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民一双手隐在衣袖下轻颤,久久不能回神。
旁边,中年人扶着季民,仍在不停的絮叨着。
季民捂着脑袋,抬手让过了中年人,语焉不详的道,“二叔,我脑袋有些疼,先回去休息会儿。”
今日的事来的蹊跷,他连前因后果都不晓得。正衍先君,亦是史书中不曾着墨的贤士。
知道自己是谁,对季民而言只是摸清了时代背景。
多说多错,季民谨慎的很。更遑论,是这即将而来的,跌宕起伏,风云变幻的乱世。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堆着讪笑和后怕,“好好。你今日糟了大罪,是该好好静养。你且放心,今日之事,二叔定给你个交代。”
季民垂眼,却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敬畏与后怕尽收眼底
明明,这应是他的长辈。
抬起头,正好与应堇那漂亮的眉眼撞了个正着。
那人身倚虬木,褐色骑装衬得身姿挺拔,见他望来,漂亮的眉眼间漾开抹笑“今日事出蹊跷,倒耽误了你我先前约好的商讨。不如,叶大公子,你我改日再约?”
季民心中骤然一凛。
眼前之人刚刚救过他命,可那一个应姓,初时听着只是奇怪,如今知道了时代更过莫名。
分明此时距离林朝建国还有十余年,那个一统天下的女帝林应尚该是史书无名。
可十余年后才该出现的林朝国姓,如今竟这样突兀的站在他的面前。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指尖悄悄攥紧衣摆:“我倒没伤着筋骨,寻个安静处说便是,也省得再费周折。”
“倒不算急,却能解今日几分疑惑。”应堇笑意更深。
季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点头“好。那辛苦堇二公子陪我聊聊了。”
马车前后两辆离开,都是太守府的车骑。
季民这才知晓,他的二叔,名为叶文山,是秦城的太守。
这个名字,季民亦不陌生。
凤恩四年,拒绝林朝大军临城劝降后,在城破时自刎殉国。
坠崖,穿越,遇刺,获救。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那些他曾经字字揣摩研究的历史人物便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却仿佛镜花水月,如大梦一场。
季民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霁萦。
就像此时,他仍不敢信,这个哭的眼圈红肿,可怜巴巴的少年,会是后世享祀太庙、开创知苦文化的文景公。
“我失忆了。”季民忽然轻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霁萦的反应。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发了颤“先生!您……莫不是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季民低垂着眉眼,嗯了一声,“是的,过往都想不起了。但……别让旁人知晓,再生事端。”
“先生放心。我会陪着先生,帮您想起来从前的!”霁萦急忙道。
“好。”季民轻声应着,内心却泛起难言苦涩。脑袋纠纠的针扎般的疼,不敢想自己穿死了正衍先君,此后知苦文化不存,后世该有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唇边抿起抹凄凉,觉得自己如今若只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最后的倔强的思考,都是十足幸运的事情。
他勉强在脑海里岔开话题,“现在是哪年?”
