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堇离开了,季民依僵坐在书桌前。
“先生。”
“先生!”
呼唤带着些担忧,像石子投进凝静的潭水,猛地将季民拽回神。
季民回过神,望向旁边忧心忡忡的少年,唇角牵起了抹浅淡的笑,“放心,我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可先生的失忆,”霁萦抿着唇,皱眉道,“赵太医致仕后就在这村子里隐居。我陪先生去赵太医那里瞧瞧吧。”
拗不过小孩的执拗,季民终究跟着他出了门。
乡村田野,稻谷还翻着青,散落的农舍间炊烟袅袅,被风揉碎,隐上了青山。
季民顺着炊烟仰望向青山,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寒颤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人间事,无常难料。唯有苍山巍巍,从不减岁月。
过往他隔着两千年的历史仰望这山,执着其上斑驳的史痕;如今他直视着青山,人已是局中之人。
哪怕此后楼宇庙台高矗,香火延绵不绝,两千年树木灭了又生无数个轮回,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知苦……”他停下脚步喃喃着。
旁边,霁萦看他出神,眼底闪过一丝希冀,连忙凑上来轻声道,“大石村后面的山,是先生买下的,本是座荒山,您寻人开荒,在半山腰建了处书斋。”
“那时,连这条小路都没有,得手脚并爬才能上去……”
霁萦在耳边轻声絮叨着开荒的荒凉,以及山高水远的不易。
季民静静的听着,浑身的战栗愈发剧烈。
原来如此,那个史书记下的圣贤,那个似乎向来便是学子朝拜的圣地。
原来最初时,是这般,如同所有起于平凡。
此山有名,山名知苦。
就像面前这个念叨着荒凉的少年或许永远都想不到,此后两千年的文化长河将由他一手托起,直至无尽的未来。
“霁萦。”季民轻声却字字清晰的唤道。
“先生,怎么了?”
万千的话语积于胸前,辗转半晌,季民轻声问,“赵太医家在哪边?”
赵太医家与他的篱笆院子离得着实不远,尚未进院,药香先至。
季民好奇的探头张望,迎面忽然飞来一个苹果,正中季民的鼻梁,砸的他本就带着擦伤的脸上一阵钝痛。
季民弯腰捡起掉地上的果子,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个苹果。
一个未经品种改良的原始苹果。
他拿起来咬了口,酸的他五官皱成一团,目光才投向偷袭他的人。
那是一位老者,鹤发银须,精神矍铄,没拄拐杖,腰背比他挺得都直。
“赵太医!”霁萦急了,扶住季民确认他无碍,飞快跑进院里。
“您看看他!今日被南蛮追杀,受了惊吓又失足滚下陡崖,如今满身的伤,还摔得忘了过往。”
季民正想想那老人行个礼,却见老头已经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先过了来,拍拍他的脑袋,扳过他的脸来。
“傻了?”
……
季民呲牙,无语,“没傻。”
就看着那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来,“这是几?”
季民抿着唇,有些好笑,“一”
“一加一等于几?”
“二”
“这不没事儿么!”
老头背过手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气色尚可,能弯腰能走路,没伤筋骨。回去抹点跌打损伤的药就得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进屋去。
霁萦可真急了,一把拽住老头的衣袖,“赵太医!先生失忆了!”
“失忆!失忆了能怎么办?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灵丹妙药能让他凭空想起来!”老头捋着他银白的胡须,没好气,“我把他脑壳打开来捣鼓捣鼓他难道能想起来?”
季民觉得……好他妈的有道理啊。
霁萦还不死心,“真没办法?”
老头的胡须快要被吹上天了,季民觉得好笑又辛酸,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原主大抵是真死了,被他这孤魂野鬼阴差阳错的附了身。他这能想起来什么那才是不可能的。
这样想着,季民轻声道,“好了霁萦,莫要为难赵太医了,失忆本就是没治疗的法子,慢慢熬就是了。”
老头奇的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没想着你小子摔傻了到成熟稳重的有点良心了。”
季民:……
“你要真让我给你什么医嘱,就是老老实实的去城里住上段日子,多吃肉,先养的白白胖胖的再说别的。”老头吹胡子瞪眼的道,“重点是别去你那破山!万一再摔一下就不是失忆是开席了!”
“还有,失忆了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反正京城里那些破烂事你也没心思顾了。都忘了好!敞亮!痛快!”
