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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僭越

作者:四边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风陵心中正一片愁云惨淡,喻溪却格外喜气洋洋,原因是她整理包裹时,意外翻出了一个没吃过的豆沙包——


    完整的、香甜的豆沙包耶!


    喻溪当即掏了出来,欣喜地叫同伴一起欣赏:“看!包子铺老板娘昨日送我的,你吃不吃?”


    喻溪这一伸手,都快抵到江风陵下巴了。江风陵侧头躲开,眼皮耷拉着,对一个隔日的包子提不起丝毫兴致,自是谢绝了。


    见阁下态度坚决,喻溪眨了眨眼,只好遗憾地一个人享受独食。


    一口咬下,白面皮里夹着的一点豆馅儿,胶硬的口感混入冰软的甜味,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嘴上了。


    喻溪没有食不言的习惯,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给江风陵分享这个隔夜包子的来历:“你知道包子铺老板娘为什么要送我吗?”


    江风陵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


    心里却想,还能为什么,招揽顾客小妙招,或是店家单纯看小姑娘顺眼,一个包子而已,理由多得很,不管哪个原因,都不值得吃惊。


    喻溪语出惊人:“因为我一口气在她那儿买了十个肉包,十个菜包!”


    这是一次买二十个包子?饶是江风陵也嘴角一抽:“你要请客?”


    “不,我没有客。”喻溪摇头:“只是普通的价比三家啦。我找了很久,才选中这家店的。但老板娘说她马上也要改价了,所以那一次我多买了些。”


    她找来找去,左右对比,就那家卖得最贵,想必绝对没坑,喻溪总算能安心吃饭了,但没想到才来一次,就听店家说要准备便宜些——


    它也准备坑人了!


    事实胜于雄辩,牢记先生不贪小便宜的嘱托的少女赶紧抢一些回来囤着。没想到结账之后,老板娘强行往她袋子里塞了个豆沙包。


    喻溪连连拒绝,店家不由分说,姿态和原先傲视邻里的价格一般强硬,最终少女败下阵来,带着甜包归。


    其实,喻溪隐约能品尝出它的一番好意,可好意未必就证明不是小便宜。心存感激,又满腹纠结,温饱有余的肚子选择袖手旁观,主人只好把烫手好意一直存到冰凉……别说,还挺好吃。


    听完,江风陵虽觉得这姑娘节俭得有点奇葩了,竟然为了省几个铜板吃几顿剩饭。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人所理解的范畴,略一点头,不再问了。


    等喻溪吃完包子,精神了些许后,江风陵扣了扣桌面,开始询问正事:“原先教使说到的三个要求,请问是哪三个呢?”


    早在心里预演好了,喻溪一抹嘴巴,说:“不错,三个要求——第一,要争当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青年额头倏然蹦出了道纹。喻溪就知道这骗子头头一定会诧异,她伸出一根指头,不慌不忙,补充道:“表面上的。反正不能被别人发现咱俩其实是坏人,不然没人愿意搭理我们了。”


    “第二,我们要认真打工,努力赚钱,争取早日腰缠万贯,过上吃得好睡得爽的好日子……我是说要通过我们的努力,争取把本教发扬光大!”


    说到赚钱,喻“教使”两只眼被美梦的余晖照拂,差点把长生教落脑后了,连忙补上。


    江风陵总感觉心慌慌的,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断:“冒昧先问一句,我们此行的目的是?”


    “就是把长生教发扬光大啊!”喻溪一挥手,摸不着的饼顿时糊了拥竹阁下一脸:“争取在朝廷民间处处开花,开枝散叶!”


    江风陵清俊的面孔已经有扭曲的征兆,被饼撑得后天都不用吃饭了,“发扬光大……吗,好吧,但跟装好人、赚大钱之间有何关系?”


    “我方才在故事里讲了嘛。”喻溪认真跟脑子转不过弯的“坏蛋”解释:“头儿,你想,要是我们像快哉楼一样的坏名声,那谁会来信我们呢?要是代表本教的我们不受欢迎,那长生教还如何发扬光大?”


    “由此可知,拥竹先生,为了大业,你要暂且忍辱负重,努力做出一个好人的样子哦。”


    喻溪如是总结。


    她的陈词成功地让江风陵声音颤抖了起来:“那打工又是为何?”


    喻溪:“因为我们没钱啊……反正我没钱!”


    总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吧?


