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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传花

作者:一揽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蔺枳颔首道:“后来我才知五姑娘说的不过是玩笑话。那时她见我当了真,想拉我一把,却不料两个人都掉进了河里。”


    范家五姑娘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蔺枳不但顺着她的谎话编了下去,还将自己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表面虽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两个人都没错,可仔细听来,傻乎乎跳河的蔺枳更惹人怜惜。见她这般说,范家大娘子亦不好再紧追着不放,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吃过菜喝了酒,丫鬟捧来一份戏单,前边的大娘子们各自点了一出,不爱看戏的姑娘纷纷回瑶园去。转眼席上的姑娘都走了,蔺枳留下非是出于对戏文的喜爱,而是那些姑娘她实在不熟,避免那样的事再次发生,还是腆着脸看戏罢。


    一出戏还未听完,一丫鬟寻到她,道是荀二公子找。方才荀无栖替她出了头,不会是谁打着他的名号诓她出去罢?


    丫鬟虽说是一位红袍公子,可今日筵席不止他一人穿了红色,若是那人教丫鬟这般说,也不无可能。暗自猜疑间,蔺枳缓步走近内院的拱门,瞥见一抹红影,那人恰巧转身,确是荀无栖无疑。俊成这样的,只有他。


    “为何就你一人留在里边听戏?”


    蔺枳与他并肩走着,“许是她们都不喜欢。”


    荀无栖拨开垂下的一大簇海棠,扭头问:“你喜欢?”


    “不算喜欢。”蔺枳正垂眸提着裙裾,未注意到荀无栖的手撑在她头顶。


    “那你还——”


    蔺枳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谢谢。”


    “不客气。”荀无栖笑的时候,总会露出八颗白齿,有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傻气;有的时候,则像是阴谋得逞的得意。


    蔺枳不禁问道:“你来找我,该不会是为了这句‘谢谢’罢?”


    “是啊。不行么?”荀无栖不解地看着她,“那群人平日就是被家里惯坏了,下次你就直接动手,道理是要讲给有的人听的,像他们这般恬不知耻,就莫要浪费口舌,直接动手。”


    两句话不离动手,可真鲁莽。她哪能似他那般随心呢?若真动了手,今日还指不定怎么收场呢。她为了蔺家而来,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我不是你。”


    “也是。姑娘家家的,终不大好动手。”荀无栖仗义地拍拍胸脯,“我平常最看不惯他们那套以家世论尊卑的做派,下回你找我,保准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蔺枳未再答话,荀无栖领她从后院绕回瑶园中,恰恰就是方才那个亭子,里边围了好一群人,似是在行酒令。荀无宸身边依旧是那个美人儿,刚刚在席上,她听她们唤她安家四姑娘。


    听蔺枳要去与他们对诗,荀无栖一溜没了影儿。走近两步才发现他们要玩击鼓传花,正准备去拿鼓折花,里头的谈珞瑛先瞧到了她,拨开众人,将蔺枳推到她的位置上。


    “瞧,这不就有了?”


    蔺枳疑惑地望过去,眼见谈珞瑛笑着从她鬓间取下一株海棠。


    “借你的花一用。”


    蔺枳扫过安四姑娘身旁的范五姑娘,小心翼翼地问众人:“我也能参与么?”


    方才堂客席上的口舌之争亦传了出来。众人如今见那蔺枳姿容绝色,一双眸子清澈灵动,虽有些忸怩,但瞧着不像是个痴傻的,竟如此老实。


    安四姑娘安祺笑得甚是温和,第一个应了,“有何不可?不过若是对不来,可是要多罚酒的。不知林姑娘酒量如何?”


    蔺枳亦绽开一个笑,“尚且可以保证,十杯内不醉。该不会回回都是我罢?那我可得先备下两首诗,待会儿直接念就完了。”


    众人听罢,轻轻笑起来。闲话的间隙,令鼓亦拿了来。范五姑娘因不善作诗,抢过小厮手中的活儿,做起了击鼓人。一场击鼓传海棠,限一个“春”字的行令开始了。


    鼓声时急时缓,叫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来。


    第一杯酒,斟给了荀无宸。万众瞩目下,一句“琼蕊籍中闻阆苑”脱口而出,无不拍手道好。


    第二杯倒给了安祺,一句“紫芝图上见蓬莱”出,众人频频称“妙”。


    第三、第四、第五杯,都与她失之交臂,莫非是她猜错了?鼓声再起,就在蔺枳要递给谈珞瑛的刹那,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她身上。


    这上一联是被荀无栖踹下桥的谢三公子出的:蜀柳半开鸲qú鹆yù眼。


    蜀柳,点她呢。到底是与东京世代簪缨的人家不同,野鸡长了一身金彩亮丽的毛羽,就想飞上梧桐枝头充凤凰,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站不站得稳。


    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她偏不让他们如愿。“蜀柳”不难,就是这后半句,若要对得新巧,免不了要费些心思。


    蔺枳徐徐吃了酒,就在谢三公子不耐烦地开口前,作了出来:海棠深结麝香脐。


    原以为乡下来的丫头,顶多识得几个字,不想竟还真的读过一些书,便连荀无宸都有些意外。后边这令鼓再也没传到她手上。约莫又传了数十回,那边看戏的大娘子散了,都到这瑶园来领自家孩子。


    蔺枳正要随荀无宸离开,安祺却喊住了她。


    “林姑娘,今日与你玩得很尽兴,下回邀你出来,你可一定得答应。”


    蔺枳牵起一个笑以示应下。安家的人主动靠近她,真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她能察觉此人并非出于好心,隐隐还有些敌意,许是因着荀无宸。京中爱慕他的姑娘不计其数,若不是与蔺家的婚约在身,媒人怕是要将侯府的门槛踏破了。


    “对了,还不知林姑娘的名字。”


    “单名一个芷字。”


    见安祺愣了愣,她也不意外。蔺枳随他父子三人刚回到侯府,荣昌侯就将她叫了去,果真是为了给魏国夫人瞧病一事。


    蔺枳不好摊开了说,只道是自己医术不精,于头风一症上尚有拳脚可以施展,其余病症她实在不敢轻易诊治,确是有心无力。


    荣昌侯亦听闻了众生堂让她面诊一事,何况她曾有言在先,只会治头风,如此也不好强求。


    浣云知晓蔺枳在园中落了水后,又去厨房煮了姜汤端回紫芝院。


    “姑娘近日莫不是犯水煞了罢……怎就没一日干爽的时候?”


