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京城就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直下了三日方歇。
那雪积得厚,宫人们扫也扫不及,索性由着它去,只各宫殿门前扫出一条窄道儿供人行走便是了。
坤宁宫的偏殿,原是给位分低的妃嫔随侍皇后时暂住的,门窗虽糊了厚厚的高丽纸,只是日头久了纸早酥了根本挡不住寒气钻进来。殿角设着炭盆,却早没了炭。那点子炭烧了两个时辰,卯时便尽了,如今申时已过,盆里只剩些死白的灰连一丝热气也无了。
宋文楚缩在榻上,拥着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她歪头听着外头扫雪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是她被软禁在这偏殿的第七十三日。
七十三日前,她还不是这般凄惨光景。那时她还是大梁的公主,住在自己的公主所里头,使着四个大宫女,八个粗使太监,每日来请安的、回事的没有几十个,十几个总归是有的。可后来……
后来父皇病倒了,摄政王入朝主政,她这公主自此也“病”了,宋文楚就被迫从公主所搬到了这里。
说是养病,她有什么病?能吃能睡,胳膊腿儿齐全,一脚踹死个摄政王的力气都有。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叫有心人传出去便是怨望,便是不知好歹。
摄政王的人来公主府传话,说得客气:“殿下身子不爽,挪到清净地方将养些日子,待大安了再搬回来。”她当时还笑了一笑,说:“有劳王爷惦记。”转身收拾东西时,把个茶盏攥得紧紧的。不过到底没摔,摔了要赔的,她如今可赔不起。
起初还好。虽说挪了地方,不过伺候的人还是那几个,吃穿用度也照旧,她还算适应。
怎料慢慢的,大宫女一个个换了,换来两个哑巴嬷嬷。再后来,每日来请安的人也少了,先是一两个没来,后来是一个也无。
唉,软禁就软禁吧,怎得待遇还越来越差了?
她倒也不来气,只是这偏殿里死气沉沉的闷得慌又没人说话,嘴实在痒得厉害。
那两个嬷嬷虽说伺候的很尽心,但毕竟是两个哑巴,你跟她说什么她只会笑眯眯看着你,你也不好再苛责什么。
只剩下每日送饭的小太监还算跑得勤,但说得最多的也就五个字:“殿下,请用膳。”旁的一句不多说,任宋文楚怎么逗他都不为所动。
真是个冷心冷肺的。
这时候宋文楚总会想,要是有只猫儿狗儿的也好,还能逗着玩儿呢,也算有个活物作伴。可这破地方什么也没有,连只老鼠都看不见。
宋文楚琢磨着要不要睡一会儿,睡了就不觉着冷了。
这时门却被推开了。
不是小太监,他送完膳刚走不久——是李嬷嬷。她是两个哑巴嬷嬷里稍微年轻的那个,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手脚还挺麻利的。只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块黑布。
“殿下。”她张嘴,竟然说话了。
宋文楚愣了一下。
原来你不是哑巴?那你这些日子装什么哑巴?
不过这话到底没问出来,显得像毫无城府的蠢人。
李嬷嬷走过来将托盘置在了桌上,低声道:“摄政王府来人给您送的年礼,说是让您剥了皮做围脖的。”
宋文楚纳闷了,年礼?这不才十月吗,送年礼是不是早了些。等等,什么剥皮?敢情送的还是活物呢?
李嬷嬷说完就退了出去。门方关上,宋文楚便听见她在外头叹了口气。
宋文楚望向托盘,黑布蒙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难不成是死了?
她有些紧张,站在旁边研究了半天这里头究竟是何物。她不敢打开却又止不住心中揣测,越想越烦躁,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最终才伸手掀开黑布。
托盘上趴着一团东西。
瞅着灰扑扑的,就巴掌那样大,像鱼又不像鱼。身上覆盖了鳞片,但也有两只没长开的肉翅软塌塌地耷拉着。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人头、断手断脚之类吓人的玩意儿。
不过这东西宋文楚倒从未见过。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这坨玩意儿。凉的,硬邦邦的,已经僵了。果然是死物。
宋文楚心上止不住“噌”得生起一团火,好歹也是个摄政王,这送来的年礼也太不像样!
我宋文楚再不济,也是先帝嫡女,大梁的长公主,拜他所赐被圈禁在偏殿里,连吃都吃不饱睡也睡不好,还送来这种东西恶心我?
