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的晨光总是抢先一步,早早地漫入视野。
宛楪静立于窗前,凝望着东方天际渐次泛起的鱼肚白,思绪似被那缕曙光悄然牵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是丁灵身旁的小妖婢,她莲步轻移,手中捧着一套衣裳款步而入。
这衣裳是丁灵特意吩咐的,说是赴宴得穿着得体,尽显体面。
宛楪低头端详着这套衣裳,青绿色的色调,正是她平素钟爱的颜色。
而这料子,绝非凡间所能见到的寻常之物,乃是南国独有的云锦,在光线的轻抚下,隐隐流转着如水波般灵动的纹路,如梦如幻。
“楼主说,”小妖婢微微垂首,声音如同丝线般纤细,“姑娘若去赴宴,便以天机楼客卿的身份前往。昔年咱们楼里曾出过一位国师,与皇室素有旧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宛楪微微颔首示意。
待小妖婢退下后,她独自伫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抚过衣裳的料子,指尖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天机楼客卿,这身份倒颇为实用,既能避免应付那些繁琐的寒暄,又无需周旋于一众贵女之间。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到昨日丁灵的那番话——
“你真的不是喜欢那个人?”
当时,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倾洒的阳光,只道人和妖相恋,终究难有善果。
她坚称自己不喜欢他,不过是因那人长相太过出众罢了。
宛楪缓缓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从洪河口至京城,纵马疾驰也需七八日的行程。慕酌是三日前抵达京城的。
彼时,京城刚刚经历一场春雨的洗礼,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光亮照人,街边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一抹抹嫩绿肆意张扬,直晃得人眼有些眩晕。
当他骑着马从城门缓缓进入时,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便是慕将军?”
“听闻他杀人不眨眼……”
“呸,你懂什么,人家可是状元及第,本是舞文弄墨的,持剑杀敌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慕酌听着这些议论,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些话语与他毫无关联。
他早已对这般议论习以为常。
状元及第与将军之身,这两个身份加注在他身上,从来都并非赞誉之词,反倒更像是嘲讽、怜悯,或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的闲言碎语。
他微微垂着眼眸,任由马匹不紧不慢地前行。
有人谈论他的赫赫战功,有人议论他的行事手段,还有人对他的相貌评头论足。
然而,他皆充耳不闻。
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里,紧贴着衣物藏着一张纸条,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纸条的边缘微微卷曲,却被他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抚平。
“平安,勿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他每日都要反复看上许多遍。
京城里关于慕酌的议论,宛楪也有所耳闻。
她进城那日,坐在马车之中,便听见路边茶棚里有人高谈阔论。
“……慕将军?嗐,那可是个十足的煞星!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同麻秆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又怎样?人家可是堂堂状元!京城里不知多少姑娘心心念念想嫁给他呢!”
“想嫁?简直是白日做梦!那种人,哪个姑娘敢嫁?就不怕半夜被他一剑给……”
“哈哈哈哈,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一阵哄笑声随之传来。
宛楪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最终沉落在心底。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细密而繁杂,与凡人并无二致。
可她终究不是凡人。
春日的游园宴选址在京郊的芙蓉园。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园中桃花仍残留几分未谢的风姿,而海棠却开得如火如荼,一树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微风的轻抚下,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花瓣,宛如一场粉色的雪。
宛楪抵达之时,园中已然聚集了众多宾客。
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料子素雅,款式简约,然而那料子在光线映照下隐隐流转的独特光泽,却彰显出与寻常布帛的天壤之别。
有人不经意间投来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在京城贵女们眼中,天机楼客卿这身份,不过等同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乡野之人”罢了。
宛楪对此毫不在意。
她寻了一处静谧的角落,静静地伫立在一株古老的海棠树下,默默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众人。
只见一群身着艳丽服饰的贵女们簇拥在一起,不知在谈论着什么趣事,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身着官服的年轻公子们则三三两两悠然走过,手中轻摇折扇,口中谈论着诗词文章,尽显风雅之态。
婢女们则端着茶点,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宛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只是在观赏一幅生动的画卷。
一幅与她毫无关联的画卷。
不远处,几位贵女的交谈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可闻。
“听说慕将军今日也会出席?”
“真的假的?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类宴会吗?”
“嗐,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他岂敢不来?”
“那可太棒了!我早就好奇这位状元将军究竟是何模样了!”
“你呀,别痴心妄想了,人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你敢嫁给他?”
“看看而已,看看又不犯法!”
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宛楪轻轻垂下眼眸,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轻薄如纸,粉白相间,落在她掌心,轻柔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那些笑声渐渐远去。
变故在一个时辰后悄然发生。
宛楪原本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之中,远远看着远处贵女们玩投壶游戏。有人投中时,便会响起一阵喝彩声;有人投不中,则会引发一阵哄笑。
她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府的嫡女,萧若兰。
宛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在洪河口时,这位姑娘带着人追过来,一口一个“慕将军”,纠缠不休。
此刻,萧若兰正站在一处花圃前,对面是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从衣着打扮来看,大概是某位小官的千金。
萧若兰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小姑娘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仿佛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旁边围着一圈贵女,有的面露嘲笑之色,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竟无一人上前为小姑娘解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敢站在这儿?”
