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否开始当文圣》 第五百五十五章 想法 “对了!” 正欲端茶润嗓的张大娘子,动作忽地一顿,像是被某个突然掠过的念头攫住了心神。 她指尖微松,任由那青瓷杯底轻轻磕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双总是蕴着温婉与思虑的眼眸抬起,望向对面沉稳如山的英国公,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彩。 “国公爷,”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重新斟酌的意味,“方才妾身与您细数的那几家子弟……其实,并非全部。” 英国公神情依旧沉稳,只以目光示意夫人继续。 张大娘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细腻的纹理,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其实,张忠整理的那份初选名册,妾身也曾拿给芬儿瞧过。”她顿了顿,想起女儿当时那副兴致缺缺、挑剔万分的模样,不禁又是一阵头疼,“那孩子,左看右看,也没瞧上几个,倒是对其中一位……颇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 “听张忠的意思,似乎是当时去考场相看时注意到的。” 她抬眼,仔细观察着夫君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才继续道:“便是国公爷您方才提到的那位——盛家的孩子,盛长权。” “哦?” 英国公此时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微微挑眉,示意张大娘子详细道来。 “其实,依着妾身本心,还有咱们府上素来议亲的门第规矩,此子本不应在这最终考量的人选之中。”张大娘子坦言道,眉头微蹙,“一来门第悬殊,盛紘大人不过五品,又是文官清流,与咱们勋贵门庭迥异。” “二来,他是庶子出身,虽说如今考了功名,到底名分上差着一层;这三来嘛……”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便是其家风。” “盛家旧事,国公爷您也是知晓的。当年勇毅侯府的嫡女下嫁,何等风光,最后却……闹得那般不堪。” “盛老太太那般刚强的人,也难免伤心避居。如今盛家后宅,虽不至重蹈覆辙,却也绝非清净之地。” “张忠打听来的消息,那盛大人后院里,也是颇有些‘热闹’。” 她说到这里,眼中忧虑更深:“芬儿性子虽爽利,却未必擅长应付那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妾身实在担心……” “可是!”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与动摇。 “张忠又私下回禀,说芬儿那日看了初选名册,对旁人都是随意点评,甚至颇多挑剔,唯独看到这盛长权的名字时,多问了两句,还……还盯着那名字瞧了好一会儿。” “张忠是何等眼力?他说芬儿‘另眼相看’,那必是有些不同。” 她端起自己面前微凉的茶,急急地饮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纷乱。 “再者,国公爷您今日又提及,此子殿试文章可能入了韩相他们的眼,被赞‘老成谋国’。这便让妾身不得不重新思量了。”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权衡,“索性妾身这几日,又让张忠暗中补充了些年轻士子的讯息,连同原先名册上那些,重新整理誊录了一份更详尽的,今日才送到芬儿房中。” “方才,这盛长权的名字,妾身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留在了上面,只是……放在了不太显眼的位置。” 她抬起眼,看向英国公,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自己都未明言的期待:“国公爷,妾身斗胆做个假设……倘若,仅仅是倘若,此子此次殿试果真有如神助,不止是入了一甲,而是……” “蟾宫折桂,点了状元呢?” 她说出“状元”二字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能预料的涟漪。 “那么,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翰林院修撰,天子门生,清流中的清流,未来的前程,只要他自身持正,不行差踏错,几乎可以预见是一片光明坦途。” 张大娘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到那时,‘盛家’二字代表的,便不再仅仅是五品郎中之家,而是‘状元及第’、‘储相之选’的门楣。” “其庶子出身、门第不显的短板,或可因这‘天子第一门生’的耀眼光环,以及他自身展现出的不可限量的潜力与才华,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弥补,甚至被世人所重新审视、看重。” 英国公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思量。 他没有打断夫人,任由她将心中的考量与矛盾尽数道出。 张大娘子见夫君不语,以为他也在深思此种可能,便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剖析,只是语气中的顾虑也随之浮现。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指尖收拢:“盛家门第根基浅薄,终究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盛紘大人官阶不高,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人脉力量有限,于他未来的仕途助力不大,许多风浪险阻,需得他独自面对拼杀。更关键也最让妾身悬心的,还是其家风……” 她想起那些传闻,语气沉了沉:“想那盛老太太,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小姐,尊贵不比咱们家差,可这般显赫地嫁入盛家,却落得那般境遇……” “盛老探花当年的‘壮举’,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咱们英国公府是武勋之首,当年勇毅侯为此事,还与府上有些龃龉争执,虽然后来平息了,但总是一桩旧事。” “可见这盛家内里,确有不妥之处。如今虽时过境迁,盛紘大人想必也引以为戒,但有些门风习气,恐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扭转。后宅不宁,终是隐患。” “咱们结亲结的不仅是儿郎,更是其背后的家族风气与底蕴,这关乎芬儿日后数十年的安稳与舒心。” “不过好在一点,咱们英国公府底子深厚些,倒是能给芬儿做主,妾身想着,要是有机会,咱们可以让芬儿小两口外放一方,索性,这盛家子庶出,倒也无碍。” 她将心中最大的顾虑跟主意和盘托出,等待着夫君的回应。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六章 基调 …… 室内一时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唔!” 英国公捋了捋长须,心中盘算着,面上从始至终都沉稳如山。 不过,在自家夫人提及盛家“家风”隐患,并连带想起勇毅侯府的旧事时,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 半晌,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微却有力的下压手势,说道:“夫人!” “你为芬儿计,心思缜密,考量周全,皆是人之常情,亦算是为家族长远计。”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静,也更显力量,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般,厚重而稳定:“而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然而,此时此地,你我坐于此间,谈论这等具体人选,尤其是基于一个尚未发生、亦非你我乃至任何人所能左右预测的‘倘若’,实是为时尚早,亦无太大必要。” 他目光澄澈地看着夫人,摇摇头继续道:“殿试名次,关乎圣心独断,关乎文章气运,更关乎朝堂当下微妙的平衡与陛下长远的布局。” “其中变数重重,非我等局外之人可以妄加臆测,更非可以作为择婿定论的基石。” “将芬儿的终身,系于一场尚未揭晓的科举名次之‘倘若’上,风险太大,亦非稳妥之道。” 英国公心中自有计较,他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即便退一万步讲,夫人所假设的最理想情形成真,此子真有那份惊世的大造化,金殿传胪,状元及第,鲤鱼化龙,那也仅仅是他漫长仕途的起点,是世人眼中的一时无两风光。” “夫人,你我为芬儿择婿,看的绝非一时科场得意,榜上名次高低,更非那‘状元’虚名可能带来的门楣增色。” 他的语气加重,目光如炬:“更要紧的,是长长久久地观其品性是否真正端方坚毅!” “观其能否持身以正、守心以诚,不为外物繁华所移,不为逆境困顿所屈,若是其人与当年旧人一般,那亦是枉然!” 说起当年的盛老探花,英国公惋惜地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其人当年的风采。 其实,若盛老探花当初能够持身以正的话,其家门成就绝非眼前这般光景,其人风采当真是彼时最为耀眼的一列,就算是对比于当今朝堂上的韩相公,光论才华的话,亦是不输多少。 只可惜,家门不幸,家风不正,导致圣上对其好感败尽,最后发配外放,导致英年早逝,只留下孤儿寡母至今。 英国公眨眨眼,回归现实说道:“就盛家子而言的话,首当其冲就是需察其家风是否表里如一地清正有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门庭之内有章法、有温情,而非徒有虚名,内里却龃龉不断。” “亦需考其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有担当、能容人,是否有处理复杂情势的智慧与韧性,尤其是在顺境与逆境、富贵与贫贱的变迁中,其心志、其抉择、其待人之道是否始终如一。这些,”他微微摇头,“皆需要时间,需要世事磨砺来一一验证,需要放在更长远的岁月里仔细观察,绝非一次殿试、一纸皇榜、一个‘状元’头衔便能定论,也绝非短时间内能看得分明。” 英国公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地落在夫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再者,也是最为要紧、绝不可忽略的一点,那便是此事最终,必须尊重芬儿她自己的心意!”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又带着一丝无奈:“她那孩子,外表瞧着开朗豁达、不拘小节,实则内心极有主意,爱憎分明,刚烈不下男儿。” “她若心中不喜,纵使你我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前程似锦,强行撮合,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激起她强烈的逆反之心,闹得家宅不宁,父女母女之间生出难以弥补的嫌隙,甚或……为了反抗父母之命而做出什么不智之举,那才是真正的悔之莫及,追悔无穷!” “索性,我英国公府还不需要芬儿来联姻!” 英国公自信道:“就算那些皇子对府上有些想法,但绝不敢明着对芬儿出手!” “芬儿的婚事,首要在于为她寻一个能让她真心接纳、心悦诚服,彼此能够理解、包容、敬重,性情相投,余生可托、可依、可相伴成长的良人。” 英国公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温柔慈父之意:“其次,才是考虑如何借此良缘,让她远离外间的风波险恶,保她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若本末倒置,只顾着抵挡外头的明枪暗箭、算计图谋,权衡门第利益、前程潜力,却忽略了女儿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与需求,那便是以爱为名,行了害她之实!” “此等糊涂事,我张家绝不能为!” 谁说铁血男儿无柔情,强硬了一辈子的英国公到底是在对自家嫡女张桂芳的事儿上,多了几分温柔。 张大娘子静静地听着,心中想法也是慢慢明晰了起来。 是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再着急,再担忧那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刀霜剑,再为那“万一”的可能而心动,也不能因此乱了方寸,失了为女儿择婿最根本的原则与初心。 “女儿的幸福,终究系于她自身的感受与心甘情愿的选择,父母之爱,也只是外在,而非越俎代庖,替她决定人生的航向,将她推向一个仅仅基于“潜力”和“假设”构筑的未来,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张大娘子摇摇头,内心也是逐渐安定了起来。 只是,一想到自家闺女那模糊却异常坚定的“非英雄不嫁”的潜在标准,张大娘子就不禁有些头疼。 “国公爷思虑深远,明察秋毫,句句切中要害,是妾身关心则乱,险些被那虚妄的‘倘若’迷了眼,失了方寸。”张大娘子轻轻喟叹,心悦诚服地说道,“妾身省得了。” 她想起自己的安排,心中稍定:“话说回来,妾身已让张忠再次将名册整理一番,连同而今能打听到的各家子弟的性情为人、学业前程、擅长喜好、乃至一些无关大雅却可见微知着的轶事传闻,都仔细誊录清楚,今日一早便送到芬儿房中了。” “无论如何,总要让她自己心里先有个更全面的谱,明白这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并非儿戏,也得让她亲眼看看、亲自掂量掂量……” “这些人中,是否有那么一两个,能稍微入得了她的眼,合得上她的心意。” 英国公闻言,微微颔首。 “如此安排,甚好。”他缓声道。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七章 心思 …… 英国公夫人离开肃穆的镇远堂后,并未径直返回自己日常起居的正院,而是沿着抄手游廊,脚步稍显沉缓地转向了府邸更深处。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与府中其他院落以松柏奇石彰显威仪厚重不同,此处花木布置更为精心,曲径通幽,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巧思。 这便是红妆馆的外围庭院。 红妆馆这处院落,在英国公府中的位置颇为特殊。 它并非位于府邸边缘或单独辟出的角落,而是坐落在整个国公府建筑群的中心偏东侧,紧邻着英国公夫妇所居的正院“荣安堂”的后身,只隔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 当年张桂芬及笄时,老国公心疼爱女,又考虑到女儿日渐长大需有自己独立的起居空间,需一处体面宽敞的所在,便特意划出了这块原本用作景园的地界,请了巧匠,耗时近一年,精心修筑了这处“红妆馆”。 其名取“红妆”二字,既有寓意女儿家的锦绣年华,也暗合了英国公对爱女“不让须眉”却终究期盼她一生安稳喜乐的复杂心绪。 馆舍坐北朝南,格局开阔,却又不失精巧。 正屋五间,左右各有厢房、耳房,抄手游廊连接各处,院中引活水成一小池,池边叠石植兰,春日里桃李芬芳,夏有荷花亭亭,秋赏菊,冬观梅,四时景致皆宜。 这里离正院极近,父母抬眼便能关照到,却又保证了足够的私密与自在,足见英国公夫妇对独女的疼爱之深、思虑之周。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中枝叶初绽的树木,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假山石缝里探出的几丛兰草幽香隐隐,与空气中浮动的海棠甜香交织在一起。 景色虽美,却难以完全驱散张夫人心头的凝重。 她扶着贴身嬷嬷的手,踏着平整的青石小径,朝着那掩映在花木之后的红妆馆正屋缓缓行去。 此去,一是想看看女儿对新送去的名册是何反应,二来,也是想借着春日闲话,探探女儿真实的心意,有些话,在镇远堂与国公爷说时需权衡利弊、着眼大局,到了女儿面前,却更想听听她小女儿家自己的心思。 而此时的红妆馆正屋内,正是光影流转,静谧中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因着朝向好,且窗棂设计得宽阔,室内格外明亮通透。 张桂芬并未如寻常闺秀般端坐书案前,而是颇为闲适地斜倚在东窗下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金钱蟒锦褥,设着同色引枕,舒适非常。 她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窄袖襦裙,外罩着月白色半臂,腰间束着杏黄汗巾子,打扮得利落又鲜妍。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鬓边另有一小串米珠流苏,随着她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明丽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慵。 她手边那张嵌螺钿的紫檀小几上,此刻并排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略旧,纸边已有些微卷,正是她早前看过、并用朱笔圈画过的那本初选名册。 另一本则是崭新的,封面是宝蓝色绫缎,装帧更为精致考究,这便是今日一早母亲让忠伯新送来的、内容更为详尽的“候选名录补遗”。 张桂芬先拿起了那本新册子,信手翻开,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确实如她所料,母亲这次是扩大了范围,里面不仅有之前自己圈出来的名字,还额外补充了不少之前未曾收录的名字。 有些是家世稍逊于顶级勋贵,但子弟在地方或军中略有声名的;有些是书香门第中,子弟学问扎实却因守制或其他原因此前未被人注意的;还有些则是关系稍远的宗室旁支或外地大族子弟,被忠伯不知从哪个渠道网罗了进来。 每个人名后面,都附有比旧册更为详细的批注——家世源流、父母兄弟情况、本人才学性情、有无婚约、甚至一些细微的喜好与轶事。 甚至,在一些家世极好的“选手”后面还有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 见此,张桂芬不由地满头黑线,她感觉,自家这架势与官家选妃也差不了多少了。 摇摇头,她打开名册,看得很快,但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 这些新增的名字,对她而言大多陌生,背后的家族也引不起她太多真正的兴趣,毕竟,这些人的家世再如何显贵也不及她英国公府。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名单里没有皇室成员。 张桂芬看着那些详尽的批注,其中记录着一个个符合某种“条件”的陌生男子,却难以让她从中窥见半分鲜活的气息,更遑论心动,翻看了十几页后,她便有些意兴阑珊,将新册子轻轻搁回几上。 “算了,还是之前的那些人吧。” 张桂芬微微吐气,暗自想道:“虽说眼下这局势,我确实得相看,但还得等这次殿试的结果出来。” “依爹爹的说法,这次殿试的状元是谁,就预示着官家的想法是什么,是战是和,就看今科状元郎的文章是什么了!” 张桂芬虽然知晓自己上战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希望官家态度能强硬些,能驱除鞑虏,恢复故土。 “算了,还是回归眼前吧!” 张桂芬轻轻吁了口气,目光继续在名册上游移。 “也是好笑,我把齐小公爷圈了起来,娘竟然没有说我?” 张桂芬心中暗笑地想道:“之前那份名单也不知道忠伯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齐小公爷都写上了,难道他不知道这家伙早就跟嘉成县主成婚了吗?” 张桂芬哪里知道,这齐衡之所以能上这份名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迟迟不做选择,急的忠伯干脆将历年来的“好人家”公子给记上,其目的倒也不是说非谁不可,而是忠伯想着能让自家姑娘先筛选出她喜欢的类型,而后他才好继续往那一类的郎君方向找。 “咦?盛长权?” 终于,张桂芬的目光落在了那一页,那个位于中间偏后、旁边早已被她画过一个略显轻浅却异常清晰圆圈的名字上——盛长权。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八章 决定 指尖拂过那三个字,纸张细微的摩擦感似乎勾起了某些回忆。 在不久前的“相看”场合中,给她留下独特印象的少年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当然,并非因为他是众人瞩目的会元,也非仅仅因为他那俊逸得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诚然,那眉眼鼻唇,确实生得极好,却不带丝毫女气,而是清朗疏阔,如松如竹。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在一众憔悴的举子里,唯有他挺直腰杆,器宇轩昂,与她心目中男子气概最为相近,因为张桂芬觉喜欢的便是那种谈笑间能让敌人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宗师。 “盛长权……”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旁边忠伯简略的批注上:“盛家七子,庶出,父盛紘,工部郎中。少年才名,丙辰科会元。性情沉稳,勤勉向学,擅书法,通经史。母早逝,由祖母盛老太太抚育。家宅情况:略复杂。” 庶出,五品官之子,会元,“略复杂”。 “若是母亲,看到这几条,只怕眉头早已拧成疙瘩。” 张桂芬看着,心中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念头翻涌。 “门第?” 她嘴角微扬,扯出一丝叛逆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五品郎中”几个字:“我英国公府的门楣,早已是极贵,难道还需要靠姻亲来锦上添花,攀附更高的门户不成?” 她自幼所见,父亲兄长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在朝中立足,最是瞧不上那些只靠祖荫、自身却庸碌无为的纨绔。 在她看来,对方门第低些,若真有本事自己挣出前程,反倒更值得敬重。 低门嫁女,或许……日后相处,她还更自在些,不必处处受那高门大族繁文缛节的束缚,不必应付那么多复杂的人际与规矩。 她想起去某些世家做客时,那些小姐们连笑都要用团扇掩着、说话前要思量三遍的拘谨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过,庶子……” 张桂芬的目光在“庶出”二字上停顿良久,秀眉微蹙。 这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相较于门第,庶出身份才是英国公府最可能介怀的一点。 勋贵联姻,历来重嫡庶,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一个庶子,哪怕才华再高,在那些重视血统门风的家族眼中,终究是差了分量。 她轻叹一声,将名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色正好,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远处隐约传来家丁们的呼喝声,是兄长们在操练家将。 那是她自幼熟悉的声音,带着沙场的气息和生命的张力。 “若他真是惊世之才,能凭自身本事蟾宫折桂,庶子出身反倒更显其能耐与坚韧心志。”她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总比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自身却平庸怯懦的嫡子强上百倍。” “军中提拔,最重本事与军功,何尝问过出身贵贱?父亲常说的‘猛将起于卒伍’,便是这个道理。” 科举之道,在她看来,亦是如此——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朝堂上的事,远比战场复杂,出身门第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跨越的鸿沟。 “至于家宅‘略复杂’……” 张桂芬秀眉微蹙,但并未像母亲那样立刻升起浓重的忧虑。 出身高门,她岂会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表面光鲜的家族,内里的阴私龌龊难道就少了? 不过是遮掩得好罢了。 盛家的旧事她略有耳闻——那位盛老探花当年才华横溢却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最终惹怒圣心,被发配外放,英年早逝。 这固然是家门不幸,可事情过去多年,盛家如今的主君盛紘虽才干平平,至少听说还算勤勉本分,而那位盛老太太…… “盛家老太太是勇毅侯府出来的嫡女,听说性子刚直明理,在京中老辈夫人中颇有清誉。”张桂芬思忖着,“她亲自抚养教导长大的孙子,品行心性能差到哪里去?” 她对那位虽未深交、但素有刚直之名的盛老太太,倒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与信任。 勇毅侯府当年也是军功起家,老侯爷在世时与英国公府还有些来往。 虽然后来盛老太太因嫁入盛家,与娘家关系闹得有些僵,但那份将门虎女的刚烈性情,张桂芬是听说过的。 她觉得,能教养出盛长权那般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的少年,老人家必是费了心力的。 “只要他本人立身正,懂得是非,有担待,那些父辈祖辈的陈年旧事,又何必过于苛责牵连?”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但这些念头在她心中流转,虽让她对盛长权保留了一份不同于他人的关注与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约的好感,却远谈不上什么倾心爱慕。 她甚至觉得,对方那般沉静持重的性子,未必会欣赏自己这般“不够温柔娴静”、“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 这话她听多了,从前不在乎,如今想到婚嫁之事,却莫名地在意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况且,此刻她心中更沉重、更迫切的,仍是那件悬在头顶、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 她知道父母近日的焦虑所为何来。 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母亲眉间挥之不去的轻愁,父亲书房深夜常亮的灯火,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递进府中、落款却各不相同的精致请帖与隐晦问候……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几位年长皇子日渐势大,对英国公府这块“兵权招牌”的觊觎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邕王、兖王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拉拢示好,父亲皆以“武将不得结交皇子”的祖训挡了回去,可随着官家年事渐高,储位之争日益激烈,英国公府的立场便越发微妙。 而她,这个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无疑就是那最现成、也最“有效”的联姻纽带。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当作政治筹码,送进那看似琼楼玉宇、实则步步惊心、充满算计与倾轧的深宫或王府,张桂芬就觉得胸口发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厌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自幼在父兄的呵护、母亲的疼爱下长大,习武骑射,性情爽朗,向往的是像父兄那样为国征战沙场。 哪怕身为女子不能真的披甲上阵,她也渴望那种天地广阔、自由自在、畅快淋漓的人生,而不是被禁锢在四方宫墙或高门深院之中,与人钩心斗角,整日算计,虚度年华,甚至可能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不行,绝对不行!”张桂芬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的婚事,绝不能这般!” 她转身回到榻边,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旧名册上,落在那及个红圈上,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清晰:与其被卷入皇子们的争斗,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不如自己主动选择,选一个门第不高却有些才学品性的,既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也能让自己日后过得轻快些。 “若是被他们算计,还不如低嫁。”她喃喃道,眼中闪过决然的光。 不同于那些贵女们的想法,张桂芬从不觉得低嫁是委屈。 她见过太多高门媳妇的苦楚——婆婆刁难、妯娌争斗、丈夫平庸还要纳一堆妾室…… 若嫁个门第相当的勋贵子弟,这些烦恼只怕一样不少,还要加上应付朝堂站队的风险。 倒不如选个清流人家,门风清正些的,哪怕日子清贫点,至少自在。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九章 母女私话 “沙沙!” 就在张桂芬正思忖间,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接着是侍女彩珠压低的声音:“夫人。” 张桂芬心下一动,忙将旧名册往新册子下面一掩,端正坐好。 帘子被轻轻掀起,张大娘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下着月白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简素的玉簪,端庄中透着些许疲惫。 阳光从她身后照入,给那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母亲。” 张桂芬起身行礼。 张大娘子摆摆手,走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小几上并排的两本名册,尤其是那本旧册子边缘露出的朱红痕迹,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并不点破,只温声问道:“新送来的册子,可看过了?你父亲与我都觉得,多看看,总多一些选择。” 张桂芬顺着母亲的话看向那本崭新的册子,点了点头:“看过了,母亲费心了。只是……新增的这些人,女儿大多不熟识,看着也只是些名字罢了。” “无妨,日子还长,慢慢了解便是。”张大娘子语气和缓,接过彩珠奉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日过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方才在镇远堂与你父亲说了会儿话,他心中也是记挂着你的事。” 张桂芬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室内静了一瞬,真正的“谈话”要开始了。 “母亲,”张桂芬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女儿看了这些……心中确实有些想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先从最稳妥的说起:“袁家公子才名远播,家世清贵,听闻为人也谦和,齐国公府的小公爷……虽年轻,但听说人品端方,门第相当。” 她先说出了两个最“标准”的答案——虽然心里并不真这么想。 张大娘子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怜爱。 “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呢?”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人家齐小公爷早就跟邕王府的嘉成县主成婚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我都没料到张忠会糊涂到还把名字写上去——想来也是因为你的事儿,逼得他没辙了,把从前拟过的名单又翻了出来。” 张桂芬一愣,脸颊微红:“我……我平日不太留意这些。” “也难怪你不知道。”张大娘子摇摇头,笑容淡了些,“那齐小公爷当初成婚时,可也是闹出好大一阵动静呢。” “嗯?什么动静?”张桂芬好奇问道。 她确实对这些闺阁传闻知之甚少,平日里要么跟着兄长们习武,要么躲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宴会能推则推,哪会留意别家婚丧嫁娶的细节。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心中轻叹。 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保留了难得的赤子之心,担忧的是她对人心险恶、世情复杂知之甚少。 也罢,如今说到婚嫁,有些事情也该让她知道了。 “这事说来话长。”张大娘子让彩珠去门外守着,索性也不瞒着她,将荣飞燕与嘉成县主,甚至连盛家几个姑娘与其有些纠缠的事儿都跟女儿说了。 毕竟,像英国公这等豪门,要是真想调查些事情,只要宫里那位不出手,基本都能知晓。 “盛家?” 张桂芬心中一跳。 “嗯,就是盛紘大人府上的姑娘。”张大娘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女儿,“不过不是盛长权的胞姐,而是他家另一个庶女,是盛大人最宠爱的小妾林氏所出。” “那姑娘听说生得极好,性子也乖巧,更有些文墨之气,与齐小公爷也算相识。” 张桂芬沉默片刻,轻声道:“这盛府的门风……当真如传闻所说?” 张大娘子叹了口气:“盛老探花当年宠妾灭妻,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知道的。” “如今这位盛大人虽不至于那般荒唐,可后宅也颇不太平。那位林小娘极得宠爱,连带着她生的子女也比正室所出的更体面。” “盛老太太看不惯,将已故卫小娘所出的两个孩子,也就是盛长权和他姐姐接到自己膝下抚养,这才算保住了些体面。” 她观察着女儿的神色,继续道:“所以你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盛家门第虽不高,内里的麻烦却不少。那齐小公爷与盛家姑娘的事,也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情动,在家族利益面前,终究是镜花水月。” 张桂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盛长权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还能有那般气度,该是多不容易? “娘,”她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其实……女儿确实对那位盛家郎君还是颇有些好感的。”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不如坦诚些。 她将贡院外的见闻、相看时的印象,细细说与母亲听,末了道:“女儿并非不知轻重,只是觉得他……与旁人不同。不是因为他会元的名头,而是那份沉稳英气,觉得他应是有些担当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本,张桂芬对盛长权也不过有些好奇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追问下,她忽然想把他推出来,当个挡箭牌。 此刻,张大娘子静静听着,手中茶盏渐凉也未察觉。 女儿描述得越是详细,她心中越是复杂。 一方面欣慰女儿眼光不俗,能看出此子不凡,另一方面,那些关于门第、家风、未来风险的顾虑,却如藤蔓般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待女儿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温声道:“你能看到这些,可见是用心了。我儿有这般眼力,为娘很是欣慰。” 她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温暖:“不过,芬儿,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看重对方的才学品性,这很好,是为长远计。但有些事,也不得不考虑周全。” 张桂芬感到母亲的手微微用力,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盛家门第,终究是低了些。”张大娘子直言不讳,“你父亲是国公,超品爵位。你兄长们将来也要承袭爵位或在军中发展。你若嫁入五品文官之家,日后许多场面上的往来、人情上的扶持,恐非易事。” “何况,文官清流与勋贵武将,历来虽非对立,却也界限分明。你自小在府中自在惯了,那些清流文官之家规矩多、讲究多,待人接物、衣食住行,样样与咱们府上不同。母亲怕你受委屈,也不惯。” 她顿了顿,见女儿沉默不语,知道她在听,便继续道:“再者,其家旧事你也知道了。家风传承,影响深远。” “母亲并非以旧事断人前程——谁家没些糟心事呢?” “盛老太太能将孙子教养成这般,已是不易。但总需多一分谨慎。” “嫁女不是只看郎君一人,还要看他的家族、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那些后宅纷争、嫡庶矛盾,你若嫁过去,难免要卷入其中。我儿性子直率,不善那些弯弯绕绕,母亲如何放心?” 这些话句句在理,字字关切,张桂芬听得心中酸涩。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是真真切切在为她考量。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章 清醒 “还有。” 张大娘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却也压得更低沉,像暮春时节蓄着雨意的云。 “他如今虽有些才名,殿试已过,但金榜未发,前程终究未定。即便高中状元,仕途艰险,起落也是难料。”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斟酌过才肯吐出:“文官升迁,讲究资历、人脉、机遇,更讲究站队。”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他若一朝入仕,难免要被卷入各方势力之中。” “这些,你都想过吗?”这番话张大娘子说得格外沉重。 虽然在英国公面前,她也曾认可盛长权的才学品性,甚至觉得此子或有可为,但在女儿面前,她却必须把最坏的可能说透。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明白——若当真依着性子选了那条路,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风浪,怎样的险滩。 张桂芬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眸静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衬得那沉静的神情愈发分明。 “女儿明白。” 她终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没有少女常见的委屈或撒娇,而是一种旁观似的清醒:“母亲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 “可是!” “若只因门第相当、家世稳妥,便选择一个并无多少话可说、心性也不甚相投的人,余生相对,岂不是一种更大的委屈?” 她顿了顿,见母亲欲言又止,又继续道,声音里透出将门虎女特有的果决:“更何况,事随时移,门第家世的起起落落又不是没有。” “女儿记得,祖父在世时常说,开国时的四大国公府,到如今只剩咱们英国公府和徐国公府还算稳当,其余两家不是降了爵就是断了嗣。可见世上没有永久的稳妥。若是自己能力不行,又岂能稳妥一生?” 这番话她说得条理分明,竟不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倒像是经惯了世事的老成之人。 张大娘子心中微震——她忽然意识到,女儿这些年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看事的角度早已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 她不只看眼前,更看长远,不只论门第,更论本事。 张桂芬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院落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女儿想起名单上那些‘标准人选’,想起宴会上那些夸夸其谈的勋贵子弟。他们眼中看的不是我张桂芬这个人,而是英国公府的权势!” “——或是敬畏,或是觊觎……若有一日英国公府势微,他们会如何待我?” “若我父兄在沙场上有个万一,他们可会依然敬我重我?” 她转回头,看向母亲,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女儿知道世情如此,高门嫁女,多是权衡。” “可女儿就是觉得,总要选一个自己瞧着顺眼,说话能说到一处,至少……不是那般无趣的人吧?” “余生漫漫,若连说话的人都寻不到一个,那日子该多难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少女的委屈和不甘。 只是,这委屈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母亲,女儿不想像齐小公爷那样,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听完,张大娘子猛地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那双自幼习武、掌心有薄茧的手此刻冰凉。 良久,她才哑声道:“你的心思,母亲如何不懂?母亲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她松开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待情绪平复,才仔细端详女儿。 张桂芬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份超出年龄的冷静让张大娘子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有这般心性,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扛得住,心疼的是,若非看清了世情冷暖,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何至于此? “芬儿,今日我来,正是要与你好好说说这事。”张大娘子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说说咱们府上的处境,说说你父亲与我的打算。” “有些事,从前觉得你还小,不愿让你知道。可如今看来,你比母亲想的更明白事理。” 张桂芬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你可知,为何近来府中气氛如此紧张?”张大娘子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浸了铅,“为何你父亲连日来闭门谢客,连几位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老部将的拜访都推了?” “甚至,母亲这几日连宫中的赏花宴都称病不去?” 张桂芬心跳微微加快。 这些异样她自然注意到了,只是从前只以为是父亲谨慎,不愿在殿试期间与朝臣过多往来,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止如此。 “因为朝中储位之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张大娘子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仿佛要让每个字都刻进女儿心里,“官家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这已不是秘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医院的院判每月都要入宫请脉三次,开的方子越来越温补——这些都是你父亲从可靠渠道得知的。” 张桂芬屏住呼吸。 她虽隐约知道官家身体不好,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如今朝中,有资格争储的皇子主要有三位。”张大娘子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大皇子赵王,早年坠马伤了腿,不良于行,早已退出争夺。四皇子楚王,去年才开府建牙,年纪尚轻,根基未稳。真正有实力的,是二皇子邕王和三皇子兖王。” 她顿了顿,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邕王居长,占了‘长’字;且子嗣繁盛,已有五子三女,这是他的优势。” “但此人……”她斟酌用词,“性情暴戾,睚眦必报。前年他府上一个侍妾因打碎了他心爱的砚台,竟被活活鞭挞致死。” “此事虽被压了下去,但朝中老臣皆知。且他母妃早逝,在宫中并无助力。” 张桂芬想起荣飞燕的事,心中一寒。 荣妃的亲妹妹尚且都能被人暗算,若普通官家女子得罪了邕王,又会如何? “兖王则相反。” 张大娘子话锋一转:“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文人中口碑极好。且他生母德妃尚在宫中,颇得圣心。只是……” 她轻叹一声,道:“兖王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且都体弱多病,太医院的人私下都说,那两个孩子未必能养大成人。于国本而言,这是致命的弱点。” 张桂芬听得入神。 这些朝堂秘辛,她从前只听父兄偶尔提起只言片语,如今母亲这样系统说来,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凶险。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一章 局势 “这两位皇子,都曾明里暗里向你父亲示好。”张大娘子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去年秋狩,兖王特意绕道来与你父亲谈论边关布防,言语间极尽谦恭。邕王更直接,上个月他府上的长史送来一对西域宝马,说是听闻你兄长爱马,特意寻来的。” 张桂芬脸色一白:“父亲收了吗?” “自然没有。”张大娘子摇头,“你父亲以‘无功不受禄’为由退了回去。” “可退得了一次,退不了第二次、第三次。如今朝中百官,除了少数清流敢明目张胆不站队,其余人或多或少都要选边站。” “咱们英国公府执掌京畿三万兵马,又深得官家信任,自然成了各方必争之地。” 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有薄汗:“你父亲一概以‘武将不得结交皇子’、‘小女年纪尚小’为由挡了回去。可这样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若官家一直不立储,这争斗便不会停。” “若官家……忽然有个万一——” 张桂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良久,张大娘子又悠悠道:“新君登基,咱们英国公府若不曾站队,便是新君的眼中钉。” “可若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张大娘子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颤,“你祖父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家业。” “你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才保得英国公府今日的荣光。若因储位之争毁了这一切,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保全阖府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 张桂芬久久不语,只觉得这些话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心房。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近日眉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原来英国公府头上悬着的,不止是她的婚事,更是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所以你父亲与我商议,你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说了下去,她没有按照英国公说的那般强硬,反而顾全大局地说道:“必须在局势明朗之前,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一门既能保护你,又能保护整个英国公府的亲事。” “保护……英国公府?”张桂芬喃喃重复,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的意思是,我的婚事……可以成为英国公府的护身符?” “不错。”张大娘子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女儿果然一点就透,“若你嫁入高门,尤其是那些与皇室关系密切、却又保持中立的世家,比如襄阳侯府、安国侯府,又或是像袁家那样清贵却根基深厚的文官世家,那些皇子便不敢轻易动你。” “因为动你,便是与你夫家为敌。而咱们英国公府,也能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在储位之争中多一分转圜余地。” 她见女儿眼神震动,语气放缓:“你父亲说了,我英国公府不需要靠嫁女儿来攀附权贵,但也绝不能让女儿沦为政治筹码。” “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既是护你周全,也是护家族平安。这听起来或许冷酷,可芬儿,这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必须面对的实情。就像战场上,有时为了保全大军,不得不舍弃一小队断后的将士——虽然残忍,却是必要的抉择。” 张桂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盛家呢?若我选盛长权,是否就不能保护英国公府?” 这个问题她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张大娘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盛家门第太低,根基太浅。盛紘只是个五品郎中,在工部也是边缘人物。盛家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已故盛老探花留下的那点清名,还有勇毅侯府那点若有若无的旧情——可勇毅侯府这些年也式微了,老侯爷去世后,如今的侯爷是个不管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真到了紧要关头,盛家护不住你,更护不住英国公府。甚至……若盛长权将来入仕,以他的才学,必受重用。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打击的对象。” “你嫁给他,非但不能避险,反而可能将风险引到自己身上——那些皇子会想,既然拉拢不了英国公府,不如毁了他女婿的前程,也算是断你父亲一臂。” 张桂芬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母亲说的每一点,她都无力反驳。 “母亲知道你心里或许觉得,嫁个门第低的,能远离这些纷争。”张大娘子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可这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身为英国公嫡女,便注定不可能真正远离风波。就像荣飞燕——她只是个妃嫔的妹妹,只因与齐衡有些情意,碍了嘉成县主的路,便落得那般下场,差点儿被歹人绑架。你呢?你是英国公嫡女,身份比荣飞燕贵重十倍,盯着你的人又何止十倍?” 一时间,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铜漏的水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汁一样在房间里晕开,侍女彩珠轻手轻脚地点亮烛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那沉重的气氛。 良久,张桂芬抬起头。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却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女儿明白了。”张桂芬的声音很是透彻。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母亲的苦心,明白了父亲的难处,明白了英国公府头顶悬着的利剑,也明白了自己那份关于“顺眼”和“投契”的微小期待,在家族存亡面前,是多么奢侈而不切实际。 “袁家、襄阳侯府……”她轻声念着那些高门姓氏,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女儿会好好考虑的。至于盛家郎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没有不甘,只有认命般的清醒:“女儿会把他从名单上划去。母亲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英国公府。” “个人的喜好,应当放在大局之后。”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二章 选择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背:“好孩子,委屈你了。母亲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张桂芬靠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很稳,“女儿享受了英国公府十七年的锦衣玉食、尊荣体面,如今也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这,才是公平。” 这话说得太过懂事,懂事得让张大娘子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不过!” 张大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女儿,看着她被烛光映亮的侧脸:“殿试虽已结束,金榜还未发。但盛长权若真能高中,尤其是若能进一甲,那便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到时他的身份便不同了!” “虽仍是庶子,却是朝廷新贵,清流中的佼佼者。若他能得到韩相公那样老臣的赏识,或是入了官家的眼,那又另当别论。” 张桂芬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母亲。 “所以母亲的意思,并非要你现在就完全断绝念想。”张大娘子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只是眼下,咱们必须优先考虑最稳妥的选择。待殿试结果出来,朝局若有变化,再作打算也不迟。”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道:“这期间,你可以继续留意他,甚至可以……若有机会,多了解些。” “只是心中要有分寸,明白什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若他真有那份造化,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或许……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张大娘子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不由地填补道。 