霁萦轻声道,“是彗安十六年。”
他皱着那稚气未散的眉眼,神色间是未退的惊慌和古怪。
季民并未来得及注意这些神情。
他愣怔在马车上,心中总算是有了几分喜意。
“还好……”他喃喃。
“先生说什么?”霁萦问道。
季民摇摇头,“没什么。”
他靠在颠簸的像开了筋膜枪的马车上,思绪却异常清晰。
还好还好,一切还不算太晚。
此时的方朝,尚是太平盛世。
大旱蝗灾还未席卷大地,百年难遇的饥荒也没有到来。
那个异军突起,仅用十年便崭露头角一统天下的林朝女帝林应,此时尚是史书无名的平头小卒。
还好,还好。一切尚早。
季民拉开车帘一角,望着车外掠过的葱郁林木,依稀能听着远处古河咆哮的轰鸣,忽的便想起了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翻开《后方史》,读到永乐公主自投古河殉国时,那寒毛耸立的震撼。
方朝,这个史书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朝代,生如夏花,璀璨短命,骤然迸发的璀璨文明,终究没挡住金戈铁马的摧残。
学史的人,大多藏着几分理想主义。季民在心中想着。
他慢慢的把思绪拉回到现实,拉回到了马车上,拉回到了不足半刻钟前的悬崖上。
应堇。季民细细、细的在嘴中念着这二字,似乎想从那无穷的记忆深处去寻到些什么。
终无所获。
他确信,这不是他的真实名字。否则,只有英年早逝,才能解释这样一个有才识胆略之人会在史书上只字未留。
毕竟,他姓应——十二年后林朝的国姓。
“霁萦,我何时认识的堇二公子。”季民揉着眉心问。
“一个月前,先生初带我回秦城,在医馆里遇上的堇二郎。”霁萦想了想,“先生与堇二公子搭话,这才有了一面之缘。可先生,似乎不是很喜欢堇二公子。”
“为何?”季民奇道。
“因为他是陇右都护府的人。”霁萦摊手,“先生向来讨厌陇右的人。”
季民心绪百结,终于有了结论:这人定然是陇右都护府的贵族,还应是林安,林朝女帝一族中的子弟。
可为何林安的人此时会在秦城?
联想此时陇右都督张平已死,陇右都护府群龙无首,八方争雄,女帝兄长病重,林安一系势弱,季民心中大抵有了结论。
他眯起了眼,想到了那位后来一统天下的女帝。
作为豫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帝,甚至是开国帝王,因着方林历史失传太久,后世史书上便未留其姓名。
因着女帝家族位于林安,建国后改国姓为应,后世多称呼其为林应,也以女帝或林太祖称呼。
《后林史·太祖本纪》,开篇第一句“太祖应氏,林安八氏子林不真十一女也。”此后皆以太祖指代。
史书记载春秋笔法,后世评价褒贬不一,多将开国之功归于林初四杰。
季民曾写过一篇论文,认为林太祖之得失,功过相当。
但毕竟站在两千年后,隔着岁月长河回望,是非对错,本就无从考究。
可现在不同。脚底踩的是方朝的泥土,再把林应当做位面之子的开国帝王,季民是疯了。
他默默的用指尖在腿上摩擦着写下了林应二字,半晌,又缓缓打了个叉号。
对来自两千年后的季民来说没有人比他更知晓,林朝铁骑攻城略地,是史书所记“满城不闻孩啼,百里不余犬吠”的寂寥无情。
史书寥寥数笔,轻飘飘记下了此间二十年的血雨腥风。可唯有读透那薄薄的历史,才晓得是字字千钧。
季民微微垂着首,手指紧握的泛白。
*
他心中所想的人,此时坐在另一架马车上,眉宇间萦绕着比他更甚的困惑。
应堇揉着额,望向跟着他的大汉,声音压得极低,“山上的黑衣人确定都被秦城官兵解决了?”
那大汉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亦压低声音道,“二娘放心,全部被秦城官兵拿下,一个都没跑掉。而且今日……”
应堇脸色一沉,低声打断,“屠巴大哥,人多眼杂,不要再叫我二娘。”
她长舒口气,只觉得今日一切既古怪又顺理成章,仿佛一切有人操纵般。
“你觉得叶正衍是真的失忆吗?”她轻声问道。
屠巴面露困惑,摇摇头,“二爷,叶正衍又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更何况,他已将赵太医的地址给了我们。我查过了,是真的……”
应堇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中原人素来瞧不上陇右蛮荒之地,赵太医怎么会愿意跋山涉水去给兄长治病。”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绑他回去……”屠巴瞥了眼车外的马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狠厉。
“屠巴大哥!”应堇揉着眉心,狠狠瞪他一眼,“你将赵太医绑回去,难道他就会为兄长治病?他只会恨死你我,恨死兄长!”
