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林烟奂第一次觉得夜色沉默地让人忧郁。
司绾青被锦辞拜托去一处取一些东西，她便陪锦辞一步一步往榕树那里走去。
远远地看见那棵大榕树，努力延伸出围墙之外的几束枝丫，像是垂危的人想要求救。
林烟奂一边等司绾青回来，一边陪着锦辞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千年的过往，其中多是些爱情故事。
比如进京赶考的丈夫为了前程做了公主驸马，女人不顾艰辛进京伸冤。也有恋上人类的白蛇，几世轮回可惜最后还是人妖殊途。
林烟奂问她，“为什么过了千年，你还是如此在意爱情呢？”
锦辞也不知，“或许是锦姬的灵魂还在影响着我吧，即使过了千年，她的愿望或许还是能和丈夫白头偕老。我曾经也像她所期望的那样，义无反顾地追逐‘真爱’，只可惜没有一段能够长久。不过好在现在我吸取教训，已经不会再轻易投身于恋爱之中了。”
林烟奂认真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许锦姬的愿望不仅仅是和丈夫相守。相比于这些故事，锦姬的生活有太多的无奈和妥协，被困于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或许她也希望，能像那些女子一样，有向世俗戒律抗争的勇气和力量。她将那缕头发交给出征的丈夫，未尝不是希望丈夫能够带着她一起离开。可她不能够，她无法抛下家中需要照顾的老人孩子，于是只能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代替自己。”
见锦辞似乎有所触动，林烟奂继续补说，“你之所以能够变成精魂，说不定和那缕头发并没有什么关系，就和锦姬的故事一样，头发只是载体，重要的是承载在其中的愿望。”
林烟奂看着天空闪亮的星星，在月亮的光辉下依旧明亮，“锦辞，你或许就是，这些愿望的化身。”
锦辞大笑起来，“你真有意思，或许真相就你你说的一样。反正司绾青的脑子肯定是想不到这一层。”
锦辞搂过她的肩，“那作为你告诉我这些的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我和司绾青认识了一千年，知道他许多事情。”
“那你知道五百年前，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锦辞摇摇头，“我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而且五百年的事情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事情吗？”
林烟奂笑到，“我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你不是喜欢他吗？”
锦辞有些疑惑，“喜欢一个人，不是就会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吗？”
林烟奂一阵难堪，“喜欢又如何？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算表明了心意也不回被接受的吧，碧落总不会允许一位仙师和一个麻瓜在一起。”
锦辞奇到，“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是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和我说什么，但是所有的故事不是都这么写的吗？人妖殊途，更遑论人与仙师了。”
如果硬要在一起，结果就是搅得三界大乱，林烟奂不想背上这样的道德负担。
锦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会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林烟奂呆呆地望着她，“放心什么？”
“放心的当然是，原来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在感情中也会有看不明白的时候，看来老天还是公平的。”
锦辞站起身，衣摆在夜风中飘扬，“碧落从未禁止过仙师与凡人相恋爱，不过自碧落出现以来，也不过是寥寥几例。归根到底，是因为人仙之间的寿命差距实在过大，人类几十年的寿命在神仙眼中不过是弹指一瞬，不是谁都能接受眼睁睁地看着伴侣老去却无能为力，反过来对人类也是一样。所谓人妖殊途，也是类似的道理。”
锦辞目光直直盯着那棵大榕树，“因此无论是仙还是妖，他们都不会放任自己爱上人类。但也正如你们所说的‘情不知所起’，往往等他们意识到时便已经难以脱身了。虽然这样的事例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锦辞突然转过身来，“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什么？”
锦辞重复了一遍，“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是选择忘记这段记忆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陪他走过一小段路？”
林烟奂怔然良久，说，“我会努力去寻找，或许有别的机会，我可以陪伴他更长的时间。”
