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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卷二 二十九章下

作者:万象东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树影重重,尘土飞扬,李天然一骑快马在山间奔驰,路过崖壁之时,他侧目望去,上面的诗句已被人清理干净,只留下刀剑的刮痕,这个江湖不会允许这样一首诗存在。


    小屋静静矗立在林间,才过几日,便只余狼藉,李天然冲入地道,推门而入,七星灯池内了无人迹。


    他心中蓦然一空,只求今日之阵已是结局,最难测人心也。


    白浪翻滚,声如地裂,吞天沃日,一袭红衣立于风雨中。


    李天然快马疾奔,远远看见湖边之人,将马勒住,缓步而行。雪地之中的红衣少女一直望向远处。


    他心中一紧,缓缓开口唤道:“寨主。”


    韩绣娘回眸。


    眼中落寞一览无余。


    “他呢?”


    李天然低声道:“杜兄很是挂念,请寨主速速与我同往七星灯池。”


    韩绣娘牵起嘴角,眼中并无笑意,只是微微摇头,“不必了。”


    李天然望向远处,急道:“寨主何必执着,人间路长,定然与杜兄有再遇之时。”


    红衣在风雨中飘摇,韩绣娘将头侧过一旁,泪水滑过鼻翼,咸的流入心间便是苦的。“我累了,不想再等了,每次他都逃走,我把阿雪弄丢了,怎么还能找到杜衡。”


    李天然鼻尖一酸,人间道,无路可回。


    “他没有逃。”


    声音从远处传来,韩绣娘寻声望去,李天然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踏在沙上,发出闷响。


    “水姑娘,我对不住你,你想如何,我都无怨。”韩绣娘凝眸。


    水千帆淡然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只是做了选择。”


    她径直走向韩绣娘,她的背上是…


    李天然伸出手臂,拦在她身前,“别。”


    她依旧没有看他,“你已经干预了他们的因果,又何必拦我。”


    手臂缓缓垂下,李天然背过身,一行大雁隐入云层,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千帆将肩上的袋子摘下,双手呈在韩绣娘面前。


    韩绣娘的手顿了一下,颤抖着接了过来。那是…他的外袍,在七星灯池再遇时,他穿的便是此衫。


    她将墨驹紧紧拥入怀中,泪水默声落在剑身上,人与剑雨中同泣。他的剑是不会离开他的。韩绣娘堆跪在地上,将头枕在墨驹肩上,风轻轻就把她吹倒了。


    水千帆开口道:“他的剑不是无情之剑,阿雪,杜衡的剑在人间逆行了十年,他的剑是守护之剑。”


    韩绣娘抚摸着剑身,泪滑过嘴角,她含笑与剑道:“你怨我是不是?”


    李天然撑起伞,走到韩绣娘身旁,伞罩住了人和剑,风卷起铃铛,一下又一下荡着。


    她没有看向李天然,只是对着墨驹喃喃自语,讲起一段往事——


    雪山之下,韩绣雪第一次遇见杜衡,少年坐在树下,擦拭手中的剑。别人喝酒吃肉,他坐在树下;别人划拳玩笑,他坐在树下;别人卧在车马中,他倚树轻眠。


    飞鸟走兽路过他身旁,不惊不逃,少年之剑没有纵横人间的杀气。


    阿雪摇摆数月,本想着金蟾不取也罢。看见少年,金蟾要搬家了。


    她没想到他的功夫这样好,一动手她便知道自己难逃。


    阿雪还是跑了,她跑,他追,他就是不语。阿雪急了,冲着他胡乱嚷嚷一通,把金蟾悄悄放走。两人一起找,她找得很慢,也不想他快,总是惹祸,他也不气。


    寒冰迎风掌是师门绝学,到了阿雪这代,已难传承,需要金蟾及时吸出寒气,方能不被功法反噬。她并未领会当中诀窍,师父走得早,同辈弟子中也无人解出其中奥秘。


    阿雪没有想到,学会寒冰迎风掌会是因为杜衡。少年人的天赋令她惊叹,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习武者皆不同,杜衡习武的方式自成一派。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阿雪要去找这个少年郎。