宋文楚越想越气,把这团死东西当成摄政王把它从托盘上捞起来,恶狠狠瞪它。
它比看起来还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又是实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睛闭得死紧,瞧着那叫一个可怜相。
宋文楚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是她八岁那年从御兽监要来的。皮毛雪白雪白,眼睛像两颗红宝石。她给兔子取名叫小红豆,每天亲自喂食,夜里还要搂着睡呢。
可是后来它死了——是太子哥哥见小红豆不喝水,便掰开它的嘴,硬生生灌水进去,给它灌死了。死的时候嘴巴红彤彤的。
小红豆死了,太子哥哥倒是哭得比她还凶,抱着它的尸体不肯撒手。最后还是父皇让人把小红豆埋在了御花园的梅树下。
那天夜里宋文楚偷偷跑去梅树那儿,把小红豆挖出来捧在手里捂了一夜想把它捂活。
当然啦,还是没捂活。
天亮后埋时啥样还是啥样,就和现在手里这团东西一模一样。
她哭了一场,又把小红豆埋回去。
她走了会儿神,等反应过来才发觉掌心的东西动了一下,在拱她的手心。宋文楚低头,盯着那团东西。它还是眼睛闭着,直挺挺的一副死相。
但它的肚子——
它的肚子在动。
微弱的心跳搏动,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然后宋文楚做了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把它塞进了怀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太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今后要有这么个小东西,就能陪她说说话呢。也可能它的垂死之相,让她想起了那只没捂活的兔子,替小红豆成就宋文楚未完成的救赎。
总之,因宋文楚的恻隐,这本被摄政王送来剥皮做围脖的死物偏离了它原本的命运。
宋文楚把藏的最后一点儿碳全丢进了炭盆里,把火烧得旺旺的,将小东西塞进心窝口。除了吃饭出恭,真是一刻都不带挪窝的。
李嬷嬷进来送饭的时候,宋文楚就装着睡觉,等门一关,赶紧给小东西翻出来透透气。
这天夜里,宋文楚迷迷糊糊就要睡着,胸口上一阵蠕动的痒意给她一下子惊醒。
她睁开眼,低头。被子鼓起来一个小包,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拱。
宋文楚没忍住掀开被子,就瞧见它不知何时从衣内爬出,正趴着心口上眼睛大睁。
圆溜溜的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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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兽,大眼瞪小眼。
宋文楚伸出手指戳戳它的脑袋,它张嘴咬住她的手指。也没怎么用力,就只那么含着,像是在确认宋文楚是不是那个救了它的人。
“呦,你这是活了?”宋文楚刚问完就觉得自己说了傻话。
它没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又不是人不会说话,甚至宋文楚到现在连它是什么都不清楚。
但它把脑袋往宋文楚掌心里蹭了蹭,又蹭了蹭。宋文楚脑中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太子哥哥灌死小红豆那天,父皇说过的话:“死了就是死了,捂不活的。”
父皇说得对,小红豆是没活。但这只——
这只活了。
宋文楚盯着它嘿嘿傻笑半天,半晌才把它从心口拎起来举到眼前,好奇地问:
“你是什么东西?”
它扑腾了一下,肉翅软塌塌地扇了扇,没飞起来,一头撞在宋文楚手指上。
“你从哪儿来的?”
它吐出一个泡泡。
哼,傻里傻气的东西。宋文楚眼珠子一转,故意吓唬它:
“你可知晓,摄政王把你送来原是想让我剥你皮的。”
它歪了歪脑袋,金眼睛眨了眨,似乎完全听不懂剥皮是什么意思。
逗着小玩意儿,宋文楚心中颇有同病相怜的悲戚感。它被当成死兽送来折辱她,而宋文楚被当成死人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他们的命运是何等相似,都是被抛弃,一样的任人宰割。
但还是有区别的,宋文楚救活了它,却没人来救宋文楚。她懒洋洋地想,算了这就够了,至少以后的日子也不算太寂寥。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落在了某个节点处突然定住,心中有些许存疑。
宋文楚把门推开一道缝,冲外头喊了一声:“李嬷嬷。”
李嬷嬷来得很快,看见宋文楚怀里的东西时只愣了一瞬又恢复如初,并未多问。
“你知这只死兽是摄政王从哪儿弄来的吗?”
李嬷嬷想了想:“听说是今年南疆进贡上国的异兽。统共进贡了三只,却在送来的路上因水土不服死了两只,最后只剩这一只也半死不活的。摄政王府中派人接过去养了几天还是没养活……最后就给您送来了。”
宋文楚笑了笑,对李嬷嬷说声明白了便又阖上门。窝在宋文楚手臂里的小兽金眼睛眯成条缝,瞅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摄政王知道宋文楚恨他。
他也知道宋文楚什么都做不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年幼公主被软禁于此,连这间偏殿都出不去。
即便如此摄政王也仍觉得不够。
倒也难为他费尽心思用这种方式羞辱她了,宋文楚嗤笑。她咽下心中弥天的仇恨,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只能隐忍蛰伏。
宋文楚拨弄着小兽的肉翅,将它翻个身,它好不容易快要睡着又被这么弄醒,惺忪的金眼睛呆呆看向宋文楚。
“小东西小东西的叫着怪别扭,你有什么名字么?”她现在已经能通过它的情绪理解它的意思了。
它眨眨眼。
宋文楚恍然大悟:“哦~看来你没有名字。”
它又眨眨眼。
宋文楚挠着它的下巴:“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取一个,得本公主亲赐姓名,真是你天大的荣幸呢。”也是过了一把嘴瘾。
“此后你便叫宋展翅吧。”宋文楚说。
它扑腾了一下,肉翅扇了扇,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