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酌骤然起身,手已按上剑柄。
“我有私人恩怨,你……”慕酌开口,转身对宛楪说。
“好,我走。”宛楪没有停留,她三并两步离开,没有回头,她听见了那些马蹄声,但是她……
反正都是要走的,怎么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同伴,还是……
不重要!她也没必要去想。
蹄声渐近。火把的光芒撕破夜色,七八骑人马踏碎月光,直逼槐树下。为首之人翻身下马,铠甲铿然。
那是一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尾两道深纹如刀裁。他目光越过慕酌,落在他身后——
然后开口,声如寒铁:
“你竟敢游山玩水?”
来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他没有转身。
“职责所在。”他声音平淡,“追查药人源头。”
“追查药人?”来人冷笑,迈步逼近。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越拉越长,如鸦翅覆盖,“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冰湖捞鱼,雪山踏雪,带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子——”
“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慕酌没有辩驳。
来人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动作。他冷笑更甚,目光如刮骨的刀。
“继承人行事,便是如此不知谨小慎微?”
“你的责任,都抛诸脑后了?”来人逼近一步,“到底还有没有将南国放在眼里?”
他顿住,像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也罢。左右你也不需要事事亲为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递向慕酌。
“皇城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火把猎猎,将那张信笺映成忽明忽暗的橙黄。封缄处的朱印殷红如血,是南国内廷专用于宗亲婚仪的玺纹。
慕酌没有接。
他只是望着那封书简,一动不动。
风从枯枝间穿过,发出细长的呜咽。那呜咽盘旋在槐树与石碑之间,像无数他未曾哭出的悲声。
来人等了片刻,不见他接,索性将书简往他怀中一掷。
“世家闺秀,族中势力可助你崛起。”他语速极快,像背书,像宣读不容置喙的判词,“殿下对你寄望甚深,莫要辜负。”
“也莫要——”他刻意咬字,“对这些人动情。”
宛楪感到那目光像湿冷的蛛网,黏在面颊上。
“她们会成为你的软肋。”来人说,“一旦有了软肋,你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调竟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诡异:
“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定会咒骂你。”
慕酌的手骤然攥紧。
那封书简被他攥在掌心,纸张皱缩如濒死的蝶翼。他下颌的线条绷成刀锋,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然后他松开。
动作极慢,像将某道已然涌到唇边的言语生生咽回腹中。他垂着眼,将揉皱的书简慢慢抚平,折好,收入怀中。
“说完了?”他问。
声音出奇平静。
来人似乎没料到他这般反应,怔了一瞬。旋即拂袖转身。
“好自为之。”
马蹄声渐远,火光没入夜色。
追踪在第五日断了。
并非线索中断,而是他们被刻意分开了。
那日他们分头查访。慕酌往城南码头查近期运货的商船,宛楪留在城西旧货铺子追查粗葛布的来源。约定酉时在城隍庙外汇合。
酉时,庙外空无一人。
宛楪等了半刻钟。
暮色渐浓,香客散尽,连庙祝都开始收拾香烛铜钹。她立在檐下,望着渐渐冷清的街衢,望着一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火。
慕酌没有来。
她又等了一刻钟。
然后她转身,向着城南码头走去。
变故就发生在半途。
是条极窄的夹巷,白日也少见天光。宛楪踏入巷口时便察觉不对——太静了。连野猫都无踪迹,连檐角挂着的破风铃都纹丝不动。
她停下脚步。
几乎是同时,四道黑影从巷中、檐上、前后两端的暗影里同时扑出。
没有呼喝,没有质问。
刀光。
宛楪后仰,第一刀贴着她额际掠过,削断几茎碎发。她顺势侧旋,袖中短刃滑出,格住第二刀。火星四溅,照亮刺客半张脸——蒙面,眉骨平坦,眼神如死水。
她没有问“你们是谁”。
能在南国边境调动杀手的,没有她想见的答案。
她只是退,闪,格挡,寻找脱身的缝隙。刀锋擦过她左臂,衣帛裂开,皮肉凉了一瞬,旋即涌出温热。她没低头看,只是将短刃换到右手,继续后退。
巷口已在三丈外。
她只要再退——
那三丈距离却忽然被拉长了。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两名黑衣人,堵死了她的退路。前后六人,六柄刀,封住她所有方位。
宛楪握紧短刃。
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是那官员暗中怀恨,是药人背后势力察觉追查,还是——
她没有再想。
刀光已至。
她矮身、侧滚、以肩着地卸去冲劲,顺势掠向最近那道黑影下盘。短刃划过,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也只是后退。
他已补位,刀锋再至。
宛楪闭上眼。
耳中只剩风声、刀吟、自己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听见另一道声音。
是金属破空的锐响,比那些刀锋更疾更厉。一道黑影从巷口掠入,剑光如匹练,硬生生将即将合拢的杀阵撕开一道口子。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身形已先于意识动了,朝那道缺口掠去。
来人没有看她。他只是将她往身后一带,剑势如暴雨,将那六人尽数逼退三步。他侧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紧抿的唇角、喉结轻轻滚动。
他浑身都是汗。
那汗水在寒夜里蒸成白雾,裹着他整个人。
“滚。”他哑声道。
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那六人说的。
那六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震惊。竟真的收了刀。他们没有开口,没有撂狠话,像来时一样无声,退入黑暗。
巷中复归寂静。