    她捣乱,他挺身相互,他转身逃走。少女急了,藏了起来,看不见她,少年停了下来。


    少年坐在山上,少女坐在山下。有一日,天边飞过两只雁,一前一后,交替而行,在晚霞之中,留下无尽遐想,少女上山了。


    阿雪就是在那一日学会了寒冰迎风掌。少年人在山上坐了三日,苦思冥想终于悟得心法,以此为聘,求娶少女。


    少年的掌法是真的寒冰迎风掌,阿雪记得师父说过,能用好此掌的人需有万木冻折,孤枝独暖的胸怀。


    阿雪在他的掌法里读到了他的过去,一蓑烟雨任平生。


    从此少年郎是他的少年郎。


    他们决定离开,去深山看孤鸿落日,去海边看大鱼明月,去无人之境,过最简单的日子。


    青山;古树;夜月;你。


    浮云;飞鸟;晚风;我。


    很简单也可以很美,因为我用看你的眼睛看人间。


    ——


    韩绣娘嘴角的笑,李天然见过,在杜衡脸上。只有彼此才能带他们找回少年时。


    时间双刃。


    “现在想来,我们的路在他来的那一刻就散了。”韩绣娘垂眸道。


    水千帆沉了一口气,“燕无双?”


    “是。”


    ——


    少年人说有最后一桩事去了结,他前去赴约。


    其实燕无双先找到的是阿雪。燕无双与阿雪有一场没有赌注的赌约,他说如果少年能拔剑杀了他,便能与她人间白头。阿雪并没有放在心上。


    少年的剑悬在燕无双的脖颈上,久久难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不明白他因何而苦,但他的苦也落在她心间。阿雪想起那人说的话,她不相信他们会从此陌路。


    不需要情话,他从不会讲情话,嫁给心上人,带着一生的欢喜,山海之盟携手在人间寻。


    少年郎在新婚之夜逃走了。


    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想着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宽衣解带,他的吻小心翼翼,轻柔落在少女的肌肤上,他看向她的眼睛,少年郎不再是他的少年郎,她不明白他眼中的绝望。


    ——


    水千帆心神一震。


    ——是眼神,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我怎能……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来了。


    这是杜衡在幻境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望着韩绣娘的眼睛,杜衡说的另外一人是那个女徒,他杀的第一个人。


    水千帆开始理解杜衡的话,此生没有遇见张九遥,或许是件好事。如果没有遇见张九遥,他不过是囚在笼中的枯骨,可是他走了出来,走了出来,死去的人再难复活。


    杜衡此生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笼子。


    他们共同囚禁了他的一生。


    ——


    阿雪四处寻找少年,少年始终不肯见她。


    她可以不做掌门,她可以默默无闻,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们明明要的一样。


    再遇杜衡时已无少年,在她面前,他怀中抱着别的女人,没有绝望,没有逃避。


    痛苦燃烧了少女,她要将这份痛苦还给他,哪怕是恨。


    阿雪找到了燕无双,她要将自己交给他最蔑视、最痛恨的人。毁灭自我,也毁了少年的阿雪。


    ——


    “燕无双追了出去,我的心不听话,也跟着追了出去,”韩绣娘的眼泪簌簌落下,“一切都结束了,当我看到那一幕时,再也回不去了。”


    李天然将伞倾了倾,风吹起铃铛,夜幕已至,绵绵细雨下了一日,它不该哭。


    “燕无双自宫了,在他面前。”韩绣娘抱着墨驹,呢喃道:“我那时才知道,他并不恨燕无双,他恨的是自己。”


    “这十年,你未再见过他?”水千帆握住伞柄,她与李天然共同撑着这把伞。


    “是,可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没有再去见他,可他的每一个消息都生出根长在我心里,直到遇见你。”韩绣娘望向水千帆,“我不知你为何而来,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他,人或许找不到人,但剑一定能找到剑。”


    风吹着韩绣娘脸庞的泪水,“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的寒冰迎风掌只练到七重,尚不能克制自身寒气,金蟾一直陪着我。第五年的时候,我收到了后面两重的心法,一招一式标注地无比详尽,我知道一定是他。我没有练,寒气一直都在,我怎么会练呢。”