而却是张桂芬怔怔看着母亲,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光,又微弱地跳动起来。 不知为何,原本也不觉得盛长权如何——不过是众多选择中稍微特别一点的那个——忽然间,却好像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求不得”。 就像孩童时看到的那只飞过院墙的纸鸢,明明不算精致,可因为它飞走了,便成了记忆里最好的那只。 但很快,张桂芬便是又摇离开摇头,把那点光压下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 “母亲不必安慰女儿。”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静些,“即便他中了状元,也改变不了盛家门第低微的事实。” “状元三年一个,可英国公府只有一个。英国公府需要的,是能立时震慑各方的姻亲,不是需要时间成长的女婿,我们……等不起的。” 这话说得透彻,连张大娘子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女儿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甚至比她想得更深、更远。 她忽然发现,女儿远比她想象的更清醒,更理智。 这份清醒让她欣慰——有这样的心性,无论嫁到何处,都能过得好,可是却也让她心疼,若非看透了世情冷暖,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何至于此? “芬儿,你……”张大娘子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母亲会再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承诺。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任何轻率的许诺都可能是虚妄。 “好了,母亲,女儿累了。”张桂芬忽然打断了她。 不是赌气,不是不耐,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她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那姿态是拒绝的——不是拒绝母亲,而是拒绝继续这个话题,拒绝再深入那无望的挣扎。 “母亲,天也黑了,您回去歇着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不过,张桂芬的背影却是挺直,就像是一杆即将露出锋芒的战枪,但隐约间却又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张大娘子也站起来,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女儿听进去了,也做出了选择。 那个选择或许不是她最想要的,却是眼下最明智的。 她走到门边,掀帘的手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烛光下,张桂芬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身姿挺直依旧,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那是将门之后融入骨血的东西。 平时不显,到了要紧关头,才会透出来。 ……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桂芬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动。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走回榻边,坐下,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旧名册,手指轻轻拂过“盛长权”三个字,墨迹早已干透,触手冰凉,像深秋的霜。 “至少不讨厌……”她低声重复母亲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留恋。 窗外的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被吹进窗内,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正好盖住那个名字,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祭奠。 她拈起花瓣,在指尖捻了捻,粉白的汁液染上指腹,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她拿起那支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盛长权”三个字上方,顿了顿,最终没有划下。 而是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在空白的角落,极轻、极快地写了一个字—— 等。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墨,也像一颗不肯死心的种子。 写完,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清辉。 那本摊开的名册上,新写的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孤单而倔强。 窗外,更鼓声又响了。 已经是亥时了。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一甲头名——状元 …… 万事俱备,就等东风。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边仍是沉沉黛色,贡院外的长街却已被人踩得发烫。 不是“挤得水泄不通”能形容的——那是前胸贴后背、脚尖顶脚跟、连转身都得三个人商量着来的程度。 卖炊饼的老张头寅时初就来了,本想占个靠前的好位置,谁知到了才发现,他那条常年摆摊的巷口已被七八个茶摊、两辆马车、还有一顶不知谁家丢下占位的破轿子堵得严严实实。 “这他娘的……”老张头把挑子往墙角一搁,蹲在剃头匠老周的摊子边上,摸出旱烟袋狠狠嘬了一口,“又不是自家儿子考试,一个个比我还积极。” 剃头匠老周正拿磨刀石“嚯嚯”地荡着剃刀,闻言头也不抬:“你积极什么?” “我来瞧瞧盛家那位。”老张头眯起眼,“十四岁的会元,你见过?” “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老张头又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听说这么年轻的会元。今儿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中状元。” 剃头匠嗤笑一声,剃刀在空中虚虚一划:“你当他状元是蒸炊饼呢,说中就中?殿试重排名,从前会元跌出三甲的还少吗?庆历年那个姓周的会元,最后连二甲都没保住——”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挑夫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科殿试策问题,是陛下亲拟的,直指北疆战守之策!” 老张头眼睛一亮:“那盛家小子岂不是占尽便宜?听说他在外头游学过,在北边待过!” “呸!”馄饨挑夫啐了一口,“人家考官又不瞎,你在北边待过就让你中状元?那北边的放羊老汉早成翰林了!”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老张头不说话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袋。 烟雾袅袅,在晨霭中聚了又散。 …… 午门外。 今科贡士们早已在鸿胪寺官吏的引导下,于此处列队候旨。 只见,袁善见立于队列前端,月白襕衫的衣料是吴中贡品“云丝锦”,针脚细密如发,在晨霭中泛着极淡的珠光,他的站姿依旧从容,眉目低垂,仿佛只是寻常一次朝参。 只是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青玉古钱——那是袁家“闭门甲子”后,祖上传下的唯一一件旧物。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命。 而此刻,他正在等那个揭晓命运的时刻。 他身后三步,王佑臣按剑而立。 今日是殿试传胪,按制不得佩刃,他腰间那柄家传的秋水剑早被锦衣卫收走,可他的站姿依旧是跨马提枪的姿态,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呼吸粗重。 他身旁几个世家出身的举子们悄悄交换眼色,无人敢劝。 更远处,陈景深独自立于队列末梢,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他垂首望着脚下的汉白玉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等一场与己无关的寻常放榜,可他那紧握笏板的指节,微微泛白。 卯时正刻。 晨光初透,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淡金。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陛下升座——百官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撞在金砖墀地上,回音隆隆,震得殿梁上的藻井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贡士们跪伏于丹墀之下,无一人抬头。 鸿胪寺卿手捧黄绫金榜,自殿内缓步而出,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踏在众生的心跳上。 他在御道正中站定,展开金榜。 满殿死寂。 “丙辰科殿试——”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袁善见袖中的青玉古钱“嗒”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卿的声音如金石相击: “盛——长——权!” 殿前阶下,六名卫士接力传唱,声音一道比一道洪亮,一道比一道悠长,从丹陛传至丹墀,从殿门传至广场,如春雷滚过长空,震得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盛——长——权!” “盛——长——权!” 三遍唱名,一遍比一遍更重地砸在袁善见心上。 他垂着眼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殿外那口景阳钟。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但他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由礼官引导,缓步出班,走至御道正中,向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鼓乐齐鸣。 袁善见终于弯下腰,将脚边那枚青玉古钱拾起。 钱很凉。 他握紧,没有再看。 “第一甲第二名——” “王——佑——臣!” 王佑臣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了一瞬。 榜眼。 不是状元。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他听见前方案牍轻响——那是盛长权叩谢皇恩时,袍角擦过金砖的声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轻。 却重逾千钧。 王佑臣深吸一口气,也出班跪谢。 他没有去看盛长权。 不是不敢。 是不想在此刻,让任何人看出他眼中那一点压不下去的水光。 “第一甲第三名——” “陈——景——深!” 陈景深跪在原地,竟忘了起身。 旁边同年的贡士悄悄扯他的袖口,他才猛然回神,几乎是踉跄着出班跪倒。 他跪在丹陛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臣,叩谢圣恩。”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点着油灯为他缝补这件青衫,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她在暗黄的灯下眯着眼,一针一针,针脚走得极慢。 她说:“儿啊,娘这辈子没见过进士老爷长啥样。你去了,替娘看看。” 他没能让母亲亲眼看见他穿进士服的样子。 但他会把这榜文拓一份,烧在母亲坟前。 她会在那边看见的。 …… 二甲、三甲唱名继续,鸿胪寺卿的声音平稳如初,一人接着一人,名次依次宣读。 袁善见跪在原处,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礼官口中流出,一个也没有落到他身上。 二甲第一。 不是他。 二甲第七。 不是他。 二甲第十一。 不是他。 他忽然觉得这殿上的龙涎香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 “二甲第十八名——” “袁——善——见。”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声音平静地跪谢。 没有人知道他袖中那枚青玉古钱,已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细痕。 虽然,因为袁家“闭门架子”的缘故,所以他有意在此次殿试上藏拙,但当他真的听到状元之位花落他人之时,他的心中还是很触动。 “我们的比试……等着下一次吧!”袁慎轻轻闭目,暗出一口长气。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四章 面圣 …… 传胪大典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鸿胪寺卿的唱名声如金玉相击,一个接一个,从一甲三名到二甲数十名,直至三甲最后一名。 两百零七位新科进士的名字,在这个春日的紫宸殿前,逐一被刻入大洪朝的史册。 当最后一名三甲进士的名字唱毕,鸿胪寺卿收卷退后,礼官朗声唱道: “新科进士,谢恩——” 盛长权跪在最前。 他的面前是三层汉白玉丹陛,陛阶九级,象征着天子九五之尊,御座高高在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其中,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幽光。 盛长权俯身,额头触地。 金砖冰凉,那一丝寒意从额头渗入,却让他的心神愈发清明。 “臣等,叩谢圣恩——” 两百零七道声音汇成一股,如山呼海啸,在紫宸殿的重重殿宇间来回震荡。 此时,众举子中榜,已然是位官身,可自称“臣”了。 鼓乐齐鸣,官家起驾。 按制,此时天子当还宫,百官退朝,新科进士由礼官引导出午门,跨马游街。 可今日—— 官家没有动。 他端坐御座之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越过重重笏板、层层官帽,落在跪于最前的那个少年身上。 绯罗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如一朵沉静的朱云,那对御赐金花在乌纱帽两侧微微颤动,珊瑚珠攒成的花蕊折出细碎的晨光。 十四岁。 官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还在上书房挨太傅的戒尺,为了一篇策论熬红眼睛,被先帝骂“资质平平”,而眼前这个少年,十四岁,殿试策问,下笔千言,字字珠玑。 更难得的是—— 他不骄。 从传胪唱名到跪谢皇恩,这少年始终垂眸敛首,姿态恭谨,没有一刻抬眼直视天颜。 不是畏缩,是分寸。 是刻进骨子里的、对这个位置应有的敬畏。 对此,官家忽然觉得,有的人,确实不需要打压,他眯着眼睛,暗暗想着。 “盛卿。” 忽然,官家开口了。 朝中众人皆是神情一震! “终于来了”,文武百官心想:“看官家对这状元郎什么态度,就能知道朝廷的大略如何了。” 此刻,百官尚未退朝,此刻尽数站在原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来,落在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身上。 盛长权脊背微顿,他没有抬头。 “臣在。”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官家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令人搀扶,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九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百官悬起的心尖上。 “朕,看过你的卷子。” 官家在盛长权面前三步处站定。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少年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的每一道纹路,也足够少年看清他龙靴上那对腾云金龙的爪尖。 盛长权依旧垂眸,不敢直视。 “臣拙作,蒙圣上御览,惶恐之至。” 官家没有接这句谦辞。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目光幽深,似在透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从前。 “你祖父……”官家顿了顿,“盛旭……” 盛长权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那是父亲盛紘的方向。 他跪在百官队列中,离这里很远,可那声几不可闻的呼吸,盛长权还是听见了。 “臣祖父讳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探花及第,曾任翰林院编修、歙州知州。” “探花及第。”官家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年的探花郎,簪花游街时,满城都说好一位风流才子。” 他顿了顿:“朕那年十五,随先帝登城楼观礼。”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盛长权跪在原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没有抬头,可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三十年前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看那段他只在祖母偶尔失神时瞥见过的、盛家曾经的辉煌与疮痍。 “盛旭有才。”官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策问、诗赋、字画,皆是当年一流水准。先帝曾在内阁夸他‘少年英发,可成大器’。” 他停顿了极长的一瞬。 “可惜。” 这两个字像一枚冷钉子,轻轻敲进这满殿凝滞的空气中。 盛长权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没有说完,官家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可惜他持身不正,家风不修,内帷不宁。”官家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满殿百官不敢抬头,“宠妾灭妻,纵容内宅倾轧,以至嫡子夭亡、夫妻反目。” “先帝闻之,掷笔长叹,说——‘探花郎,探花郎,文章满腹,家宅不宁,何以齐家?何以治国?’” 虽说真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对盛旭这样的也瞧不上,或许正是因为二者间有些类似的东西,所以当时真宗在私底下极其瞧不上盛旭的为人,但又感慨他的才华,故而对当时的太子说了不少私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盛长权的额头依旧抵着金砖,但却在此刻想起了盛老太太。 想起寿安堂那扇紧闭了三十年的大门,想起祖母那双布满褐斑、却依旧温暖的手,想起她教他写第一个“人”字时说——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方为人。” 他没有见过祖父。 关于祖父的一切,盛家是沉默的。 父亲很少提起,祖母从不提起,只有长柏二哥哥偶尔在为他讲解制艺文章时,会淡淡说一句“祖父当年的策论,有一篇收录在《翰林文萃》里,你可借来一读”。 他读过那篇策论。 文采斐然,气势恢宏,字字句句皆是经世之才。 可这样一个人,死后三十年,连自己的嫡妻都不愿在人前提他的名字。 “你祖父……”官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个可惜之人。” 满殿寂静,百官屏息,无人敢动。 盛紘跪在队列中,额头的冷汗已经洇湿了官帽的内缘,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呼吸得太重。 他想起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只留下模糊轮廓的男人——风流,才高,凉薄,早逝。 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儿时,被父亲的宠妾克扣衣食用度,身上没一块好皮肉,寒冬腊月只能缩在下人房里,听着隔壁正院传来的说笑声,不敢出声哭。 另外,他又想起了嫡母——那个他唤了三十多年“母亲”的女人。 她,不是他的生母,本也不必管他。 可她养大了他,为他延请名师,为他打点官场,为他求娶王家嫡女,用自己的嫁妆铺平了他从无品小官到五品郎中的每一级台阶。 母亲,恨他的父亲。 可她没有把这恨移到他身上。 盛紘跪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不敢抬手去擦。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五章 恐怖……如斯! “盛长权。” 官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唤着他的全名。 “臣在。”盛长权恭声应道。 “你可知?”官家的眼神很是深邃,“你祖父当年,也曾跪在这紫宸殿前,向先帝谢恩。” “那时候。”官家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朕就站在先帝身侧,见他簪花谢恩,意气风发,满朝都说——盛探花,前程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 “而今,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孙儿跪在朕面前。”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绯袍,一样的天子门生出身。” 官家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状元?” 这话落下,满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跪在百官队列中后段的盛紘,此时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那笏板是上好的象牙,冰凉滑腻,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烫,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答好了是锦上添花,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风光都可能化作泡影。 他下意识想去看儿子的方向,可他跪得太远,只能看见前面层层叠叠的官帽。 身旁的同僚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是工部的一位郎中,平日里与盛紘并无深交,此刻却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盛紘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屏住了呼吸。 另一边的盛长柏则是跪在翰林院的队列中,位置比父亲靠前些许。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只是那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盛长权小时候,刚刚开蒙那年,自己给他讲《论语》,讲到“君子无所争”时,七弟问:“二哥哥,既然无所争,那为什么还要科举?”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七弟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那个孩子,从七岁起,就比别人想得多。 此刻,他跪在这里,听七弟御前对答。 他没有担心,但却想听。 而当事人盛长权则只是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跪在侧后方的王佑臣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但这一瞬也很长,长到跪在内阁班首的韩章老相公都抬起了眼皮,好奇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然后,少年开口了。 “臣斗胆揣测——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哦?”官家眉梢微动。 “臣之策论,不过中人之资,臣之书法,不过勤能补拙,臣之年齿,更非可取之处。”盛长权再度俯首,将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点臣,是为彰朝廷求贤之诚、唯才是举之公。” “十四岁状元,可昭天下——圣天子在上,但有才学,不避年幼、不避寒门、不避庶出。” “此乃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贤路之胸襟,非臣一人之荣。”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愕然。 尤其是盛纮,他跪在原处,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 他听懂了——儿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陛下谬赞”,更没有说那些科举谢恩时常用的套话,相反的,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天子,说“这是陛下的胸襟”,而不是“臣的荣耀”。 盛纮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嫡母教他写奏折时说过的话:“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一条,是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他那时不懂,后面以为自己懂了,但直到此刻,他才又懂了一些。 盛纮跪在那里,眼眶发烫,却不敢抬手去擦。 百官前头,韩章老相公跪在班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 这番话——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一场能把这个十四岁少年推上风口浪尖的危局,竟被其如此轻易地化解为天子“求贤”的佳话。 此子将自己从风口浪尖摘下来,稳稳放在了“天子圣明”这块基石上——此乃“政治正确”。 此番操作,于人情世故上亦属一流! 韩章缓缓垂下眼帘。 “此子……恐怖如斯!” 有才固然重要,但这份进退分寸,这份揣摩圣心的敏锐,这份不贪功、不恋栈、甘居“昭示圣明”配角之位的清醒也不容小觑,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为重要! 韩相公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才子,有的恃才傲物,入朝三年便得罪了半个内阁,有的谦逊恭谨,却被人当成软柿子拿捏,有的锋芒毕露,早早成了众矢之的,有的藏拙守愚,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这个年纪,能如此清醒地认知“盛名”这两个字的重量。 甚至,就算是当年的盛旭也是因为自负,自以为能平衡好后宅关系而导致自己穷途末路…… 当年那个探花郎,若有他孙儿一半的清醒—— 韩章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再度感叹:“此子……恐怖如此!” 次辅钱牧之跪在韩章身侧,亦是颇为欣赏,这少年不但会写文章,还会做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难得的是——他不贪功。 今日御前,陛下分明是动了追思旧臣、提携后辈之心,换作旁人,定然是顺着陛下的话接几句“臣祖若在,当感圣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可他没有。 他没有借着祖父的名义为自己添任何筹码。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臣”的位置上,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陛下圣明”。 钱牧之想起自己那个十四岁的孙子。 昨日还因为一首七绝通不过馆课,把砚台砸出了三道裂纹,他那老妻心疼得不行,连夜请了匠人来修,他气得在书房转了三圈。 “回去让他把这番话抄二十遍。”钱相公心中恨恨:“不,抄三十遍!” 此时,群辅沈端跪在后排,方才还梗着的脖子,此刻悄悄松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力荐的那份主战策论。 王佑臣写得热血沸腾,他读得拍案叫绝,以为必是魁首。 可陛下选了盛长权。 选了这个主张“缓称王、蓄国力”的少年。 他原是不服的。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传胪大典结束,还想要去御前偷偷地问个明白的。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喊打喊杀的少年。 是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稳住的人。 盛长权在御前说的那番话—— 他不是在说谦辞。 他是在说:我接得住这份重担。 沈端咽了口唾沫。 他把原本准备好要去御前理论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萧钦言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身旁的同僚根本没有察觉。 他方才一直在看。 看那个少年从传胪唱名到跪谢皇恩,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谦卑,不少一分庄重。 看他面对天子追问,不慌不忙,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 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圣明”。 萧钦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没有做到。 他太想往上爬了,爬得太急,跌过跟头,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等他终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此刻他看着跪在最前的盛长权,看着他那身绯罗袍,那对御赐金花,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中了状元。 是羡慕他还能保持这份清醒。 萧钦言垂下眼帘。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那一丝复杂。 不仅诸位相公为之赞叹,官家亦是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少年,看着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和纹丝不动的肩线。 “盛长权。”他再次唤这个名字。 “臣在。”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你这般……”官家顿住,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起来吧。” 盛长权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后三步,垂首立于御道一侧。 官家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御座之后的那道屏门。 背影苍老,却依旧挺直。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陛下起驾——” 百官跪送。 盛长权跪在原处,额头再次触地。 他没有抬头。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盛家七少爷”“盛会元”“盛状元”。 他是陛下亲口提起过祖父往事、当面问过话、亲自看着他从跪姿起身的那个人。 满朝文武都会记得这一幕。 ——官家銮驾远去。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六章 反应 …… 銮驾远去。 紫宸殿中,百官依次退朝。 最先起身的是内阁那几位。 韩章老相公扶着一旁内侍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以他的地位与年齿,其实鲜少需要如此行跪拜之礼了——平日朝会,天子特赐他软垫,逢大典亦有内侍搀扶,而今日是科场盛事,新科进士第一次觐见天子,礼不可废,他才随着众人跪了这一遭。 纵然时辰不算太长,但他的膝盖到底不比他人,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内侍忙扶稳他。 不过,韩章却是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向前方那道立在御道边的绯袍身影。 紫宸殿的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入,正正照在那个少年身上,绯罗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如一朵沉静的朱云。 少年垂手而立,微微垂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礼官来引他出午门。 那姿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是还能再站很久…… 韩章想起方才御前那番对答。 “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十四岁。 能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他这辈子只见过三个。 一个入了阁,一个配享太庙,一个死在贬所。 眼前这个是第四个。 韩章忽然有些好奇——这孩子往后的路,会走向哪一个? 他动了动脚步。 走得很慢。 紫宸殿的金砖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一步一步踏过去,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经过盛长权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韩相。” 盛长权垂首行礼。 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又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 韩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 距离这样近,他能看清少年眼睫低垂的弧度,能看清他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的那一丝——不是笑,只是神态平和时自然的弧度。 能看清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珊瑚珠攒成的花蕊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游移不定的光点。 这个少年刚从御前起身,刚刚应对完天子的问话,刚刚被满朝文武的目光审视过。 可他神色如常,不骄不躁。 没有多看两旁那些向他投来的目光——或是惊异的、审视的,亦或是热切揣摩的、暗暗掂量的。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进朝堂的幼松。 根系尚浅,却已经立得很稳。 韩章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后生可畏”,也没有说“少年老成”。 他只是收回目光,扶着内侍的手,慢慢朝殿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待到走到殿门口时,日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盛状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三十年前的某个人说话。 “若是……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 “想必……当谨言慎行,端方己身……” 没有说清。 亦没有说完。 老人家便已抬起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耀眼的天光里。 盛长权站在原地。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话是说给谁的? 是说给他听,让他以祖父为鉴? 还是说给那天上的魂魄,让那位早逝的探花郎看一看,他的孙儿今日走到了哪一步? 盛长权没有动。 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底。 “咳咳……”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从身侧传来。 盛长权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去。 次辅钱牧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钱牧之的年纪比韩章轻了十余岁,腿脚也利索得多,方才韩章走出殿门时,他才刚从跪处起身,此刻却已经走到了盛长权面前。 他捻着胡须,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盛长权。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像是私塾先生看自己教出的得意门生,又像是长辈看争气的晚辈。 “盛会元。”他开口,声音平和。 顿了顿,又笑着改口:“不,该称盛状元了。” 盛长权赶忙行礼,姿态比方才对韩章时更恭敬了三分——不是畏惧,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大人谬赞。”他垂首道,“下官只是侥幸承蒙陛下厚爱,方有些许成绩,大人实在厚赞了。” 钱牧之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他有什么不知道呢? 什么“侥幸”,什么“厚爱”,这孩子的策论他读了三遍,字字句句都是真功夫。 那一笔字,那一篇文,那一番御前应对——哪一样是侥幸能换来的? 念在盛长权与自己这个派系的些许渊源,钱牧之沉吟片刻,开口道:“状元郎谦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 “往后在京,若有需本部堂之处,可来寻我。” 这话从次辅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这是明明白白地递了梯子,告诉这个初入官场的少年: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 甚至,这其中隐隐还透露出邀他入本派的意思。 不过,眼下为时尚早,盛长权垂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长者厚赐,晚辈惶恐。他日有疑,必登门请教。” 钱牧之微微颔首,倒也不意外,能走到官家面前的,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就算是有,那也必然是有目的的,钱牧之心思急转,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也是没有回头。 “那篇策论。”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夫读了三遍。” 说完,他才走了。 …… 盛长权在后面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很小的一丝弧度。 没有人看见。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身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他身侧掠过。 是群辅沈端。 沈端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几乎要扑到盛长权脸上。 他经过时看了盛长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是短短几秒里,他已经是走到三步开外了。 盛长权刚收回目光,却听见脚步声停了。 他抬头看去。 沈端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 “盛状元。” 沈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端生得高大,比盛长权高出足足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铁塔。 盛长权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沈端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大道理,想说什么“年轻人好好干”,想说什么“别辜负圣恩”——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四岁。 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可这孩子方才在御前说的话,他儿子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沈端忽然抬起手。 重重拍在盛长权臂膀上。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盛长权纹丝不动。 沈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 “好好干。”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盛长权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垂下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拍得有些发麻的臂膀。 这位沈阁老…… 倒是真性情。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三甲进士 此时,殿中的人越来越少了,但盛长权他们这群人却依旧还是待在原地。 毕竟是些新科进士,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大典,规矩还没摸透,没人敢擅自挪动半步。 而百官们却是各自有事要忙,刑部要审案,户部要点粮,兵部要看折子,礼部要预备接下来的恩荣宴,工部河道上还等着批银子,故而百官们早早散了,只留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候着。 不过,盛长权他们站在原地倒也并不着急。 尤其是盛长权,礼部的规矩他背得滚瓜烂熟——传胪大典后,礼官会引一甲三名出午门,簪花披红,跨马游街,此刻只需静候便是。 更何况,接下来才是他们风光的时候。 正所谓“一朝踏尽东华门,此生便是青云客”,这道午门,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有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能跨过去。 而他,十四岁,就要骑着御赐的白马,从正门堂堂正正地出去了。 盛长权垂下眼帘,收敛住那一丝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情绪,虽是两世为人,但这也算是科举道路上的巅峰了。 可别忘了,这家伙可以算是本朝第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踏。” “踏。”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很轻。 也很慢。 仿佛是刻意放慢了步调般,透着一股深沉,在场的进士们尽皆闭嘴,不敢说话。 盛长权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内阁最后一位阁老——萧钦言。 这位一直有意留在最后的阁老,此刻终于走到了他身侧,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韩章那样只停留一瞬,也没有像钱牧之那样开口寒暄,更没有像沈端那样拍完就走,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 那目光很深邃,其中有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又像是在看…… 另一个人。 盛长权垂首行礼,姿态恭谨:“萧相。” 萧钦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可眼底却有某种旁人难以察觉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遗憾,像是追忆,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没错,萧钦言想起了他那个倔强的儿子。 顾千帆。 那孩子也是读书的材料,会试时名次不错,本可以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走科举正途,一步步登上这紫宸殿的金砖。 可偏偏…… 偏偏入了皇城司。 那是天子亲军,是爪牙,是鹰犬,不是清流。 他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可每当他看着那些少年进士簪花游街,看着他们意气风发地走出午门,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若是千帆也走了这条路…… 若是他也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 那该多好…… 很快,萧钦言便收回了思绪。 “盛状元。”他开口,声音温和,用的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方才御前应对,老夫佩服。” 这话他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连盛长权都微微愣了一下。 “萧相过誉了。”他垂首,没有多说什么,“下官不过是侥幸罢了。” 虽得了状元,但不过是科举的终点,接下来他要走的,却是官场的起点,有些时候,有些场合,有些话,是万万不可大意的。 萧钦言看着这个少年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比当年的自己还稳。 “好。” 他只是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收回目光,负手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袍角轻轻拂过金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背影挺直,步伐从容,一点儿也看不出其实一直被内阁其余的人隐隐排斥。 盛长权直起身子,皱着眉头看着萧阁老远去的背影。 他觉得萧阁老似乎是话里有话。 那位萧相…… 他想起关于萧钦言的传闻——寒门出身,一路走到今日,历尽艰辛,饱尝冷暖,有人说他城府极深,有人说他手段了得,有人说他是这朝堂上最不好惹的人。 可方才那一眼里,分明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共鸣? 又像是…… 惋惜? 盛长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罢了。 这些阁老们的心思,他一个刚出炉的新科状元,揣摩不透,也不必急着揣摩,路还长,慢慢走便是。 他收回目光,正欲垂首静候,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朝他这边挪过来。 是王佑臣。 那榜眼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三步开外,此刻正站在那里,一张脸憋得有些发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盛长权微微侧身,主动抱拳:“王兄。” 王佑臣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连忙还礼,动作有板有眼,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干脆利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方才御前,你……说得真好。” 这话说得很笨拙,不像恭维,倒像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索性把心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盛长权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王兄过奖。” 王佑臣却认真摇头。 “不是过奖。”他的声音很实在,“我听着,服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浓眉拧成一团。 “我父亲常说,真正的锐气不是写在脸上,是写在分寸里。”他看向盛长权,眼神很坦诚,“我以前不懂,方才听了你那番话,忽然就懂了。” 盛长权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榜眼。 绛红锦袍,浓眉大眼,一身武将世家养出的英气,此刻他站在那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那些世家子常有的弯弯绕绕,只是认认真真地说“我服气”。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不多见。 盛长权微微颔首:“王兄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寻我喝茶。” 王佑臣眼睛一亮。 “好!”他重重点头,“一定!” 而后,他抱拳行礼,退后两步,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对此,盛长权不禁莞尔一笑。 “盛状元。” 忽然,一道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盛长权再度转头看去。 陈景深站在五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这满殿朱紫中格外扎眼,可他的身姿站得很直,没有一丝瑟缩,也没有那些寒门学子常有的局促。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盛长权。 盛长权主动抱拳:“陈兄。” 陈景深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盛状元会主动与他行礼,他连忙还礼,动作有些生涩,却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盛长权。 “盛状元。”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恭喜高中,在下只愿来日能在朝堂上,能再睹盛状元风采。”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可盛长权听出了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是寒门学子特有的坚韧,是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愿意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清醒。 他点点头:“陈兄客气!来日方长,总有再见之时。” 陈景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盛长权一眼,然后退后两步,跟王佑臣一般重新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那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 第五百六十八章 板着脸的二哥哥 …… 殿外。 盛紘倒是没有凑上去跟盛长权打招呼,他夹在百官人群中,一步一步往外挪。 此时,他的腿都有些打摆子,所幸外面罩着一身官袍,所以没叫人察觉。 而且,不仅是脚软,他的膝盖也软,甚至,连心都是有些发颤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紫宸殿的,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边了。 晨风拂面,带着三月微凉的气息。 “呼~~” 盛紘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方才在殿中跪着时,他几乎不敢呼吸,尤其是听着陛下问儿子话,再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应答,他当时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那感觉,比他当年自己殿试时还要紧张十倍。 此刻出了殿,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 凉飕飕的。 “盛大人!”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盛紘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回头看去。 是工部的那位郎中,姓周,平日与他并无深交,只是同署办公时点头之交。 此刻那周郎中笑得一脸和气,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恭喜恭喜啊!”他连连作揖,腰弯得比平时低多了,“令郎真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盛大人教子有方,下官佩服佩服!” 盛紘想都没想,连忙还礼,整个人笑得脸都快僵了:“周大人客气了,客气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围了上来。 “盛大人,往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盛大人,令郎可有婚配?我家有个侄女,今年十三,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 “盛大人,下官在礼部当差,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盛大人……” 一张张笑脸围上来,一声声道贺砸过来。 盛紘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不过,对此他却是罕见地没有甘之如饴,反而觉得有些难受。 