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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暧昧,苦涩。

作者:听君今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机楼的晨光总是抢先一步,早早地漫入视野。


    宛楪静立于窗前,凝望着东方天际渐次泛起的鱼肚白,思绪似被那缕曙光悄然牵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是丁灵身旁的小妖婢,她莲步轻移,手中捧着一套衣裳款步而入。


    这衣裳是丁灵特意吩咐的,说是赴宴得穿着得体,尽显体面。


    宛楪低头端详着这套衣裳,青绿色的色调,正是她平素钟爱的颜色。


    而这料子,绝非凡间所能见到的寻常之物,乃是南国独有的云锦,在光线的轻抚下,隐隐流转着如水波般灵动的纹路,如梦如幻。


    “楼主说,”小妖婢微微垂首,声音如同丝线般纤细,“姑娘若去赴宴,便以天机楼客卿的身份前往。昔年咱们楼里曾出过一位国师,与皇室素有旧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宛楪微微颔首示意。


    待小妖婢退下后,她独自伫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抚过衣裳的料子,指尖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天机楼客卿,这身份倒颇为实用,既能避免应付那些繁琐的寒暄,又无需周旋于一众贵女之间。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到昨日丁灵的那番话——


    “你真的不是喜欢那个人?”


    当时,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倾洒的阳光,只道人和妖相恋,终究难有善果。


    她坚称自己不喜欢他,不过是因那人长相太过出众罢了。


    宛楪缓缓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从洪河口至京城,纵马疾驰也需七八日的行程。慕酌是三日前抵达京城的。


    彼时,京城刚刚经历一场春雨的洗礼,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光亮照人,街边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一抹抹嫩绿肆意张扬,直晃得人眼有些眩晕。


    当他骑着马从城门缓缓进入时,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便是慕将军?”


    “听闻他杀人不眨眼……”


    “呸,你懂什么,人家可是状元及第,本是舞文弄墨的,持剑杀敌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慕酌听着这些议论,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些话语与他毫无关联。


    他早已对这般议论习以为常。


    状元及第与将军之身,这两个身份加注在他身上,从来都并非赞誉之词,反倒更像是嘲讽、怜悯,或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的闲言碎语。


    他微微垂着眼眸,任由马匹不紧不慢地前行。


    有人谈论他的赫赫战功,有人议论他的行事手段,还有人对他的相貌评头论足。


    然而,他皆充耳不闻。


    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里,紧贴着衣物藏着一张纸条,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纸条的边缘微微卷曲,却被他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抚平。


    “平安,勿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他每日都要反复看上许多遍。


    京城里关于慕酌的议论,宛楪也有所耳闻。


    她进城那日,坐在马车之中,便听见路边茶棚里有人高谈阔论。


    “……慕将军?嗐,那可是个十足的煞星!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同麻秆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又怎样?人家可是堂堂状元!京城里不知多少姑娘心心念念想嫁给他呢!”


    “想嫁?简直是白日做梦!那种人,哪个姑娘敢嫁?就不怕半夜被他一剑给……”


    “哈哈哈哈,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一阵哄笑声随之传来。


    宛楪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最终沉落在心底。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细密而繁杂,与凡人并无二致。


    可她终究不是凡人。


    春日的游园宴选址在京郊的芙蓉园。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园中桃花仍残留几分未谢的风姿,而海棠却开得如火如荼,一树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微风的轻抚下,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花瓣,宛如一场粉色的雪。


    宛楪抵达之时,园中已然聚集了众多宾客。


    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料子素雅,款式简约,然而那料子在光线映照下隐隐流转的独特光泽,却彰显出与寻常布帛的天壤之别。


    有人不经意间投来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在京城贵女们眼中,天机楼客卿这身份,不过等同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乡野之人”罢了。


    宛楪对此毫不在意。


    她寻了一处静谧的角落,静静地伫立在一株古老的海棠树下,默默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众人。


    只见一群身着艳丽服饰的贵女们簇拥在一起,不知在谈论着什么趣事,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身着官服的年轻公子们则三三两两悠然走过,手中轻摇折扇,口中谈论着诗词文章,尽显风雅之态。


    婢女们则端着茶点,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宛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只是在观赏一幅生动的画卷。


    一幅与她毫无关联的画卷。


    不远处,几位贵女的交谈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可闻。


    “听说慕将军今日也会出席?”


    “真的假的?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类宴会吗?”


    “嗐,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他岂敢不来?”


    “那可太棒了!我早就好奇这位状元将军究竟是何模样了!”


    “你呀,别痴心妄想了,人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你敢嫁给他?”


    “看看而已,看看又不犯法!”


    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宛楪轻轻垂下眼眸,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轻薄如纸,粉白相间,落在她掌心,轻柔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那些笑声渐渐远去。


    变故在一个时辰后悄然发生。


    宛楪原本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之中,远远看着远处贵女们玩投壶游戏。有人投中时,便会响起一阵喝彩声;有人投不中,则会引发一阵哄笑。


    她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府的嫡女,萧若兰。


    宛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在洪河口时,这位姑娘带着人追过来,一口一个“慕将军”,纠缠不休。


    此刻,萧若兰正站在一处花圃前,对面是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从衣着打扮来看,大概是某位小官的千金。


    萧若兰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小姑娘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仿佛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旁边围着一圈贵女,有的面露嘲笑之色,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竟无一人上前为小姑娘解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敢站在这儿?”