    韩绣娘看向水千帆,眼底无比凄然,“此生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金蟾死了。”


    水千帆侧目望去,月光下,泛起淡淡血色——是阿雪手臂上的守宫砂。


    “如果这样也见不到他,我便甘心了。”阿雪擦拭着手中的剑,一如初遇少年时,看见的他。“七星灯池再遇,是我一定要偷梁换柱,让你们以为阴阳双君只是燕无双自己。是我和燕无双瞒着他,共同的决定。”


    李天然打断了她的话,“寒毒未必不能解,我愿意与你一道去七星…”


    阿雪没有等他说完,“所以这是你们的约定?用他自己换你救我?”


    “我…”李天然千言难尽,这又何尝不是事实,“我和杜兄都做了自己的选择,你若想为他报仇,只要我还活着,此生随时来寻。”


    “杜衡死在我的剑下。”水千帆平静道:“入你二人因果,是业是障,我都无话可说。”


    “死在你手中,他当无怨无悔。”阿雪将手搭在水千帆腕上,“水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她将水千帆拉近了些,李天然背过身去。


    夜色无比沉寂。


    “你…”水千帆一声轻呼,阿雪的手落在她肩上,李天然急忙回身,伸手去接眼前人,伞落在地面上,铃声破碎在风中。


    “不要!”李天然夺步上前。


    水千帆的手臂挡在他身前,“她已选了。”


    漫天风雪,是寒冰迎风掌,红衣立在雪中,一如她遇见少年那日。


    散功,一个习武之人将必生所学还与天地,阿雪不想还给天地。寒冰迎风掌走过她的每一寸经脉,一丝一缕还给那人。


    她在风雪中独自呢喃,“你总是不明白,生死相随,是我在遇见你的那一刻便确定的。”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再不会融化,冰雪封住她的衣袂;她的发丝;她那双脉脉言语的眼,墨驹在她怀中沉沉睡着。


    李天然紧握双拳,跪立在雪中。


    他没有输给张九遥,没有输给水千帆,可他还是输了。


    人间道,无路可回。


    李天然隐隐明白,张九遥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一个人,他的出现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轨迹,也包括自己。


    ——


    逐浪山庄后山上,阿雪与少年长埋于此。


    身后响起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水千帆,你要走的路并没有道。”


    “无妨。”


    阿雪与少年没有碑,李天然望着一丘黄土道:“你了解这个江湖,你赢了他们,是因为极夜星转,因为青天之下有了这块儿布,朗朗朝日,他们杀任何人都不会手下留情。”


    水千帆微微侧目,“我也不会。”


    他道:“我不想如此,今日之事…”


    水千帆眼中浮起一层霜意,“你看戏或者参与这场战斗,我都不介意。”


    “我没想过。”李天然上前,手停在半空。


    “我不过一饵,与你无话多说。”


    “你连结果都不问,就急着将剑挥向我?”李天然的笑未抵眼中,凝眉望着眼前人,“事关张九遥,你便不再是你,这样的水千帆,无需我动手。”


    “你心虚什么?”水千帆不怒反笑,“隐忍多年,人畜无害的李少庄主,干嘛这么快就自乱阵脚。我不需要追问结果,我了解他,没有人可以真的胜了张九遥。”


    李天然心中气海翻腾,故作镇定道:“我也没有输,这本来就不是对决。”


    水千帆玩味笑道:“好没意思,你竟如此不坦然。我与杜衡皆为饵,杜衡是为了诱我入局,那么我呢?你入虚空之渊到底为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广寒渡之时你便开始布局?今日之阵当真是算好了每一步。”


    一邱黄土,扬起漫天风沙,“我承认今日之阵是我与杜衡共布,同为执阵人。人亡阵毁,才能强行把我拉出虚空之渊,我是算计了你,所以你把剑交给韩绣娘,让我欠着杜衡这条命,再也无法偿还?你在鬼风阵外赢了我,当真是天下皆可为幻?是什么让你如此愤怒,我拉着张九遥一道入了虚空之渊,触了你的逆鳞。”


    “李天然,你的战书我接下了。”水千帆的声音回荡在山风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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