    晴儿拿着漱盂站在浣云身后,小声嘀咕道:“都冷水浇头了,还不懂天意么?”


    浣云啐了一声,“见鬼的天意,分明是人为!”


    蔺枳漱了口,梳洗一番,就剪烛睡下了。脑中总是不断浮现今日在魏国夫人府发生的事,万千思绪缠在一处,叫她如何睡得着。


    今夜依旧月明如水,方是月初,还未到十五,荀无栖不会来。尽管是,亦不会来了罢。若他还知些礼数的话。


    蔺枳在枕边摸了摸,本应摸到香囊上的花卉绣纹,却抓了个空。她的心登时慌了,忙起身就着月光翻找,原是在床幔边上。她靠在床边,香囊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尤记得母亲当年将其系到她身上时,是何等郑重。


    “阿橘,你要记住,这香囊千万不许旁人碰,亦不能弄丢了。里边有一份名单,它关系着蔺氏阖府的性命。”


    在那把火烧起来前,她本以为她可以守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母亲曾因她不小心将香囊落在马车上而大声斥责,自那时起,她再不敢随意取下,直至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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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枳剪开了内里的线,看到了那份所谓的名单,上面绣着五个人的名字:安敬之,范广渊,谢霖,戴佑,江旭。


    经此一宴,蔺枳发现大夫能做的事虽有限,但亦能接起大半个京城的蛛网。若荣昌侯轻诺,荀无宸当真不愿娶她……许还有一条退路,可不能将这路堵死了。


    翌日,蔺枳寻到荀无宸,道她要到众生堂学医,望得他应允。荀无宸以为她是因昨日的闲话寒了心,有意上进了,便未拒绝,让荀无栖出城游春前将她送去众生堂。


    虽说是侯府保荐之人,但堂主收徒的眼光向来毒辣,此前荀无宸已提醒过她,若未得堂主青眼,他亦没法子。


    堂主许应真领她到内间,问了些问题,看了两个病人,认了数种药材,觉着她还算有仁心,读过不少医书,根基扎实,虽算不得好苗子,但尚有栽培之处。


    为保全本人与众生堂的声誉,许应真决定先让蔺枳来学一个月,待期满再行考察,若考察合格,他便收她为徒。


    蔺枳正准备随堂主出门看诊,却见本要去郊外踏春的荀无栖还候在外边。原是忽然收到友人的口信,吕家三公子被家中长姐拉去相看了,他一下没了去处,便想在此等等,若她能力不济,还能替她与堂主说说好话。现下看来,他的担心实在多余。


    荀无栖又改了主意要去看戏,与他们一齐走出门,就碰见前来求医的安祺与范五姑娘。范五姑娘指名要蔺枳给她看诊,许应真无法,只好换了个真徒弟带走。


    范五姑娘一坐下就捂起头来,“昨日回府后,头疼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好,许是得了头风。林姑娘——林大夫,你不是专治头风么?替我瞧瞧。”


    安祺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范五姑娘得了什么重症,命不久矣了呢。结果望了诊,把了脉,身子倒比她还好些。


    范五姑娘不信,又将堂内其他大夫唤来,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安祺和声细语地安慰道:“颖妹妹,孔大夫说没问题,该高兴才是,好好地生了病,这才难受呢。”


    “祺姐姐说的是。”范柯颖瞥了蔺枳一眼,“既不是得了病,三日后在碧园的春宴,我亦能去了,定要亲眼去瞧瞧去岁新种的姚黄魏紫。”


    此番春宴是由安家小辈张罗的,只有尚未嫁娶的年轻男女才有资格赴宴。虽不发请帖,但无形的门槛摆在那儿,没套华贵的衣裳,抑或耀眼的门楣,谁会自讨没趣地去惹人嫌呢。


    安祺笑道:“说起这个,林姑娘可要来?初入东京,无亲无故,多交些朋友也是好的。”


    范柯颖挽着安祺道:“祺姐姐也不看人林姑娘刚拜了师,正忙着,怎得闲去呀?”


    蔺枳先怔了一会儿,随后眼眸中染上些许的期待与紧张,问道:“我也能去么?”


    “怎么不行?”安祺捉过蔺枳的手,“林姑娘可是侯府的贵客,该来。昨日应了我的,找你出来,可不能不答应。”


    这样的宴会,蔺枳求之不得,左右堂主过两日会出城一趟,她不用跟去,算是休息了——只是不知这张春宴皮的背后,是人是鬼。所幸还有三日的时间,足够她做些准备了。


    是日天朗气清,无愧赏春的好时候。蔺枳与荀无宸一前一后登车出门,平素最爱热闹的荀无栖竟称病留在了府中。


    碧园是安家大房舅兄私人所有,平日并不对外开放。这会儿大家的马车都停在大道外头,走一条林荫夹道进去,方是碧园的门。


    待荀无宸进去片刻,蔺枳方才下车,递了诗道过名字,仍旧被管事嬷嬷拦住了。


    “林芷?京中不曾听过这号人物,姑娘的请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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