“可是二爷,没有时间了!”屠巴声音焦灼,“昨日南蛮箭书我们,韦德过几日便要来秦城与您成亲。”
应堇倏地抬头,眼底寒芒乍现,冷冽的盯着屠巴,“昨日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昨日……只顾着寻赵太医了,他是杏林妙手,若能治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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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病,韦德之流便不用怕了。”屠巴迎着她如孤狼般凛冽的目光,声音渐渐没了底气,“这事告诉了您,您白担忧也没办法。主子病卧在床,族老们逼您远嫁南蛮,这事儿根在主子的病上,解因也只有主子的病……”
应堇静静的听他说着,缓缓仰起头,目光失焦地望着车顶,消瘦的身形在狭小的马车里,更显单薄萧索。
陇右都护府地处西陲边塞,苦寒之下,弱肉强食。
杀死狼王的狼才能成为头狼,人也是同理。
但女人不是。
兄长初初病倒,族中长辈便对自己虎视眈眈。
兄长把自己送给南蛮的韦德做第三房妻子。韦德已经五十岁了,儿子都比自己大。
韦德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兄长也知道。
可唯有嫁给韦德,族老们才不会杀自己。兄长这样告诉她。
“二爷,我们只有把赵太医带回去才能救主子的命,破如今的局。”屠巴哑着嗓子劝道。
是啊,带赵太医回去,甭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架刀威胁,只要赵太医能治好兄长的病,她便不必嫁给韦德。
可她总得嫁个人,陇右万千的好男儿?
对应堇来说,这和嫁给韦德是没有区别的。
应堇掀开了一点车帘,远处是高耸的群山起伏无尽,棱角分明的勾勒出与天际的界限。不像陇右的草原荒漠,望不到尽头的蓝,碧穹和无尽的草原交融,无边无涯,风一吹,便是漫天黄沙。
应堇慢慢闭上眼,半晌声音平静,“告诉南蛮人,我要先见韦德。”
*
村野间,一处简陋的篱笆院静静伫立。两间草木搭建的陋室,质朴无华,院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木皆错落有致,相映成趣,透着几分别样的生趣。
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柜,柜上摆满了书卷。
应堇抬头瞥了一眼,平静的收回了目光。
那书柜是上好的金丝檀木打的,光上面的藏书加一起,够买这整座村子的。
然而这院子的篱笆院半人高,疏疏落落,连条野狗都防不住。应堇默默在心底吐槽。
季民身上多是外伤,简单包扎过,又换上了身干净的素色锦袍,如今除了脸上一处擦伤,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书生模样。
他坐在茶几前,提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温热的泉水不急不缓地落入白瓷茶杯中,晕出一抹轻薄的白雾,映着杯中叶茶舒展,漾出淡雅的碧色,茶香袅袅,漫溢整间木屋。
应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觉得更心烦意乱了。
“我茶艺不精,让堇二公子见笑。”季民将沏好的茶,轻轻推至应堇面前,又自己倒满一杯,双手握杯,朝应堇一拜,“今日,谢堇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叶大公子客气,即使没有我,叶太守的人找到您也是片刻的事情。”应堇回过神来,还了半礼,轻声道,“您若茶艺不佳,这世上便没有懂茶的人了。”
她抿了口茶汤,满口苦涩。
她不喜欢喝茶,茶汤在一个品字,她小命都朝夕不保的人,没什么雅致,也没那个钱财。
不如一杯热水,一碗酥茶来的痛快。
虽是这样想着,应堇的手指紧握着茶杯,吸收着杯中的热气。如今已是盛夏的南地,酷暑难耐,可她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眼前之人,始终如岩岩孤松般爽朗清举,可究竟是敌是友,应堇心中一直未下断论。
但她如今,真到穷途末路没有选择的时候了。
抬起头,应堇面上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随意的道,“今日来找叶大公子,本是商量你我上次的约定,只不过你突逢变故,不知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季民的动作一滞,心里已是警钟长鸣,他字斟句酌慢慢道,“我失忆了,自然记不得。堇二公子不妨重新说来听听。”
他与自己竟有约定?季民心中暗忖。
按照霁萦的说法,他与应堇的关系应该是君子泛泛。
可这人,方才救了他的性命,又言二人早有约定。
这真是泛泛之交?
应堇笑了笑,目光却如炬紧紧的盯着季民的眸子,“那不知叶大公子,可还记得我林安的十一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