锦辞叹了一口气，“这只会成为不幸的根源。”
“你可知道榕树到底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曾经他明明是一位如此强大的树仙。在他还能幻化出人形的时候，曾经也喜欢过一个蝴蝶妖，不过那只蝴蝶却爱上了另一个人类男子。为了更够长相厮守，蝴蝶不断地寻找能够为那个男人续命的方法。可无论怎么努力，蝴蝶都无法挽回他不断老去，直至死亡的命运。”
“受不住蝴蝶的央求，榕树使用了一个禁术，将自己的灵力分给了那男人一半。但这种术法之所以会被碧落列为禁忌，就是因为受术之人并不会因此增加寿命，他依然会死去，只是会变成榕树的附属品，只靠一缕灵气存在着。用现代的话说，如果说灵气是光，那么那个男人的□□就变成了一个投影仪，将光源投射到幕布上，便能重显身形。榕树原本以为只要有自己一口气在，就能一直播放下去，却不知天劫早就在等着他。”
“然而就算榕树不在那场天劫中罹难，他们也无法抵达圆满的结局。那个男人，即便用这种方式活了下去，最终却还是疯了。榕树不明白，明明他一直追求着能和蝴蝶永远在一起，为何到头来却无法容忍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怪物’。但或许其实早就有了苗头，在她们不断寻访仙草名器的时候，那个男人看着自己逐渐异于常人的身体，也曾崩溃过。只是靠着对蝴蝶的爱意，他忍了过来。可这样的爱意也终究消磨在了漫长的时间中。”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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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说起这些，我也没有太多的悲伤了，只是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重走这条太难的路。算是我作为过来人的忠告，不要去贪求更久更远的事情，把握好当下，如果你们终有一天要分开，你想要忘记这一切，可以来找我。”
选择忘记一切？林烟奂并不想做这样懦弱的选择。
可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林烟奂想，应该展现出自己对任何困难都不放在心上的决心，告诉她就算别人失败了，也不代表自己会失败。
可是林烟奂张了张嘴，却又感觉到自己的心是如此的无力，连说些什么都无法做到。所谓的前世恩情，司绾青对到底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而她更不认为前世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们被这样虚无缥缈的缘分连接在一起，她不可自抑地去想，如果司绾青哪天想起一切，自己或许只是一个冒牌恩人，那时他们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她不害怕未来会有多少问题和困难，她只怕她们的相遇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如预想中的一样，林烟奂并未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锦辞轻轻开口了，只是她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和凌冽的北风比起来是那样柔弱，“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你可以想办法拿回自己的‘天资’。”
“什么？”林烟奂没听清。
“没什么，司绾青回来了，我们去找他吧。”
锦辞刚刚说的绝对不是这个，但见她岔开话题，林烟奂没有继续追问。
她还不愿那样直白地探索自己的心，就让她再装装糊涂吧。
如果只要多赖会儿床，就能让梦延续下去，那就太好了，她最擅长赖床了。
果然远远的，看见司绾青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中也依旧醒目。
司绾青带回来了一个大木匣，锦辞将其打开，里面放着一摞书。林烟奂看箱子古朴，以为其中放着的都是古籍，定睛一看发现都是现代胶装书。
“这是什么？”林烟奂挑起一本，上面写着《生长痛》。
哦豁，同人文。
林烟奂有往后翻了几本，发现都是言情小说，什么《重生之娇妻霸道爱》《逃婚三年后我和未婚夫在一起了》《被强拆CP后我重修天条》等等。
锦辞抱过箱子，没让她再继续翻下去，“不许笑！这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书，准备趁最后的机会念给榕树听。”
“所以你说的告别仪式就是这些？”司绾青有些无语，他搬了半天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珍贵法器。
“什么叫就这些，榕树就喜欢这些，送礼当然要送对方喜欢的东西，不然就只是感动自己。”
锦辞说得有理有据，林烟奂也点了点头。
司绾青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
借着露营灯的光源，锦辞翻开第一本，缓缓说道，“这是我为你挑选的故事，关于世间爱情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