    唉,她本来是有钱的,但说起来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喻溪搓脸,为她逝去的银子掬了一把辛酸泪。


    拥竹阁下有没有钱,对她都没有太大区别,反正她只打算把这位人模狗样的骗子教头头拐走个把月,找个由头不让他跑。等喻溪通过他摸清楚长生教的底细后,自然就该分道扬镳了。


    再往后,照旧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喻溪认为,等先生回来,告诉他答案后,她便能在江湖里自由自在游水了。因此喻溪压根没想把这位阁下的钱袋纳入考量。


    小算盘通!喻溪暗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黑布隆冬的深夜仿佛遥遥支起一盏灯,脚底看不清的路忽然有了奔头……


    绕着她的蚊子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有内力护身的喻溪不在乎这些饭友,她炯炯有神地看着江风陵:“我休息好了,你休息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江风陵:“……”


    走个屁,谁要走!


    饶是涵养如云落阁主,此刻也差点按捺不住。


    “教使,平衷主的意思可是让你我二人去民间……传教?”江风陵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可是平衷主亲口所言?这般仓促外出,又无他力相助,是不是儿戏了些?烦请平衷教使解答一二,不然在下怕是不敢相信。”


    他勉强维持着客客气气,心里何止不相信,江风陵已经动了跟喻溪大打一场,先把人拿下的念头。


    他当初肯假冒教头,不就是因为怕喻溪乱嚷嚷,但现在可是城外,荒无人烟,唯一的顾虑也没了。随便打,抓不抓得住另算。


    “京城主”身上的愤怒满溢,一米之内,生灵勿侵,无声散发的内息已经碾死了好多位喻“教使”的知音。


    喻溪歪了歪脑袋,她对阁下冲上天灵盖的压迫毫无惧色,并对他七窍喷出的烟气也毫无波动……可能是她刚好在一米避妖圈外吧。


    身兼“平衷主”的喻教使没心没肺地说:“没错,难道你不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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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风陵面无表情。


    从字面意思上看,这的确是个令人忧虑的阴谋,但从喻溪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离谱。


    这小姑娘长得就和阴谋诡计不沾边——当然,外貌和品行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是哪哪都禁不起推敲,去卖炊饼,怕是一个都卖不出去!


    喻溪便悠悠叹了口气,倒是没说什么“不信算了”的废话,探身翻起了包袱。得亏她懒,还没收好。很快便掏出一枚晶莹玉润的章子。


    “看吧。”喻溪十分大方地推给一脸黑气的阁下。


    江风陵瞥了一眼,闷不吭声拿了,一摸之后,却立刻吃了一惊——江风陵不懂盲摸,并未辨出它底下究竟刻了什么字。刻的字不是重点,江风陵惊讶是因为,他认出了此印是什么料子做的!


    冢山银裹金,和田有羊脂,天子手里握。


    前者为石,后者为玉,极其稀有,只有天下至尊能用来刻印。


    传言是:一块天下平,两块天下乱。


    当年初听,年纪尚小的江风陵便嗤了一声,不以为意。小江风陵头一个念头便是:哦,好废的一句废话。


    有两块不就说明有人要造反了!天下还能好得起来才怪。


    ……然后他对着他家一堆碎块发起了呆。


    已经初具高冷形状的崽难得傻乎乎一次,江诤和与丛云半点不体贴,缺德爹妈哈哈大笑,甚至要找画师画下来。


    笑够了,才解释道,如今已不是那么回事了。


    冢山和田都挖了千年,哪里可能只有一块;


    而历朝历代那些王侯将相们造反时,有种乎否是次要问题,赶紧打一块“受命于天”的大印才是要紧事。


    碰上乱一些的时候,四五位“老天亲儿”捧出五六块“老爹亲印”,嫡嫡道道,大打出手。


    所以千百年过去,私印多得是。江风陵祖上……应该说四大家祖上,都随大裕的太祖打过天下,立下赫赫之功,打完,同时也把大部分僭越之物都收了回来,全砸成了碎片。


    据说,太祖抹着眼泪,极力挽留四家的老祖宗,不得果,便拉着他们的手,说:王权富贵、丹书铁券那些玩意,想必你们也不稀罕,朕便不给了。那给什么好能代表朕的心意呢?


    太祖思来想去,五个人腿都站麻了,陛下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


    太祖表示,铁券会生锈,朕的心却会始终如玉石一样透彻可鉴,所以——就把这些收缴上来的贵玉金石重新打磨一下,给几位留个纪念吧。


    四位老祖一听,这还得了,什么冢山石和田玉,现在不都是一堆碎石头了,能雕出啥丑不拉几的玩意,连连拒绝。又拉扯半天,场面堪比过年给压岁钱,最后商定的结果是一人捡几块回去做纪念。


    江风陵听到后面,一脸黑线,不十分相信不靠谱的父母口中的秘史,但冢山石、羊脂玉碎块却是真的,他摸过几次,的确感到与众不同的温润光滑。


    便如喻溪此刻交给他的石印一般。


    江风陵迟缓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灿烂不惊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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