向来长袖善舞的盛大官人一面应酬着,一面下意识往人群外看去,希望能找着自己的好帮手——自家的好大儿。 而不远处的另一边,盛长柏负手而立,气质卓然。 只是他身姿挺立的姿态里,却丝毫没有过来解围的意思。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被围住的父亲,再看着远处还站在殿内的七弟,最后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三三两两离去的百官。 转头间,他间或地瞥了父亲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您自己个儿应付。 盛紘:“……” 亲儿子。 …… 盛长柏确实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他知道父亲此刻需要这些应酬——盛家在京中根基尚浅,父亲在工部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今日借着七弟高中的东风,正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 他觉得,以自家老父亲的能力,那不然是手拿把掐,应付得来的。 盛长柏只是在心里算了算,今日围上来的这些面孔,有多少是真心想结交,有多少是来蹭热度的,有多少是日后用得着的,有多少是转头就忘的。 这是盛长柏的习惯——见一个人,记一笔账。 他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如常,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把这群人的脸和官职都对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转身,朝殿内走去。 …… 殿中。 一群士子们还是待在原地,不过,突然有一群人把他们团团包围住,而盛长柏最熟悉的那道绯袍身影边上更是围着几个人—— 不是文官。 那些清流进士们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内阁几位也走了,此刻围在盛长权身边的,是几个穿着各色武官补服的人。 有老有少,补子上的图案五花八门,一看便知不是一处的官员。 这群人里,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三品武官的狮子补服,笑容可掬,正拉着盛长权说话。 “盛状元,老夫是丰城侯府旁支,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久仰久仰!”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凑上来,穿着一身五品熊罴补子,笑得眼睛都弯了:“盛状元,老夫是武进伯府的,与令尊打过几次交道,今日特来道贺!” 又有人挤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七品武官补服,一看便是哪个勋贵家的旁支子弟,正努力往前凑:“盛状元,家父是怀远侯府的三老爷,与令兄盛翰林有过数面之缘……” 盛长权一一还礼,神色从容,应对得体。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围上来的,大多是些没落的武勋旁支,或是小武官,或是侯府远亲,他们不是来攀交情的,而是来攀亲的。 文官清流讲究的是同年、同乡、同门,日后在朝中互相扶持,不急着这一时,可这些武勋人家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爵位,有女儿,缺的是有出息的进士女婿。 尤其是他这个十四岁的状元。 谁不想抢? 盛长权心中无语外,却也有几分自得:“嘿,我还是很抢手的嘛!” “盛状元今年十四了罢?” 还不待盛长权得意多久,那丰城侯府旁支的老者就开始笑眯眯地发问了:“可曾定亲?” 盛长权无语,但也只得垂首道:“尚未。” 老者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而旁边武进伯府那位却已经抢着道:“盛状元,老夫有个孙女,今年十二,生得……” “老夫有个侄女,今年十三,琴棋书画……” “盛状元,家父有个义女……” “……” 盛长权被围在中间,饶是他再从容,此刻也有些头大。 他已经在这三丈之内转悠了一盏茶的工夫,硬是没能走出去三步。 “七弟。”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不大,但却让围着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缝。 只见,盛长柏悠然地从外围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面容,一身七品青袍在这群朱紫之间显得格外素净。 可不知为何,他往那里一站,竟没有人敢再往前挤。 “二哥。”盛长权抬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盛长柏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盛长权身侧,替他挡开了又一个凑上来的陌生面孔。 “这位大人。”盛长柏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分量,“舍弟还要出午门游街,误了吉时怕是不好。” 不知道为何,这盛家二郎瞧着没啥武功,官职也不高,但只要一板着脸,就让人心里瘆得慌。 那位正要开口的武进伯府中年人讪讪地退后半步。 盛长柏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人群静了一瞬。 那些跃跃欲试的武勋们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往前挤。 盛长权看着二哥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很小的一丝弧度。 没有人看见。 …… 第五百六十九章 跨马游街 良久,礼官终于出来解围了。 “请一甲三名,出午门——” 这一声喊,尖细而悠长,像是从深宫那头一路穿透过来,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把那些围着的人彻底喊散了。 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误新科状元游街的吉时。 这是规矩,开国以来便是如此,谁也破不得。 几位武勋们意犹未尽地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丰城侯府旁支的老者还不忘朝盛长权拱手,笑得一脸热络:“盛状元,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盛长权还礼,却不敢再度应声。 他只是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这份情,然后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第三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 盛长柏还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立在殿中央,一身七品青袍,面容沉静如水,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像是早就知道弟弟会回头,所以一直等在那里。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 盛长柏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轻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盛长权知道,那是二哥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嘉许。 他也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跟在礼官身后,郑重地朝午门走去。 盛长权的身后,榜眼王佑臣迈步跟上。 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像是急着去校场点兵,可走到盛长权身后三步处,他忽然慢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面的状元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是规矩。 也是他王佑臣自己的分寸。 探花陈景深跟在最后。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踏在金砖上,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他低着头,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可若是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那是紧张。 也是激动。 他这一辈子,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在紫宸殿的金砖上,更没想过能骑着御赐的骏马,从午门正门出去。 他攥紧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 午门外,仪仗早已列队恭候。 黄盖伞擎开如云,在晨光中舒展着明黄的伞面。 旌旗猎猎作响,斧钺金瓜反射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金吾卫开道,腰刀鞘上的银饰随着步调节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铮然声。 御马监的宦官牵来三匹御赐鞍马。 居中那匹是纯白,毛色如雪,没有一根杂毛。辔头镶金嵌宝,额前缀一朵大红绸花,红得热烈,白得耀眼。 马鬃被编成细密的同心结,一根一根,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盛长权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白马的脖颈。 白马打了个响鼻,温驯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笑,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生涩。 盛老太太早年好骑马,爱打马球,连带着明兰姐弟两个都练出了一身好骑术,尤其是他,在这上面下过苦功,骑了好几年的马,早已到了人马合一的地步。 此刻坐在马上,他微微俯身,又摸了摸白马的鬃毛,安抚它因人群攒动而微微竖起的两只耳朵。 白马渐渐安静下来。 后面,王佑臣也上了马。 他是武将世家出身,骑马跟走路似的,动作比盛长权还利落。 翻身上马、握缰、坐正,一气呵成,那匹御赐的枣红马在他胯下乖得像只猫。 他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挺起胸膛,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几分武将世家特有的英气。 可那英气里,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收敛。 他想起方才御前那番话。 真正的锐气,不是写在脸上的。 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却没有再昂着下巴看人。 …… 陈景深是最后一个上马的。 他站在那匹御赐的青骢马前,停顿了一瞬。 那马很高,比乡间常见的驽马高出足足一个头,他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有些笨拙地翻了上去。 姿势不够漂亮,甚至有些生涩。 可他还是稳稳地坐住了。 御马监的宦官在一旁牵着缰绳,低声提醒:“探花郎坐稳了,别怕。” 陈景深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 可他的眼睛,却看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盛长权。 那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少年,此刻稳稳地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神态从容,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陈景深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寒冬腊月,点着油灯抄书;酷暑炎夏,就着井水背书;考举人那年,母亲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说“喝了就有力气”。 他喝了。 然后他一路走到今天。 此刻他坐在御赐的骏马上,身前是千千万万仰头看他的百姓,身后是那座他曾经只能远远仰望的皇城。 他深吸一口气。 握紧缰绳。 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紧张。 …… 三匹马齐头并进。 那一瞬,围观的数千百姓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欢呼。 “状元爷!十四岁的状元爷!” “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开国以来第一位!” “文曲星下凡!真是文曲星下凡!” “榜眼郎也俊得很!那身板,一看就是将门之后!” “探花郎虽瘦弱些,可那眉眼,一看就是读书人!” “……” 欢呼声如浪潮,一波一波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盛长权端坐马上,微微颔首致意。 他目光平静,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逊,恰到好处。 王佑臣挺直了腰杆,朝人群挥了挥手。 那一挥手,惹来一阵更热烈的尖叫。 “榜眼郎冲我挥手了!” “明明是冲我!” 陈景深没有挥手。 他只是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 可他分明听见人群里有人喊: “探花郎虽拘谨些,可那模样,一看就是厚道人!” 他的耳根又红了。 …… 至于其他的进士们,却是只能步行走在这三位的后面,羡慕地看着前头的几人,纵使是有意藏拙的袁慎此时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 不过,这是他身为袁家子的代价。 他摇摇头,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第五百七十章 贵女 此刻,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二楼,挤满了看热闹的贵女们。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荣飞燕紧紧攥着帕子,整个人几乎贴在窗棂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装,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素净得不像个侯门贵女。 原本,按照姐姐荣芝仙的安排,她会有一个与状元郎亲密接触的机会,不过,因为她自己的坚持,荣飞燕还是选择了这个最顺其自然的位置,也就是躲在这里悄悄地看着那人光彩夺目的时刻。 那张原本因前些日子努力刺绣而有些憔悴的脸,此刻泛着微微的红晕。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坐在马上。 那么稳。 那么从容。 她想唤出声来,却又不敢。 只能攥着帕子,一遍一遍在心里念那个名字。 “盛长权……” 牡丹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倒是喊一声呀!这会儿不喊,等会儿可就看不见了!” 荣飞燕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喊……他忙他的,我看看就好……” 牡丹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替自家姑娘喊一嗓子。 巧合的是,不远处的另一间雅间里,张桂芬也在端坐着。 不过,她倒是没有趴在窗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么远,可她还是看得很清楚。 “他骑马的姿势……还挺好看的。” 莫名的,张桂芬忽然在心里比较了一下——比她大哥二哥骑得都好。 彩珠在一旁偷偷观察自家姑娘的脸色,发现姑娘的耳根有点红。 可是,她不敢说。 不过却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大娘子说过,要我注意姑娘的神态,看样子——” 小丫鬟在自己的脑海里暗戳戳地想着:“姑娘,这是有戏呀……” …… 不仅是这些豪门贵女,在另外一处的角楼上,盛家俩姐妹也是快活地望着远处的小七。 如兰和明兰姐妹俩挤在一处,细细地瞧着白马上的小七,笑得眉眼弯弯,各自都是与有荣焉。 尤其是如兰,她更是整个人都快挂到栏杆外面去了,被身后的嬷嬷死死拽着腰带,急得直跺脚。 “哎呀!嬷嬷你放手!我就看一眼!看一眼!” “五姑娘,您再往外探,老奴这手可就要断了!” 倒是盛长权的亲明兰站在一旁,没有像姐姐那样激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眼里闪过一丝过往的回忆。 那跨马游街,光宗耀祖的人,正是她的七弟啊! 是那个小时候她抱着哄、长大了一起读书的七弟弟。 此刻他骑着白马,走在御街正中,接受万民欢呼。 明兰思绪万千,眼眶忽然有些热。 “姑娘!” 一旁的小桃也是难掩自己的兴奋之意,不过在瞧着自家姑娘的模样后,不由地唤了一声。 “没事。” 明兰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朝着小桃明媚地一笑:“小桃,我……真的很高兴!” “姑娘……”小桃握着明兰的手,狠狠地点头。 另一边,如兰终于是挣脱嬷嬷的手,一回头看见妹妹的动作,愣住了! “六妹妹,你怎么哭了?” 明兰摇摇头,笑了笑:“没哭,风大。” 如兰撇撇嘴,又趴回栏杆上,扯着嗓子喊:“七弟!七弟!看这边!” 见此,明兰忍不住笑了。 …… 跨马游街的队伍自午门启程,过端门,出承天门,沿御街缓缓南行。 御街宽二百余步,两侧种满槐柳,此时春深,嫩绿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街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边挤满探头的脑袋,有的甚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着手帕或帽子。 沿街商铺的门槛上站满踮脚张望的伙计,有性急的干脆搬了凳子出来,站在凳子上伸长脖子。 连槐树杈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童,也不知是怎么爬上去的,他们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彩绸,扯着嗓子喊:“状元爷!状元爷!” 金吾卫的校尉策马在前,每隔二十步便高喝一声:“新科状元游街,行人避让……”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那“避让”二字刚落,人群便涌得更近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挤在人群最前排,草靶子扛在肩上,糖葫芦的红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他拼命往前挤,边挤边喊:“让让!让让!我给状元爷送串喜糖!” 旁边剃头匠一把拽住他:“老周头你不要命了!那是金吾卫!你那糖沾牙,状元爷能稀罕这个?” 老汉脖子一梗,嗓门比剃头匠还大:“稀罕不稀罕是我的心意!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见十四岁的状元,送串糖怎么了!” 这时候,盛长权策马经过他面前时,似是听到了他们的言语,他微微侧首,朝那老汉点了点头。 极轻。 极快。 老汉愣在原地。 手里的糖葫芦“啪”地落在地上,红果滚了一地。 “状元爷……状元爷冲我点头了……” 他喃喃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老张头这辈子值了!” 槐树杈上探出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爹!状元爷看你那糖葫芦了!你赶紧给我尝一口!” “滚蛋!那是给状元爷留的!” “状元爷又不吃,放着都化了!” “化了我自己吃!你甭想!” 人群哄笑声中,盛长权的马已经走远了。 …… 队伍继续前行。 不止盛长权风光,此时的王佑臣也是光芒万丈地骑在马上,他看着两侧涌动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状元游街,那时他被人群挤得看不见,急得直跳脚,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 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着那个状元爷骑马走过,心想: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如今他真的这样了,只可惜…… 想到这里,王佑臣偷偷地瞅了眼身旁的盛长权——可惜状元是身边的这个家伙…… 王佑臣有些哀怨,不过,他又忽然想,父亲此刻是不是也在人群里看着自己? 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好收回目光,继续挺直腰杆。 而另一边的陈景深却依旧紧张。 他的马被前面的御马监宦官牵着,倒是不用他自己驾驭,可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乱动,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可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拼命朝他挥手。 那妇人的眼神很亮。 亮得让陈景深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颔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妇人愣住,旋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探花郎冲我点头了!冲我点头了!” 陈景深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 游街队伍行至东长安门时,顺天府官员早已在此设案迎候。 金榜从龙亭中请出,两名礼官一左一右,将黄绫缓缓展开,悬于门墙之上。 日光直直落下来。 黄绫上的朱字灿然生辉,几乎要灼伤仰头凝视的眼睛。 榜文首行八字,墨色浓得几乎透出纸背: “第一甲第一名盛长权年十四南直隶常州府宥阳人氏”!(本章完) 第五百七十一章 张榜 回家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榜墙。 挤不进去的,就踮脚仰头,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宥阳?宥阳是哪?” “南直隶常州府,在太湖边上。” “那不都是做买卖的地方吗?盛家是做买卖的?” “不是,听说,祖上是做买卖的,到了探花郎那一辈才发迹。探花郎嘛,就是盛状元的爷爷。” “探花郎的孙子是状元,这叫什么?青出于蓝?” “这叫祖坟冒青烟!” “……” 众人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把状元郎的祖父名号给扒出来了。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挤到了榜前。 顿时,他身边不少强壮的汉子赶忙往外挤了挤,生怕把这老头子给挤到个好歹,到时反而不值。 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很久。 “宥阳……”他喃喃念着,“宥阳盛氏。” 旁边一个后生凑上来:“老爷子,您认识?” 老者点点头。 “盛家祖上是做生意的。到了探花郎那一辈,中了探花,满城都说盛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他顿了顿。 “后来探花郎走得早。” 后生不知该接什么话。 老者望着榜上那个名字,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点光。 “他孙子比他强。” “他孙子十四岁,是状元。” 风吹过他花白的须发。 他把拐杖拄稳,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 远处,游街的队伍渐渐远去。 御街两侧的人群慢慢散去,茶楼酒肆的窗边空了,槐树杈上的孩童也爬下来了。 只有那张金榜,还悬在东长安门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沉静的光。 盛长权的马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可醉仙楼二楼的窗边,荣飞燕还站着。 她攥着那条被揉皱了的帕子,久久没有动。 牡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回吧?” 荣飞燕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她说。 声音很轻,仿佛还在期待着什么。 …… 而另外一边,盛府的角楼上,如兰已经被王大娘子命令嬷嬷给强行拽下去了。 “拽什么拽!我还没看够呢!”如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那是七弟!我亲七弟!” 嬷嬷哭笑不得:“五姑娘,夫人说了,您再趴那儿,明儿个就不准出门了。” 如兰的抗议声渐渐远去。 倒是明兰最后一个离开。 王大娘子对这位六姑娘素来放心——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从不让人操心。 此刻她站在栏杆边,嬷嬷们便也没有催,只在一旁候着。 明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御街尽头,夕阳正沉,把最后那点影子也吞没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弟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嘴里喊着“姐姐……抱”。 那时候他才那么小。 小小的一团,走路都不稳当,却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如今他十四岁。 是状元了。 是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 明兰轻轻笑了笑。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尽的晚霞,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娘,您看见了吗?小七他……出息了。” 眼眶微微有些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 然后转身,下楼。 …… 暮色渐深。 盛长权策马回到盛府时,夕阳将门楣上那块新悬的“状元及第”匾额照成一片熔金。 自从上次那个贪财的张老四背叛了主家后,盛紘特意寻了个靠得住的关系,从军中找了老周做盛府的新门房。 老周是老兵出身,腿上中过箭,走路有些跛,可那双眼珠子比谁都亮。 此刻他站在大门正中,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远远瞧见那匹白马拐进巷子,老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了:“回来了回来了!状元爷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往里跑,腿虽然跛,跑得却比谁都快。 盛紘父子早早下了衙,此刻正等在二门。 盛紘今日穿着五品朝服,青色的鹭鸶补子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已经在这二门处转悠了半个时辰,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而盛长柏站在父亲身后,他依旧是一身七品青袍,面容沉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自己启蒙那年,外祖父王太师送的。 那年自己四岁。 如今七弟十四岁,状元及第。 他捻着那玉坠,一下,又一下。 “哒哒哒!” “哒哒哒……” “是小七!” 盛紘精神一振! 按照惯例,状元、榜眼、探花跨马游街后,他们的坐骑就都归他们了,也算是朝廷对这三位的一些恩典。 待马蹄声近了,盛紘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那道月洞门。 先是一匹白马踏进来,然后是马上的人。 绯罗袍,御赐金花,乌纱帽。 他的儿子。 盛紘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盛长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快步走上前,在盛紘面前站定。 然后,他跪了下来。 青石板冰凉。 他跪得端正,额头抵在父亲脚边。 “父亲,儿子回来了。” 盛紘低头。 他看着儿子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 金花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自己跪在嫡母面前,说:“母亲,儿子中了举人。” 那时嫡母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按在他发顶。 那手很暖。 此刻他的手按在儿子发顶。 也是暖的。 “好。”他说。 这一个字说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把人扶起来。 “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地上凉。” 盛长权站起身。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盛紘上下打量着儿子,看了又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高了。”他说,“比上个月又高了。” 盛长权微微一笑:“父亲上个月量的时候,儿子还矮半寸。” 盛紘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那笑声有些大,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咳嗽一声,想收住,可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七弟。” 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抬头看去,盛长柏走上前来。 “做得好!” 走到盛长权面前,盛长柏站定,朝着他点点头,眼中满是肯定。 “二哥。” 盛长柏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递到盛长权面前。 盛长权低头看去。 是自家二哥哥最喜欢的玉坠,也是王大娘子父亲仅剩不多的念想。 他愣了一下:“二哥,这……” “带着。”盛长柏的声音很平,“往后上朝,挂在腰间。” 盛长权接过那枚玉坠。 玉坠温润,带着二哥掌心的温度。 他握紧,点头:“好。” …… 第五百七十二章 拜见祖母 第562章 拜见祖母 「哎呀,你们爷几个在这儿站著做什么?」 一道爽利里透著股喜气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快进屋!快进屋!」 王大娘子带著人从垂花门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挑心是新打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在夕阳下闪著光。 她走得很快,裙摆带风,身后跟著一串丫鬟婆子,差点没跟上。 「我的儿!」王大娘子一把拉住盛长权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合不拢嘴,「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没有?饿了没有?这一天累坏了吧?」 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毕竟是在自己跟前养大的。 王大娘子心里清楚得很——大儿子长柏太懂事,懂事得让她这个当娘的有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亲闺女如兰又太不懂事,成天咋咋呼呼的,操心都操不过来。 唯独这个七小子,从小就懂事得恰到好处,不吵不闹,读书用功,见了她总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偶尔还能陪她说几句话。 这样的孩子,养著养著,就跟亲生的没两样了。 更何况,如今这孩子是状元。 是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 是她王大娘子养大的。 这话说出去,谁不高看她一眼? 盛长权笑著摇头:「母亲,儿子不累。」 「不累?」王大娘子瞪眼,嗓门比方才还亮堂,「从早上跪到现在,骨头都跪散架了,能不累?走走走,快进屋歇著!厨房炖了参汤,一会儿端上来,先暖暖胃!」 她说著,拉著盛长权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瞪了盛纮一眼:「老爷还愣著做什么?走啊!」 盛纮:「……」 「不急,母亲。」 盛长权笑著阻止道,他轻轻按住王大娘子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眼下,儿子得先去拜见祖母大人。」 「待见过祖母,再来陪母亲说话。」 王大娘子一怔,旋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是我糊涂了!该当先拜见老太太才是!」 她松开手,替盛长权理了理衣襟:「那快去快去,老太太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一旁的盛纮捋著胡须,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看著儿子,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待见过你祖母,咱们一大家子再好好吃顿饭。」 「今儿个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你爱吃的那些菜。」 盛长权朝父亲和母亲行了一礼,又朝站在一旁的盛长柏点点头,这才转身,沿著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青石甬道,往寿安堂走去。 王大娘子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喃喃道,「懂事得让人心疼。」 盛纮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著手,也望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 寿安堂。 盛长权踏进院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株他小时候常爬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树下那口青石缸还在,缸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著,尾巴一摆一摆的。 他站在院中,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他背书背得好,祖母就会让人端一碟点心,让他坐在廊下吃,他就著缸里的锦鲤,一口一口慢慢吃,祖母就在屋里看著经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他那时有些不懂,后面就慢慢懂了。 或许,若是祖母的亲子还在世的话,那这小叔叔当年也应当如自己一般读书、写字…… 良久。 盛长权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寿安堂的门开著,他踏进门槛。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沉水香的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著旋儿,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雾。 老太太端坐榻上,没有起身相迎。 只是在盛长权踏进门槛那一刻,抬起头,望著他。 祖孙二人对视。 盛长权走上前,在榻前跪下。 他跪得很郑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就那样看著他。 看著他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地,肩背挺直。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想起十几年前,这孩子刚被抱到她院子里。 瘦瘦小小的一个,因著生母去世,姐弟只能俩相依为命。 最为侯府嫡女,盛老太太自然是知道后宅里的水会有多深,原本老太太只是想著把姐弟俩养大就是,可养著养著,似乎就将当年给儿子准备的木母爱,给予这两个孩子了…… 想到这里,盛老太太心下莫名隐痛,她招招手,说:「过来。」 老太太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可她伸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把手轻轻按在孙儿发顶,掌心依旧是暖的。 「起来。」她说。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盛长权抬起头。 他看见祖母的眼眶微微有些红,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盛长权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当他背书背得好,祖母就会这样笑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他从前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他忽然懂了,那是祖母在说:你做到了。 「祖母。」他再度唤了一声。 老太太点点头。 「好孩子。」她说,「起来吧,地上凉。」 盛长权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祖孙俩没有再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 「你父亲他们在外头等著吧?」 「是。」盛长权点头,「母亲张罗了一桌席面,等著孙儿过去用膳。」 老太太微微颔首:「既是如此,那就一道去吧。」 她说著,扶著榻沿慢慢站起身。 盛长权连忙起身去扶。 老太太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走吧。」她说,「今儿个高兴,陪你们吃顿饭。」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毕竟是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郎,我老婆子可不能扫兴!」 …… 第五百七十三章 团圆 派人 第563章 团圆 派人 正堂里,宴席早已摆好。 王大娘子站在门口张望,急得直搓手。 她今日穿的那身簇新的石青色褙子,袖口都被她搓出褶子来了,她也顾不上理一理。 「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如兰趴在窗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一只手撑著窗台,另一只手使劲往外指:「我看见七弟了!七弟扶著老太太过来了!」 王大娘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盛纮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往前走了几步,他本想绷著点架子,装出些君子之风的气概,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转念一想,在家里……索性就不压了罢。 外间,老太太在盛长权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满屋子的人齐齐行礼。 老太太摆摆手:「都起来吧,今儿个不讲这些虚礼。」 王大娘子赶紧上前,搀住老太太的另一边:「母亲,您坐这儿。这位置是专门给您留的,靠窗,暖和,菜也端得及。」 老太太点点头,在正中的位置坐下。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盛纮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王大娘子坐在右手边,盛长柏挨著父亲坐下,盛长权坐在二哥下首,海氏挨著婆母,如兰和明兰坐在下首。 最小的灼姐儿由专门的嬷嬷抱著,在另一张小桌旁坐著,手里抓著一块糕点,正吃得满嘴都是。 至于林栖阁的盛长枫,依旧游离于宴席,眼下没有出席。 老太太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王大娘子站起身,亲自给老太太布菜,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小心翼翼地搁在老太太面前的碟子里:「老太太,您尝尝这道菜,是厨娘按权哥儿说的法子做的,酸甜可口,您老人家应该吃得惯。」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点点头。 「不错。」她说,「比从前做的强。」 王大娘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张脸跟开了花似的。 她扭头看向盛长权,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儿这法子好,往后咱们家这道菜就按这个方子做了。」 看著王大娘子这一幅沾沾自喜的模样,盛老太太心中微微一叹:「让权哥儿亲近嫡母,也算是为当年林噙霜一事,做的补偿了。」 当年,林噙霜就是算计著盛老太太,借著她的身份才做了盛纮的妾,虽不是老太太本意,但也因此让婆媳之间的关系陷入冰点,如此这般,也算了结了老太太心里的一丝心结。 「祖母,您不知道!」 如兰在旁边插嘴:「今天七弟骑在马上那会儿,可威风了!我趴在角楼上喊他,嗓子都喊哑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喊什么喊,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如兰吐吐舌头,不敢再嚷嚷,只是偷偷朝盛长权挤了挤眼睛。 明兰在一旁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上首的七弟,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盛纮端起酒杯,看向盛长权。 「长权。」他唤道。 盛长权起身:「父亲。」 盛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祖父若是还在,今日定然高兴得很。」 这话他说得有些艰难。 毕竟,盛旭老爷子当年宠妾灭妻,对盛纮可算不上好,但终究还是他的生父,对于父亲的濡慕,使得盛纮一直想要超越他。 至少,要在某些方面能够胜出。 原先他以为自己科举不如,但好歹治家稳妥,却不料林噙霜母女给了他一记重击。 前者买凶杀人,结果误伤长枫,后者蝇营狗苟,与人无媒苟合,要不是老太太动用雷霆手段,盛家名声怕是早就被人给踩得尘泥不堪。 可眼下,他的幼子,终于让盛大官人有了一种成就感—— 「吾子胜于汝子,更胜于汝」…… 盛纮奇妙地有些「沾沾自喜」。 而闻听此言,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 盛长权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酒杯,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朝盛纮敬了一杯。 「父亲,儿子敬您。」 盛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有些辣。 辣得他眼眶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轻轻搁下。 「吃菜吧。」她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这才又动起筷子。 此时,王大娘子倒是颇有眼力见,赶紧招呼丫鬟们添汤布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哪个菜是哪个厨娘的手艺,哪个菜是盛长权小时候爱吃的。 如兰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惹得王大娘子瞪她好几眼,明兰只是安静地吃著,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七弟。 听著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明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小娘还有小蝶、小桃在屋子里一起吃饭时,也是这般的温馨,那时候她年纪小,坐在小娘怀里,看著小娘跟小蝶说话,自己就跟小桃努力吃饭…… 那一幕,是她再也不能回去的少年之景。 「小娘……」明兰心想:「阿弟终于……出息了……」 …… 宴席散去时,夜色已经深了。 盛长权独自送老太太回寿安堂。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踱,盛长权便也放慢了步子,跟著她的节奏。 走到院门口,老太太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你明日还有事,早些歇著。」 盛长权点点头,却还是站在原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轻。 可盛长权知道,那是祖母能给出的、最重的分量。 「去吧。」老太太说。 她转身,走进院子。 盛长权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苍老的背影在房妈妈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屋里。 她的步子依旧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门帘落下。 烛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 此刻,盛府正门。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几个仆从正往车上搬东西,老周站在门口,跟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汉子说话。 「周叔。」盛长权走过去,「这是?」 老周回头见是他,连忙行礼:「七少爷,这是去忠勤伯府和永昌伯府接两位姑奶奶的人。大娘子吩咐的,让连夜去接,明日一早两位姑奶奶就能回来。」 盛长权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两辆马车,又看了看夜色深处,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其实,王大娘子是不愿意墨兰回来的,她只想著让自己的华儿回来就好,不过,在盛纮跟盛老太太的劝说下,大娘子最后还是闭著眼睛,给永昌伯府派了人。 老周在一旁絮絮叨叨:「老太太也额外发话了,让两位姑奶奶明日一早回来,一大家子好好聚聚。七少爷您说,老太太这是有多高兴……」 盛长权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 忠勤伯爵府,袁家。 夜色已深,袁府各处院子的灯都熄了大半,只有正院还亮著几盏。 华兰坐在自己院中对著一盏灯出神。 侍女翠屏站在一旁,时不时往外张望,嘴里小声嘀咕著:「怎么还不来……」 华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著手中的一块木牌。 这木牌样式古拙,上面刻著「平安」,虽木料不是最好,但也不俗,是少见的沉香木所制,是盛长权送给她的嫁妆。 那年,华兰出嫁时,盛长权站在她房门口,手里攥著那块木牌,不敢进来。 直到她招手,小家伙才进来,仰著脖子,对她说:「大姐姐,等我长大了,就去考功名,当大官。谁欺负你,我就给你撑腰。」 她蹲下身,摸摸他的头,说:「好,大姐姐等你。」 第五百七十四章 体面?隐忍 第564章 体面?隐忍 华兰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 七年前刻的「平安」二字,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如缎,纹路里渗进了经年累月的指温。 她把这木牌贴在心口,隔著衣衫,隔著八年的隐忍和沉默。 「大姐姐等到了。」华兰在心中默念:「小七,你没有食言。」 八年了。 她嫁进袁家八年了。 这八年里,她受过的气、遭过的罪、忍下来的委屈,都映衬在这块木牌上,刻在她心里。 可她从不跟娘家说。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脾气急,父亲官职不高,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她说了,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只会跟著操心。 所以她忍著,忍了八年。 翠屏又往外张望了一眼,忽然竖起耳朵:「大娘子,您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华兰抬起头。 果然!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大、大姑奶奶!盛家来人了!说是……说是给府上递了名帖,准备明儿一早儿接您回去,给七少爷贺喜!」 翠屏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大娘子!」 华兰慢慢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家常的藕荷色褙子,袖口都有些磨毛了,领口也洗得发白。 「准备衣裳。」她说,「把那件石青色的拿出来。」 翠屏愣了一下,旋即小跑著去翻箱笼。 那件石青色织银丝宝相花褙子,是大娘子出嫁时太太亲手添的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花样是请苏绣师傅一针一线绣的,光工钱就花了十几两。 八年了。 一次都没穿过。 每次袁家有宴席,婆母袁大娘子总说「你那些衣裳太素了,穿出去丢袁家的人」,然后让人送几件旧衣裳过来,说是「给你撑场面」。 可那些衣裳不是袖口磨破了,就是领口洗黄了,华兰穿著它们去赴宴,妯娌们背地里笑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不吭声。 只是把那件石青色的褙子压在箱底,压在那些婆母送来的旧衣裳下头。 一压就是八年。 明日,她要穿回去。 而就在翠屏刚把衣裳翻出来,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脚步声更杂,不止一个人。 华兰抬头看去。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袁文绍。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老嬷嬷,手里捧著一只锦盒。 「大娘子。」袁文绍开口,脸上带著几分不自然的神情,「我母亲让我……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华兰看著他,没有说话。 袁文绍干咳一声,朝那老嬷嬷摆了摆手。 老嬷嬷上前,打开锦盒。 里头是一对赤金镯子,沉甸甸的,做工精细。 华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她问。 袁文绍又咳了一声:「我母亲说了,这些年……这些年委屈你了。」 「如今,你娘家兄弟中了状元,这是大喜事,她让我把这镯子送给你,算是……算是给你添妆,明日回娘家戴上,也体面些。」 华兰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到袁文绍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体面?」华兰看著他,声音不高,「官人,我嫁进袁家八年,什么时候不体面过?」 袁文绍被这话噎住了。 华兰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锦盒,然后转向翠屏:「把衣裳拿来。」 翠屏赶紧把石青色褙子捧过来。 华兰接过来,轻轻抚了抚那料子。八年了,料子还是新的,针脚还是密的,一点都没变。 她抬起头,看向袁文绍。 「官人,这镯子你拿回去吧。」她说,「我不需要。」 袁文绍愣了一下:「这……」 「我回娘家,穿的戴的,盛家会给我体面。」华兰的声音依旧很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袁文绍说不出话来,「不需要袁家施舍。」 她说完,转身往里屋走去。 翠屏看了袁文绍一眼,也跟了进去。 袁文绍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自家大娘子心里有气,可是,他作为府上不受宠的幼子,有时候他也无能为力。 那老嬷嬷捧著锦盒,站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晌,袁文绍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母亲,她不收。」 …… 另一边,永昌伯爵府梁家,墨兰也是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妆台前,对著一面铜镜,慢慢梳著头发。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喜色,也没有怨恨,只是平平淡淡的。 秋桂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奶奶,盛家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请奶奶明日回府,给七少爷贺喜。」 墨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知道了。」她说。 秋桂犹豫了一下:「奶奶,您……去吗?」 墨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曾经写满了不甘、算计、怨恨,她恨过明兰,恨过老太太,恨过偏心眼的父亲,恨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娘。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梁家熬著,熬到婆婆不再冷眼相待,熬到丈夫不再疏远她,熬到那些妯娌们不敢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今日,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弟倒是给了她一个翻身的机会。 墨兰努力在镜子前演练出一副亲和的笑脸。 「去。」她放下梳子,「怎么不去?」 「那可是我嫡亲的弟弟。」 墨兰「骄傲」地扬起玉颈,掩饰住眼睛里的「愤恨」——为什么自己的胞兄无缘科举,而明兰那个笨丫头的亲弟弟却是得了状元! 一旁的秋桂不知道自家大娘子的心思,赶忙应了一声,便转身去翻箱笼。 墨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兰在月光下开著花,白白的一片,香气淡淡的。 