑笑摇头，环顾四周，似乎没什么地方可以让人稍坐一会儿，只是低下头道，“屋子里乱，您在外面稍等我会儿。”
她说着，进了自家的屋门，那屋在阴面，明明大亮的天，屋里却漆黑一片。
“砰”的一声，门闭上了。
应堇摸摸鼻子，觉得有份尴尬。
“呦，公子这是没寻到人么？”刚刚那热心的婶子正进来，“我住南边这户。不该啊！今日早时没看她出去啊！”
应堇忙道，“寻到人了，她有些事，我在外面等她一下。”
“噢——”那婶子拖着长音，眼神里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的应堇莫名其妙。
“婶子不是管闲事哈，”那大婶神神秘秘的上来拉她，“是看你长得不错，人也是衣冠周正的，才提醒你一二，你莫怪婶子我多嘴。“
“那岑大姐儿命不好，出生时把她娘给克死了。”
“岑老三一辈子就是个泥瓦匠，哪有钱再找媳妇？没个儿子顶着，五十多了还得去服苦役，赚几个铜板全喝肚子里了，动不动的撒酒风，打骂姑娘更是常态。去年冬里，喝醉了躺大街上，半边身子被风给吹斜楞了。”
“谁让岑家大姐儿又生了长狐媚子脸，更别说上面就这么个老爹，四里八乡都晓得她家的情况，哪个清白家的小伙子敢娶她？”
“这一年的更是，常常的彻夜不着家，她那不靠谱的爹，动不动便在巷子里说，她姑娘傍上了大户。公子听我一句劝，这种人家，结亲不得……”
应堇只觉得背后一片的鸡皮疙瘩，她不着痕迹的往旁了挪了一步，避开了那大婶的话语，北户的大门，却突然的敞了开。
岑笑站在那儿，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亦没什么表情，“我收拾好东西了，公子现在走么？”
“你父亲……”
岑笑坐在马车上，表情很是冷淡，“我把钱给他留下了，也找了旁的人照顾他了。”
应堇低声道，“城外有位大夫，是京城里致仕回来的太医官，闲暇时会免费给百姓看诊……”
岑笑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默默的移开了视角，自顾自的摇摇头，“韦德出手大方，我之前攒下了二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买我的生养情，这是我爹的条件。”
“此后，我跟他，就再无瓜葛了。”
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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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沉默了一下，转过身，轻轻的抱了抱岑笑。
岑笑很是吃惊的望向她，身体木然的僵硬住了。
“我想做的事情，九死一生，那一分生，我到底能不能博到，我也不晓得。”应堇低着眉眼，很是平静的道。“那三十两的银子算我送于你的。你帮我一忙，我再给你十两银子，你走便是，寻处地方安安心心的过日子，男人靠不住，找门手艺吃饭才是真的。”
岑笑皱着眉头望向她。
“或者留下……”应堇沉默了下，仰头落寞的笑笑，“我不骗你，只是秦城与南蛮我恐怕要一起得罪很了。还有我家，族中三位叔伯争权夺势，唯有在想让我死这事上是利益一致的。即使杀了韦德，逃过这一劫，我的前路在哪儿，我还是看不到。”
“我不敢承诺些别的，只能应你一句，你若留下，从今后你我便是义结金兰，此后我只要有一口饭，必会有你一口。”
“为何？”岑笑的眸中闪过了汹涌的波涛，却最终只汇成了一声疑问。
为何？
应堇低着脑袋想，“或许是我在槐树下问路时，我问她们，岑笑可住在这里，她们却不晓得有这样的一号人吧。”
她忽然的抬起头来，看向岑笑，“他们叫我二娘，叫我主家的，叫我豁真，叫我十一，我没有名姓，有时连我都不晓得我是谁。”
她说着，有双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冰凉凉的，却又很温暖。
“我小时候在书院外听那些书生念过一句话，”
“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
魂不守舍的吃完饭，季民终于爬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山。
山路崎岖，季民背后有根筋，跌落悬崖那日给拉着了，如今爬山，是全身上下每一处不疼的。
但疼痛好像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抬头看看山间浓密树林遮住的风景，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的快要跳了出来。
“我觉得你就是逞能。”单昇拿帕子抹了把汗，看着靠着大树休息的季民，不动声色的站在他的正下方，怕他一下子撅下去。
“没事。”季民摇摇头。
那男孩的腿其实不适宜大范围的运动，王也隽便没上山。
一老一小，是鸡飞狗跳的不亦乐乎。
“快到了。”霁萦拿水壶出来，递给季民，“旁边村民已经在修石板路了，等修好了，就好走多了。”
季民仰头喝了一口，还给了霁萦，霁萦便也喝了些，扔给了单昇。
单昇白了他一眼，咕噜咕噜的全灌了下去。“你说，他是不是闲的。”
霁萦眨眨眼，看看季民，凑过去跟单昇说悄悄话了。
季民想也不用想，定然说不了自己几句好话。
“走吧。”他不想理这俩嚼自己舌根的人，缓过劲来道。
“先生，书斋就是前面了。”
翠微间，一条潺潺的小溪，一处简陋的木屋。
季民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着。
他撩起挡路的藤蔓，走近了那处平坦的山谷。
走出了丛林遮蔽，眼前突然便是一片明亮，他抬起头，迎着日光，心跳恍然间漏了一拍。
木屋的匾上从右到左龙飞凤舞的题着三个墨色的大字，却是那样的陌生。
那三个字是，
“止苦斋”
止苦。
知苦。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