老人声音中气十足的,转身看向霁萦,“他忘了就让他自己想,莫给他讲。你给他讲的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讲着讲着,小心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是他了!”
这老头真是个敞亮人,就是不让霁萦跟自己讲自己的生平这点很烦人。
季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赵太医名桁,字行檁。”走出院子霁萦跟季民低声道,“他从前是太医院的首席,致仕后来秦城隐居,虽然脾气大些,但人是极好的。”
赵行檁?
季民骤然瞪大了双眼。
赵行檁,林初著名医学家,著有《外服杂论》,是豫国历史上第一部转攻外科的医书。
当然也不止这些。
《后林史》所记,大平五年,其时刚称王的林应遇刺重伤,赵行檁主刀替她刮骨取毒,救了她一命。
同样是后林史所记,骁忠王乌泽尊其为亚父,林应称帝后见他,亦是恭敬行晚辈礼。
也因此,尽管身为医者,赵行檁在林朝开国后地位尊崇。
竟是这个老头!
分明林朝还是十二年后的事情,分明此时林应尚未曾登上政治的舞台。
可季民突然觉得,历史是那样的近,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霁萦边走,边很是认真的盯着季民道,“先生要遵医嘱。”
半晌又泄了气,“连赵老头都没了办法,先生只能靠自己去回忆过去了。”
季民看着少年郑重的模样,心里绞痛的难受。分明身上的伤并不太重,可原主怎样就消失了,让他一个两千年后的外来客鸠占了鹊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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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张嘴,想跟这个少年说些什么,少年已经跑去马车收拾出来,面上重新扬起笑意,“虽然赵老头不靠谱,但他说让先生去城里养伤,咱们去的。”
“好。”
季民缓缓点头,愧疚像潮水般漫过心底。
等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向驾车的少年,犹豫了许久,轻声问,“霁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先生……已经死了。”
霁萦奇怪的回头,扯着嗓子在风声里喊,声音被马车癫的破碎,“先生,你刚刚说些什么,我没大听清楚。”
季民泄了气,重新坐回了马车上,“没什么。”
“那先生歇会。”霁萦依旧声音洪亮,“去秦城马车还要走上一刻多钟呢!”
季民应了声,先前的情绪平复,如今脑袋愈发的昏昏涨涨。
他大概是睡着了。
否则,怎会还在那座先古遗址里呢?
石洞仅有一人高,狭长深邃。
LED灯点亮了这黑暗数千年的先古遗址。
站在石壁前,季民极力去分辨那些落水前曾让他激动的颤抖的字迹。
“世间珍宝万千,独此最贵。守于此,以待盛世见天明。若如斯,今生无憾。”
“大平三年春,叶正衍留。”
石字上残存的朱砂痕迹清晰可见,可这并非他最关注的。
因那端正而古板的笔锋下,还有一行狂放不羁的小字。
季民只觉得一身的冷汗,他在梦中碾转,拼命想看清那些地震前未能读完的字句。
“观吾一生,碌碌而波澜。虽遭践踏,却守初心如故。来时路,荒诞可笑,去时路,恶言詈辞。天明不是今朝事,千百年后再见世人面……”
季民还想凑近些,再凑近些,脚下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地动天摇,似乎是无尽的奔腾和翻滚。
石块纷纷坠落,一阵恍惚冷意,几声嘈杂人声。
混乱中,季民努力的辨认着那最后一行字。
“始社三年……”
“始社三年……”
“先生!不好了!南蛮又来了!”
季民到底还是醒了。
他如落水的人般,背后已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先生,南蛮不知发什么疯,来了几百号人。城外百姓堵起了长队,我们得走着入城才能赶在南蛮来之前进去。”
“好。”
季民定了定神,终于知晓梦里那嘈杂的声音是什么了。
人声乌央,儿童啼哭,筐里鸡鸭扑通着翅膀。
远处,是越来越近的轰鸣。
背后拥挤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季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先生!”霁萦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撑着他的身体。
“不许进城!都往后退!谁再上前,统统按流匪处理!”
城门前,官兵拿着长枪拦住了去路。只听刷的一声,季民仰望,城楼上一排弓箭手齐齐亮箭。
蓄势待发的箭簇带着冷厉寒光直指着城门下的百姓。
一股寒意从季民后背升起,直窜头顶。
残酷世界,弱肉强食的纷争,他不过刚刚揭开一层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