夜风吹过,花瓣飘落几片,落在窗台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盛长权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躲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从不与人争锋,她每次回府,偶尔遇见他,他也只是规规矩矩行个礼,就退到一边去了。 那时候她从没正眼看过他。 一个死了亲娘的庶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如今,他竟是状元了。 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 而她,是状元的姐姐。 虽然不是嫡姐,不是亲姐,但终究也还是他姐姐。 这身份,谁也夺不走。 「奶奶。」秋桂抱著衣裳走过来,「您看这件行吗?」 墨兰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件织金的褙子,金线绣的缠枝纹,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点点头。 「就这件。」她说,「明日穿。」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梁晗掀帘子进来了,他脸上带著笑,笑得比往常都殷勤。 「娘子。」他走过来,「我刚听说,你娘家那边派人来接了?恭喜恭喜啊!盛会元高中状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墨兰看著他,没有说话。 梁晗自顾自地说下去:「明日我陪娘子一起回去,给岳父岳母道喜,也给盛会元道喜。说起来,我与盛会元也算是连襟,往后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都是自家人嘛。」 墨兰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成婚这些年,除了上次盛长权会元外,梁晗何曾主动说过要陪她回娘家? 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待著,一个人回来,婆婆在背后说「墨兰那娘家,不过是五品官门,有什么好回去的」,梁晗听见了,也不吭声。 如今,盛长权中了状元,他就改口了。 「自家人」。 墨兰垂下眼帘,遮住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官人说的是。」她淡淡道,「明日一早出发,官人早些歇息吧。」 梁晗连连点头:「好,好。娘子也早些歇息,明日要穿得体面些,可不能让你娘家看轻了咱们梁家。」 墨兰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的夜色。 梁晗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秋桂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奶奶,姑爷这态度变得可真快……」 墨兰没有回头。 「随他去吧。」她说,「灯熄了。」 秋桂应了一声,吹熄了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墨兰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 夜色渐深。 盛府正堂的宴席早已散了,各处院子的灯也一盏盏熄了下去。 只有寿安堂的窗棂上,还透著一小片昏黄的光。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握著那张报帖。 房妈妈在一旁轻声道:「老太太,您该歇了。明日两位姑奶奶回来,还有得忙呢。」 老太太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只是看著那张报帖。 看著上面那三个字。 盛长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报帖放下。 「房妈妈。」她说。 「在。」 「明日一早,让人去街上买几斤糖。」老太太说,「散给街坊邻居的孩子。」 房妈妈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是,老太太。」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房妈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好。 屋里只剩老太太一个人。 还有那张报帖。 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在烛光里泛著淡淡的黄。 …… 大门处,老周把门关好,插上门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新悬的匾。 「状元及第」四个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门下看了好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里走。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那调子不成调,却透著满满的欢喜。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笼挂在门檐下,红彤彤的,在夜色里亮得耀眼。 他咧嘴一笑。 继续往里走。 小曲声渐渐远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软脚虾” 次日清晨,天边刚透出鱼肚白,盛府上下便已经忙活开了。 王大娘子天不亮就起了身,亲自盯着厨房备菜。 炖鸡、烧鱼、蒸糕、炸果子…… 灶上的火就没熄过,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太太,大姑奶奶的马车到巷口了!”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禀报。 “华儿,我的华儿呀!”王大娘子喜不自禁,赶忙停止指挥,招呼着一旁的刘妈妈:“快,快扶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华儿!” 毕竟是自己第一个孩子,王大娘子对华兰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提着裙角快步往外走,刚到二门,便听见外头马蹄声渐近,车轮辘辘作响,在府门前停下。 王大娘子站定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大门方向。 车帘掀开,华兰扶着翠屏的手下来。 她今日穿了那件石青色织银丝宝相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那是当年出嫁时母亲亲手插在她鬓间的。 “华儿……” 王大娘子刚唤了一声,便看见华兰身后又下来一个人——袁文绍。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玉带,收拾得齐齐整整。 见着岳母,他赶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态度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婿见过岳母,给岳母道喜了。” 王大娘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婿,脑子里却想起当年那对大雁——又瘦又小,毛色灰扑扑的,一看就是临时买的,没有仔细准备,更不用说后面还发生了投壶赌注之事。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袁家不是什么好人家。 可盛紘在她耳边一个劲儿说袁家的好处,高门贵府,袁文绍又能力不俗,她也就信了。 哪知道嫁过去才知道,府上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那个老虔婆磋磨起儿媳妇来,花样百出,晨昏定省、站规矩、伺候用饭,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数落,华兰生了实哥儿,她动不动就是借着心疼孙子的名头,把孩子抱走,而一抱就又是大半日,让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王大娘子想到这里,再看袁文绍,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原以为你是个好的,能护着华儿,没想到……” 她在心里恨恨地啐了一口,目光刀子似的往袁文绍身上剜了过去。 袁文绍被这眼风一扫,顿时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母亲。”华兰走到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哼!” 王大娘子冷哼一声,再看着华兰的面子上,她才不满地收回目光,不过心里却是暗自念道:“等后面咱们家那几个爷儿们出来了,再好好跟你仔细‘讨教’一二吧,我就不信,咱们盛家三个进士,还治不了你个没本事的‘软脚虾’?” 有鉴于袁文绍在袁家的地位,王大娘子在心里暗自给他取了个外号。 而想到盛老太太昨夜与自己说的那些东西,王大娘子这才消了些气,转而拉住华兰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有些红,却笑着,“这身衣裳穿着正好,一点没变。” “母亲也没变呢,还跟以前一样,容光焕发!”华兰点点头,笑着道:“母亲,七弟弟这次真是本事,竟成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公呢!” “呵呵,谁说不是呢!”一提这事儿,王大娘子眉开眼笑,声音都亮了几分,“如今咱们盛家一门三进士,各个府上的大娘子都夸我持家有道。” “对了,昨儿个忠勤伯府可有什么话说?” 她后一句压低了声音,眼睛却往袁文绍那边瞟了一眼。 华兰垂下眼帘,淡淡道:“婆母私下让人送了镯子来,女儿没要。” 王大娘子闻言,眼角眉梢都透出痛快来,狠狠点了点头:“该!就该这样!”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后头又一辆马车停下,车轮辘辘声打断了母女俩的私话。 车帘掀开,墨兰扶着秋桂的手下来。 她今日穿了那件织金的褙子,金线绣的缠枝纹在晨光里闪着光,耀眼得很,梁晗跟在她身后,满面笑容地下了车。 “母亲。”墨兰上前行礼。 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来了就好,进去吧。” “岳……” 梁晗刚凑上来想搭话,王大娘子已经拉着华兰转身往里走了。 梁晗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府里张望。 袁文绍落后几步,与梁晗并排走着。 两人都是盛家的女婿,一个是伯府嫡子,一个是侯府公子,此刻并肩而行,却各怀心思。 “袁兄,”梁晗压低声音,拿胳膊肘碰了碰袁文绍,“盛会元今日可在府上?” “应该在的。” “听说这三日都在家歇息,准备授官事宜。”袁文绍先是点点头,而后纠正道:“不过,你该称他为状元公了。” “对!大姐夫说得对!” 梁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那可太好了!待会儿可要好好拜见拜见。状元公啊,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往后咱们这些做姐夫的,也能跟着沾沾光。” 袁文绍没接话,只闷头往前走。 他想起昨日在兵马司衙门的事,同僚们听说盛状元是他嫡亲的小舅子,那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几个平日不大往来的,也凑上来套近乎,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切,都是因为盛长权,他们都是看在状元公的份上。 状元郎是了不起,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其含金量就更重了,要不然,这些武勋世家的子弟们又哪里会这么容易就亲近他这个状元公的姐夫? 可袁文绍也清楚,自己这个姐夫,做得可并不够格。 昨夜回家,他去了华兰屋里,破天荒地主动问起她在盛家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可华兰愣了一愣,才淡淡地说都备好了。 那语气客气得疏离,像是对待一个远房亲戚般,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八年,他从未好好看过她。 今日出门前,母亲又念叨起实哥儿的事,说想接孙子去正院住几日,他没接话,只说了句“今日去盛家道喜”,便转身走了。 身后,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些事,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寿安堂去。 沿途丫鬟婆子们见了,纷纷行礼让路,王大娘子一手拉着华兰,一面吩咐小丫头去通报老太太。 墨兰跟在后头,看着前头王大娘子与华兰亲热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前她回府,虽然不受待见,但在林栖阁,有自家小娘招呼着,倒也不会有这般不平。 只是,因为买凶伤人之事,林小娘已被送去乡下的庄子里关着,盛长枫也因那件事伤了手,再也无法科举,而她一个外嫁女,又如何能管娘家的事? 除非,自家官人能够继承爵位,然后…… 一想到这里,墨兰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的梁晗。 他正东张西望,一会儿看廊下的雕花,一会儿看路过的丫鬟,脸上带着那种风流公子惯有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笑,哪里有一丝能撑得起来的模样? 墨兰收回目光,心里凉了半截。 她又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帕子,那是出门前吴大娘子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带给盛长权的贺礼。 吴大娘子的意思她明白——让她好好攀着盛家这门亲。 可攀不攀得上,哪里由她说了算? 她抬眼往前看去,正好对上明兰的目光。 明兰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像是刚从老太太那里出来,正往这边迎。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那目光淡淡的,扫过她时,没有任何波澜。 墨兰心里却咯噔一下。 “大姐姐。”明兰上前,先给华兰行了礼,又转向墨兰,“四姐姐。” 华兰笑着拉住她的手:“六妹妹,好久不见。瞧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明兰微微一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人觉得舒服:“托大姐姐的福。祖母正等着呢,大姐姐、四姐姐快进去吧。” 她侧身让开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墨兰,又很快移开。 墨兰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走得端庄些,可她总觉得明兰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五百七十六章 手镯旧事 第566章 手镯旧事 寿安堂里,老太太端坐榻上。 「祖母金安!」 「祖母金安!」 华兰和墨兰先后进来,一起跪在祖母面前行了大礼。 老太太看著这两个孙女,心下暗自叹息。 一个隐忍多年,如今算是有了些盼头,而另一个机关算尽,嫁入高门不过大半年,却已经尝到了日子的滋味。 「起来吧。」 她伸出手,轻声说道。 两人起身,在榻边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袁文绍和梁晗也跟著进来,在堂中站定了,齐齐向榻上的老太太躬身行礼。 「孙婿文绍,给老太太请安。」袁文绍态度恭谨,礼数周全,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郑重。 梁晗也连忙拱手,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孙婿梁晗,给老太太请安!恭贺老太太,府上七弟高中状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老太太微微颔首,温声道:「都起来吧。你们有心了。」 两人这才起身,在男客的位置上落座。 王大娘子此时已经收敛好心情了,坐在一旁笑道:「你们老爷和二哥哥一早进宫去了,说是朝中有要事。你们且先坐著,待会儿他们下了朝,再好好说话。」 袁文绍点头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华兰那边看了一眼。 华兰正低头喝茶,并未看他。 梁晗倒是兴致勃勃,凑过来问:「岳母,状元公今日可在府上?小婿可要好好拜见拜见。」 王大娘子笑得眼睛眯起来:「在呢在呢,一会儿就来给你们请安。」 老太太先看向华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瘦了些。」 华兰垂下眼帘:「孙女不孝,让祖母挂心了。」 老太太摆摆手,问起实哥儿:「孩子可好?怎么没带进来?」 华兰脸上露出些笑意:「实哥儿在外头,由奶娘抱著呢。这孩子认生,怕吵著祖母,孙女想著先请了安,再让他进来给祖母磕头。」 老太太点点头:「抱进来我瞧瞧。」 房妈妈应声去了。 不多时,便领著一个奶娘进来,怀里抱著个两岁多的孩子。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华兰,只是比寻常孩子瘦小些,脸色也有些黄。 奶娘把他放下,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往华兰身边躲。 「实哥儿,」华兰柔声道,「给曾外祖母磕头。」 实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榻上的老太太,犹豫了一会儿,竟乖乖地跪下去,小身子往前一趴,脑袋磕在地上,含糊不清地说:「曾……曾外祖母……」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把他拉起来,揽在怀里。 「好孩子。」她轻轻拍了拍实哥儿的背,又仔细端详他的小脸,「脸色还是有些黄,可按时吃著贺家开的方子?」 华兰点头:「吃著呢。之前贺家老太太临走前留了方子,孙女一日不敢断。」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孩子的饮食起居,才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 华兰望著儿子被抱走的背影,目光里满是不舍。老太太看在眼里,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袁家那边,」 「可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突然开口,丝毫没有顾忌一旁的袁文绍,或者说,她就是在暗地里点著他。 华兰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婆母让人送了镯子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冷意,「女儿没要。」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说话,只等著她往下说。 华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袁文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说起来,那对镯子的事,祖母还记得吧?」 老太太微微颔首。 华兰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当年下聘时,婆母亲自把那对镯子戴在孙女腕上,说是袁家的传家之宝,要一代代传下去的。孙女那时年纪小,还真当是长辈的看重。」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才继续道:「结果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婆母便说想得紧,要回去保管几日。孙女想著,长辈开口,自然该还。谁知这一保管,便是八年。」 王大娘子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忍不住插嘴:「什么保管!分明是看你那时年轻,又见咱们盛家官职不高,便想著拿捏你!」 华兰没有接话,只淡淡道:「这八年里,那对镯子孙女再没见过。每逢年节,婆母拿出来给亲戚们看,说是袁家的传家宝,将来要传给长媳的。亲戚们夸她大度,她便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到这里,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冰冷一片。 「可昨日,那对镯子又送到孙女面前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袁文绍。 「婆母亲自送来的,说好孩子,这镯子本就该是你的,往后定当好好待你。孙女问她,当年不是说想得紧要回去保管么?如今怎么又舍得给了?」 袁文绍的脸色瞬间僵住。 华兰没有停,语气依旧平稳:「婆母笑著说,那时是怕孙女年轻不懂事,弄丢了传家宝。如今孙女在袁家八年,操持家务、孝顺长辈、生儿育女,样样都做得妥当,自然是该给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袁文绍如坐针毡。 「孙女便问她,那这八年里,孙女操持家务时,婆母说孙女手松,不会过日子,克扣用度;孙女孝顺长辈时,婆母说孙女假殷勤,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孙女生实哥儿时,婆母说孙女身子弱,生个孩子都要死要活,将来如何担得起宗妇的责任——这些,婆母可还记得?」 袁文绍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华兰却不看他,只继续道:「孙女又问她,那这八年里,婆母把实哥儿抱走多少回?哪回不是让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才送回来?孙女求她,说孩子小,离不得娘,婆母便说孙女不知好歹,说她是心疼孙子。这些,婆母可还记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大娘子眼眶都红了,死死咬著嘴唇才没骂出声来,老太太端坐榻上,面色沉静如水,只目光愈发深邃。 华兰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孙女问她,如今七弟中了状元,婆母便想起这对镯子来了?当年七弟还小,婆母可曾正眼看过盛家?当年七弟读书,婆母可曾问过一句?如今七弟高中,婆母便说本就是该给的——敢问婆母,这本该给的,到底是镯子,还是别的什么?」 袁文绍猛地站起身,又颓然坐下,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兰终于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官人,你说呢?」 第五百七十七章 长柏打点 袁文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这些年母亲的所作所为,想起华兰的隐忍,想起自己每次的沉默和退让…… 尤其是,昨夜华兰淡淡地说“都备好了”时的神情,他不禁有些悚然。 成婚不过几载,他们之间竟然有了一种让他心悸的疏离。 “我……” 袁文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 华兰也不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母亲方才私下里对我说,等爷儿们再仔细‘讨教’。”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不过孙女想,也不必等以后了。今日既然说起,就让官人听听也好。” 她转向老太太,眼眶微红,却依旧挺直了背脊。 “祖母放心,孙女没要那对镯子。孙女只说了四个字——‘媳妇不敢’。”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却也有一丝欣慰。 “你做得对。”她缓缓道,“不是不要,是时候未到。” “等时候到了,该是你的,一分也少不了。” 华兰垂眸,低声应了。 袁文绍坐在那里,只觉得如坐针毡,尤其是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他想起当年母亲要回镯子时,他还劝华兰说“母亲不过是舍不得,你别往心里去”,每次母亲磋磨华兰时,他也不是看不见,只是他能怎么办? 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媳妇儿,他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尤其是想到,实哥儿被抱走时,华兰求他去说句话,他只说“母亲也是心疼孙子,你别多想”。 一念及此,他忽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华兰,你……” 袁文绍下意识看向华兰,心中思绪万千,但华兰却不再看他,只静静坐着,仪态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忽然意识到,这八年,他从未真正护过她。 而如今,护着她的,是她的娘家,是她那个状元公的七弟。 见到华兰心里主意已定,老太太就将目光从袁文绍的身上掠过,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有些事情,作为长辈的,她也只能点到为止,总不能真的下场拆散小两口吧。 只是,旁边这个低着头,暗自偷笑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盛老太太瞅了眼低头忍着笑的梁晗,心中暗自摇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墨兰。 虽然不喜林噙霜母女视盛家清誉如裹脚布,但终究在自己跟前长大,尤其是还有袁文绍、梁晗在,盛老太太也不得不做出家里长辈的姿态来。 从刚才华兰说话时,墨兰就一直低着头,此刻,在感觉到祖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身子不由得绷紧了。 “梁家那边,”老太太淡淡道,“可还好?” 墨兰轻声道:“回祖母,一切都好。”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墨兰不想显露出自己的狼狈来,毕竟,要是叫他们发现,那自己先前的“努力”岂不都是白费? 自家小娘的“拼死一搏”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只是,墨兰同时却又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梁晗从外头回来,难得没有去春舸姨娘屋里,而是直接来了她房里。 她正诧异,便见他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听说状元公是你嫡亲的弟弟?” “那可是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 “简在帝心!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她愣了一下,说:“是……七弟。” 梁晗一拍大腿:“这可太好了!往后咱们可要多去盛家走动走动。” “而且你那个二哥哥长柏,听说也要外放了?有海家的关系在,定是个肥差!”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明日回门,你好好跟状元公说说话,替我带份厚礼去。往后都是一家人,要多亲近亲近。” 墨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晗又说了一堆好话,大意是让她好好巴结娘家,将来好提携他,说完便起身去了春舸屋里,说是那边有事等着。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灯发了很久的呆。 春舸姨娘是吴大娘子给的,仗着生了庶长子,在府里横着走,吴大娘子虽不似袁家大娘子那般刻薄,却也从不给她一个好脸。 新婚不过大半年,她这个正妻,在府里却处处被春舸压着一头。 她想起当初嫁入梁家时的得意——她终于压过了华兰,成了眼下姐妹里嫁得最好的那个。 可如今…… “墨兰。” 老太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墨兰抬头:“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在梁家,”老太太缓缓道,“可有什么难处?”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祖母。孙女一切都好。”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墨兰这个丫头是个有主意的,想着她为了能嫁到豪门所做的事,盛老太太索性也就不再管她了。 “踏!踏!” 就在众人无语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祖母。”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孙儿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进来。” 帘子掀开,盛长权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玉带,露出一头整齐的墨发。 眉眼清俊,气度沉稳,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梁晗蹭地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状元公!状元公!” 他殷勤地拱手,姿态近乎是有些谄媚了。 “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盛长权脚步微微一顿,侧身避过梁晗的热情,只淡淡颔首:“四姐夫客气了。” 虽然不喜欢墨兰,但在外人面前,盛长权还是很有分寸的,梁晗示好的过火,他也只当看不见。 “七……” 当梁晗还想说什么,盛长权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到榻前,先给老太太行了礼,而后又转身向华兰行礼:“大姐姐。” 华兰忙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弟弟,眼眶微微发热。 “七弟。”她轻声道,“大姐姐恭喜你。” 盛长权微微一笑:“多谢大姐姐。” 他又转向墨兰,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淡了几分:“四姐姐。” 墨兰下意识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两个字:“七……七弟。” 盛长权点点头,便不再看她。 他转身向袁文绍和梁晗拱了拱手:“大姐夫,四姐夫。”算是见了礼,随后在老太太下首坐下。 梁晗赶忙凑过去想挨着他坐,却被从门外赶来的盛长柏给不露声色地隔开了。 盛长柏刚下值,身上还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他淡淡道:“四妹夫,这边请。” “啊……好!好的!” 梁晗讪讪地笑了笑,只得在另一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盛长柏跟盛长权两兄弟,目光里满是欣慰:“长柏,翰林院的事,可办妥了?” 盛长柏即将外放,故而需先将翰林院里的关系打理好,一来这是自己未来的人脉,二来,也是为盛长权铺路,毕竟,一般来说,三甲进士都是需要在翰林院里走一遭的。 有盛长柏打点好,盛长权后面的路会好走得多。 “回祖母,都办妥了。”盛长柏点头:“待三日后授官大典,长权正式入翰林院当差应无差错。” 王大娘子在一旁插嘴:“那可太好了!往后我的儿就都是朝廷命官了!” 很显然,王大娘子只当盛家就这么两个儿子,至于旁的,那就再也没有了。 而一旁的墨兰则是有些坐立难安,既为自家哥哥感到一丝难堪,也为自己感到不值。 “凭什么人家的兄弟都能上朝拜官,而自家的哥哥却只能窝在后院里不敢出门?” 既怜又恨,但终究还是后者更甚。 盛长权视线一扫,对于各人的心思都是了然,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言。(本章完) 第五百七十八章 老油条打太极 一时闲话几句,老太太便对着盛长柏几人道:“你们且去前头坐坐,按理说,你们父亲也该回来了,你们陪她说说话。” “至于这两个兰儿,就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众人会意,起身告退。 袁文绍、梁晗跟着盛长权、盛长柏往前院正厅去,而华兰和墨兰则留在后头,陪着老太太和王大娘子说话。 ……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梁晗一路上不住地往盛长权身边凑。 “状元公,这回可是给咱们盛家挣了天大的脸面啊!” 梁晗此时根本没有自己往日的自傲,眼里满是对自家亲戚的认可:“六元及第,本朝第一位!姐夫我在永昌伯府听了,欢喜得一夜没睡好,直跟墨兰说,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盛长权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想:“这位四姐夫倒是比大姐夫会来事儿,就是太聒噪了些。” 这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比树上的麻雀还勤快。 盛长权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拉开半步距离,只淡淡道:“四姐夫过誉了,只是侥幸而已。” “哎!”梁晗连连摆手,一脸“你可别谦虚了”的表情,“这哪是侥幸!这是真本事!往后入了翰林,那可是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我日后可要多跟状元公亲近亲近!” 他说着,又转向盛长柏:“二舅兄,听说您也要高升了?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盛长柏神色淡淡,只微微颔首:“尚未定论,不好多说。” 梁晗眼珠转了转,也不追问,只笑道:“那是那是,等定了再说。反正盛家这一回,可是要兴旺起来了!” 只有袁文绍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寿安堂里的事。 华兰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知道华兰说的都是实情,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亏欠了她。 可当着这么多人,被这样揭开,他面上实在挂不住。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知道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与盛家打好关系,与盛长权交好。 可华兰那番话一说,他这姿态还怎么摆?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盛长权。 那年轻人背脊挺直,步履从容,与梁晗说话时不冷不热,既不亲近也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文绍心里忽然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要是他没中状元就好了。 要是他还是那个不起眼的盛家庶子,华兰就不会有这般底气,就不会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知道这念头不该有,可它就是冒出来了。 “唉……”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人家是状元公,自己还得上赶着巴结。”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盛长权忽然微微侧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淡,淡得像是不经意间的随意一瞥。 可袁文绍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仿佛那一眼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都看穿了。 “这家伙,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盛长权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两世为人,不仅有着天赋异能,灵觉也尤为敏锐,谁对他善意谁对他恶意,隔着三丈远都能察觉。 方才袁文绍的那道目光里掺杂的怨怼,他感应得一清二楚。 “这位大姐夫,自己护不住媳妇,倒怪起我来了?”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可真是……柿子捡软的捏?” “可惜,我盛长权从来不是软柿子。”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文弱书生模样。 走路时脚步轻缓,气息平稳,任谁也看不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藏着多深的功夫。 “苟着苟着,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是状元公,往后还要做阁老呢,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露了底。” 盛长权保持着自己的“君子之风”,内心戏却是十足。 …… 前院正厅里,盛紘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坐在上首喝茶。 见得两个女婿进来,他放下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来了?坐吧。” 袁文绍和梁晗赶忙上前行礼,口中称着“岳父”,态度比以往的每次都要恭敬。 盛紘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盛长柏和盛长权也在一旁落座。 丫鬟们端上新茶,又退了下去。 梁晗率先开口,满脸堆笑:“岳父大人,小婿给您道喜了!府上七弟高中状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小婿在永昌伯府听了,欢喜得一宿没睡好,今儿一早就赶着来道贺!” 一样的话,梁晗又说了一遍。 旁边的盛长权颇为诧异地看了眼自家的四姐夫,心里犯起嘀咕:“这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套词?方才在路上说了一遍,这会儿又来一遍?合着奉承话也是能复制粘贴的?” 还是说,这位四姐夫的水平,也就仅限于此了? “哈哈哈哈!” 盛紘大笑几声,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道:“同喜同喜。权哥儿此番侥幸,也是托了圣上洪福。” 虽然在外面有些“唯唯诺诺”,但在家里,在几个晚辈的面前,盛紘还是有些放得开的。 “岳父太谦虚了!” 梁晗连连摆手,一脸“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的表情:“六元及第,这可是本朝第一位!哪里是侥幸所得!” 因为是在盛府,所以梁晗故意没提盛紘的后半句,就想专心奉承下盛长权:“依小婿来看,七弟这分明就是文曲星下凡!日后啊,青云拜相那也必然是不在话下!” 他说着,还转向盛长权,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七弟,往后在朝中,可要多关照关照姐夫啊!” 梁晗生怕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没有保证,赶忙在盛紘面前又过了个明路,希望盛长权日后能好好关照他这个姐夫。 可还不待盛长权说话,上面的盛紘就开始打太极了。 “梁晗啊,你这话就过了。”盛紘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长权不过初入仕途,许多事还要向你这个四姐夫请教才是。” “你们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是应当的,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 盛紘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帮自家孩子推了个一干二净,又不伤和气。 “啊?是是是,岳父说得是!”梁晗听了,面上不由一僵,不过很快就又笑得更加殷勤,“岳父真是太谦虚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他心里却苦得很:得,这位岳父大人是打定主意不接茬儿了。 盛长权在一旁看着,心里直乐:老爹这打太极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四姐夫这点道行,还想套路盛家?回去再练几年吧。 袁文绍坐在一旁,话还是不多,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偶尔抬头看盛长权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总觉得那年轻人嘴角的笑意里藏着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盛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却也不点破,他只笑着对两个女婿道:“今日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中午好好吃顿饭。文绍、昭白,你们多喝几杯。” 梁晗连忙应声,袁文绍也点头称是。 第五百七十九章 外放选择 内容加载中...... 第五百八十章 你也有计? 第570章 你也有计? 老太太点点头,沉吟片刻:「江宁和扬州都是富庶之地,应天更是要紧。你心中可有计较?」 盛长柏道:「孙儿倾向扬州。扬州同知虽是佐贰官,但掌实权,且扬州盐商云集,事务繁杂,最能历练。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海氏一眼。 海氏会意,轻声道:「扬州虽好,只是离京城远了些。不过夫君的前程要紧,妾身明白。」 老太太微微颔首,目光里带著赞赏:「你是个明白孩子。长柏能有今日,除了他自己争气,也多亏了你娘家的扶持。」 海氏垂眸,轻声道:「祖母言重了。夫君有才,自当外放历练。妾身只愿夫君一切顺利。」 王大娘子在一旁听著,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哎,说到这个,我倒有个想法!」 众人满脸都是怀疑,齐齐看向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有计?! 王大娘子被这整齐划一的目光看得一愣,随即梗著脖子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就不能有主意了?」 盛纮捋胡子的手顿住,老太太端茶盏的动作停了,连盛长柏都微微挑了挑眉。 如兰更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直到被明兰偷偷扯了扯袖子才低下了头,遮住了神情。 盛长权垂眸,心里默默给王大娘子点了根蜡——大娘子又要开始了。 王大娘子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道:「扬州那么远,一去怕是得好几年回不来。不如这样——让朝云和灼姐儿留在京城,反正有我在,我还能帮你们照看著点儿!长柏一个人去赴任,也省得拖家带口的舟车劳顿!」 她说完,还颇为得意地环顾一圈,一副「我这主意不错吧」的表情。 盛纮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胡闹!」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长柏外放,正妻不随行,留京独居,你让外人怎么议论?」 「说盛家夫妻不和?说长柏有外心?还是说你王大娘子容不下儿媳?」 「啊?我……「 王大娘子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砸懵了,张了张嘴:「我……我不是……」 老太太也放下了茶盏,语气虽比盛纮温和,却也不容置疑:「你呀,就是改不了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 「朝云是长柏的正妻,自当随夫赴任。咱们盛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却也懂得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的道理。」 「有些人家规矩是要媳妇留下来侍候长辈,但咱们盛家没有这个规矩——长辈还没老到动不了呢,用不著孙媳妇搁家里伺候。」 王大娘子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我这不是舍不得灼姐儿嘛……想著反正家里住得下,多个人多个照应……」 「舍不得也不能这么办!」盛纮胡子都气歪了,「你当这是过家家呢?朝廷命官外放,家眷留京独居,你让长柏的脸往哪儿搁?让盛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大娘子被怼得不敢吭声,低著头,却还是不死心。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要不然……让灼姐儿留下,朝云跟著去?我就留个宝贝蛋子,总行了吧?」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盛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在默念什么「糟糠之妻,糟糠之妻」。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如兰直接笑出声来,被明兰狠狠掐了一把才憋回去。 盛长权低著头,肩膀也是微微抖动——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而盛长柏的脸色终于不再像往日里那般「稳重」了,此刻,他的神色已经不能用「沉」来形容了,那表情仿佛在说:「母亲,您是我亲娘吗?」 海氏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垂下头,死死咬著嘴唇,忍得眼眶都红了。 盛纮终于睁开眼,用一种「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悲愤语气道:「你……你这是要把灼姐儿从她亲娘身边抢走?孩子才多大?离了娘,你让她怎么办?」 王大娘子理直气壮:「我带著啊!我还能亏待了我亲孙女?」 「你带?」盛纮气得直哆嗦,「你连自己都管不明白,你还带孩子?当年如兰小时候你是怎么带的,你忘了?要不是有奶娘婆子们照看著,那丫头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两说!」 如兰在一旁默默点头,被亲娘瞪了一眼,赶紧收回。 老太太这时候终于开口,语气里带著深深的无奈:「你呀,就别打这个主意了。」 「长柏膝下如今只有灼姐儿这么一个孩子,正该让他们夫妻好好教养。往后他们去了扬州,日子安稳了,自然还会再有孩子。你这么一搅和,算怎么回事?」 王大娘子嘟囔道:「那……那万一他们去了扬州,就只生一个呢?」 众人:「……」 盛长柏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盛纮捂著胸口,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长柏和朝云都是明白人,该生几个他们心里有数。你少添乱,就是给他们积福了。」 王大娘子彻底蔫了,低著头不敢再吭声。 这时候,海氏轻轻起身,走到王大娘子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母亲一片慈心,媳妇感激不尽。」她的声音柔和温婉,却不卑不亢,「母亲心疼灼姐儿,这份情意媳妇记在心里了。」 王大娘子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朝云,我……我真不是……」 海氏微微一笑,继续道:「只是媳妇既是盛家妇,自当随夫赴任,操持家务、照料夫君,这是媳妇的本分。」 「况且灼姐儿年纪尚小,正是需父母双亲在旁的时候,哪有让孩子离了亲娘的道理?母亲也是心疼孙女,才想出这主意来。媳妇心里明白,著实感激。」 她说著,又转向盛纮和老太太,语气更加柔和:「父亲、祖母莫要再责怪母亲了。母亲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没想周全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王大娘子圆了场,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把盛纮和老太太的怒气给抚平了几分。 王大娘子听了,拉著海氏的手,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好孩子,是我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海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母亲言重了。媳妇怎么会往心里去?」 老太太看著这一幕,目光里满是赞许。 这个孙媳妇,果然有宗妇风范。 盛纮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对王大娘子道:「你呀,多跟朝云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的!」 听到这里,王大娘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只能连连点头:「行!我学!我学。」 如兰在一旁小声嘀咕:「母亲这回倒是认错认得挺快……」 明兰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老太太道:「你若是舍不得孙女,往后长柏写信回来,多问问灼姐儿的事便是。再不然,等他们赴任前,让灼姐儿多来陪你几日,也就是了。」 王大娘子这才有了笑模样:「那……那能多来住几日?」 盛纮没好气地道:「几日可以,多了不行。你别把孩子惯坏了。」 王大娘子连连点头:「好好好,几日就几日!」 盛长权在一旁看著,心里默默给海氏竖了个大拇指。 二嫂这情商,绝了。几句话就把一场闹剧圆得滴水不漏,既哄了婆婆,又顺了公爹和祖母的气,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像某些人…… 他下意识看了大娘子跟如兰一眼。 而后者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浑然不觉自己也被归类了。 「那你这边呢?」老太太又看向盛长权,问道:「你这边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盛长权摇摇头,回道:「祖母,都备好了。只等三日后授官大典,再正式入翰林院当差就是了。」 他说著,心里却开始活泛起来:「按常例,状元授修撰,从六品。可自己这回是六元及第,本朝头一份,圣上会不会给点不一样的?」 他可是听说了,前朝有位三元及第的,圣上破格授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留在御前行走,那自己这回是六元,怎么著也该比那位强点儿吧? 「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他在心里嘀咕,「万一圣上觉得我太年轻,压一压也是有的。反正不管给什么,先接著再说。苟著苟著,总有出头之日。」 他又想起方才袁文绍那道怨怼的目光,心里暗自好笑:「这位大姐夫,自己没本事护住媳妇,倒怪起我来了?等我真入阁拜相那天,他怕是更得躲著走了。」 明兰坐在一旁,见弟弟神色淡然,眼底却深邃不可见,便知他心里有事,不过她也不问,只静静坐著,面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只是,如兰倒是憋不住了,凑过来问道:「七弟,你说圣上会不会给你个大官当?」 盛长权回过神来,笑道:「五姐姐说笑了。授官自有定制,岂是我等能妄议的。」 如兰撇撇嘴:「你啊,就是太小心了。」 「一点儿也没有状元公的气概。」 「你呀!」王大娘子白了眼自家姑娘,没好气地道:「你七弟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如兰被亲娘怼了一句,顿时蔫了。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差不多嘛……」 「什么?!」 王大娘子气的一个倒仰! 「你个死丫头再说什么?」 「啊?我没有!」如兰赶紧否认,「我没说什么,娘你听差了!」 「你……」 「邦!邦!」 就在王大娘子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的,敲过二更。 「好了!」 老太太看看众人,温声道:「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见此,众人赶紧起身告退。 海氏扶著王大娘子,轻声道:「母亲,媳妇送您回去。」 王大娘子拍拍她的手,叹道:「好孩子,今儿是我不对,让你为难了。」 海氏笑道:「母亲说哪里话。母亲心疼媳妇,媳妇心里明白。」 两人说著话,慢慢往外走。 盛长柏跟在后面,看著妻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 第五百八十一章 欧阳旭 第571章 欧阳旭 中了的人,家族里自然是张灯结彩、亲朋盈门,连街坊邻居都要高看一眼,而没中的,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次科考里,有一人便是后者。 汴京城中,一处位置偏外城的客栈里。 欧阳旭独自坐在床榻边上,愣愣地盯著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窗外的喧嚣仿佛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盘旋著一个念头——三年,又白费了。 他是河南道汝州人氏,祖上也曾阔过,曾祖做过一任知县,祖父中过举人,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却只考了个秀才,便再也没能更进一步。 父母走得早,只给他留下老宅一处、薄田几亩和一个唤作德叔的老仆。 族中那些叔伯,明里暗里也帮衬过几回,可帮衬得多了,那眼神便慢慢变了味,看他的时候总带著那么点「我们家对你不薄」的意味,让他每次登门都觉得欠了人什么。 他十七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中了举人,在汝州也算是少年得意的人物。 那年回乡祭祖,族中一位堂叔当著众人的面笑道:「咱们欧阳家,可盼著出个进士呢!」 话是好话,可那语气里的「可盼著」,听著总像「可等著瞧」。 他心里明白,这些年在族里受的那些接济,迟早是要用一张进士及第的喜报来还的。 举人在地方上已是体面人,见了知县能坐著说话,逢年过节还有乡绅送几色节礼。 可举人在整个天下算什么? 天下举人车载斗量,不中进士,终究是个半吊子,是那种「差点意思」的人。 他在汝州待了三年,年年去府学听课,年年看著那些同年进京赴考,有的中了,春风得意地回来祭祖,有的没中,灰头土脸地回来,继续在府学里熬著日子,熬得眼里的光都暗了。 他不想做那个「继续熬著」的人。 三年前,欧阳旭第一次进京,带的盘缠是卖了两亩田凑的,只可惜…… 那一次,名落孙山。 落榜后他不敢回汝州,怕见那些叔伯的眼神,只好一路往南游历,浑浑噩噩地流落至钱塘江边。 那日他站在江边发呆,不知怎的一头栽进水里,呛了几口水才被人捞上来——救他的是个年轻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行事爽利干练,便是赵盼儿。 盼儿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问清他的处境后,温言宽慰他,收留了他。 那时他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是她一遍遍开导,说欧阳官人既是举人,便是正经的读书种子,一次落榜算不得什么。 正是因了她那些话,他才重拾信心,再度拿起了书本,若不是后来家中老仆德叔辗转寻到钱塘,他那时是真的想抛下汝州的一切,就跟著这个姑娘过日子算了。 盼儿是个好女子,在钱塘开著间茶坊,生意很不错。 