萧若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得意。
那小姑娘终究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
宛楪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小姑娘的窘迫无助,看到了萧若兰的飞扬跋扈,也看到了周围众人的冷漠无情。
她不禁想起那日在洪河口,萧若兰追着慕酌呼喊“慕将军”的情景。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
随后,她便移开了目光。
这一切,与她无关。
变故再次发生时,暮色已然四合。
宛楪正准备离去。
园中的宾客大多已散去,剩下的一些人还在花厅里饮酒作乐,隐隐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天边燃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园子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宛楪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缓缓往外走,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脚步轻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慕将军,本宫已等候你多时了。”
那声音娇柔妩媚,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宛楪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竹林的阴影之中,透过疏密相间的竹叶,望向不远处的前方。
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慕酌。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背对着宛楪,看不清神情,但那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宛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另一个则是位女子,身着华丽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一举一动尽显矜贵与傲慢。
竟是大公主。
宛楪曾在天机楼的卷宗里见过她的画像。
“本宫听闻,”大公主又走近一步,声音软糯,仿佛在撒娇一般,“慕将军至今尚未成家?”
慕酌沉默不语,没有回应。
“那正好,”大公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伸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衣袖,“本宫身边正缺个解闷的人。将军这般才貌,做本宫的男宠,倒是再合适不过。”
宛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男宠”二字,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重锤般撞击着她的心。
慕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大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宫纡尊降贵,你竟然还不识好歹?”
“呵。”慕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丝毫起伏,“臣不敢高攀。”
慕酌嘴角笑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话,能不能让这个公主赶紧走。
“配不配,本宫说了算。”大公主再次露出笑容,重新靠近慕酌,“慕将军,你可得想清楚了。本宫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她的话尚未说完。
一颗小石子从竹林中疾飞而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她的发髻上。
“啊——!”
大公主发出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头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头上的金步摇从发间滑落,“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谁?!”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四下张望,脸色铁青,满是愤怒。
“谁在那儿?!给本宫滚出来!”
竹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
没有人应答。
“来人!给本宫搜!”大公主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她呼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她带来的宫女侍卫都在远处等候,根本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慕酌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直直地落在那片竹林里,刚才石子飞出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竹影在微风中摇曳,暮色愈发深沉。
但他却捕捉到了别的——
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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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衣角。
在竹叶间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慕酌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颜色……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到一个人身上。
想起那日在洪河口,她身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静静地站在废墟之中,望向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想起那夜在客栈,她留下的那张纸条,字迹纤细清瘦,如同她本人一般。
想起她沉入洪水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仿佛洞悉了一切。
慕酌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张纸条还在。
“平安,勿念。”
他缓缓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她又怎么会……为他出手?
慕酌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竹林。
暮色愈发浓重,竹影重重叠叠,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大公主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理会那些尖锐的叫声,只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宛楪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她离开那片竹林后,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径继续往外走,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云端,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羁绊她。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出手相助。
那颗石子飞出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只是听到大公主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看到慕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着玄色衣袍的背影显得如此落寞,还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用“男宠”二字肆意侮辱——
那一刻,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动了。
此刻,她独自漫步在暮色之中,天边的晚霞逐渐黯淡下去,晚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脸庞。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
想起大公主那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想起那颗小石子精准砸中发髻时的手感,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天机楼客卿,南国圣女,竟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片衣角。
离开时,她透过竹林的缝隙,瞥见了那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暮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
仿佛那里藏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宛楪垂下眼眸,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也缓缓沉入了天际,黑暗逐渐笼罩了大地。
她独自走在无人的小径上,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上,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当宛楪回到天机楼在京城的别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不知何时,丁灵已然来到这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盏茶,见她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抬头望向她。
“回来了?”
宛楪轻轻点了点头。
“宴会有趣吗?”
宛楪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丁灵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挑了挑眉。
“怎么了?瞧你这神色,像是有心事。”
宛楪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丁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行,没什么就好。”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说道,“不过我倒是听闻了些有趣的事儿。”
宛楪抬起眼眸,看向她。
“听说今儿傍晚,大公主在芙蓉园里被人用石子砸了,”丁灵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气得暴跳如雷,在园子里四处搜寻凶手,却一无所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宛楪垂下眼眸,端起茶盏,也轻抿了一口。
“没意思。”
丁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悠然地靠回椅背,仰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宛楪同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回想起傍晚时听到的那些话。
“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解闷的人。”
“做本宫的男宠,倒是正好。”
她想起慕酌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又显得如此孤独,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大公主的手。
想起他说“臣,不配”时那平淡如水的语气,仿佛世间的荣辱都与他无关。
想起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又想起街头巷尾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煞星。
杀人如麻。
想嫁。
不敢嫁。
她缓缓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思绪愈发深沉。
人与妖相恋,究竟能有怎样的结局?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认为的,人妖殊途,难有善终。
可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京城贵女们,她们真的了解他吗?
她们只知道他是个令人畏惧的煞星,是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将军。
她们想嫁给他,是因为他的才名远扬,他的相貌出众,还是他那看似“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