宛楪靠墙而立,短刃还握在掌心。她望着他,望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发、起伏不定的肩背、攥剑的手指骨节凸起。
她就那样望着他,等他终于平复呼吸,等他终于将剑收入鞘中,等他终于——
“你受伤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宛楪看见他眼底那层薄冰,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越过那一臂之距,越过他守了多日的半步藩篱。他立在她面前,低头,望着那道裂开的衣帛、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的鲜血。
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她臂侧三寸,没有落下。
“疼么。”他问。
宛楪望着他的手。那双手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在轻轻颤抖。
“不疼。”她说。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说。明明很疼。刀锋划过皮肉的灼烧感还在,血还在流。
但她望着他的眼睛,有点想要一个解释。
慕酌收回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低头,小心地覆在她伤口上。他绑得很轻,一圈一圈,像怕弄疼她。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微凉,带着薄茧。
他始终没有抬眸。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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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你说。”他道,声音低哑,“去竹林。”
那片竹林在城北三里。
说是竹林,其实大半已枯。去年的残叶还未落尽,今年的新笋已从腐土中探出嫩黄的尖。阳光从交错枯荣的竹枝间筛落,在铺满竹叶的地上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已是早春了。
风过竹林,枯叶簌簌,新叶沙沙,像无数低语。
慕酌走在前。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落后半步。他走在她身侧,很近,近到她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衣角。
他始终沉默。
宛楪也没有开口。她等着。
她知道他约她来此,不是为了赏景。
竹林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半截残碑,字迹尽毁,只剩苔痕。慕酌在那碑前停下,转身,望向她。
他的眼中有千言万语。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该走了。”
宛楪望着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刚刚经历一场伏击,线索刚刚浮现,追查刚刚进入深水区。那些人显然认识慕酌,可是,他是不是应该有一个解释?
他却在此时让她走。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暗流汹涌,却一丝不肯外露。
“我已知道这些人背后的情况了。”他说,“我会追查到底,届时昭告天下,将真凶绳之以法。”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碑上的铭文,不容更改。
宛楪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抿紧的唇角,望着他垂落的手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让她走。
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说:别走。
“那些药人,”她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酌抬眸。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个他不配望的人。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
“是京中的大官在作祟。”
宛楪不喜欢这个理由,她不是傻子,她胸腔涌起一股子怒火。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决绝:“我不会放过他们。就像在北国一样。”
北国。
宛楪想起那间地窖,那些蜷缩的身影,那朵拙劣的小花。她想起她在北国醒来时,十三皇子已与慕酌称兄道弟,北国皇室对他信任有加。
她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她只知道,他做到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道执拗的光。他不是在说服她,他是在说服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
他让她走,不是因为追查已了,不是因为危机解除。是因为那些京中的大官,那些操纵药人的黑手,那些他即将面对的,都是他曾拼命逃离的故国阴影。
他要去涉险。他不想拖她同行。
可惜,她不会因为这个原谅他的隐瞒。
宛楪正要开口,突然想到自己一样的隐瞒,以及为什么自己这么在乎他骗了自己。
不是合作伙伴,合作结束了,她本来就是要走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风吹过竹林,枯叶旋落,擦过她肩头。
宛楪垂眸。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他。
“我信你。”
三个字。很轻,像竹叶落在雪上。
慕酌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
“我在北国醒来时,”宛楪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已与十三皇子搭上了关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顿了顿。
“但我信你。”
她转身。
走出三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保重。”
然后她迈步,走向竹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