只可惜她早年在乐营待过几年,虽已脱籍从良,却终究是…… 他心里有时会冒出这个念头,觉得盼儿什么都好,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可那时他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 盼儿说,欧阳官人既然是举人,不如就在钱塘落户民籍,在两浙参加科考,两浙文风盛,名师也多,比汝州强得多。 她帮他打点了官府,置办了田产房屋,又托人寻了位致仕的老翰林给他补课。 那三年里,她日日张罗茶坊生意,回来还要给他洗衣做饭,他有时读书读到深夜,她就在隔壁屋里点著灯做针线活等他,时不时隔著墙问一句「欧阳官人要不要添茶」,每次他应声说不用,她便轻轻「嗯」一声,继续低头做活,那窸窸窣窣的针线声从门缝里透过来,伴著他翻书的声音,竟也成了他读书时最熟悉的背景。 「欧阳官人读书要紧,这些琐事有我呢。」她总这么说,说完便抿嘴一笑,转身去忙别的。 这次进京赴考,她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都拿了出来,又亲手给他缝了新衣裳、新鞋袜,每一针每一线都走得密密实实。 临上船时,她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里,里头是一百二十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子,压得手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码头上,风吹著她的裙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说:「欧阳官人此去,定要金榜题名,妾身等著官人的好消息。」 他当时心里一热,就将自己贴身的同心玉佩送给了她,握著她的手道:「待我高中,定三书六礼迎娶盼儿为妻。」 赵盼儿红了脸,垂下眼睛,轻轻点头的模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对她,是有真心的,只是,眼下他的光景已经不允许他再坚持下去了。 欧阳旭从怀里摸出那个荷包——盼儿亲手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是把心意都缝进去了。 他捏了捏,里头还剩四十多两银子。 这二十多日他住客栈、吃饭、打点,花了不少,可要是省著用,撑个一年半载应当无妨。 可一年半载之后呢? 三年,下一科是三年后。 这三年里,他在京城吃什么? 住哪里? 笔墨纸砚、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难道再写信给盼儿,让她寄钱来? 他攥紧荷包,指节微微泛白。 盼儿那间茶坊,生意再好,一年也不过五六十两银子的进项,这三年供他读书赶考,已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他若再开口,她怎么办? 她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万一有个病痛灾祸,手里没点积蓄怎么行? 可若不开口,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回钱塘? 欧阳旭想起那位老翰林的眼神——人家收他做学生,是看他有几分才气,想著日后他中了进士,也是自己的体面。 如今他灰溜溜地回去,那老翰林面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 再说钱塘那些街坊邻居,都知道赵家茶坊的赵娘子供著个读书的官人,等著做进士娘子呢。 他这一回去,那些长舌妇不定怎么嚼舌根——「哟,赵娘子,你家官人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进京考状元去了吗?」 他替盼儿臊得慌,也替自己臊得慌。 没办法,赵盼儿模样好看,性格又是明媚大气,自然是常引得周围男人的目光,再加上她之前乐营的出身,那周围的环境自是可想而知。 那回汝州,则就更不行了。 那年没中就是怕看见他们,更别说这次了。 那些叔伯当年凑盘缠送他进京,他拍著胸脯说「此番必中」,如今回去,那眼神他想想就浑身不自在,再说汝州那破落祖宅,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哪有京城清静? 哪有京城繁华? 京城好啊。 京城遍地是读书人,遍地是机会,听说有些寺庙道观对读书人很是优待,只要帮著抄抄经书、写写对联,便能换一口饭吃,再不然,去大户人家坐馆教书,也能糊口,他一个举人,总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欧阳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汴京最繁华的街市,车马如龙,人声鼎沸,夕阳把层层迭迭的屋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隐隐传来鼓声,也不知是哪家酒楼开张。 这才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才是读书人该待的地方。 欧阳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这才转身走回桌前,点亮油灯,铺开信纸。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又顿。 「盼儿如晤:」 欧阳旭写下这四个字,又停了。 写什么呢? 写「我没中」? 他实在写不出那三个字。 他想了又想,慢慢写道:「京城会试已毕,愚兄不才,未能金榜题名。本欲即日南归,奈何京师文风鼎盛,大儒云集,此乃天下读书人所向往之地。」 「愚兄思忖再三,欲暂留京中,寻一清净处所,潜心苦读,以备下科。一则不负盼儿数年期望,二则亦不负自家十年寒窗。」 他顿了顿,又接著写:「京城居,大不易。然愚兄已托人打听,闻得城外有寺庙可供借住,只需抄写经卷,便可换得食宿。」 「愚兄粗通文墨,此事想来不难。盼儿无需挂念,只管安心经营茶坊,勿以愚兄为念。」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停了,想了想,又添了几句:「前日放榜,新科状元乃盛氏七公子,年方十九,六元及第,本朝第一人。愚兄观其策论,文采斐然,实乃天纵之才。愚兄虽不及万一,然见贤思齐,亦当发奋。」 「临书仓促,不尽所怀。待寻得安身之处,再修书告知。盼儿保重。」 他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提银子,一句都没提。 欧阳旭看著这封信,看了好久,直到窗外的打更声传来后,他才把信折好,又抽出那个荷包,从里头数出二十两银子,用另一张纸仔细包好。 第五百八十二章 姐弟摊牌 第572章 姐弟摊牌 「盼儿,我不会辜负你的!」 这二十两够他撑一段时日的,而且,欧阳旭知道,只要赵盼儿收到自己的这封信,那就必然会回信给自己,甚至主动问起他的处境。 没办法,这三年里费用的大头都是赵盼儿给的,欧阳旭将精力都放在文章上,那自然是没有时间去挣银子。 他早习惯了这种日子——她操持里外,他专心读书,她从不抱怨,他也从不过问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欧阳旭明白,以盼儿的性子,定会主动寄钱银来。 她向来如此。 他总是「不好意思开口」,她便总是「主动替他著想」,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照顾人,怎么在不伤他面子的前提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欧阳旭把信和银子收好,准备明日一早托人送去钱塘驿,寻个顺路的商队捎回去。 窗外,汴京城夜市刚刚开始,灯火璀璨,人声喧嚣,他站在窗前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盼儿送他上船时说的话——「妾身等著官人的好消息」。 欧阳旭轻轻叹了口气,对著窗外那片繁华喃喃道:「盼儿,你再等我三年。」 「三年……」 …… 泽与堂。 暮色已深,院子里却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翠茗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本册子,正一样一样地核对库房里的物件,她是老太太送来的人,今年十九,生得端庄周正,做事向来稳妥,从不用人催。 此刻她一面核对,一面低声吩咐旁边的小丫头:「新送来的那些贺礼,都登记好了?仔细些,别漏了。」 「是,翠茗姐姐。」明月应了一声,捧著册子跑开了。 翠茗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里头灯还亮著,七少爷应该还在看书,她微微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心疼——今儿个可是状元公呢,换了旁人,早该歇著了,七少爷倒好,回来就往书房钻,跟没事人似的。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茗姐姐!翠茗姐姐!」 桔梗从抄手游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捧著一碟子点心,跑得鬓角都沁出细汗来。 她今年十四,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活泛得很,此刻满脸都是喜色,还没站稳就嚷嚷起来:「你猜怎么著?大厨房那边送来好些点心,说是太太特意吩咐的,给咱们院里的!还有酥酪!」 「我尝了一块,可好吃了!」 翠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规矩都忘了?少爷还没动,你先吃上了。」 桔梗吐吐舌头,却不害怕,凑过来小声道:「我就尝了一小块嘛,又没人看见。」 「翠茗姐姐,你说少爷这回中了状元,咱们院里是不是要跟著沾光了?往后出门,人家一听是泽与堂的丫鬟,那得多有面子!」 翠茗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紫苑从正屋里出来,手里端著茶盘。 她比桔梗大一岁,性子却沉稳得多,走过来轻声道:「少爷说不用添茶了,让你们动静小些,别吵著他看书。」 桔梗一听,顿时垮了脸:「还看啊?都状元了,还看什么书?」 紫苑没理她,只对翠茗道:「姐姐,方才我去送茶,看见少爷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眉头皱著,也不知在想什么。」 翠茗点点头,若有所思。 「咚!咚!咚!」 这时候,清风和明月两个小丫头从库房那边跑过来,一人抱著一匹料子,气喘吁吁的。 清风道:「翠茗姐姐,这些料子放哪儿啊?」 翠茗看了一眼,指了指东厢:「先放那边,明日再收拾。仔细些,别弄脏了。」 两个小丫头应了一声,抱著料子跑开了。 桔梗凑到翠茗身边,压低声音道:「姐姐,你说少爷心里到底想什么呢?中了状元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见高兴,跟没事人似的。要是我,早就乐得找不著北了!」 翠茗看她一眼,淡淡道:「少爷是读书人,跟你一样?」 桔梗不服气,嘟囔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兴高兴了?」 紫苑在一旁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明兰带著小桃进来了。 翠茗连忙迎上去,福了一礼:「六姑娘来了。」 明兰点点头,笑著问:「七弟在里头?」 翠茗道:「在呢,正看书。姑娘稍等,奴婢去通传。」 明兰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进去。」 她说著,带著小桃往正屋走,小桃跟在后头,手里抱著个食盒,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嘀咕著:「七少爷这儿真大……」 明兰回头看她一眼,她赶紧闭上嘴。 以为明兰是盛长权亲姐姐,所以小桃对这里也是熟悉的很,在泽与堂,她总是会放开性子,比别处要活泼些。 正屋里,盛长权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本书,眼睛却没落在书上。 他方才确实在写东西,写了划,划了写,最后还是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明兰已经进来了。 「小七。」她唤了一声,在书案对面坐下。 盛长权放下书,微微一笑:「阿姐,你怎么来了?」 明兰没急著答话,只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把食盒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嗯?怎么了?」 盛长权看著屋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有些不明白。 「阿姐,你这是怕我晚上没吃饱,特地给我送吃的来了?」 盛长权看了一眼那食盒,笑著道。 明兰看著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 良久。 「小七!」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我有件事想问你。」 「哈哈,什么事儿?」 盛长权神色不变,依旧笑著:「阿姐,您尽管问。」 「……」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噙霜的事,」她终于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是你做的吧?」 闻言,盛长权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屋里安静了片刻。 「阿姐,这话从何说起?」 盛长权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平静,显得内心一点儿波动也没有。 明兰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那次她买凶伤人,是来刺杀你,你知道吧?」 盛长权没有说话。 明兰继续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她再蠢,也不至于蠢到买凶杀人,敢在京城里这么做的,她是得有多蠢?」 「而奇怪的是,她真的就这么做了!」 「更巧的是,那凶手竟然还失手伤了三哥哥的手腕,偏偏伤得那么重,从此再也不能握笔科举。」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太巧了,小七。」 「这一切,巧合得像是有人算好的。」 盛长权,依旧沉默。 「我当时就想问你,」说到这里,明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时你正要备考,我怕影响你,就一直忍著没开口。」 「如今……你中了状元,尘埃落定,我想……该问清楚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小七,你老实告诉我,小娘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盛长权看著自己的姐姐,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姐。 她眼眶红著,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一个答案。 「呵!」 他忽然轻轻笑了。 「阿姐!」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那,你也瞒著我做了不少的事……该怎么说?」 明兰一愣。 盛长权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道:「墨兰……是怎么嫁进梁家的,你真当我不知道?」 第五百八十三章 狠辣 第573章 狠辣 明兰的脸色变了。 「无媒苟合,」盛长权一字一句道,「阿姐好手段。若不是我在后头替你收拾那些首尾,你真以为吴大娘子会那么痛快地让梁晗娶墨兰?你真以为父亲不会起疑心?」 「阿姐,你这是在拿自己做赌!」 盛长权最后一句显得有些生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厉色。 因为他知道,只要其中稍有不慎,盛老太太的面子没有兜住,那盛家的名声基本算是完了。 他们这些男子倒还好,顶多就是婚嫁时被人挑剔几句,日后明面上可能会被嘲笑一二,但这些并非大事,最不济也只是名声多几分艰难,但对于她们这些姑娘们而言,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没有好人家愿意,或者说能够接受一个出了「无媒苟合、私相授受」这种丑事的家族里出来的姑娘。 别说她们只是隔房的姐妹,就算是已经出嫁的华兰,也有可能因此被袁家休弃——毕竟,这也是能说得过去! 而这,就是这个世道对女儿家的苛刻。 明兰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他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待谁都客客气气,活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白兔,可此刻他拧著眉头看她的眼神,却让她心里莫名发虚。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她让算计墨兰,让她主动和梁晗在玉清观「偶遇」,让人引著他们一步步走到那一步,最后把事情闹大,逼得自家老父亲跟吴大娘子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下这门亲事。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会知道。 可原来,他都知道。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你怎么知道的?」 盛长权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淡淡道:「阿姐想给娘报仇,我也想给娘报仇。咱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路数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仅是我,怕是老太太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一句,盛长权没有说出来,而是道:「你让墨兰嫁进梁家,是想让她一辈子活在富贵人家后宅的阴影下,让她尝尝被人压著的滋味。让林噙霜后悔,让她终身关在庄子上,可我……」 「呵呵。」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我要让林噙霜……」 「死!」 明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身体上的死,」盛长权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补充道,「我要她的心……死。」 他没说的是——他要林噙霜活著受罪,亲眼看著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一点点碎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才让她解脱。 这个过程,他要让她慢慢熬。 「她不是想杀我吗?」盛长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仿佛那个被买凶刺杀的人不是他自己,「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我故意露出破绽,让她以为能得手,让她买凶杀人。然后……」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著一丝冷意。 「然后让那凶手失手,伤了盛长枫的手腕。」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疼爱墨兰,但最重要的,还是盛长枫。」 「盛长枫是她的命根子,」盛长权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儿子。」 「我要让她亲手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让她眼睁睁看著盛长枫这辈子再也没法科举,让她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他看著明兰,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阿姐,你说,咱们俩谁更狠?」 明兰说不出话来。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七弟。 他一直是那样翩翩君子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脚步轻缓,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七少爷好性子」。 可原来,他比谁都狠。 至少,比她狠多了! 明兰只是想让墨兰吃点苦头,想让她一辈子过得不痛快,让林噙霜在庄子里后悔终生。 可他呢? 他让林噙霜亲手毁了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让她活著受罪,生不如死。 「你……」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小娘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盛长权看著自家阿姐,目光温和下来,方才那点厉色已经消失不见。 「阿姐,小娘的事,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明兰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了,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盛长权轻声道,语气里带著心疼:「我知道的时候,你那时候才多大?」 「七岁?八岁?」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除了难受,除了睡不著觉,你能做什么?」 盛长权没有告诉明兰自己从在娘胎里时就有意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了下去。 「阿姐,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你一直憋著,我都知道。」 「可我不想让你沾这些脏东西。报仇的事,我来做就行。你只管好好过日子,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做个无忧无虑的盛家六姑娘。」 他收回目光,看著明兰,认真道:「阿姐,你记住,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明兰一愣。 「雁过留痕,」盛长权一字一句道,「做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我能查到,别人也能。这次是我在后头帮你收拾,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知道我是怎么帮你收拾的吗?」 明兰摇了摇头。 盛长权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来:「你故意刺激墨兰,让她和梁晗在玉清观私相相授,推著他们一步步走到那一步,其实,这些我都让人跟著。」 当时,要不是盛长权派人跟著,墨兰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跟梁晗相遇。 盛长权道:「其实,事情闹大之后,吴大娘子当时确实恼了,也不想认这门亲事。她找了好些个人手去打听盛家的底细,想把事情压下去。」 明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盛长权唇角微微弯了弯,「我让人收买了吴大娘子身边一个得脸的嬷嬷,姓周的,在梁家伺候了二十多年,吴大娘子很信她。那周嬷嬷在吴大娘子耳边吹了几回风。」 「吹什么风?」 「先是说,年轻人嘛,越是逼著越犟。梁晗少爷这脾气,您越是不让他娶,他越觉得那墨兰姑娘是天仙下凡,非她不娶。不如顺水推舟,反倒省心。」 明兰听得入神。 「然后又说,盛家虽是文官清流,门第不算顶高,可盛老太太是什么人?勇毅侯府嫡女,当年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虽说如今勇毅侯府不在了,可老太太那些老交情还在,贺家、余家、柳家,哪家不给几分面子?真闹起来,梁家也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明兰怔了怔,轻声道:「所以吴大娘子就松口了?」 盛长权点点头:「再然后,周嬷嬷又说了几句——盛家那几个姑娘,六姑娘养在老太太膝下,二少爷跟七少爷又是读书的种子,前程不可限量。这门亲事看著是梁家吃亏,可长远看,未必不是好事。四姑娘虽是庶出,可嫁进来就是正经的大娘子,往后梁晗少爷有了岳家帮衬,前程上也多几分助力。」 他顿了顿,笑道:「吴大娘子是个精明人,帐算得清楚。知道硬压下去没好处,反倒得罪了盛家,还不如捏著鼻子认了,好歹落个宽宏大度的名声。将来梁晗要是有出息,盛家这个岳家也能使上力。」 明兰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谋划得当,逼得吴大娘子不得不就范,可原来,真正让吴大娘子松口的,是这些暗地里的算计。 「那父亲那边呢?」她问。 盛长权轻轻摇头:「父亲那边倒是没费什么力气。事情闹出来之后,父亲气得够呛,但最重要的还是压住事情,更何况,还有老太太把握局势呢。」 明兰微微一怔:「祖母?」 「当时,你们姑娘家不便参与,我跟二哥哥倒是清楚。」 「老太太说,事已至此,打骂有什么用?传出去反倒让人笑话。不如好好跟梁家谈,能谈成什么样算什么样。父亲这才消停下来。」 他看了明兰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了然:「老太太是什么人?她未必不知道这里面有蹊跷,只是不愿深究罢了。一来是家丑不可外扬,二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兰却明白了。 二来,林噙霜母女在盛家折腾了这么多年,老太太心里未必就没有气。 如今墨兰自己作死嫁进梁家,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老太太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低下头,轻声道:「是我鲁莽了。」 盛长权看著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阿姐,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想给娘报仇,这份心意我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你记住,往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咱们是亲姐弟,该一起扛的,一起扛。你不必事事自己扛著,也不必想著护著我。我已经长大了,能护著你了。」 明兰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她知道,那水下藏著多少东西。 「嗯,我知道了。」 明兰点点头,垂下了眸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保护的滋味儿。 第五百八十四章 老太太的怀疑 第574章 老太太的怀疑 「对了。」 明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擦了擦眼角,哑声道:「姨妈前些日子带著小蝶姐姐过来,是不是就是跟你确认当年的事?她们……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著我?」 盛长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没有了。娘的事儿是我让她们瞒著你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兰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阿姐,这些事,有我就够了。」 明兰摇摇头,眼眶里又蓄了泪:「小七,既然今晚都说开了,那你告诉我……小娘……娘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一声「娘」喊出来,像是决堤的河。 她从来不敢在人前这样叫,只有在深夜里,在梦里,才敢偷偷喊一声,此刻当著弟弟的面,终于说出了口,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 盛长权看著姐姐的眼泪,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穿过竹梢,沙沙的,像叹息。 「阿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不必知道得太细。你只需要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也得了该得的果。」 明兰怔住。 她看著弟弟的眼睛,喃喃道:「小七……」 「买凶伤人是她自己的主意,」盛长权打断了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阿姐,你说,我狠不狠?」 明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怕……不怕自己变得跟她们一样?」 盛长权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著微微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阿姐,你还是太心善了。」 他的背影映在窗纸上,瘦削而挺拔。 「你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老太太教你仁厚、教你宽容、教你做人留一线。可我跟著庄师父游学那几年,见过太多东西了。」 「这世道是什么样的,人心能有多恶——我都见过。我不害人,人就害我。我不狠,别人就对我狠。」 他回过头,看著明兰,目光里的冷意慢慢化开,化成一片柔软。 「可阿姐,你不一样。你有老太太护著,有我护著。你可以不用懂这些,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六姑娘,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 明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小七,你说的不对。」她一字一句道,「我是有老太太护著,有你这个弟弟护著,可我也是娘的女儿。」 「有些事,我不能当作不知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弟弟的手比她的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却有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也是握剑磨出来的。 「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著我。咱们是亲姐弟,该一起扛的,一起扛。」 盛长权看著她,目光里有些东西在翻涌,最终只化成一个字。 「好。」 可他在心里想的是——下次有事,还是瞒著吧。阿姐的手,不该沾这些脏东西。 「砰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桃的声音响起:「姑娘,少爷,翠茗姐姐问要不要送些宵夜来?」 明兰扬声应道:「送些来吧。」 小桃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明兰回过头,看著盛长权,认真道:「小七,你要记住,往后有什么事别再瞒著我。」 盛长权点点头,目光温驯得像只听话的猫。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了。 …… 在跟盛长权一番交心后,明兰带著小桃出来了。 「姑娘,这不是回暮苍斋的路,咱们还不回去吗?」 小桃跟著明兰,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条路是往寿安堂去的,她不会记错。 「不,我们现在先去寿安堂。」 小桃不敢再问,她发现自家姑娘自泽与堂出来后神色就不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可嘴角又抿得紧紧的,像藏著什么心事。 跟著明兰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姑娘这个样子。 寿安堂里。 老太太正要歇下,房妈妈正伺候著卸下钗环,忽然听见外头丫鬟通报说六姑娘来了,老太太微微一怔,随即摆摆手:「让她进来。」 明兰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重新坐起身,披了件外裳靠在床头,烛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便显得格外深,像是岁月刻上去的痕迹。 「怎么了?」 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审视。 明兰走到床前,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祖母,」明兰抬起头,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孙女有事要跟祖母说。」 老太太看了房妈妈一眼。 房妈妈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起来说话。」老太太道。 明兰摇摇头,跪著不肯起来。 「祖母,墨兰的事情,是我做的。」 话一出口,她反而平静了,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老太太没有说话。 明兰跪在那里,一字一句地把那些事说出来——玉清观里的「偶遇」,暗中的推手,刻意的纵容,最后那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丑事…… 她说得很慢,声音有些抖,但没有隐瞒。 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老太太静静地听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张脸像一尊古佛,慈悲,却不露声色。 等明兰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明兰以为自己会一直跪到天亮。 「所以,」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来请罪的?」 明兰抬起头,泪眼朦胧:「祖母,孙女儿做错了事。孙女儿不该瞒著祖母,不该拿盛家的名声做赌注。」 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下不得。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却没有怒意,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影。 「傻孩子,」她轻声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祖母不知道?」 明兰愣住了,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记。 老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拉她起来。 那只手有些凉,却很有力,不容拒绝,明兰被拉起来,坐在床沿上,膝盖跪得有些疼,可她顾不上。 「你这些日子的举动,祖母都看在眼里。你对墨兰的态度,对梁家的关注,跟往日都不一样,祖母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明兰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颤。 「那您……您怎么不拦著我?」明兰不可置信。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因为,祖母也想看看,你究竟要做什么?」 「孩子,你以为祖母不知道你娘的事?你以为祖母真的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在翻涌。 「当年你娘难产,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没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林噙霜,她是长枫的亲娘,是老爷的人,动她要有真凭实据。」 「后来我让人去查,可林噙霜手脚干净,什么都查不出来。我只能看著你娘白白死了,也只能看著她继续在府里作威作福。」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 老太太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明兰脸上。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她彻底扳倒的机会。」 明兰扑进老太太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憋了太久,此刻终于决堤,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老太太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那只手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傻孩子,你以为你一个人扛著这些事,祖母会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祖母的眼睛?」 明兰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事都不肯说。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祖母看著心疼。」 明兰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抽噎,老太太用帕子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往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著。」老太太道,「有祖母在,有你弟弟在,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明兰点点头,哽咽道:「孙女知道了。」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明兰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祖母,」她轻声道,声音还有些哑,「谢谢您。」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明兰走出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很是舒坦,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后面,房妈妈进来,见老太太靠在床头出神,也不催,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老太太忽然开口。 「你说,权哥儿这孩子……是不是太沉稳了些?」 房妈妈微微一怔,不知老太太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兰那孩子,虽然聪明,但到底心软,她那些手段,说起来也就是让墨兰嫁进梁家,让林噙霜在庄子里关著。可林噙霜买凶杀人这件事……」 她没有说下去。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遇上买凶刺杀这种事,竟然毫发无伤,反而是盛长枫的手腕废了——这哪里像个孩子? 老太太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嫁进盛家时见过的那些事。 官场上的倾轧,后宅里的算计,刀不见血,人不见尸,那些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都有一种本事—— 把所有的狠都藏在皮肉底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算好了三步棋。 她想起盛长权八岁那年,主动提出要跟庄先生出门游学,那时她还觉得这孩子有志气,如今想来…… 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孩子八岁就跟著庄先生出门游学,在外面待了那么些年,见了那么多世面,学了那么多东西,跟在家里长大的孩子,到底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一样。」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在掂量什么。 房妈妈不敢接话,只静静地站著,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问她,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太太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像是累了,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些皱纹便显得格外深。 「罢了,」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归是盛家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叹息。 烛火熄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的,敲过三更。 第五百八十五章 申礼有计 …… 申府。 「盛长权此子果然中了状元!」 申礼在书房里与父亲申守正据实描述了他们几位好友一起相聚时的场景。 不过,因为盛长权为人向来沉稳,不喜张扬,再加上再过两日就是官家给众人授官的日子,所以那日众人也只是简单贺了几句便散了。 可即便如此,申礼心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一路从泽与堂走回家,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脚下像踩著云似的,轻飘飘的。 此时,申守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邸报,闻言抬起头,目光从桌案上缘看过来,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 这目光里没有往日朝堂上的深邃,反而是有些清澈。 毕竟这是自己唯一的嫡子,申大人对申礼还是十分疼爱的。 「状元罢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把邸报折好搁在一旁,「又不是你中了,值得这般喜形于色?」 虽然已经对于自家儿子科举不抱希望,但瞧见他为别人这般高兴,申大人心中还是有些不爽利的。 「呃!」 而申礼被父亲这话噎了一下,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父亲,儿子这是替朋友高兴。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六元及第,本朝头一份。这份荣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申守正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那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可他这会儿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地里裂开。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将院子里古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申礼知道父亲的脾气,这位在朝堂上被人称作「狡狐」的户部尚书大人,最不耐烦听人说半截话,他若是有事要说,你就直说,若是无事,趁早出去。 沉默,就是他给你的开口机会。 「父亲,」申礼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盘桓了一整日的话倒了出来,「儿子今日回来,是有件事想跟父亲商量。」 「哦?」 申守正挑了挑眉,那对浓眉像是两道墨痕,在额间划出两道弧,眉梢微微上扬,带著一种「你也有事要跟我商量」的促狭意味:「你也有事要跟为父商量?」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可语气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申守正不怕申礼说错,但就怕他不说。 「父亲!」 申礼面上微红,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是关于……长权的事。」 「哦?」 申守正放下茶盏,靠回椅背。 那椅子是黄花梨的,雕工精细,可他靠上去的动作却很随意,像是这满屋的贵重物件都不值得他多费一分心思,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隐约猜出他的意思了。 没办法,毕竟这小子经常在家里提盛长权的名字,尤其是在他姐姐跟前,那更是…… 「说。」 「父亲,」申礼斟酌著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长权今年十四,尚未婚配。儿子想著……咱们家姐姐……」 「呵呵!」 话没说完,申守正已经笑了。 「你想让珺儿嫁给他?」 申礼连忙点头,满脸期待地看著父亲。 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向父亲讨要新玩具的模样——热切、期待,又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紧张,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亲的脸。 申守正倒是没有立刻回答,他再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月色如水,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前些日子,盛长权替他与余府往来书信的事儿。 还未进朝堂就敢插手入阁之事,著实是胆大包天,不过,纵使是自己有意相助,他能在这件事儿上全身而退,一点儿也没暴露在众人面前,倒也显得本事不小。 这样的人,在这个年纪,少见。 「盛长权,」申大人缓缓开口,「少年英才,六元及第,前程不可限量。确实是个好人选。」 申礼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申守正话锋一转,目光却沉了下来,「你姐姐今年十七,他十四。女大三,抱金砖,这话是不假。」 「可你要知道,你姐姐是申家的嫡长女,她的婚事,不是你我父子二人就能定的。」 申守正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一双嫡子嫡女,故而,他也不是推辞,他当真是有意考虑申珺的想法。 「你母亲那里,还有你姐姐自己那里,都要问过。」 申礼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儿子只是先跟父亲提一提,若父亲也觉得好,再去跟母亲说。」 申守正看著儿子那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直、性太急,在山东老家时如此,来了京城还是如此,外头人都说申家狐狸生了个呆鹅,他听了也只是笑笑。 呆鹅有呆鹅的好处,至少不用提防。 「你呀,」他叹道,语气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宠溺,「比你姐姐还急。」 申礼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搓著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去吧!去吧!」 瞧见他一脸欣喜的模样,申守正也索性挥了挥手,让他先到后面跟申珺母女通个气,毕竟,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若是当真能喜结良缘,那他也说不得得帮盛长权这小子谋算一二,在官家授官一事上推推手。 「是,父亲!」 当申礼从书房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路过姐姐申珺的院子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院子里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端坐在灯下,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做针线。 那影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剪影,又像是一株静静开在夜里的花。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好意思进去。 「这种事,还是等父亲跟母亲说了,再跟姐姐提吧。」申礼心想,而当他正要转身时,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 「阿弟?」 申礼脚步一顿,回过头。 申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打开门,后面的丫鬟小七手里端著一盏灯。 灯光映著她的脸,眉目清秀,气质温婉,申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著,却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方气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枝静静开在深谷里的幽兰,不争不抢,自有其芬芳,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她问。 声音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暖暖的,软软的,听得人心也跟著软下来。 申礼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借口道:「刚从父亲书房出来,路过姐姐这里,见还亮著灯,就站了一会儿。」 「呵呵,你呀!」,申珺微微一笑,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坐?我让丫鬟给你沏茶。」 因为是亲姐弟,再加上申府人少,所以倒也没有外边那么男女大防。 申礼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索性趁这个机会跟姐姐透个口风也好,于是他应了一声,跟著进了屋。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案上摊著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著一支簪花小楷写了一半的字帖。 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泛著湿润的光。 申礼瞥了一眼,认出是《女诫》里的句子,便笑道:「姐姐又在抄书了?这字写得越发好了。」 申珺不答,只让丫鬟沏了茶来。 小七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两盏茶上来,又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申礼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按照她的经验,自家少爷好像很少像今日这般高兴,虽然申礼没说,但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欣喜,似乎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屋子里,姐弟俩在灯下对面坐著,灯光映著申珺的侧脸,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温柔,像是山间溪水,不急不缓,自有其从容。 「姐姐。」 申礼喝了口茶,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听说了吗?今科的状元,是盛家的七公子。」(本章完) 第五百八十六章 申珺有意 第576章 申珺有意 申珺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听说了,六元及第,本朝第一人,确实是难得的英才。」 「不过,这位盛公子不是你的好兄弟吗?怎么?」她眼波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是你朋友中了,又不是你中了。」 「要是我家阿弟中了,我才是真的高兴呢。」 她面上不显,可放下手中茶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呃……阿姐,我哪有那个本事?」 申礼有些局促,挠了挠头,可他在自家姐姐面前认怂认惯了,索性嘿嘿一笑,硬是转移话题。 「不过,阿姐,你就不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申珺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浅得像初春的草芽,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阿弟今日这般反常,莫非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姐姐,我今日去了盛家,跟长权聊了许久。」 申礼被看穿了心思,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把茶盏一放,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此人不仅才华出众,为人也极好。」 「沉稳、谦逊、知礼,半点没有少年得志的张狂。我跟他相交这些日子,从未见他疾言厉色过,待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可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长得也好,眉清目秀,气度不凡。姐姐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申珺听到最后一句,耳根倏地红了。 那红来得极快,像是被烛火燎了一下,又像是晚霞落在了雪地上。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胡说什么!什么叫我见了定会喜欢?」 「他又不是我家什么人,说这些做什么?」 申礼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所以我才跟姐姐说啊,等姐姐见了,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申珺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手指轻轻翻动著桌上那本书的封面。 书页在她指尖哗啦啦地响,可她的目光是散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灯下,她的侧影安静而柔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婚姻之事,自有父母做主。你跟我说这些,也是无用。」 申礼神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没有拒绝。 他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委婉道:「姐姐说的是,那我回头再跟父亲、母亲说说,让他们好好打听打听。」 