    萧若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得意。


    那小姑娘终究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


    宛楪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小姑娘的窘迫无助,看到了萧若兰的飞扬跋扈,也看到了周围众人的冷漠无情。


    她不禁想起那日在洪河口,萧若兰追着慕酌呼喊“慕将军”的情景。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


    随后,她便移开了目光。


    这一切,与她无关。


    变故再次发生时,暮色已然四合。


    宛楪正准备离去。


    园中的宾客大多已散去,剩下的一些人还在花厅里饮酒作乐,隐隐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天边燃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园子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宛楪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缓缓往外走,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脚步轻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慕将军,本宫已等候你多时了。”


    那声音娇柔妩媚,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宛楪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竹林的阴影之中,透过疏密相间的竹叶,望向不远处的前方。


    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慕酌。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背对着宛楪,看不清神情,但那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宛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另一个则是位女子,身着华丽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一举一动尽显矜贵与傲慢。


    竟是大公主。


    宛楪曾在天机楼的卷宗里见过她的画像。


    “本宫听闻,”大公主又走近一步,声音软糯,仿佛在撒娇一般,“慕将军至今尚未成家?”


    慕酌沉默不语,没有回应。


    “那正好,”大公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伸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衣袖,“本宫身边正缺个解闷的人。将军这般才貌,做本宫的男宠,倒是再合适不过。”


    宛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男宠”二字,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重锤般撞击着她的心。


    慕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大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宫纡尊降贵,你竟然还不识好歹?”


    “呵。”慕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丝毫起伏,“臣不敢高攀。”


    慕酌嘴角笑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话,能不能让这个公主赶紧走。


    “配不配,本宫说了算。”大公主再次露出笑容,重新靠近慕酌,“慕将军,你可得想清楚了。本宫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她的话尚未说完。


    一颗小石子从竹林中疾飞而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她的发髻上。


    “啊——!”


    大公主发出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头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头上的金步摇从发间滑落,“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谁?!”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四下张望,脸色铁青,满是愤怒。


    “谁在那儿?!给本宫滚出来!”


    竹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


    没有人应答。


    “来人!给本宫搜!”大公主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她呼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她带来的宫女侍卫都在远处等候,根本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慕酌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直直地落在那片竹林里,刚才石子飞出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竹影在微风中摇曳,暮色愈发深沉。


    但他却捕捉到了别的——


    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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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绿色的衣角。


    在竹叶间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慕酌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颜色……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到一个人身上。


    想起那日在洪河口,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静静地站在废墟之中,望向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想起那夜在客栈,她留下的那张纸条,字迹纤细清瘦,如同她本人一般。


    想起她沉入洪水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仿佛洞悉了一切。


    慕酌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张纸条还在。


    “平安,勿念。”


    他缓缓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她又怎么会……为他出手?


    慕酌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竹林。


    暮色愈发浓重,竹影重重叠叠,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大公主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理会那些尖锐的叫声,只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宛楪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她离开那片竹林后,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径继续往外走,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云端,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羁绊她。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出手相助。


    那颗石子飞出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只是听到大公主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看到慕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着玄色衣袍的背影显得如此落寞,还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肆意侮辱——


    那一刻,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动了。


    此刻,她独自漫步在暮色之中,天边的晚霞逐渐黯淡下去,晚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脸庞。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


    想起大公主那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想起那颗小石子精准砸中发髻时的手感,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天机楼客卿,南国圣女,竟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片衣角。


    离开时,她透过竹林的缝隙,瞥见了那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暮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


    仿佛那里藏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宛楪垂下眼眸,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也缓缓沉入了天际,黑暗逐渐笼罩了大地。


    她独自走在无人的小径上,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上,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当宛楪回到天机楼在京城的别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不知何时,丁灵已然来到这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盏茶,见她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向她。


    “回来了?”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


    “宴会有趣吗?”


    宛楪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丁灵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挑了挑眉。


    “怎么了?瞧你这神色,像是有心事。”


    宛楪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丁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行,没什么就好。”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说道,“不过我倒是听闻了些有趣的事儿。”


    宛楪抬起眼眸,看向她。


    “听说今儿傍晚,大公主在芙蓉园里被人用石子砸了,”丁灵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气得暴跳如雷,在园子里四处搜寻凶手,却一无所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宛楪垂下眼眸,端起茶盏,也轻抿了一口。


    “没意思。”


    丁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悠然地靠回椅背,仰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宛楪同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回想起傍晚时听到的那些话。


    “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解闷的人。”


    “做本宫的男宠,倒是正好。”


    她想起慕酌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又显得如此孤独,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大公主的手。


    想起他说“臣,不配”时那平淡如水的语气,仿佛世间的荣辱都与他无关。


    想起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又想起街头巷尾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思绪愈发深沉。


    人与妖相恋,究竟能有怎样的结局?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认为的,人妖殊途,难有善终。


    可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京城贵女们,她们真的了解他吗?


    她们只知道他是个令人畏惧的煞星,是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将军。


    她们想嫁给他,是因为他的才名远扬,他的相貌出众,还是他那看似“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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