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銮驾远去。
紫宸殿中,百官依次退朝。
最先起身的是内阁那几位。
韩章老相公扶着一旁内侍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以他的地位与年齿,其实鲜少需要如此行跪拜之礼了——平日朝会,天子特赐他软垫,逢大典亦有内侍搀扶,而今日是科场盛事,新科进士第一次觐见天子,礼不可废,他才随着众人跪了这一遭。
纵然时辰不算太长,但他的膝盖到底不比他人,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内侍忙扶稳他。
不过,韩章却是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向前方那道立在御道边的绯袍身影。
紫宸殿的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入,正正照在那个少年身上,绯罗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如一朵沉静的朱云。
少年垂手而立,微微垂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礼官来引他出午门。
那姿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是还能再站很久……
韩章想起方才御前那番对答。
“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十四岁。
能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他这辈子只见过三个。
一个入了阁,一个配享太庙,一个死在贬所。
眼前这个是第四个。
韩章忽然有些好奇——这孩子往后的路,会走向哪一个?
他动了动脚步。
走得很慢。
紫宸殿的金砖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一步一步踏过去,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经过盛长权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韩相。”
盛长权垂首行礼。
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又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
韩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
距离这样近,他能看清少年眼睫低垂的弧度,能看清他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的那一丝——不是笑,只是神态平和时自然的弧度。
能看清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珊瑚珠攒成的花蕊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游移不定的光点。
这个少年刚从御前起身,刚刚应对完天子的问话,刚刚被满朝文武的目光审视过。
可他神色如常,不骄不躁。
没有多看两旁那些向他投来的目光——或是惊异的、审视的,亦或是热切揣摩的、暗暗掂量的。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进朝堂的幼松。
根系尚浅,却已经立得很稳。
韩章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后生可畏”,也没有说“少年老成”。
他只是收回目光,扶着内侍的手,慢慢朝殿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待到走到殿门口时,日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盛状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三十年前的某个人说话。
“若是……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
“想必……当谨言慎行,端方己身……”
没有说清。
亦没有说完。
老人家便已抬起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耀眼的天光里。
盛长权站在原地。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话是说给谁的?
是说给他听,让他以祖父为鉴?
还是说给那天上的魂魄,让那位早逝的探花郎看一看,他的孙儿今日走到了哪一步?
盛长权没有动。
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底。
“咳咳……”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从身侧传来。
盛长权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去。
次辅钱牧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钱牧之的年纪比韩章轻了十余岁,腿脚也利索得多,方才韩章走出殿门时,他才刚从跪处起身,此刻却已经走到了盛长权面前。
他捻着胡须,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盛长权。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像是私塾先生看自己教出的得意门生,又像是长辈看争气的晚辈。
“盛会元。”他开口,声音平和。
顿了顿,又笑着改口:“不,该称盛状元了。”
盛长权赶忙行礼,姿态比方才对韩章时更恭敬了三分——不是畏惧,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大人谬赞。”他垂首道,“下官只是侥幸承蒙陛下厚爱,方有些许成绩,大人实在厚赞了。”
钱牧之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他有什么不知道呢?
什么“侥幸”,什么“厚爱”,这孩子的策论他读了三遍,字字句句都是真功夫。
那一笔字,那一篇文,那一番御前应对——哪一样是侥幸能换来的?
念在盛长权与自己这个派系的些许渊源,钱牧之沉吟片刻,开口道:“状元郎谦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
“往后在京,若有需本部堂之处,可来寻我。”
这话从次辅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这是明明白白地递了梯子,告诉这个初入官场的少年: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
甚至,这其中隐隐还透露出邀他入本派的意思。
不过,眼下为时尚早,盛长权垂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长者厚赐,晚辈惶恐。他日有疑,必登门请教。”
钱牧之微微颔首,倒也不意外,能走到官家面前的,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就算是有,那也必然是有目的的,钱牧之心思急转,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也是没有回头。
“那篇策论。”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夫读了三遍。”
说完,他才走了。
……
盛长权在后面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很小的一丝弧度。
没有人看见。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身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他身侧掠过。
是群辅沈端。
沈端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几乎要扑到盛长权脸上。
他经过时看了盛长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是短短几秒里,他已经是走到三步开外了。
盛长权刚收回目光,却听见脚步声停了。
他抬头看去。
沈端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
“盛状元。”
沈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端生得高大,比盛长权高出足足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铁塔。
盛长权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沈端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大道理,想说什么“年轻人好好干”,想说什么“别辜负圣恩”——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四岁。
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可这孩子方才在御前说的话,他儿子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沈端忽然抬起手。
重重拍在盛长权臂膀上。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盛长权纹丝不动。
沈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
“好好干。”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盛长权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垂下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拍得有些发麻的臂膀。
这位沈阁老……
倒是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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