申珺没有抬头,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一个字也没翻动。 申礼知道姐姐面皮薄,不敢再多说,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见姐姐依旧坐在灯下,手里捧著那本书,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而后面屋子里,申珺在灯下坐了很久。 直到弟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有些出神。 烛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在她眼前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夜里悄悄绽开,又悄悄凋谢。 申珺此时想起的倒不是弟弟方才的那番话,而是另一桩旧事。 那是上巳节后不久,她去城东旧宅小住。 那宅子是父亲早年进学时所居,虽已多年无人打理,却是她心底最安宁的去处。 那日她带著小七出门买针线,回来时走了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两旁多是空置的老宅,墙高树密,墙头探出几枝新发的榆钱,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那天也不例外——直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枝叶窸窣的声响。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一个少年从墙头探出身来,他一手攀著墙头的瓦片,一手抓著旁边的榆树枝干,三两下便翻了出来,顺著树干滑到地上,稳稳落定。 动作利落得像只猫,衣袂在风里翻了一翻,又服帖地垂落。 小七吓得惊叫出声,她也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擂鼓。 那少年落地后显然也没料到巷子里有人,怔了一瞬。 他大约是翻墙翻得急,月白色的直裰上沾了几片树叶,鬓发微乱,却丝毫不显狼狈,他很快回过神来,后退两步,拱手作揖,说一时童趣翻过了墙,不想惊扰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声音清朗,举止有礼,半点没有翻墙被撞破的慌张。 她垂下眼,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青色的缎面香囊,绣著翠竹,针脚细密——她认得,主要是那独特的香味。 弟弟前之前拿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给她看,说是从朋友那里捡来的,让她照著做一个还回去,那香囊的香味很特别,她研究了许久,也只辨认出三四味香料。 弟弟口中时常念叨的「盛家七弟」,便是这副模样么?——她当时想。 所以,她那时候没有点破身份,只是微微刺了他两句,而那少年也不恼,只是又作了一揖,便转身快步离去,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只有衣角带起的一阵风,拂动了墙头的榆钱。 后来小七惊魂未定,拉著她的袖子问那是什么人,她才大概说了他的身份来。 回到旧宅,小七还在嘀嘀咕咕,说那人好生无礼,从树上跳下来吓人,还说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很像姑娘最近研制的香料味道。 这傻丫头哪里知道,人家那才是正品呢。 后来弟弟来旧宅找她,她随口问起盛长权的事,弟弟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说盛家七弟如何厉害,小小年纪便中了案首,又说此人如何沉稳,待人接物处处周到。 她听著,偶尔问一两句,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把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年和弟弟口中的「盛长权」对上了号。 再后来,弟弟把那只香囊交给她,让她照著做一个新的,她拆开来看过,里头的香料配得极精巧,有几味她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可君臣佐使的分量却怎么也拿不准。 她试著按自己的理解重新调配,做了三四个版本,味道却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不够清,就是不够幽,像画虎不成。 她把新做的香囊交给弟弟时,弟弟闻了闻,说「味道不太一样」,她没说话,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她自幼便跟著府里的大夫学辨认药材,后来母亲身子不好,更是亲手煎了几年药,对药草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她不信自己配不出更好的方子。 于是她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记下配方,反复调整,后来终于做出一只自己满意的,青色的缎面,绣著翠竹,香味清幽绵长,闻著比那只原版也不差什么了。 她把香囊收在妆奁最底层,没有交给弟弟——大约是想等那只旧的用坏了再说,可为什么要等那只旧的用坏,她自己也说不清。 此刻她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中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角上也是一丛翠竹。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弟弟说「姐姐若是见了,定会喜欢」时,自己心里那一下极轻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去熄灯。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株玉兰树上,花苞鼓鼓的,鼓了好些日子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开。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那条小巷子里的老榆树,春天里正是抽新芽的时候,大约满树都是嫩绿的榆钱,她忽然想知道,那少年那天翻的究竟是哪家的墙,追的又是什么猫。 「呵呵!」 申珺摇摇头,重新躺回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子是晒干的菊花,有淡淡的草木香,她闻著那香气,忽然想起那日少年作揖时,风里也有一阵极淡的药草味,混著榆钱的新绿,和春天泥土的气息。 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要是他的话,那倒也……不错。」 第五百八十七章 接程少商 第577章 接程少商 …… 不仅是申家开始行动,其余几家,荣家、张家也是各自有了些动静,似乎是对今科的几位进士有些想法。 不过,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想法,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心思。 另一边,姜家小院那里,程家家庙也是来人了。 …… 程家。 「姑娘,家里来人了。」 丫鬟莲房远远瞧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她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程」家的标识,赶紧跑回去跟屋子里的程少商禀报导。 「嗯。」 程少商并没有意外。 上回她在家里当著众人的面顶撞了二叔母,说她苛待自己,不仅膳食上苛待,就连炭火也私扣,闹得阖府不安。 那日里,二叔母当场就哭天抹泪,祖母气得摔了茶盏,连夜把她送到这庄子上来。 算算日子,快一个月了,也该来接了——倒不是心疼她,是怕真闹出人命,不好跟在外任的父亲交代。 毕竟,程家能有眼下的光景,全靠自己老父亲的在外拼命。 程少商放下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千字文》,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慢吞吞地站起来。 原本,她是不乐意看这些书的,不过,因为在这院子里,著实是无聊,只能翻翻这书本,聊以慰藉。 此时,莲房比程少商还急,她小脸煞白,拉著程少商的袖子直晃:「姑娘,怎么办?会不会又是二太太派人来训您的?」 「训就训呗,」程少商语气淡淡的,「又不是头一回。」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只站在窗前,隔著那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 院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比上回接她回去的那辆还旧些,车辕上坐著个面生的车夫,缩著脖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婆子的脸——不是祖母身边的葛妈妈,也不是婶娘身边的王嬷嬷,是个没见过的。 程少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吧,」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去瞧瞧。」 院门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莲房打了个哆嗦,程少商却站得直直的,像棵扎在风口里的小白杨。 从车上下来的婆子生面孔,穿戴倒比前几回那些体面些,青绸棉袄,手上还戴著个银戒指,只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看程少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麻烦事。 「四姑娘,」婆子行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老太太吩咐老奴来接您回去。」 程少商没接话,只安安静静地看著她,婆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道:「前头的事老太太都知道了,她老人家查清楚了,不是二太太苛待您,而是底下的下人们阴奉阳违,曲解了主子们的意思。」 交代了一番理由后,婆子继续道:「老太太又交代了,说您一个人在外头住著到底不方便,让老奴接您回府。」 「知道了。」程少商应了一声。 婆子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几分:「那姑娘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吧。」 「不急。」程少商却不急著走,转身朝河沟对面走去。 婆子一愣,想要开口叫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太太只吩咐接人,没说别的,犯不著多事。 毕竟,眼下这四姑娘虽然不受府里人待见,但也不是好脾性,要不然也不会被扔到这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散散心」了。 河沟对面,姜家小院的篱笆门半掩著。 程少商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裳,扬声唤道:「姜公子可在家?」 不多时,姜兴宗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本书。 他生得高大,一张黑脸看著憨厚,眼神却清明得很,见是她,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书走过来。 「程小娘子?」他拉开篱笆门,「可是要回去了?」 程少商点点头:「来接的人到了,特来辞行。这些日子承蒙姜公子照应,那日若不是您帮忙去请大夫……」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姜兴宗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举手之劳罢了。真要谢,谢我表弟去。药是他配的,方子是他开的。」 他说著,目光落进程少商袖口——那里露出一角青色的缎面,正是那只醒神的香囊。 这是盛长权自己配置的带有药香的香囊,有助于病人恢复。 程少商下意识缩了缩手,面上微微发烫,语气却依旧稳当:「烦请姜公子代为转告盛公子——少商欠他的人情,一笔一笔,都刻在心里。山高水长,必有偿还之日。」 姜兴宗看著她冻得通红的手背,再对上那双即使在寒风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微感讶异。 这程家小娘子不过十岁出头,被家里扔在这破地方近一个月,衣裳单薄,面有菜色,说话做事却半点不露怯,倒是个硬骨头。 「话必带到。」他点了点头。 程少商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梁伯、梁婶那里,也得去说一声。」 梁伯正在院子里劈柴,见程少商过来,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梁婶从屋里迎出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可算是来接了,这大冷天的,姑娘一个人住在那破屋子里,连个炭火都没有……」 程少商任她拉著,轻声道:「这些日子多谢梁伯、梁婶照应。莲房烧的饭、熬的药,都是用的您家的柴火,我心里记著呢。」 梁婶摆手:「说这些做什么?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那几捆柴火也不值什么。」 她说著,眼圈倒有些红了:「姑娘回去好好养著,别跟他们那群人对著干,瞧这小脸,瘦得都快脱相了。」 梁伯在一旁闷声道:「回去别再跟家里闹了。你一个姑娘家,胳膊拧不过大腿,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话说得直,却透著几分真心。 程少商没有应,只是笑了笑,又行了一礼。 往回走的路上,那婆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程少商回来,嘴上没说,脸色却不大好看。 她目光在程少商身上转了一圈,又往河沟对面那户人家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催促道:「姑娘快些吧,老太太还等著呢。」 程少商不理会她的脸色,带著莲房上了车,莲房抱著那个小包袱,缩在她身边,小声问:「姑娘,您跟姜公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程少商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近一个月的破院子,「道个别罢了。」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经过梁伯家时,梁婶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程少商也挥了挥手,然后放下车帘。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那婆子坐在车辕上,隔著一道车帘,压低声音跟车夫说话。 「那丫头倒是有主意,临走还知道去跟邻居告别。」 「旁边那户人家什么来头?」车夫问。 「谁知道呢,」婆子哼了一声,「瞧著不像有钱的,倒是跟那丫头走得近。回去得跟二太太说说,四姑娘在外头可不老实,尽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程少商靠在车壁上,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点嘲讽的弧度——果然,她做什么都是错的。跟邻居道个别,也能被编排成「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莲房也听见了,小脸气得通红,刚要开口,被程少商按住了手。 「别出声,」程少商压低声音,「跟她们计较什么。」 莲房委屈地闭上嘴,眼圈却红了。 程少商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硬硬的小包——香囊还在。 那位盛公子长什么样子她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那日烧得迷迷糊糊时,有人托著她的后脑勺一勺一勺地喂药,手很稳,动作很轻,袖口有淡淡的药草香。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马车进了城,外面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程少商知道再过一会儿,马车就会停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她会被领进正堂,跪在祖母面前,听一番不痛不痒的训诫,再被送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二叔母会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堂姐妹们会躲著她走,仆人们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一切照旧。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香囊硌著她的胸口,像一粒种子,在冰天雪地里悄悄地拱出了芽。 第五百八十八章 吏部授官 第578章 吏部授官 时间如白驹过隙。 很快,就到了盛长权等新科学子被授官的日子了。 吏部衙门前。 辰时正刻,朝阳跃出东华门城楼,将那片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辉,今日是丙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不到卯时,衙门前便已聚满了人。 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一遍遍整理衣襟,还有的抬头望著那块「天官上宰」的匾额,怔怔出神。 今日过后,他们就不再是寒窗苦读的书生,而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盛长权站在人群中,一身簇新的青罗袍,腰间系著新制的革带。 他身旁站著王佑臣和陈景深,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著。 不远处,柳仁元也在人群中,身形单薄得像一根竹竿,被风吹得微微晃悠,却还是努力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脸上挂著笑,活像一只混进鹤群里的鸭子——瘦归瘦,精气神倒是足得很。 王佑臣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道:「盛兄,你说咱们今儿个能授个什么官?」 「我听往届的师兄说,状元授修撰,榜眼授编撰,探花授检讨。可你是六元及第,本朝头一份,会不会不一样?」 盛长权侧头看他一眼,淡淡道:「王兄放心,榜眼及第,至少也是个七品编撰,跑不了。」 王佑臣嘿嘿笑了两声:「七品就七品,我爹说了,他当年是从九品起步的。」 陈景深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著眼帘,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是探花,按例授检讨,从七品,说起来也是清贵,可跟身边这两位一比,到底差了半级。 他想起进京临行前母亲拉著他的手说「我儿若是能中进士,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心里那点不甘便又压了下去。 盛长权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复杂心情,微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 巳时正刻,衙门中门大开。 一名绯袍官员缓步而出,身后跟著两名青袍小吏,手里捧著一卷黄绫文书,那官员在阶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 「丙辰科进士,听宣——」 两百余人齐刷刷跪倒,青石板冰凉,硌得膝盖生疼,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那官员展开黄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家设科取士,原以储栋梁之器,备任用之需。兹尔丙辰科进士,简拔于千百人中,咸称俊彦。今按名次,授以职事,尔等其恪勤厥职,毋负朝廷抡选至意。」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第一甲第一名盛长权——」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官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备顾问。」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赐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 这些,都不是一个修撰该有的待遇。 文渊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藏书之所,更是近臣议事之地。 入直文渊阁,意味著可以随时面圣,意味著天子想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盛长权叩首,内心虽然波澜澎湃,但声音却是平稳得像一潭静水:「臣,谢恩。」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打量,几分赞许,继续念道:「一甲第二名王佑臣,授翰林院编撰,正七品。」 王佑臣叩首,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却稳稳当当:「臣,谢恩。」 「一甲第三名陈景深,授翰林院检讨,从七品。」 陈景深叩首,额头抵著青石板,久久没有抬起。 那官员继续念下去,二甲进士有的授六部主事,有的授行人司行人,有的授地方推官,三甲进士则多授知县,或分发各部观政。 两百多个名字,两百多个官职,在那不紧不慢的宣唱声中,一一落定。 盛长权一边听著,一边在人群中搜寻——袁慎不在此次授官行列中。 这位河南道袁家派出来的独苗,被官家特批参加科举,如今授官却不与众人同列,也不知是另有安排,还是涉及到了官家与袁家之间的那桩旧事。 他心中记下,面上却丝毫不显。 「二甲第七名——」那官员的声音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柳仁元。授行人司行人,从七品。」 人群中一个单薄的身影伏下去,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浑然不觉旁边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当最后一名进士的名字念毕,那官员收卷,退后一步,他抬眼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进士们,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诸君,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朝廷命官。望尔等各勤厥职,共襄圣治。」 众人再次叩首。 「臣等,谨遵圣谕。」 在宣完旨意后,那几位官员就领著这些新同僚们退出吏部衙门,吩咐几句,让他们明日各自去哪些部门报导后,便将众人遣散开来。 直到此时,王佑臣才跟在盛长权身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翰林院编撰,正七品。」他喃喃道,忽然扭头看向盛长权,「盛兄,你方才听见了没?赐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这可是前朝都没有过的!」 盛长权抬手整了整衣襟,语气淡淡的:「听见了。」 「你就不好奇?」王佑臣瞪大了眼睛,「入直文渊阁啊!那可是天子近臣才能去的地方啊!」 「咱们翰林院编撰修撰,平日里连天子的面都见不著,你倒好,直接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当差了!」 「果然!」王佑臣语气有些发酸,「这大六元果然不一般,就连官家都高看你好几眼了!」 而陈景深站在一旁,也抬起头来,他看著盛长权,目光复杂。 从六品修撰,比他高了半级,这不算什么,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涩的,不是那半级,而是那句「入直文渊阁」。 那是他这辈子都可能够不著的地方,对于真正农家出身的做题家,陈景深缺乏自信。 「陈兄。」盛长权忽然开口。 陈景深一怔。 盛长权看著他,目光平静:「从七品检讨,虽是末等,却也是翰林清贵。翰林院熬的是资历,拼的是文章。你文章写得好,往后有的是机会。」 陈景深怔了怔,旋即抱拳一揖。 这一揖,他压得很低。 「多谢盛兄。」 盛长权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著气喘吁吁的喊声:「长权!长权!等等我!」 回头一看,柳仁元正小跑著追上来,青罗袍被风吹得裹在身上,愈发显得瘦骨嶙峋,像一只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风筝。 他跑到近前,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可算追上你们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虽然大冷天的也没什么汗,「方才被人群挤散了,差点没找著北。」 王佑臣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道:「柳兄,你这身子骨可得多练练。行人司的差事可是要四处跑的,你这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模样,怕是扛不住。」 柳仁元也不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王兄放心,我这是看著瘦,结实著呢!」 「再说了,行人司的差事好啊,能四处走走看看,比闷在衙门里强多了。我爹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差事正合我意。」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全是得意,半点没有因为自己是同进士出身而觉得低人一等的意思。 事实上,他能中进士,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柳家世代书香,他祖父柳正在吏部做了大半辈子官,父亲虽然早逝,却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轮到他这里,读书的天分实在一般,考了三次才中了个同进士,排名靠后得差点掉出二甲。 第五百八十九章 入直文渊阁 放榜那日,他回到家中,祖父柳大人捋着胡子看了他半天,最后虽然只说了一句“还行”,但他自己愣是高兴了三天三夜。 不过,柳仁元知道,自家祖父当天后半夜可是藏在书房里也是乐了半宿! 硬是没睡觉!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行人司行人,从八品,虽然分属京官,但到底也不算什么好差事,这柳仁元却像是捡了宝似的,满脸都是心满意足。 “柳兄倒是豁达。”他淡淡道。 柳仁元嘿嘿一笑,凑过来道:“陈兄不知道,我爹当年也是从同进士起步的,熬了十来年才熬出头。我这起点比他高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说着,又转向盛长权,压低声音,眼里却亮晶晶的:“长权,你方才那阵仗可把我吓了一跳!” “赐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我祖父听到这个消息,怕是得高兴得把胡子都得揪下来几根!” 盛长权被他这说法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柳大人若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怕是先要揪你的耳朵。” “嘿嘿!” 柳仁元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也不怕。 盛长权拉过他,向王佑臣和陈景深正式介绍道:“这位是柳仁元,柳兄。二甲第七名,授行人司行人。柳家与我家是世交,柳兄的祖父柳正柳大人,是家父的世伯,在吏部多年,颇有威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兄身子虽弱些,人却是极有趣的。” “哈哈哈!” 几人皆是大笑。 待几人笑完后,盛长权又转向柳仁元,说道:“这两位,便是今科的榜眼王佑臣王兄,和探花陈景深陈兄。” 柳仁元连忙拱手,一揖到底,起身时额头差点撞上王佑臣的下巴,自己先笑了:“久仰二位大名!方才在里头就听见有人在说榜眼探花如何如何了得,我挤了半天也没挤过去,这会儿可算见着真人了!” 王佑臣被他这副热络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柳兄客气了。” 陈景深也拱了拱手,面上虽然淡淡的,眼底却多了一丝暖意。 这柳仁元虽然有些冒失,却不惹人讨厌。 “今日授官已毕,诸位都该回去报喜了。”盛长权笑道,“改日我做东,请三位到家中一叙,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王佑臣和柳仁元齐声应了,陈景深也点了点头。 柳仁元临走时又凑到盛长权身边,压低声音道:“长权,我祖父说了,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他老人家说,想跟你讨教讨教六元及第的文章是怎么写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其实就是想显摆显摆,说盛家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盛长权失笑,拱了拱手:“一定去。” 目送三人各自散去,盛长权站在吏部衙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天官上宰”的匾额,阳光正好落在上面,烫金的字亮得晃眼。 他低头整了整衣襟,往盛府的方向走去。 …… 此时,盛长权正带着徐长卿慢慢走在回府的路上。 今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他特意没坐马车,就是想在这街上多走一走——从今日起,他便是朝廷命官了,往后怕是没有这般悠闲的时候了。 “少爷,”徐长卿跟在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这‘入直文渊阁’是什么意思?是比翰林院修撰大还是小?” 盛长权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不大不小,就是从六品。” “从六品……”徐长卿挠了挠头,“那老爷是几品来着?” “五品。” “那您比老爷只低两品?” “嗯。” 徐长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起来:“那也快了!少爷您才十四,老爷都四十多了,您这升官的速度,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比老爷高了!” 盛长权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回去别在父亲面前提。” “那当然!那当然!”徐长卿连忙摆手,“我又不傻。” 盛长权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徐长卿跟上来,又凑近了小声问:“少爷,那个文渊阁,是不是就是官家读书的地方?” “我听说那里头都是些老大人,您这么年轻就进去了,他们会不会……”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欺负您?” 盛长权被他这说法逗笑了:“欺负我?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长卿急了,“我是说,那些老大人会不会觉得您年纪小,不把您当回事?” 盛长权脚步顿了顿,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淡淡的:“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 徐长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说那个袁慎,他怎么没授官?是不是官家不喜欢他?” 盛长权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这种事,少打听。” “哦。” 徐长卿缩了缩脖子,却不甘心,又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嘛……您不是说他家是河南道的世家,几百年的大族,怎么连个官都没捞着?” 盛长权没有接话。 他确实在琢磨这件事,袁慎是官家特批参加科举的,授官却不与众人同列,要么是另有安排,要么是官家在等什么。 他想起之前帮申守正送信时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袁家当年在真宗朝的旧事,牵扯甚广,连当今圣上都颇为忌惮。 袁慎此人,怕是不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话,他没打算跟徐长卿说,不是不信任,是说了他也听不懂,听懂了也藏不住。 “走吧,”他加快了脚步,“家里还等着呢。” 徐长卿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少爷,您说二少爷外放扬州,是不是比在翰林院好?” “我听人说,外放的官儿比京官威风,在地方上说了算,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盛长权失笑:“你听谁说的?” “就……听府里的下人们闲聊呗。”徐长卿讪讪地笑。 “外放有外放的好处,京官有京官的路子。”盛长权淡淡道,“二哥哥选扬州,不是图威风,是那边盐商云集,事务繁杂,最能历练人。他在翰林院熬了几年,资历够了,出去走一遭,回来才好高升。” 徐长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一拍大腿:“那您呢?您以后是外放还是留京?” 盛长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暗自摩挲了下手指,淡定道:“不知道。” “不过,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再说。” 徐长卿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虽然不明白少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少爷说的总是对的。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朝盛府的方向走去。 …… 盛府大门口,老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脖子都酸了,腿也麻了,却舍不得回去。 今日是七少爷授官的日子,老爷太太都在正堂等着,连老太太都破例起了个大早,他得第一个把消息传回去,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怎么还不回来……” 他小声嘟囔着,踮起脚尖又往远处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同样是门房的老赵从里头探出头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老周,你站这么久了,不累啊?进来歇歇,七少爷回来我喊你。” 因为是轮换制,现在是老赵看着大门。 “不累不累!”老周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老赵摇摇头,缩回去了。 “这个马屁精!”老赵心里嘀咕道:“不就是老爷宠信了些吗?至于这般模样吗?” “不过,要是老爷信我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巷口终于出现两个人影。 老周眯起眼睛一看—— 是七少爷! 旁边那个是徐长卿! 他顿时精神一振,抬脚就要往里跑,结果站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这一步迈出去,整个人“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哎哟!” 他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冲,嘴里还喊着:“来了来了!七少爷回来了!” 正堂里,盛紘正在来回踱步,听见这一声喊,脚步猛地顿住,他下意识想迎出去,又觉得有失体统,硬生生站住了,只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死紧。 盛长柏倒是显得比父亲淡定些,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饮着,仿佛很是平静。 只是那茶早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放下。 今日他本该去翰林院当值,特意告了半天假,就是为了等着弟弟的消息。 王大娘子从后头冲出来,一把拽住老周:“授了什么官?快说!” 老周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膝盖上还沾着泥,狼狈得很:“这……这我不知道哇!我只是见着七少爷他回来了……” “你!” 王大娘子气得差点给他一巴掌。 “翰、翰林院修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盛长权已经跨进了门槛,面上带着笑,声音稳稳当当,“从六品,还赐了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 第五百九十章 外放扬州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旋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可是念著念著,眼泪就下来了。 可偏偏,这时候她又开心,嘴角又莫名地扬了起来,一时间,看上去竟是颇为地搞笑。 这让一旁的刘妈妈心中一顿,满眼地不忍直视——大娘子真是…… 「不堪入目!」 而旁边的盛纮站在原地,怔怔地没有说话。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比他这个当老子的,只低两品,尤其是那句「入直文渊阁」,连他都不敢想! 文渊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近臣待的地方,是能跟阁老尚书们同殿议事的地方,他混了大半辈子,连文渊阁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著,他儿子十四岁就能进去了? 想到这里,盛纮的胡子就不禁一阵颤抖。 此时,盛长权走上前,在父亲面前站定。 「父亲,儿子回来了。」 盛纮止住心中的激动,低头看著他,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儿子,穿著青罗袍,腰间系著革带,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可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官威。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这分明是他曾经想过的人生剧本啊——庶子逆袭,高光人生…… 罢了! 最后,盛纮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只是伸出了手,在儿子肩上重重拍了拍。 「好。」他说。 盛长权只觉得肩膀上这一巴掌拍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期盼、这些年的担忧、这些年的骄傲,都拍进这一掌里。 「二哥!」 盛长权转而看向另一旁的盛长柏。 「嗯!」 盛长柏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著弟弟,目光里满是欣慰。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亲。」 就这时候,盛长柏也忽然开口道:「儿子有一事要禀告。」 盛纮转头看他:「怎么?可是你的外放有消息了?」 「不错!」 盛长柏点点头,说道:「今日吏部文书已到,儿子外放的差事定了。扬州同知,从五品,即日赴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盛纮的眉头微微一动。 扬州同知,从五品,比他这个工部郎中低一级,却已是极好的缺了。 扬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盐商云集,事务繁杂,最是历练人,长柏在翰林院熬了这几年,资历到了,能力也有,如今外放,正是积攒资历的好时候。 更何况,他当年在扬州留下的人脉还是有点儿的,自家儿子在那边还是有些优势的。 「好。」盛纮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扬州是好地方。你去了,好好当差。回头,我给你写几封信,你记得去到那边,给各位世兄带去。」 很明显,这是给儿子拉关系了。 王大娘子在一旁听著,先是一喜,旋即眼圈又红了。 一个养在跟前的庶子刚授官,而亲子却要外放,她的心顿时像被撕成两半,不由得伤心起来。 「长柏,你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她拉著儿子的袖子,声音发颤。 盛长柏温声道:「母亲放心,儿子会常写信回来。扬州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有假期,儿子便回来看您。」 王大娘子抹了抹眼泪,心中知道再近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在家中方便,不过,当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盛纮瞪了一眼,无奈下,只好不再吭声了。 盛长权站在一旁,看著二哥哥,心中替他高兴。 扬州同知,从五品,这个起点比父亲当年还要高,以二哥哥的能耐,外放几年,再回京时,怕是比父亲还要走得远。 「二哥哥,」他开口道,「恭喜。」 盛长柏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同喜。」 正堂里正说著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兰第一个冲进来,裙角带风,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著门框站稳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七弟!我听说你入了文渊阁?真的假的?」 她身后,明兰慢一步走进来,脚步倒是稳当,可那攥著帕子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海朝云抱著灼姐儿跟在最后,面上带著笑,可那笑意底下,也藏著一层薄薄的惊讶! 文渊阁,那是多少老翰林熬白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五姐姐,」盛长权笑著回身,朝如兰拱了拱手,「不过是入直当差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如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我方才听下人们说,赐五品服,佩银鱼袋!」 「你才十四岁!你让那些三四十岁还在翰林院抄抄写写的人怎么活?」 王大娘子在后头咳嗽一声,道:「如兰!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般没规矩!」 如兰吐了吐舌头,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拉著盛长权的袖子左看右看,像是要把他看出花来。 明兰走到近前,没有像如兰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弟弟。 她的目光从盛长权脸上慢慢移到他身上的青罗袍,又移到腰间的新革带,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带著少年人轮廓的手上,这双手,握过笔,翻过墙,熬过无数个深夜,如今要握笏板了。 「七弟,」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喜。」 「嗯。」 他应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亲姐弟俩对视一眼,什么都知道了。 倒是如兰在一旁看得著急,抢白道:「你们两个倒是多说几句啊!七弟入了文渊阁,六妹妹你就不好奇那里面什么样?」 明兰被她说得一笑,转头看向如兰:「我好奇有什么用?又进不去。倒是五姐姐你,方才跑得那样急,鞋都穿反了一只。」 如兰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穿著右脚的鞋,顿时涨红了脸,蹲下去换鞋,嘴里还不忘嘟囔:「我这不是著急嘛……」 这时候,海朝云抱著灼姐儿走上前来,笑著道:「七弟这回可是给咱们盛家长了大脸了。方才我在后院,连厨房的刘嫂子都在说,七少爷入了文渊阁,往后咱们盛家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了。」 她怀里的灼姐儿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盛长权身上的青罗袍,伸出小手想去够他腰间的革带。 海朝云轻轻按住女儿的手,低头哄道:「灼姐儿,叫七叔。」 灼姐儿已经两岁多了,刚睡醒,说话还有些含糊,歪著头看了盛长权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七……嘟嘟。」 顿时,满屋子人都笑了。 盛长权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道:「灼姐儿乖,等七叔发了俸禄,给你买糖吃。」 灼姐儿听见「糖」字,眼睛顿时亮了,拍著小手咯咯笑起来。 王大娘子在一旁看著这一屋子人,眼泪还没干,又笑出了声,她抹了把脸,对海朝云道:「朝云,你回头跟厨房说一声,今儿个多做几个菜。二少爷爱吃的清蒸鲈鱼,七少爷爱吃的炙羊肉,都要备上。」 「是,母亲。」海朝云笑著应了。 如兰换好了鞋,又凑到盛长柏跟前,仰著头问:「二哥哥,你当真要去扬州了?你去了会不会想我们?」 盛长柏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少闯几次祸,我就少想你几分。」 如兰捂著脑门,委屈地瘪嘴说道:「我什么时候闯祸了……」 明兰在一旁抿嘴笑,也不拆穿她。 正热闹著,房妈妈从寿安堂过来了,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手里捧著东西。 「老太太说了,」房妈妈笑盈盈地开口,「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让厨房多备几个菜,七少爷爱吃的都要有。」 她顿了顿,看向盛长柏:「二少爷外放的事,老太太也听说了,说扬州是好地方,让二少爷好好当差,不必挂念家里。」 盛长柏恭声应了。 房妈妈又转向盛长权,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递过去:「这是老太太给七少爷的。老太太说,读书人用得上。」 盛长权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方端砚,砚台通体青紫,石质细腻,上面刻著几竿翠竹,刀法老辣。 他认得这方砚——老太太压在箱底多年的宝贝,说是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他捧著锦盒,喉头微微发紧。 「替我给祖母磕头。」他认真地说道。 房妈妈笑道:「老太太说了,头不必磕了,让七少爷好好歇歇,明日还要入宫谢恩,养足精神要紧。」 如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方端砚,瞪大了眼睛:「这砚台好漂亮!祖母真偏心,我求了她多少次都不给我。」 明兰轻轻拉了她一把:「这是给七弟读书用的,你要来做什么?」 如兰想了想,自己确实用不上,便嘿嘿一笑,不再说话了。 灼姐儿在海朝云怀里伸著小手,想去够那方砚台,海朝云忙把她抱远了些,哄道:「那是七叔的东西,灼姐儿不能碰。」 灼姐儿听不懂,只是看著那方砚台上亮晶晶的纹路,嘴里含糊地喊:「亮!亮!」 众人见此,也都笑了,盛长权无奈,只得拿著砚台凑过去,让小家伙细细把玩。 王大娘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著笑:「行了行了,都别杵著了,今儿个一家人都要好好吃顿饭。如兰、明兰,你去看看厨房备得怎么样了。」 「还有朝云,你把灼姐儿抱回去换件衣裳,这小脸蹭得跟花猫似的。」 如兰、明兰齐齐应声,然后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海朝云抱著灼姐儿,朝众人微微欠身,也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盛纮、盛长柏、盛长权父子三人,和王大娘子。 盛纮看著两个儿子,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像是把半辈子的心事都叹了出来。 一个要外放扬州,一个要入直文渊阁,一个比一个走得远,一个比一个飞得高。 他盛纮这辈子,值了。 「长柏,」他开口道,「外放不比在京,凡事要多留个心眼。扬州盐商多,是非也多,你性子刚直,但该圆融的时候也要圆融。」 盛长柏躬身应道:「儿子记下了。」 盛纮又看向盛长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文渊阁里都是老臣,你年纪最小,多听少说。」 盛长权在一旁也是点头,回道:「是,父亲。」 王大娘子在一旁听著,又想哭了,可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道:「行了行了,你们爷儿几个别在这里说这些了。今儿个是高兴的日子,都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好好吃顿饭。」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另一边,李府。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 一个身穿秀才衣裳的中年男子大发雷霆,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给我跪下!」(本章完) 第五百九十一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第581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嘭!」 李言诚一言不发,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著头,死死盯著地面上一块裂开的砖缝。 那块砖缝从去年就在了,他跪在这里的时候总盯著它看,看它一点点变宽,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裂开。 李放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著,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张脸已经被酒色掏空了底子,眼袋浮肿,两颊松弛,此刻因为愤怒扭曲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秀才襕衫——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行头,逢年过节、见客会友都要穿。 可那襕衫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借来的感觉,像是偷了别人的皮囊披著,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会试之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李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 「你说此番必中!你说要给李家光宗耀祖!」 「可结果呢?」 他越说越气,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小几,几上的茶壶滚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几片。 碎瓷溅到李言诚膝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言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那张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外面,他身著锦袍,腰悬玉佩,举手投足间是豪门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旁人见了都要赞一声「李家麒麟儿」。 但在家中,尤其是自己父亲的面前,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从小到大,他在这间正堂里跪了无数次,膝盖上的茧子比读书磨出的还厚。 父亲身穿秀才襕衫,他便只得身披旧袍。 这是李家的规矩——长辈尚俭,晚辈不敢奢靡。 哪怕那襕衫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哪怕李放自己在外头吃酒赌钱一掷千金,回到家里,他依然是那个「持家有道」的一家之主。 李言诚垂下头,闭上眼。 他想起放榜那日,他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拱手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笑得温文尔雅,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偷偷摸到贡院门口,在榜前站了整整一晚,从头到尾,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心口上割。 没有他的名字。 始终没有! 他像被人抽走了魂一样站在那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打更的老头过来赶人,他才踉踉跄跄地离开。 「你怎么不说话?」 李放见他沉默,愈发恼怒,上前一步,指著他鼻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考不中是应该的?是不是觉得老子花那么多银子供你读书都是喂了狗?」 「父亲息怒。」李言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团破棉絮,「是儿子无能。」 「无能?」李放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得像夜枭,「你当然无能!你看看人家盛家的小子,十四岁,六元及第!赐五品服,佩银鱼袋,入直文渊阁!」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呢?你多大了?二十三了!连个同进士都捞不著!你让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指著自己的脸,用力戳了戳,像是要把那层皮戳破:「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说李放的儿子,还不如人家一个庶子!你让老子在那些同年面前怎么抬头?啊?」 其实,外面也没人这般说法,只是李放自持过高,会试前就说些有的没的,导致有人看不惯,才在放榜后嘲讽下他。 不过,众人也只是对李放不满,对于李言诚,外人大多觉得此子不错,只是其父拖累了他。 