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凝成薄薄的雾。
回答他的只有草榻轻微的吱呀声,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师傅,这人是不是压在山底下傻了?”
梳着总角的童子躲在师傅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手指紧张地抠着师傅的衣角,目光扫过那人时突然瑟缩了一下。
师傅摸了摸童子的头,“不知道,看看情况吧。对了,村长叫我们过去一趟。”
听到这话,小童子的眼神透露着害怕,“师傅,是因为那个传说吗?不是说,那是假的吗,为什么?”
“听说是那个东西响了。”师傅的声音很轻,轻得带着风声都有些模糊。
童子的眼神里的害怕再也藏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抓着衣角的手指泛白。
“是山灵发怒吗……”小童子怯生生地问。
“师傅,是那个传说里的月祭吗?”
“不是说那是假的吗,为什么偏偏在他来之后……”
医生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神紧张地瞟向草榻上的人,压低声音呵斥:
“胡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才松开手,深深叹了口气。
“村长没说缘由,但祠堂的铜铃确实不对劲。至于那个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应该就只是个故事。只是你记住,待会儿见到村长,别提血月的事。”
话虽如此,他望着草榻上那人的眼神,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边缘,将碗沿的热气都捻得凉了几分。
“前几日山里的溪流突然变浑,现在想来……”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挂在墙上的药锄掉了。
童子吓得往人身后缩。
却瞥见草榻上那人的血色瞳孔里,似乎映出了一道扭曲的影子,而方才还僵直的手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微微蜷曲。
师傅按住童子的肩膀缓缓起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转身抄起墙角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木柄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汗渍:“待在这儿别动。”
不远处的石凳上,那人就那么静坐着,一双血色瞳孔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看得人后颈发麻。
哪怕他衣衫陈旧,身形枯槁,却依然让人觉得很危险。
师傅望着那人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让他自己在这呆着吧。”
小童子仰起头,“师傅,那村长那边,还有那个传说。”
“师傅别去了!小童子满眼担心,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
“没事,总得过去看看。”
“至于先前说的那些传闻,大概就只是个故事,别太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事情总会慢慢变好的,都会如意起来的。”
“事情都会变得让我们如意一点。”
这话师傅常挂在嘴边,可小童子打记事起,就没见师傅真正如意过。
村里的人总把师傅当成随叫随到的免费医生,谁家孩子咳嗽了,哪家老人崴脚了。
哪怕是鸡丢了要寻个方位,都要扯着嗓子喊师傅过去。
他们总说:“你们外来人嘛,做点事是应该的。”
小童子偷偷瘪了瘪嘴,鼻尖一阵发酸,替师傅委屈得厉害。
可抬头望见师傅脸上那抹无奈的温和,还有强撑出来的微笑时,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好吧。”童子小声应着,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两人身上,像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周遭的树影、屋舍都变得朦朦胧胧,光怪陆离的,怎么看都不真切。
师傅提着扁担迈步向前,背影在雾里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这漫无边际的白吞没。
师傅按住童子的肩膀缓缓起身,抄起墙角的扁担:“待在这儿别动。”
宛楪眼前是浓稠如墨的黑暗,身体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没有半分正常的知觉与反应。
那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瞳孔微微转动,如同被丝线牵引的傀儡,她机械地掀开被褥下床。
赤着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迈得极慢,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挪向门口。
木门被她用僵硬的手指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寂静,晨间的阳光倾泻而下。
落在这个刚刚“苏醒”的人身上,将她苍白的面容照得毫无血色。
门外是平坦开阔的土地,远处散落着几处错落不一的村舍,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本该是充满生气的景象。
可宛楪的脑袋只是微微转动着,目光扫过这一切,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丝毫感情色彩。
唯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依旧保持着那缓慢而僵硬的节奏,一步,又一步。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漫无目的地挪向前方,身影在阳光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
“这件事谁都不想看见,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残害生命吗?”
村长家中,师傅声嘶力竭地辩驳着,额角青筋暴起,极力想要戳破那流传已久的血月传说:
“这根本就是杜撰的谎言!”
“够了!”
满脸虬髯的男子猛地拍向桌面,震得杯盏轻颤。
他双目圆睁,凶相毕露:“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辩驳的!这传说纵是假的,也是族中世代相传的规矩!你不愿见族人送死,那你有办法救人吗?”
“我不知道上面为何如此行事,但事已至此,这些年效仿者不在少数。或许上面早已采取行动,可你救得了一人,救得了整个北国吗?”
村长脸上掠过一丝悲戚,声音沉哑:
“安维啊——”
“北国如今的境地已无力回天。前线接连溃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
“族长!”安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你忍心看着族人活在恐惧里吗?家家户户都有孩子,那是血脉的延续啊!仅凭传说的蛛丝马迹,就要他们把孩子交出去,练成毫无意义的药人吗?”
“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男子勃然大怒,手掌重重劈下,木桌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你立刻筹备祭祀大典,率众人向天神赔罪。待血月显现之时,阵法所需的‘材料’,你自行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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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
被称作“安维”的男子忽然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什么材料,人命吗,恐怕不是吧,你叫我补上,是想用我的血肉为引,灵魂困在那个阵法里,没日没夜地,替里面的邪神受刑是吗?”
他垂下的双手不住颤抖,悲怆如潮水般淹没了脸庞,嘴唇翕动着,却始终没能再说些什么。
村长挥了挥手,愠怒的脸上只剩沉默——事实本就如此。
“无论你怎么想,这祭祀大典,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来人!”村长扬声呼喊,两名精壮的族人立刻推门而入,“把他带下去看管,绝不能让他跑了,祭祀大典必须如期举行!”
“你……你会遭报应的!”安维被架住双臂,疯狂挣扎却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做!这会连累全族陪你一起毁灭的!”
他挣扎着被拖拽向外,四肢徒劳地在泥地上抓挠,带起几道深深的血痕。
两名壮实的族人架着他的胳膊,像拖拽一袋破损的粮食般向外挪去。
村长背对着院门口,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烟杆,指节泛白,连烟锅里燃着的火星烫到了手,也只是猛地一颤,终究没回头——
那双在火光下满是悲哀和指责的眼睛。
他实在看不得第二遍。
死寂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
木门被轻轻推开,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祠堂那扇脱了漆的木门被风推得晃了晃,门轴摩擦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竟像钢锯划过骨头般刺耳。
“谁?”村长惊惧的声音响起。
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门口探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这确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所以那村长喊人把门外的人拿下。
宛楪面不改色的,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嘴唇炸动了几下。
没有说话,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村长。
那些人都停了手,架着人的胳膊僵在半空,连被拖拽者的哀鸣都戛然而止。
不知是谁手里的火把“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周遭瞬间暗了几分。
那双红眼睛便愈发显得妖异。
“拿下他!”
村长像是被这诡异的寂静逼到了极限,突然嘶吼出声。
“这等邪祟,留着必是祸害!”
两个反应快的族人抄起墙角的扁担,壮着胆子朝门口挪去。
可还没等他们近身,那抹影子便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风,众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下一秒就听见“哎哟”两声痛呼,扁担已经断成几截飞落在地。
两个壮汉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人联手,居然没有打过门口的这个人。
“安维,你看这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村长指着门口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声音些许的激动劈叉。
“安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巧合’?”
村长的烟杆“哐当”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