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酌悠悠转醒,入目之处皆是陌生,身侧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躺在一处不知何处的河岸,碎石毫不留情地硌着脊背,传来钻心的钝痛
浑浊的水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脚底,那有节奏的一涨一退,好似是为逝去之人无声的默哀。
为谁默哀?
他吃力地缓缓撑坐起身,强忍着浑身的酸痛环顾四周,只见茫茫一片,唯有雨雾连绵接天,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迷茫的薄纱所笼罩,透着无尽的凄冷与孤寂。
雨丝斜斜地落进他的颈间,冰凉刺骨。他没有躲。
“姐姐……”
他张开嘴,声音却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刚一出口便溃不成形,只剩下一声破碎的气音。
姐姐不在了。
这个念头如重锤般狠狠撞击着他的心。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道光幕,想起她在水中散开的青丝,以及自己将她推上岸时,她回望他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仿佛已然看透了世间一切。
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真接受不了,她可以不爱他,甚至可以恨他,但是她不能这么死……
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绝望。
慕酌猛地霍然起身,身上满是泥泞的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仿佛连这副铠甲都在拖着他沉入深渊。
腰间的剑还在,他死死地紧紧握住剑柄,这一回,再也不是克制。
而是那压抑不住的浓烈痛苦如决堤的洪水般泛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丧钟。
“她不会死。”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被谁反驳,
“她不能死。她很厉害……”
可是说着说着,他也没有了自信。
他不顾一切地冲回府衙,靴底踏过泥泞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滑进眼角,他也不曾抬手去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他跑得够快,就能把死亡甩在身后。
府衙门前,几名将士正在清理淤塞的水道。
见到他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地奔来,皆是一愣。
“将军”
“给我去找!”他的声音劈开雨幕,如裂帛,如断刃,“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红着双眼,像一头发疯的猛兽。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甲胄上,滴在剑柄上,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指缝间。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活要见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血。
在他的严令下,所有能抽调的人手纷纷出动,在这片洪水肆虐后的狼藉之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慕酌自己更是不顾疲惫与危险,穿梭在大街小巷、废墟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哪怕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哪怕前方是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建筑,他都毫不退缩。
他在废墟间踉跄前行,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便用袖子狠狠抹一把,继续翻找。
“姐姐”
他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雨,依旧不知疲倦地落着。
有将士担忧地劝道:“将军,您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让我们来就好……”
话未说完,便被慕酌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眼眶泛红,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密布,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找不到她……”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平静得令人胆寒。
随着时间的推移,依旧没有宛楪的半点消息。
慕酌的情绪愈发失控,他的杀意愈发浓烈,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敌人。
他回到府衙。洪水虽已渐渐平息,可街巷里却覆满了厚厚的淤泥,浮尸与朽木横七竖八地陈放在各处,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有人匆匆迎上来禀报,说大坝是被人恶意损毁的,如今已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正在全力缉凶。
慕酌听着那些字句,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声音只是浮在耳畔,怎么也沉不进心底。
凶手?
找到凶手又能怎样?
她回不来了。
此刻,他的满脑子只有宛楪。
她不该死在这里。
她不该死在这样肮脏不堪的洪水里。
她不该。
“她不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转瞬便被吞没。
客栈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还未点起,走廊里幽暗得如同深邃的甬道,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脚下的木板在他经过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这栋老宅的骨骼里,不肯安息。
有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试探着问道:“将军,那位、那位救人的姑娘可安好?”
慕酌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目,恰在此时,烛火被点亮,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落在他半张脸上,将他的眉眼映成一道冷峻的剪影。
那光也照亮了他的手正一寸寸握紧剑柄,骨节泛白,隐隐透出血丝,仿佛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愤怒。
“安好?”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问我她可安好?”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人吓得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亲眼看着她被洪水卷走,”慕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成了耳语,“我亲手把她推上岸,以为她能活……”
他忽然不说了。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梗得生疼。
他明明把她推上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她要是真的是神仙,她是神仙吗?
对,对,说不定,
说不定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鬼之说,她真的没死。
来人见状,吓得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一人鼓起勇气上前,斟酌着字句说道:“听闻那姑娘的家人来接她了,还没走呢……”
慕酌倏然回身。那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簇火,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剧烈地颤动起来那火太烈,灼得他自己都疼。
“她……没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哀求。
那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颤抖着说道:
“可、可属下亲眼见她被洪水冲走……这、这……”
“你亲眼?”
慕酌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亲眼看见她沉下去了?你亲眼看见她闭上眼睛了?你亲眼”
他没能说下去。
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像擂鼓,像催命的节拍。
他猛地推开房门。
烛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憧憧鬼影,仿佛也在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灯芯,忽明忽暗,将他映成一道忽隐忽现的幽魂。
他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片刻。
太静了。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她还活着。她可能还活着。她
“她还活着……”
他喃喃着,声音却忽然变了调。
然后他猛地挥臂扫落案上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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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四溅,清脆的响声如裂帛般划破寂静,在房间里回荡,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回声也许是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他一脚踢翻圆凳。木腿断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双手扯下帷幔。布料撕裂,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哭喊。
铜盆也被碰倒在地,哐啷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反复撞击着墙壁。
一时间,一室狼藉。碎片与布帛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如同他此刻无从宣泄的愤怒与悲怆。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喉间压抑着低哑的嘶声,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那些刺客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困兽的嗥叫。
“怎么还不来杀我”
泪水几乎决堤,糊满了他整张脸,看的东西慢慢变得重影,倒像是被雾蒙上一样,看不见。
他垂头,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隔着泪水,真是刺眼。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近乎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带着痛哭之后的抽噎和绝望:
“……我正好杀了他们解气。”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杀意了。
只有疲惫。只有空洞。只有连愤怒都无法填满的巨大虚无。
他站在那里,四周是满地狼藉,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墙壁上,像一具没有重量的空壳。
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吗?
还是……只是那些人看错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他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这点疼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喘息渐渐平息,余烬却仍未熄灭。
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身上滑落。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低头看去,一张纸条正静静躺在碎瓷与布帛之间,边缘沾了一点烛泪,温热的,还未凝固。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发现,又仿佛早已等了他很久很久。
慕酌缓缓弯腰拾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指尖触到纸缘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下那纸被他汗湿的掌心洇得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展开纸条。
烛火在这一刻忽然稳了下来,不再摇曳,静静地映亮那四个字。
平安,勿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她惯常的笔迹,纤细清瘦,收锋利落,就像她本人一样,简洁而坚定。
他看了很久。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灯盏边缘凝成小小的山丘。
窗外雨声渐渐停歇,檐角最后一滴积水悄然坠落,啪嗒一声,碎在青石板上。那声音轻极了,却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慕酌捏着那纸条,指尖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怕揉皱了它。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那泛黄的纸缘。
“……平安。”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勿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仍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只是眼底的戾气,终于一寸寸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落下的第一滴雨。
他将纸条缓缓折起,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片初雪。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入衣襟,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着。
咚。咚。咚。
不再是丧钟。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闪烁不定。他依然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四周是碎裂的瓷片、扯落的帷幔、翻倒的圆凳。
可他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垂着眼帘,指尖隔着衣襟轻轻压住那张纸条。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有月光漏下来,薄薄的,清清冷冷的,落在窗棂上。
像是一声遥远的、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