祠堂里,李言诚跪在地上,垂著头,手指却慢慢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掌心已经掐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盛长权——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太多遍。 放榜之前,人们说他是才子无双,说他是「李家崛起的希望」。 放榜之后,人们说的全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状元,没人再记得他李言诚是谁。 茶楼里说书的在讲,酒馆里喝酒的在聊,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能说上几句「盛家七公子如何如何」。 尤其是,他还打听到,自己的好表弟申礼似乎有意将申珺介绍给那盛长权…… 一念及此,李言诚的眼里闪过无比浓烈的恨意。 那恨意像暗火,烧在眼底,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你知不知道,你姑母那边是什么态度?」 李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可那低沉的语气比咆哮更让人心惊:「你姑父已经放出话来了,说你心术不正,不堪大用。你让老子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申守正虽然告诫老妻不要将家中事告诉李家,但申大娘子终究是李家的女儿,忧心娘家未来,还是私下里偷偷递了些话过来。 那些话到了李放耳朵里,就变成了「申家看不起李家」的证据。 闻言,李言诚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父亲。 心术不正——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剜进他心里。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日的午后,清寒池边,弟弟言廷站在栏杆旁看鱼,小小的身子趴在栏杆上,回头冲他笑,喊「大哥」。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那孩子落水的声音,呼救的声音,挣扎的声音,至今还在他梦里回响。 有时候他半夜惊醒,耳边还是那句「大哥」,带著水声,湿漉漉的。 「父亲,」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姑父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李放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 「知道什么?你还有脸问?」他猛地一跺脚,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要不是你当年做的那件蠢事,你姑父怎么会对我们李家这般冷淡?」 他的声音忽然又压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表妹的婚事,原本十拿九稳,现在呢?」 「申守正那个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早就在物色别的人选了!」 他越说越气,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卷书,劈头盖脸地朝李言诚砸了过去。 书角砸在李言诚额角上,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李言诚一动不动,任由那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父亲发火的时候,你越躲,他越凶。你一动不动地受著,他反倒容易消气。 「你知不知道,你姑母为了你的事,在家里跟你姑父吵了多少回?」李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你姑母是你亲姑母,她能害你吗?她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是申家的嫡长女!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又高了起来:「现在好了,你姑父一句话,这事儿就黄了。你让你姑母的脸往哪儿搁?你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李言诚低著头,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碎瓷片混在一起。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表妹申珺的模样——那年上巳节,她在城外踏青,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柳树下,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朵云。 他远远地看著,心跳得厉害,心里想著,等中了进士,就去申家提亲。 如今,什么都没了。 那朵云,飘到别人家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李言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姑姑……终究是表妹的母亲。她如今,也不仅是我们李家的女儿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 可落在李放耳朵里,却像炸了一声雷。 「什么?你这个畜生!」 李放一听,暴跳如雷,可那暴怒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的手扬起来,又放下,又扬起来,最后变成一脚踹在李言诚肩头。 李言诚被踹得歪倒在地,又默默爬起来,重新跪好。 「你在说什么混帐话?你姑姑难不成还会害你?!」 李放的声音还是很大,可那声音里的底气,却像漏了气的皮囊,一点一点瘪下去。 他又踹了李言诚几脚,一脚踹在胳膊上,一脚踹在腰侧,力道却比之前轻了许多,更像是做给人看的。 踹完了,他站在那里喘著粗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窗外是申家的方向。 显然,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些说不出口的怀疑。 申大娘子是李家的女儿不假,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今是申家的人,申守正是她的丈夫,申珺是她的女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终究不是一块肉。 第五百九十二章 我不后悔 第582章 我不后悔 「呼呼——」 李放气得直喘气,他在正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过,他在走了几圈后,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目光里带著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李言诚!」 李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老实告诉我,这次会试,你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什么?」 李言诚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惊愕——什么叫不该做的事? 突然,他抬头望见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暴怒,也没有什么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怕他考不中,而是怕他这个人。 一瞬间,他明白了。 「父亲知道了!知道了他把言廷推下清寒池的事!」 李言诚的血一下子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是冰的。 他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水声忽然就涌了上来,灌满他的耳朵! 言廷落水时喊的是「大哥」,那孩子到死都在叫他,他不知道那是求救还是质问,只知道那一声「大哥」会跟他一辈子。 「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儿子什么都没做。」 这话是真的。 如果只是科举一事上来说,是真的。 可李言诚跪在那里,看著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的小丑——他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伪装,在父亲那双眼睛面前,都碎成了渣。 李放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脸上。 半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就好。」他说。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李言诚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窗外有鸟叫,很远,但很清晰,像在笑话什么。 李放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那块木头已经被他摸得油光水滑,像一块包了浆的老玉。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 「你知道你姑父为什么看不上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不是因为你没中进士,是因为他觉得你这个人……靠不住。」 「心术不正!」 这四个字一出,李言诚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你当年做的那些事,你以为能瞒得住谁?」 李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像在说别人家的儿子。 「你姑父是什么人?山东申家的族长,户部尚书,人称狡狐。」 「你那点手段,他早就看在眼里!」 「你以为他是最近才知道的?不!」 李放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说!」 李言诚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著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猛地想起那年冬天,姑父来李家吊唁。 清寒池上结了薄冰,冰下面似乎还能看见言廷的小鞋,姑父站在池边看了很久,风吹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还小,只想著讨好姑父,他想要让姑父回房间避避风,只不过,那时候的姑父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现在他明白了,那目光钉了十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父亲,父亲再凶,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是李家唯一的指望,父亲舍不得。 他怕的是姑父。 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那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的眼睛。 他不知道姑父会不会在某一天,把这件事抖出来,毁了他的一切。 「父亲。」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他想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练了很多年,从言廷死的那天就开始练,练到能说得顺溜,练到能说得动情,他跪在父亲面前,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那砖缝就在他眼前,黑黢黢的,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父亲,我错了。」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低,带著颤,带著哭腔,「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我……我嫉妒言廷,嫉妒他什么都比我强,嫉妒祖父只看重他。我一时糊涂……我糊涂啊……」 他哭了。 眼泪和著血一起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在那道砖缝里。 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真的在忏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后悔。 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李言廷不死,李家就没有他的位置,祖父会把所有资源都给那个神童,而他李言诚,不过是嫡长子的空名头,是个「也行」的备胎。 他不后悔推那一下,他后悔的是被发现了。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跪在这里,低头,认错,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让父亲相信他真的后悔了,让父亲舍不得下手。 李放看著他,目光复杂。 他分辨不出儿子说的是真是假——那眼泪是真的,那颤抖是真的,可那底下的东西,他看不透。 也许是真的后悔了,也许是假的。 可他能怎么办? 打死他? 那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儿子,是李家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苗子。 言廷已经死了,打死这个,李家就真的完了。 他想起申大娘子那封信里的话——「言诚的事,官人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他说,说了,李家就完了。」 他当时看完信,手抖了一个时辰,把信纸攥得皱成一团。 他想过打死这个畜生,真的想过。 那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宿,翻来覆去地想言廷那孩子的模样——聪明,伶俐,见人就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爹爹」。 那孩子若不是没了,李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可他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有出息的儿子,舍不得李家最后这点希望,所以他把这根刺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今天借著科举落第的由头,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打一顿,也就只能这样了。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的疲惫,像是跟命运认了输,「去把脸洗洗,别让人看见。」 李言诚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头看著衣襟上那片血迹,像一朵开败的花,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和散落的书卷,那书是他临行前还在翻的《策论精要》,如今散了一地,沾著茶渍和血。 「父亲,」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逆著光站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姑母那边……儿子想去给她请个安。」 李放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拂开:「去吧,好好跟你姑母说说话。说话的时候,别乱说。」 别乱说。 别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别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大家都揣著明白装糊涂,这样最好。 这样李家还能撑几年,这样他还能骗自己说儿子还有救。 李言诚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看著远处那片明亮的天光,慢慢攥紧了拳头,掌心掐破的伤口被指甲重新撕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盛长权?」 他在心里把盛长权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十四岁,六元及第,入直文渊阁,这就是姑父看上的人。 身后,正堂里传来李放低低的一声叹息,那叹息很长,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沉到了底。 「我不后悔!」李言诚想。 第五百九十三章 “挑拨” 内容加载中......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不等了 良久。 盛长权看见姐姐的睫毛微微地颤了颤,像是在压着什么。 “阿姐,这些事儿。” 盛长权看着明兰,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能拖!” 闻言,明兰转头笑了笑。 不过,这笑声却是有些苦,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苦涩照得清清楚楚。 “阿弟,你写给他的那本《双姝记》,他看了?” 盛长权微微一怔,随即也是笑了:“阿姐,果然知道了。” “你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明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银钩铁画,锋芒毕露,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那盏茶是翠微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也不怕烫。 “那日贺家来给祖母请脉,小桃好奇翻了他的药箱,我顺便看了几眼。当时没声张,回来自己琢磨了一夜。”她顿了顿,“你为他写了那么多字,他倒好,藏在药箱里不敢拿出来。写了不敢给人看,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盛长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阿姐,我不是在逼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早说开比晚说好。” “贺弘文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软了。软得没有骨头,软得分不清轻重。” “他现在被曹家母女缠着,被贺大娘子压着,自己又拿不定主意,一天拖一天,拖着拖着,就把你拖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 明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阿弟,你太小看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被人拖成什么样子。该是我的,我不会让,不该是我的,我也不会要。” “贺家哥哥若真选了那条路,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盛长权看着姐姐,忽然笑了。 “阿姐,你这话说得硬气,可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是为了谁?”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桌上的一片花瓣朝他扔过去。 “小桃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我收拾她。” 盛长权偏头躲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笑着摆摆手。 “阿姐,我今日来,不只是给你送信的。”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封信,道:“我想问问你,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贺弘文这个人,你还想不想等?” “我不等了。” 突然,明兰明媚地笑了起来,重复了一句道:“阿弟,我不等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拿不起放不下。”明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笑了笑,“他放不下曹家表妹,放不下他母亲,放不下那些人情债。他什么都想周全,什么都想顾着,结果就是什么都顾不好。” 她顿了顿,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盛长权,盛长权接过来,咬了一口,等着她继续说。 “我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教我的第一条,就是做人要立得住。立不住,别人就会来推你,推着推着,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盛长权嚼着桂花糕,点了点头。 “贺弘文立不住。”明兰把手里的半块糕放在碟子里,拍了拍碎屑,“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可他对他表妹的好,也是真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而我……”她抬起头,看着弟弟,“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盛长权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问:“那,阿姐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明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一个在我需要的时候,能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不要一个左右为难、两头都想讨好的人。我不要做那个‘懂事’的人,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的‘两全其美’。”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手很稳。 盛长权看着姐姐,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缩在老太太怀里读《千字文》,明兰就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全是暖意。 那时候她不过八九岁,却已经学会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如今,她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阿姐,你这话说得好。”他笑了笑,“祖母若是听见了,定会高兴。” 明兰也笑了,伸手把他肩上那片花瓣拿掉,扔在地上。 “所以,”盛长权指了指那封信,“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明兰看了一眼那封信,伸手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下了。 “不看了。”她说,“他若真有什么想说的,让他自己来说。” “写封信算什么?”明兰摇了摇头,颇有些无语:“他连当面说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 盛长权忍不住笑了:“阿姐,你比他硬气多了。” 明兰瞪了他一眼! “不是硬气,是清醒。” 明兰说的干脆,但实则却是心酸:“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靠等能等来的。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后悔,就是遗憾。” 盛长权点点头,站起身,阳光落在他身上,青罗袍泛着淡淡的光。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阿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祖母也是。至于父亲那边,我会去说,盛家的姑娘,我的姐姐,不需要委屈自己!” 明兰眼眶微微泛红,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是呀,状元公的姐姐,谁敢欺负?” 她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行了行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你明天就要入翰林院了,不好好在泽与堂准备,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盛长权笑着转身要走,小桃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端着那碟桂花糕,一脸委屈。 “七少爷,您还没吃点心呢……” 盛长权笑着从碟子里又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替我谢谢阿姐。”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兰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盏茶,小桃蹲在她脚边捡花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明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微微弯着。 小桃端着碟子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明兰,又看了看远去的盛长权,小声嘟囔道:“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忙……” 这时候,丹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明兰肩上。 “起风了,姑娘。”她说。 明兰点点头,伸手把披风拢了拢。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方才收信的时候,信封的角露了一截在外面,青色的,上面画着兰草,她把信封往里塞了塞,又拍了拍袖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平整。 “丹橘,”她忽然开口,“帮我磨墨。” “姑娘要写信?”丹橘问。 “嗯。”明兰站起身,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写给祖母的。” 小桃连忙跑进来铺纸磨墨,丹橘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又点了盏,日头虽然还好,可屋里已经有些暗了。 明兰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想了一会儿,落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了,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小桃心疼得直跺脚:“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写的……” 明兰没理她,又铺了一张纸,重新写,这回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了,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里。 “丹橘,”她把信递过去,“送去寿安堂,给祖母。” 丹橘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明兰又叫住她,“跟祖母说,不是什么急事,等祖母得了空再看。” 丹橘点点头,揣着信出去了。 小桃蹲在纸篓旁边,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祖母,孙女不想嫁了”,后面还有字,被墨团涂掉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她把纸团重新揉好,扔回纸篓里,偷偷看了明兰一眼。 明兰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 寿安堂。 老太太午睡刚醒,房妈妈正伺候着梳头,丹橘在外面求见,房妈妈出去接了信,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眯着眼睛,展开信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又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老太太?”房妈妈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老太太摆摆手,叹了口气,“这孩子,想明白了。” 房妈妈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跟了老太太几十年,从老太太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心疼,也听出了一丝欣慰。 第五百九十五章 决定 第548章 决定 指尖拂过那三个字,纸张细微的摩擦感似乎勾起了某些回忆。 在不久前的「相看」场合中,给她留下独特印象的少年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当然,并非因为他是众人瞩目的会元,也非仅仅因为他那俊逸得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诚然,那眉眼鼻唇,确实生得极好,却不带丝毫女气,而是清朗疏阔,如松如竹。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在一众憔悴的举子里,唯有他挺直腰杆,器宇轩昂,与她心目中男子气概最为相近,因为张桂芬觉喜欢的便是那种谈笑间能让敌人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宗师。 「盛长权……」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旁边忠伯简略的批注上:「盛家七子,庶出,父盛纮,工部郎中。少年才名,丙辰科会元。性情沉稳,勤勉向学,擅书法,通经史。母早逝,由祖母盛老太太抚育。家宅情况:略复杂。」 庶出,五品官之子,会元,「略复杂」。 「若是母亲,看到这几条,只怕眉头早已拧成疙瘩。」 张桂芬看著,心中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念头翻涌。 「门第?」 她嘴角微扬,扯出一丝叛逆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五品郎中」几个字:「我英国公府的门楣,早已是极贵,难道还需要靠姻亲来锦上添花,攀附更高的门户不成?」 她自幼所见,父亲兄长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在朝中立足,最是瞧不上那些只靠祖荫、自身却庸碌无为的纨绔。 在她看来,对方门第低些,若真有本事自己挣出前程,反倒更值得敬重。 低门嫁女,或许……日后相处,她还更自在些,不必处处受那高门大族繁文缛节的束缚,不必应付那么多复杂的人际与规矩。 她想起去某些世家做客时,那些小姐们连笑都要用团扇掩著、说话前要思量三遍的拘谨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过,庶子……」 张桂芬的目光在「庶出」二字上停顿良久,秀眉微蹙。 这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相较于门第,庶出身份才是英国公府最可能介怀的一点。 勋贵联姻,历来重嫡庶,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一个庶子,哪怕才华再高,在那些重视血统门风的家族眼中,终究是差了分量。 她轻叹一声,将名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色正好,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远处隐约传来家丁们的呼喝声,是兄长们在操练家将。 那是她自幼熟悉的声音,带著沙场的气息和生命的张力。 「若他真是惊世之才,能凭自身本事蟾宫折桂,庶子出身反倒更显其能耐与坚韧心志。」她望著窗外,自言自语道,「总比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自身却平庸怯懦的嫡子强上百倍。」 「军中提拔,最重本事与军功,何尝问过出身贵贱?父亲常说的猛将起于卒伍,便是这个道理。」 科举之道,在她看来,亦是如此——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朝堂上的事,远比战场复杂,出身门第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跨越的鸿沟。 「至于家宅略复杂……」 张桂芬秀眉微蹙,但并未像母亲那样立刻升起浓重的忧虑。 出身高门,她岂会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表面光鲜的家族,内里的阴私龌龊难道就少了? 不过是遮掩得好罢了。 盛家的旧事她略有耳闻——那位盛老探花当年才华横溢却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最终惹怒圣心,被发配外放,英年早逝。 这固然是家门不幸,可事情过去多年,盛家如今的主君盛纮虽才干平平,至少听说还算勤勉本分,而那位盛老太太…… 「盛家老太太是勇毅侯府出来的嫡女,听说性子刚直明理,在京中老辈夫人中颇有清誉。」张桂芬思忖著,「她亲自抚养教导长大的孙子,品行心性能差到哪里去?」 她对那位虽未深交、但素有刚直之名的盛老太太,倒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与信任。 勇毅侯府当年也是军功起家,老侯爷在世时与英国公府还有些来往。 虽然后来盛老太太因嫁入盛家,与娘家关系闹得有些僵,但那份将门虎女的刚烈性情,张桂芬是听说过的。 她觉得,能教养出盛长权那般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的少年,老人家必是费了心力的。 「只要他本人立身正,懂得是非,有担待,那些父辈祖辈的陈年旧事,又何必过于苛责牵连?」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但这些念头在她心中流转,虽让她对盛长权保留了一份不同于他人的关注与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约的好感,却远谈不上什么倾心爱慕。 她甚至觉得,对方那般沉静持重的性子,未必会欣赏自己这般「不够温柔娴静」、「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 这话她听多了,从前不在乎,如今想到婚嫁之事,却莫名地在意起来。 况且,此刻她心中更沉重、更迫切的,仍是那件悬在头顶、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 她知道父母近日的焦虑所为何来。 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母亲眉间挥之不去的轻愁,父亲书房深夜常亮的灯火,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递进府中、落款却各不相同的精致请帖与隐晦问候……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几位年长皇子日渐势大,对英国公府这块「兵权招牌」的觊觎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邕王、兖王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拉拢示好,父亲皆以「武将不得结交皇子」的祖训挡了回去,可随著官家年事渐高,储位之争日益激烈,英国公府的立场便越发微妙。 而她,这个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无疑就是那最现成、也最「有效」的联姻纽带。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当作政治筹码,送进那看似琼楼玉宇、实则步步惊心、充满算计与倾轧的深宫或王府,张桂芬就觉得胸口发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厌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自幼在父兄的呵护、母亲的疼爱下长大,习武骑射,性情爽朗,向往的是像父兄那样为国征战沙场。 哪怕身为女子不能真的披甲上阵,她也渴望那种天地广阔、自由自在、畅快淋漓的人生,而不是被禁锢在四方宫墙或高门深院之中,与人钩心斗角,整日算计,虚度年华,甚至可能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不行,绝对不行!」张桂芬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的婚事,绝不能这般!」 她转身回到榻边,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旧名册上,落在那及个红圈上,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清晰:与其被卷入皇子们的争斗,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不如自己主动选择,选一个门第不高却有些才学品性的,既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也能让自己日后过得轻快些。 「若是被他们算计,还不如低嫁。」她喃喃道,眼中闪过决然的光。 不同于那些贵女们的想法,张桂芬从不觉得低嫁是委屈。 她见过太多高门媳妇的苦楚——婆婆刁难、妯娌争斗、丈夫平庸还要纳一堆妾室…… 若嫁个门第相当的勋贵子弟,这些烦恼只怕一样不少,还要加上应付朝堂站队的风险。 倒不如选个清流人家,门风清正些的,哪怕日子清贫点,至少自在。 第五百九十六章 拒绝 “贺弘文,可惜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书。 只是,这一回,他看进去了。 …… 翌日,天色微明,寿安堂的帖子就送出去了。 老太太请贺老太太过来喝茶,帖子写得很客气,只说许久未见,想老姐妹说说话。 贺家那边,帖子送到的时候,贺老太太正在看曹锦绣给她请安。 曹锦绣低眉顺眼的,端茶递水,殷勤得很,一会儿问老太太睡得可好,一会儿说今儿个天凉要多添件衣裳,贺大娘子在一旁陪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帮腔两句。 “母亲,”贺大娘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掩不住的喜色,“盛家老太太请喝茶,是不是想商量婚期了?” “我就说嘛,弘文和明兰的事,早晚得定下来。” 贺老太太没理她,把帖子收好,让丫鬟伺候着换衣裳,曹锦绣连忙上前,说老太太我来帮您梳头。 “不用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可曹锦绣的手却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眶倏地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贺大娘子赶紧使眼色让她下去,曹锦绣咬着嘴唇,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到一旁,走的时候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贺老太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清楚,这曹家母女打的什么算盘,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 只是…… 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明兰那孩子,她是真心喜欢的,沉稳,通透,有主意,配弘文绰绰有余。 可正因为明兰太有主意了,她才想试探试探,这孩子的气度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容人。 曹锦绣是不能生育的,留在弘文身边,也不过是个摆设,翻不起大浪,若明兰连这个都容不下,将来贺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能撑得起来? 她想着,等明兰过了门,她自然会约束曹锦绣,不会让她闹出什么乱子,可这话她没说,她等着明兰来问,等着明兰来找她这个祖母说,可明兰没来,等来的,是这封信。 贺老太太把帖子揣进袖子里,由丫鬟扶着出了门,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贺府的大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步,她是不是走错了? …… 寿安堂里,两位老太太对面坐着。 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盏轻轻磕碰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桌上一只青瓷小碟上,碟子里装着几块桂花糕,是房妈妈特意备的,知道贺老太太爱吃这个。 贺老太太先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的老姐妹,说道:“老姐姐,你今儿个叫我来,是有事吧?” 老太太点点头,从袖子里把那封信抽出来,递过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递一件寻常物件。 “先看看这个。” 贺老太太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 她把信纸凑近了看,又拿远了些,像是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信不长,她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才放下。 “这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手指轻轻按在信纸上,“是个好孩子。” “是好孩子。”老太太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所以我才不忍心让她受委屈。” 贺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几十年的老姐妹。 她们年轻时就认识,一起说过体己话,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彼此什么心思,不用开口都能猜个七八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这门亲事就算是完了。 “老姐姐,”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懊悔都叹出来,“是我贺家对不住明兰。弘文那孩子……优柔寡断,是我没教好。” 老太太摇摇头,伸手给她续了茶,动作不紧不慢的:“跟你没关系。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管得了这头管不了那头。” “明丫头的性子我知道,她不是不能吃苦,是不能吃那种委屈。她说不想让弘文为难,是真话。” “她要是硬嫁过去,弘文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她也过不好。与其这样,不如趁早散了,大家都不难看。” 贺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何尝不是这般刚强? 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存不住委屈。 可刚强了一辈子,到头来,孙子却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 她怪谁呢? 怪自己? 还是怪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曹锦绣?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说到底,是她错了。 她不该拿明兰的气度去赌,不该想着“试探试探”,明兰不是容不下人,是容不下弘文的优柔寡断,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一个男人在关键时刻站不稳脚跟。 这一点,像她眼前的这位老姐姐,也像自己年轻时候。 “老姐姐,”她终于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认输,“这信我带回去,给弘文看看。让他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老太太点点头,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喝茶。这茶是今年新上的,尝尝。” 贺老太太端起茶盏,茶是好茶,可她喝在嘴里,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贺老太太走后,老太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房妈妈进来,见茶都凉了,悄无声息地换了一盏。 “房妈妈,”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明兰了?” 房妈妈一愣,随即笑了,把手里的茶壶放下,转过身来。 “老太太哪里话,六姑娘懂事,老太太心里清楚。” 老太太摇摇头,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懂事是懂事,可有时候,懂事的孩子反而吃亏。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她疼?” 房妈妈没接话,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太的膝盖。 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她想起明兰小时候,刚来寿安堂那会儿,小小的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眼睛却亮亮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她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跟她娘不一样,卫氏太软,软得让人心疼,明兰不一样,她看着软,骨头却是硬的。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硬气些,不吃亏。” …… 第五百九十七章 后悔 内容加载中...... 第五百九十八章 结局 曹锦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贺弘文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可空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人压垮。 “来人!” 贺弘文直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声:“送表小姐回去休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院门。”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曹锦绣。 曹锦绣挣扎着,尖声叫着:“表哥!表哥你不能这样!姑母!我要见姑母!我……”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贺弘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袖口那片被眼泪打湿的痕迹,慢慢伸手拍了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掉。 …… 贺弘文去正院给母亲请安的时候,贺大娘子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身边的小丫鬟端着药碗,急得直跺脚。 “弘儿!”贺大娘子一见他进来,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又尖又哑,“你表妹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能赶她走?她是你亲表妹!” “你姨母就这一个孩子!你要是不管她们,她们娘俩怎么活?” 贺弘文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勺子搅了搅。 “母亲,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贺大娘子把脸扭到一边,“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要赶锦绣走?她哪里得罪你了?” “她说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留在贺家就行!她连名分都不要了,你还要怎样?” 贺弘文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着母亲。 她脸色很差,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可说起曹家的事,声音却尖利得很。 “母亲,”他说,“表妹留在贺家,算什么?” “算亲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长住表哥家里,外人怎么说?算妾?她是曹家的嫡女,是您亲侄女,您让她给我做妾,您让姨母的脸往哪儿搁?您让贺家的脸往哪儿搁?” 贺大娘子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能生育,正好不会碍着正室……” 她还想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母亲。” 贺弘文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硬。 “您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盛家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表妹不能生育,所以不会威胁正室,所以盛家就该容她?这是哪家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盛家六姑娘,是祖母千挑万选的人。她还没过门,咱们就往屋里塞人,这是羞辱谁?” “是羞辱她,还是羞辱盛家?盛家七少爷刚中了状元,入直文渊阁,您让盛家怎么想?您让外人怎么想?” “说贺家不知好歹,攀上了状元公的姐姐,还要往人家脸上踩一脚?” 贺大娘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心疼你表妹……”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她命苦啊,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依靠……” 贺弘文端起药碗,重新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表妹命苦,不是我的错。我可怜她,可我不能拿自己的婚事、拿贺家的名声去可怜她。” 他看着母亲把药喝了,又舀了一勺。 “盛家退亲,是我的错。是我优柔寡断,是我拿不起放不下,怨不得别人,可我不能一错再错。” “表妹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您好好养病,别的事,不必操心。” 贺大娘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儿子的脸色,到底没说出来,她慢慢把药喝完,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脸。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哭声,贺弘文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从袖中掏出那条帕子。 兰花的叶子绣得细细的,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把帕子展开,又折好,塞回袖子里。 他没有还,也没有扔,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个再也打不开的盒子。 …… 盛家这边,老太太让房妈妈去暮苍斋传话。 房妈妈去的时候,明兰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小桃在一旁陪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说昨儿个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甜了些,又说今儿个天气真好…… 明兰偶尔应一声,手里的针线不停,绣的是一丛兰花,墨绿色的叶子已经绣了大半。 “六姑娘,”房妈妈笑着走过去,在廊下站定,“老太太让奴婢来告诉您,事儿办妥了。”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绣起来,穿过去,拉出来,稳稳当当的。 “知道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替我谢谢祖母。” 房妈妈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需要安慰的,她笑了笑,行了一礼,转身回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桃在一旁憋了半天,等房妈妈走远了,才蹲到明兰跟前,仰着头小声问:“姑娘,您不难过吗?” 明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帕子展开给她看,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花,墨绿色的叶子,淡紫色的花,清清淡淡的,还差最后几针。 “好看吗?”她问。 小桃点点头,认真地说:“好看。” 明兰把帕子叠好,收进针线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又理了理裙摆。 “那就不难过。”她说。 “哦!” 小桃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线头,捡了两根,又抬头看明兰,明兰正伸手去拿针线筐里的帕子,小桃赶紧递过去。 丹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明兰肩上,手指灵活地系好带子。 “起风了,姑娘。”她说,又弯腰把明兰脚边的线头捡干净。 明兰点点头,把披风拢了拢,低头继续绣花。 针穿过绸缎的声音细细的,密密匝匝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缝住了,封好了。 院子里,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粉嫩嫩的,铺在青石板上,翠微拿着扫帚在扫,扫到明兰跟前,停下来,笑着说:“姑娘,这花瓣落得可真快。昨儿个还开得好好的,今儿就落了。” 明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树。 枝头上还挂着几朵花,粉粉嫩嫩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是不舍得走。 “落就落吧,”她说,低头继续绣花,“明年还会开的。” 翠微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扫,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和针线声混在一起。 小桃蹲在一旁,捡了几片花瓣放在手心里,仰头看那株海棠树,又看了看明兰,明兰正低头绣花,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桃把手里的花瓣放在明兰膝上,明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拂开。 看见自家姑娘这般模样,小桃终于确认了。 事儿,都过去了。 …… 泽与堂。 盛长权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邸报,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徐长卿在门外探头探脑,他也没理。 贺家的事,他早就料到了结局,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为贺弘文可惜,是为姐姐,明兰嘴上不说,心里那关,还是得自己过。 “少爷,”徐长卿在门口小声说,“桔梗回来了。” 盛长权放下邸报,道:“让她进来。” 桔梗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那个檀木盒。 桃花酿还在,没送出去。 “少爷,”桔梗把托盘放在桌上,“六姑娘说,酒她收下了,让奴婢替她谢谢少爷。还说……” 她顿了顿,道:“还说让少爷好好当差,别惦记家里的事。” 盛长权看着那个檀木盒,桃花酿已经拿出来了,盒子空着。姐姐收下了酒,却没让他的人多留,这是告诉他,她没事,让他放心。 “知道了。”他说,把檀木盒收进抽屉里,“下去吧。” 桔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 寿安堂里,老太太歪在榻上,房妈妈在旁边给她捶腿。 “六姑娘那边,没事吧?”房妈妈轻声问。 老太太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慢慢地捻着:“没事,那孩子,心里有数。” 房妈妈点点头,不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开口:“你说,我这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房妈妈一愣:“老太太的意思是……” “贺家那孩子,心不坏,那表妹又不能生,留在屋里也翻不了天,若是换了别家的姑娘,忍忍也就过去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可明兰不肯忍,我也不忍心让她忍。” 房妈妈轻声道:“老太太心疼六姑娘。” 老太太摇摇头:“是她自己有主意,这孩子,从小就看得清。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她分得清清楚楚。” “我要是硬压着她嫁过去,她也不会闹,可她心里那关过不去,一辈子都不痛快。” 她顿了顿,又说:“她小娘走得早,我没能护住她小娘,不能再护不住她。” 房妈妈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捶着腿。 老太太闭上眼睛,佛珠继续捻着,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 如兰是在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她冲进暮苍斋的时候,明兰正坐在廊下绣花,海棠已经绣了大半,粉粉嫩嫩的,比真的还精神。 “六妹妹!”如兰气喘吁吁地站定,一把抓住明兰的手,“我听说了!贺家那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明兰被她拽得针歪了一下,抬头看她:“说什么?” “说……”如兰愣了一下,“说你跟贺家散了的事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声不吭?” 明兰把手抽回来,继续绣花:“有什么好说的?散了就散了。” 如兰急了:“你怎么能这样?那贺弘文算什么好东西!还没过门就往屋里塞人,你退了亲是对的!要我说,早该退了!” 明兰没接话,手里的针线不停。 如兰在她旁边坐下,絮絮叨叨地骂了贺弘文一顿,又骂了曹锦绣一顿,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小了。 “六妹妹,”她小声说,“你真不难过?” 明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难过,只是相看不成罢了。” “又不是非他不可了。” 如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丹橘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看了看丹橘,又看了看明兰,到底没再问了。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九十九章 入直 文渊阁在宫城东南角,紧挨着太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外头看着不起眼,灰墙青瓦,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门口站着两个当值的禁军,才知道这不是寻常地方。 盛长权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领路的老吏就指着那扇不起眼的朱漆大门说过。 “盛修撰,这儿就是文渊阁。天下所有的奏章,先进这道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得多,前院是值房,左右两排屋子,每间门口都挂着木牌:吏、户、礼、兵、刑、工。 六部的奏章分门别类,先送到这里登记造册,再分送各阁臣。 盛长权的值房在第二进东厢房,门上挂着“修撰”的木牌。 屋子不大,摆着三张书案,靠墙放着几口大木箱,装的是待整理的旧档。 窗子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案上,把砚台照得发亮。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靠窗那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青罗袍,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正低头抄写什么,笔走龙蛇,头也不抬。 靠门那张书案后面坐着个更年轻些的,二十五六岁模样,圆脸,小眼睛,正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见盛长权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放下茶盏笑道:“这位就是新来的盛修撰?六元及第,久仰久仰。” 盛长权拱手行礼:“不敢,晚生盛长权,见过二位前辈。” 清瘦男子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钱明远。”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抄写,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圆脸男子倒是热络,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盛长权的肩膀:“我姓孙,孙德明。钱兄就那个脾气,你别介意。” 他指了指靠墙那张空着的书案:“那张是你的,东西都备齐了,缺什么跟我说。” 盛长权道了谢,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孙德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入直文渊阁?这是几品?” “从六品。” 孙德明咂了咂嘴:“从六品就能入直,了不得。我熬了五年,才从正七品爬到从六品,连文渊阁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着。” 他说着,看了一眼钱明远,声音又压低了些:“钱兄比我强,也是从六品,也没入直。” 钱明远头也不抬,笔尖不停:“话多。” 孙德明嘿嘿一笑,也不恼,转身回去喝茶了。 盛长权坐在自己书案前,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砚台里还有残墨,看来这位置之前也有人坐过。 他正收拾着,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年纪比钱明远还大些,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着一脸正气,进门就笑:“哟,来新人了?” 孙德明介绍道:“这位是赵叔平赵兄,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去年才升的修撰。”又指了指盛长权,“这位是新科状元盛长权,六元及第,入直文渊阁。” 赵叔平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拱了拱手:“盛修撰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语气倒是诚恳,没有阴阳怪气,他在自己书案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翻开来看,是前朝某位大家的文集。 第一天没什么正经差事,不过是认认门、认认人。 老吏把文渊阁的规矩讲了一遍,什么时辰到班,什么时辰送奏章,什么时辰归档,什么时辰锁门,事无巨细。 盛长权一一记下,又跟着老吏走了一遍送奏章的路线——从值房出来,穿过中院,到第三进阁臣的值房门口,把匣子交给随从,然后退回来。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下午没什么事,他便把桌上那摞旧档翻了一遍,熟悉格式。孙德明在一旁喝茶看热闹,钱明远依旧埋头抄写,赵叔平看书看得入迷。四个人各忙各的,倒也安生。 第二天,盛长权卯时不到就到了。 门口的老吏还在打瞌睡,见他来了,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盛修撰真早”,又缩回去了。 他推开值房的门,点上灯,屋里还暗着,钱明远的书案空着,孙德明的也空着,赵叔平的也没人,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先把昨日没整理完的奏章搬出来,户部的有三份,刑部的一份,兵部的两份,礼部的没有,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在册子上记下奏章编号、上奏人、事由,再按紧急程度分好。 第一份是户部的,说漕银案至今未破,国库吃紧,请旨催办。 第二份也是户部的,附了一份清单,列着今年各州府上缴的税银数目,比去年少了近两成。 第三份是刑部的,汇报漕银案调查进展,措辞含糊,只说“正在追查”,却没有具体指向。 他看完第三份,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三份奏章都绕不开一件事——“漕银案”。 所谓漕银,是每年经运河运往京城的税银,从江南、湖广等富庶之地征收上来,走水路北上,充入国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朝廷的命脉,百官俸禄、边军粮饷、河工赈灾,全指着这笔银子。 今年却出了大事——连续三批漕银在途中遭劫,总计八十万两,分文不剩。 更蹊跷的是,水匪对漕船的路线、押运时间、银箱暗记了如指掌。 每次劫掠都选在河道最窄、两岸最密的路段,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得手便散,不留活口,却从不伤船夫,仿佛这些人不是来抢银子的,是来给朝廷递话的——我们知道你们的底细,我们想抢就能抢。 刑部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银子没了,人没了,连水匪的影子都没摸着。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批漕银出发前,路线和押运时间是绝密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泄密的人,在朝堂上,不在江湖里。 他把奏章放进对应的匣子里,盖上盖子,在封皮上写了一个“急”字。 兵部的两份奏章,一份是西北边军的军饷清单,一份是东南沿海的防务报告,军饷那份,数字对不上,支出比预算多了三成,理由只写了四个字“物价上涨”,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进匣子里。 刑部那份漕银案的奏章,他没有写“急”,也没有写“缓”,只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匣子盖上,放在最底下。 天色渐渐亮了,钱明远、孙德明、赵叔平陆续到了。 孙德明一进门就嚷嚷:“盛修撰来得真早,我进来的时候看你的灯都亮了半天了。”他走到自己书案前,看了一眼盛长权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匣子,又翻了翻他登记好的册子,愣了一下,“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是。”盛长权点点头。 孙德明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看匣子上的标签,啧啧了两声:“这字写得真漂亮。分类也清楚,急缓也标了,比老周在的时候强多了。” 老周,以前的同僚,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花了关系,找人疏通,外派一方成为地方父母官了。 不过,虽然是升官了,但到底出了京城,所以,也算是明升暗降,绝了日后穿红戴紫的希望。 当然,如果日后他走了狗屎运,得了贵人提携,那倒是另说。 孙德明转头看钱明远,挤眉弄眼道:“钱兄你来看看。” 钱明远放下笔,走过来看了一眼册子,他翻了翻,又看了看匣子上的标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叔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状元就是状元,第一天上手就这么利索。老周干了三年,有时候还把兵部和刑部的弄混。” 盛长权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照着规矩来。” 赵叔平摇摇头:“规矩是规矩,能不能做好是本事。”他指了指册子上漕银案那一条,“这个你没标急,是对的。刑部那份奏章说了等于没说,标急也没用。”又指了指西北军饷那份,“这个你标了急,也对了。军饷的事耽误不得。” 钱明远难得开口,说了两个字:“不错。” 孙德明在一旁笑道:“能让钱兄开口说不错,盛修撰你是头一个。” 盛长权拱了拱手:“几位前辈抬爱。” 巳时,他开始送奏章。 文渊阁的规矩,修撰只管整理分送,不能进阁臣的值房。他把匣子送到门口,交给阁臣的随从,然后退回来。从头到尾,连阁臣的面都见不到。 送完回来,他坐在书案前,把今日的登记册又看了一遍。 六部的奏章,加起来十几份,真正要紧的不过三四件,漕银案、西北军饷、东南防务,还有一份是御史弹劾某个知府贪墨的,其他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他手上,这双手,从前握笔写文章,如今握着册子,登记造册,外头有人说,修撰就是“天子门房”,管的是迎来送往的琐事。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门房有门房的好处——站在门口,什么人都能看见,什么事都能听见。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百章 漕银案 孙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册子,压低声音问:“盛修撰,漕银案那事,你怎么看?” 盛长权看了他一眼:“孙兄这话问得奇怪,我一个从六品修撰,能怎么看?” 孙德明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刑部那帮人,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我听说,有人在朝堂上提了,说这事跟漕帮有关。” 盛长权的眉梢动了一下:“漕帮?” “对。”孙德明压低声音,“说是漕帮的人干的,因为他们熟悉水路,知道漕船的路线。而且,漕帮近些年倒是发达了不少,我看有人是对他们起了心思。” 盛长权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翻册子,手里的笔也没停,可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漕帮,他听说过,早些年不过是一群码头苦哈哈抱团取暖,拉纤的、撑船的、打渔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官府懒得管,地痞常来敲竹杠。 后来不知道出了个能人,带着他们做起南北货的买卖,从江南运丝绸茶叶北上,从北边贩皮货药材南下,几年下来竟攒下不小的家底,船队越来越大,码头越占越多,连运河沿线几个大镇的牙行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可这么大一块肥肉,官府能看着不眼红? 漕帮缺的是什么?是官面上的靠山。 没有人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再大的家业也是水中月,风一吹就散。 盛长权突然想起顾廷烨,他这些年可就在漕帮,以顾廷烨的性子,怕是在帮漕帮出谋划策,借着宁远侯府的招牌替他们挡事,顾家虽是武勋,可在京城根深蒂固,有这层皮在,地方官府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可那是从前,如今老侯爷死了,顾廷烨被赶出家门,袭爵的是顾廷煜。 这位新侯爷跟顾廷烨的关系,说水火不容都是轻的,顾廷烨借不到侯府的势了,漕帮那层保护色就薄了,没了靠山,又攒了家底,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有人在朝堂上提漕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漕银案是刀,漕帮是砧板上的鱼,至于顾廷烨? 盛长权心里转了一圈,如果有人要动漕帮的话,恐怕他应当也会回来的,只可惜,二哥哥快要外放了,也不知道他赶不赶得及。 “哦?” 看见孙德明消息如此灵通,盛长权不禁想要试探一二,他故作不知,反问道:“难道漕帮就没人出头吗?这……” 他指了指顶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后面的人,不出面?” “嘿嘿!”孙德明摇摇头,“他们后面哪有人啊?” “不对,漕帮后面,好像有些武勋们的关系。” 果然! 听到这个说法,盛长权顿时明了自己的猜测没错,果然是顾廷烨出的力。 “有人说啊,顾家那个被赶出去的二公子,这些年就在漕帮混……” “咳!” 孙德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咳打断,钱明远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孙德明一眼:“没凭没据的事,少传。” “啊?呃……” 孙德明讪讪地缩回去,小声腹诽:“我就是随便说说……” “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赵叔平也放下书,看了孙德明一眼,又看了盛长权一眼,念叨了一句,而后继续看书。 见此,盛长权也不禁低下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划了两下,脑子里却把这几个点串了起来。 漕帮发家,靠的是顾廷烨出谋划策和宁远侯府的招牌。 如今顾廷烨被逐,老侯爷死了,新侯爷不认他这个兄弟,漕帮的靠山等于塌了大半,朝中有人盯上了这块肥肉,想借着漕银案把漕帮连根拔起,家产充公,船队收编。 只是,顾廷烨是漕帮的智囊,也是顾家的人,既能当靶子打,也能当绳子牵。 打了他,漕帮群龙无首,牵着他,说不定能把顾家也扯进来。 顾廷煜袭爵后,顾家内部不稳,朝中那些跟顾家有旧怨的人,正好趁火打劫,把顾廷烨和漕银案绑在一起,不管最后查不查得清,顾家的名声先臭一半。 至于漕银到底是谁劫的,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八十万两银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只是够某些人上下打点、喂饱胃口,也够栽赃嫁祸、搅浑一池水。 刑部查了一个月,交上来的奏章全是废话,要么是查不出,要么是不敢查——涉案的人,怕是比刑部的人官大。 盛长权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 比刑部还大的,能有几个? 这些东西,他想明白了,可一个字都不能说,他才入官场,从六品修撰,连阁臣的面都见不着,说出去的话,不但没人听,还会被人盯上。 孙德明是话多,可话多的人往往不是最危险的,钱明远那声“咳”来得太巧,像是故意打断什么,至于赵叔平,他从头到尾没表态,可他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在提醒孙德明,还是在试探他? 一念及此,盛长权对着另一边的孙德明笑笑,以示感谢,而后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继续低头整理册子。 …… 傍晚,他走出文渊阁,门口的禁军换了岗,新来的朝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礼,往盛府的方向走。 暮色四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今日看到的那些奏章,还有孙德明说的那些话。 漕帮,顾廷烨,大半年前在码头遇见他的时候,他说在找儿子,那时候盛长权只觉得这家伙惨,现在想起来,他跟着漕帮的船四处走,漕船被劫的事,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至于说漕银案是他带领漕帮做的? 不可能。 顾廷烨那个人,虽然被赶出侯府,可骨子里还是侯府公子的做派,他带着女儿四处奔波是为了找儿子,不是为了劫银子。 而且,据他了解,这家伙的外公家,也就是化名“白烨”的“白”,可是留了不少的财物给他,所以,定然不是他做的。 再者说,漕银被劫这等事,不是他跟一伙儿苦哈哈就能做成的,他只是大半年前才去的漕帮,就这些时间,哪里能让顾廷烨联手漕帮做下此等大事? 可孙德明既然说了顾廷烨,那就代表有人盯上了他,可到底是谁呢? 盛长权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个头绪。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 盛长权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在灯下看信,见他进来,把信收进袖子里。 “今儿个怎么样?”老太太问。 “还行。”他在榻边坐下,“就是坐了一天,腰疼。” 老太太笑了,让房妈妈给他拿了个靠枕垫着,他靠在上面,舒服多了。 “祖母,”他忽然开口,“今日在文渊阁,看到一些旧档,顾二叔的事,当年闹得很大?”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家那孩子,命苦。他娘死得早,爹也不疼他,最后更是被继母算计,被赶出了侯府,一个人在外头漂着。” 她顿了顿,问道:“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盛长权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推着走,走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他没看懂。 “你才入官场,有些事,看得清是好事,可看得太清,也不是好事。”老太太说,“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 “这点儿,你要向你父亲学学。” 像盛大官人? 盛长权不置可否,不过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道:“是,祖母!” 他点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祖母早些歇着,我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房妈妈在旁边说:“七少爷今儿个好像有心事。” 老太太摇摇头,没说话。 …… 从寿安堂出来,盛长权没有直接回泽与堂,而是绕到暮苍斋外头站了一会儿。 院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明兰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做针线,小桃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明兰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幸好,阿姐有我守着。” 想着被逼着离府的顾廷烨,以及还在庄子上待着的林小娘,盛长权挥了挥袖子,一脸的淡然。 “有我在,没人能碰阿姐!”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百零一章 求见 回到泽与堂,徐长卿正在院子里练拳,一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廊下。 桔梗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见他满头大汗,笑着啐了一口:“徐大哥,仔细别把汗甩到姑娘们晾的衣裳上!” 徐长卿嘿嘿一笑,收了架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跑过去帮桔梗掀帘子。 翠茗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核对库房里的物件,这会儿站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翻着册子,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紫苑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叠好的衣裳,是盛长权明日当差的官服,已经熨得平平整整,连领口都撑得笔挺。 “翠茗姐姐,少爷的官服放哪儿?”紫苑问。 翠茗抬起头,指了指里间:“挂进去吧,仔细别弄皱了。再把那双新靴子拿出来,搁在床边,明日一早好穿。” 紫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清风和明月两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收拾花圃,一个浇水一个除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清风年纪小,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抬头看见盛长权进了院门,连忙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声“七少爷”。 明月也赶紧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了个礼。 盛长权朝她们点点头,大步往书房走,翠茗迎上来,把手里的册子合上,轻声问:“少爷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可要沐浴?” “先不急。”盛长权摆摆手,“把茶端进来就行。” 翠茗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紫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双新靴子,蹲在床边仔细摆好,桔梗端了茶进来,放在书案上,又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清风和明月在院子里继续收拾花圃,明月小声问清风:“少爷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清风拍了她的手一下:“别瞎说,少爷哪有不高兴。”明月吐了吐舌头,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盛长权坐在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今日在文渊阁随手记的,几行字,写着漕银案的几个疑点。 路线泄露、时间精准、刑部似有敷衍、朝中有人压着、涉及漕帮。 字迹很潦草,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他用的是前世的狂草,本就潦草,更不用说它并非本世界的字体,横竖撇捺全无章法,落在纸上像是一团乱麻,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 他盯着本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这几日的奏章又过了一遍。 刑部那道奏章措辞含糊,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没点出来,摆明了是在敷衍,户部催办的奏章倒是措辞严厉,可除了催,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也没有。 兵部那份西北军饷的清单更是离谱,支出比预算多了三成,理由只写了四个字“物价上涨”。 西北的物价能涨三成?什么物价?粮食?草料?还是兵器? 这账目要是经得起查,就不会只写四个字。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又拿了几本书压在上面。 这些东西,他不能让别人看见,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太太说得对,他才入官场,有些事看得清是好事,可看得太清,也不是好事。 “少爷。” 徐长卿在门口探进头来,已经擦干了汗,换了件干净衣裳。 “嗯?怎么?” 盛长权知道,除非是要事,否则徐长卿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是顾家二公子派石头送帖子过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找您过府一叙。” “顾二?”盛长权愣了一下,“他不是不在京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倒是不清楚。” 徐长卿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过瞧着石头的样子,他们也是乔装打扮才回来的。” “您瞧,这帖子落款写的还是‘白烨’呢。” 盛长权接过帖子,翻开来看了看,果然是“白烨”。 不过,其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规矩,跟顾廷烨这个人倒是不太像。 他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顾廷烨之前搭上漕帮的关系去找儿子,现在却是突然乔装打扮回京,还送帖子来要见面——是为漕银案的事?还是别的其他的事儿? 盛长权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暂时稳一手为好,毕竟,自己也不过是刚入朝堂,什么都没弄明白。 “回了,就说我刚入职,事务繁忙,等忙过这阵再说。” 徐长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盛长权突然想起顾廷烨曾对自己有恩,且又与二哥哥长柏关系莫逆,想了想,他还是叫住徐长卿,吩咐道:“长卿,还是让他留个地址,就说我得空会去找他。还有,二哥哥就要外放了,问问他,回来的事儿需要我跟二哥哥说下吗?” 徐长卿点点头,出去了。 盛长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漕银案、顾廷烨、西北军饷,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根线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自己冒出来。 “真的是风雨欲来啊。” …… 过了两日,就在盛长柏即将外放时,他突然带了一份文书回来,盛长权去他书房送东西,推门进去,看见盛长柏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皱。 “二哥哥,怎么了?” 盛长柏抬起头,把信递给他。 “你来的刚好,仲怀写来的。” 盛长权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顾廷烨的笔迹。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说他在城外落脚,想约盛长柏见一面,叙叙旧,信末加了一句:“有些事,想请教长柏兄。” “顾二这时候回京,胆子不小。”盛长权把信还回去,“我听说,漕银案的事,朝中似乎有人想往顾家身上扯,他这时候回来不是送上门?” 盛长柏也听说过这回事,不过他相信顾廷烨,觉得漕银案与他无关,他把信折好,重新收进袖子里,淡淡道:“他回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仲怀不是莽撞的人。” 他顿了顿,看了盛长权一眼,又道:“不过,他之前与我说,想见见你。” 盛长权一愣! “见我?” “嗯。他说你在文渊阁当差,能接触到漕银案的奏章,想问问你那边看到了什么。”盛长柏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漕帮被人盯上了,他在漕帮这些年,帮他们出谋划策,搭上了不少关系。” “如今老侯爷没了,他大哥袭了爵,不认他这个兄弟,漕帮的靠山等于塌了。有人在朝堂上借着漕银案敲打漕帮,其实是冲着他去的。” “这次,宁远侯府不好出手……也不会出手。” 盛长权听着,脑子里把这几日看到的奏章过了一遍。 刑部那道含糊其辞的奏章,孙德明说的那些话,还有申守正和沈巍在朝堂上的争吵——这些东西,原来都绕不开一个人。 “二哥哥,你跟他这么亲近?” 盛长权有些好奇,前些年他出去游学,倒是不是很清楚盛长柏与顾廷烨的关系究竟如何。 盛长柏回过头,笑了笑:“我和仲怀当年一起在书院读书,交情自然不浅。”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百零二章 奇怪的仲怀 “他这个人啊,有本事,有胆量,就是命不好。” 盛长柏靠在椅背上,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和他也不是外人。”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卫小娘难产,是仲怀帮着去请的郎中。那时候他正好在京城,骑马跑了大半个城,才把郎中请来。若不是他,你和你阿姐……” 盛长柏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此,盛长权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明兰提过,知道顾廷烨对他们姐弟有恩,可顾廷烨从未拿这件事说过什么,连提都没提过,再加上之前护送祖母她们回京一事,他确实是要承情的。 “二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明日。” 盛长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他说想先见你,有些事,当面说比隔着信纸清楚。你若是有空,就一起去。” 盛长权想了想,点了点头。 …… 翌日,盛长权去了城东的清风茶楼。 茶楼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跑堂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见盛长权进来,也不多问,只是笑着往楼上引。 盛长权到的时候,顾廷烨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 因为顾廷烨求见盛长权是有事相商,盛长柏此时已经走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桂花糕。 大半年多没见,顾廷烨比上次在码头见到时瘦了些,也黑了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着像个寻常的江湖客,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端起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得像刀锋,那股子侯府公子的气度,怎么也遮不住。 “长权,久违了。” 顾廷烨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等盛长权坐下,才重新落座。 “顾二叔。” 盛长权还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顾廷烨提起茶壶,给盛长权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茶汤清亮,龙井的豆香混着热气升腾起来,他端起杯子,朝盛长权举了举,自己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二叔此来,是为何事?”盛长权开门见山。 顾廷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了,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漕银案的事,你在文渊阁,应该看到了?” 盛长权没说话,算是默认。 “有人想借着这个案子,把漕帮连根拔了。” 顾廷烨的声音很平,可眼底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漕帮这些年在运河上做生意,攒了些家底,碍了不少人的眼。之前有侯府的招牌挡着,没人敢动。如今老侯爷不在了,我大哥又不认我,那些人就坐不住了。” 盛长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听二哥说过,顾廷烨在漕帮这些年,帮他们出谋划策,把一盘散沙拢在一起,才有了今日的局面,那些码头上的苦哈哈,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能养家糊口,靠的就是这个人。 可如今,有人要摘桃子了。 “顾二叔,朝廷的意思,你知道吗?” “嗯。” 顾廷烨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我找了以前的朋友试探了朝廷的风向。刑部那边递上来的奏章,你比我清楚,全是废话。可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刑部,是上面有人在递话。” “‘贵人’?” 盛长权微微眯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中能被称为“贵人”的那几个人。 顾廷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着运河沿线几个重要码头的名字,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这是漕帮在运河上的几个大码头。”顾廷烨指着那些红圈,“盐铁、茶叶、丝绸,都要从这里过。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万两。” “以前有人眼红,但漕帮上下一条心,外人插不进手。如今有人想借着漕银案,把漕帮的名声搞臭,然后名正言顺地收编。”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其中一个红圈:“邕王的人,三个月前在临清码头出现过,跟当地一个粮商见了面。那个粮商,半个月后就成了漕帮的对头,抢了漕帮两船货。” 盛长权的手指微微一顿。 邕王,当今官家的二皇子里,算是有机会继承大宝的一位,不过,二皇子性情暴戾,做事不择手段。 他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户部、刑部都有他的人,若是邕王想收编漕帮,确实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毕竟,愈发壮大的漕帮掌握着运河命脉,谁控制了漕帮,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天下的钱袋子。 “邕王?” 盛长权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 顾廷烨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子里。 “不止。还有几家,都在盯着这块肉。不过邕王最急,他的封地在北边,运河是运粮的命脉,他掐住了运河,就等于掐住了京城。” 盛长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邕王想收编漕帮,可漕帮上下铁板一块,宁死不屈,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借着漕银案栽赃,把漕帮打成匪帮,再以朝廷的名义收编,这一手,既得了里子,又得了面子。 “刑部那些奏章,点了几个码头管事的名字,全是小鱼小虾。”顾廷烨的声音冷下来,“真正的幕后之人,他们连碰都不敢碰。” “那你这次回京,打算怎么办?”盛长权看着他。 顾廷烨转过身,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盏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查。漕银被劫,总不会凭空消失,八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总要有人经手,总要有人销赃,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总能摸到些什么。” 盛长权点了点头,顾廷烨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查这种事,比他一个从六品修撰方便得多。 “那顾二叔,你需要我做什么?” “是要我注意朝廷的消息?” “不错。” 顾廷烨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上。 “你如今在文渊阁,必定是会比常人快一些收到消息。我这次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留心一二。” “刑部、户部、兵部,凡是跟漕银案有关的奏章,你帮我记下是谁上的,措辞如何,有没有点名。这些东西,在外头打听不到。” 盛长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应声。 他想了想,才说:“我可以帮你留意,但文渊阁的规矩,奏章不能带出来,我只能靠脑子记。” “够了。”顾廷烨说,“你记性不差。” 盛长权应了一声“好”,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是文渊阁修撰,但说到底不过是从六品,能接触到的消息也就是那些明面上的奏章,真正要紧的东西,阁臣们不会让他碰。 顾廷烨找他帮忙,能有多大用处? 莫非,顾廷烨是走投无路,放手一搏? 盛长权心底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出口,顾廷烨这个人,不是病急乱投医的性子,他既然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 就在这时候,顾廷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听说你阿姐跟贺家退亲了?”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百零三章 提防 “嗯?” 盛长权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顾廷烨一眼。 顾廷烨的表情很平静,正伸手去拿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看样子,是自己多心了?”盛长权心想。 “没有的事。” 不过对于顾廷烨问的这些,盛长权还是第一时间否认掉,可不能让阿姐的名声受到损伤。 他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解释道:“我阿姐本来就只是跟贺家相看一二,又没有定亲,哪里说得上是‘退亲’?” “原来如此。” 顾廷烨点点头,把那小块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伸手去拨弄桌上的花生米碟子,拨了两下,忽然摇摇头。 “可惜了。”他说。 “可惜什么?”盛长权问。 “贺弘文那个人,我听说过。医术不错,人也老实,就是太软了。” “软得拿不起放不下,家里出了事,先想着怎么周全,而不是怎么解决。这种人,嫁过去也是受委屈。” 顾廷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花生米上,手指还在拨弄碟子里的花生,一下一下的,像是漫不经心。 盛长权听着,没有接话。 贺弘文确实有这个毛病,可顾廷烨是怎么知道的? 贺弘文虽然在京城行医,可跟顾廷烨八竿子打不着。 就算京城里传闲话,也不至于传到一个在江湖上漂了好几年的人耳朵里。 顾廷烨特意提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顾二叔认识贺弘文?”盛长权试探着问。 “不认识。” 顾廷烨笑了笑,终于停下拨弄花生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就是听人说过。京城里的事,传得快。贺家表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看着盛长权,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后辈的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阿姐那性子,吃软不吃硬。贺弘文那种人,哄不住她。” 盛长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他脑子里转着顾廷烨说的这几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弘文的事,跟顾廷烨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在江湖上漂了几年的人,回来最主要的不应该一心铺在查漕银案上吗? 怎么还开口问起了明兰的婚事? 尤其是还专门点评了一番贺弘文的为人。 太刻意了。 盛长权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可他很快压了下去。 不会。 顾廷烨比明兰大了好几岁,又是侯府出身,明兰虽然聪明通透,可到底是庶出的姑娘,而且,顾廷烨就算想续弦,也该找门当户对的,怎么会看上明兰?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愿意让自家阿姐去给人做后娘。 盛长权把心里这个念头按下去,面色如常地又聊了几句漕银案的细节,顾廷烨也不再提明兰,两人把漕银案的事大致梳理了一遍,约定了联络的方式。 盛长权每隔三日派人送一张纸条到城东的杂货铺,顾廷烨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临别时,顾廷烨站起来,拍了拍盛长权的肩膀,笑道:“替我跟长柏兄问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阿姐,上次在船上聊了几句,很是投缘。若有机会,还想再见见。” 盛长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从茶楼出来,盛长权没有直接回盛府,而是沿着巷子慢慢走。 他脑子里想着着顾廷烨说的那些话,漕帮的事,漕银案的事,还有那些关于贺弘文和明兰的点评。 尤其是后者,顾廷烨这个人,不是多嘴多舌的性子,他突然说起了明兰的婚事,这就让盛长权一直觉得不舒服。 “太反常了!“盛长权再度心想。 盛长权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槐树下,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船上,顾廷烨看明兰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是顾廷烨感激明兰帮他照看蓉姐儿,现在想来,那眼神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感激,是欣赏,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加快了脚步。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寿安堂,而是直接去了暮苍斋。 “阿姐。”他在门口唤了一声。 “进来。” 他掀帘进去,明兰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小桃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帕子滑到了地上。 丹橘见他进来,弯腰捡起帕子,轻轻推了小桃一把,小桃迷迷糊糊站起来,揉着眼睛,看见盛长权,嘟囔了一句“七少爷”,被丹橘拉着出去了。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明兰放下针线,看着他。 盛长权在她对面坐下,把今日见顾廷烨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顾廷烨那些暗示,只说了漕银案的事,还有顾廷烨对贺弘文的点评。 “他说贺弘文太软了?” 明兰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桌上的针线,又放下了。 “他倒是看得准。” “阿姐,你觉得顾二叔这人怎么样?”盛长权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明兰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针穿过绸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缝住了。 “顾二叔那人,不是坏人。他有担当,有胆量,比贺弘文强。” 她顿了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下去。 “可他身上的麻烦太大了。漕银案、漕帮、顾家、满娘的事,哪一件都不是小事。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顾别人?” “他说,他会把这些事处理好。” “那就等他处理好了再说。” 明兰放下针线,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盛长权觉得自家阿姐好像知道他到底在问些什么。 “难道,这就是姐姐的血脉压制?”盛长权胡思乱想道。 “阿姐,顾二叔说,上次在船上跟你聊了几句,很是投缘。” 盛长权看着姐姐低头绣花的侧影,忽然开口道:“他还要我向你问好呢。”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针线上多绕了一圈,又松开。 “他是这么说的?” 明兰问,语气很平,似乎是真的没有盛长权以为的想法。 “是。他还说,若有机会,还想再见见你。” 明兰低下头,继续绣花只是道:“不合适,他是外男,不便与我相见。” 盛长权看着姐姐,忽然笑了。 “嗯,这倒是!” “不过,‘顾二叔’到底是长辈,对我们又有恩情,那我就多帮他留意些消息吧。” 他故意在几个字眼上着重出声,而后站起身。 “阿姐,你早些歇着,我就先回去了。” 明兰点点头,又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盛长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明兰确实是没有其他奇怪的反应,他不禁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幸好,阿姐没有其他的想法,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盛长权在回去的路上,暗自舒了口气:“只是,今后得防着顾廷烨这家伙了,他……他给我的感觉总不对劲。” “嗯,还是得防着他,下次,也得跟二哥哥提下!” 第六百零四章 马球会 回到泽与堂,翠茗正在廊下等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少爷,厨房炖的鸡汤,趁热喝了吧。” 盛长权接过来,喝了两口,汤汁浓郁,带着红枣的甜味,他递还给翠茗,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翠茗姐姐,你跟翠微姐姐走得近,你可曾听她说起过顾二公子?或者说,你们对顾家二公子是什么看法?” 因为不好明说,盛长权打算从明兰屋子里的下人口中探听些风声。 “顾二公子?”翠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爷这话问得奇怪,翠微姐姐跟我,跟顾家二公子统共没见过几面,能有什么看法?” “哈哈,是吗?” 盛长权哈哈一笑,没再问,只是笑着道:“是我想岔了,我以为因为二哥哥的关系,所以你们知道的多些呢。”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 翠茗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 恰巧,紫苑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抱着迭好的衣裳,问翠茗:“少爷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大约是累了。”翠茗口风紧,什么也没说,紫苑见状点点头,没再问。 …… 只是,还不待盛长权找二哥哥旁击侧敲下,就有事儿先找上他了。 翌日傍晚,盛长权刚从文渊阁回来,还没进泽与堂的门,就看见徐长卿迎上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 “少爷,申公子派人送来的。” 盛长权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写着:过几日城东有个马球会,几家世交都要去,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凑个热闹。 “马球会?别又跟上次那般,闹出了嫣然姐姐母亲遗物的事儿。” 盛长权摇摇头,看完后把信折好,浑没当回事。 不过,就在他正要回屋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申礼在信末提了一句:“家姐也会去。” 盛长权挑了挑眉。 申礼的姐姐申珺,他见过。 那日在城东旧宅外的小巷里,他从树上跳下来,吓了她一跳,那时候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墙下,脸色煞白,却不慌不忙,还拦住了要发火的小丫鬟。 想到曾经的旧事,盛长权也不禁摇了摇头。 “看来,这小子,还真想我当他姐夫啊!”盛长权有些哭笑不得。 对于申礼的想法,盛长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对此他并不排斥。 申家无论是家风还是背景,都属于他高攀了的类型。 至于感情,老实说,他心中并无所属,相比较于一见钟情,他更倾向于相濡以沫。 如今的盛长权,也是时候开始准备自己的相看事宜了,若不然的话,祖母跟母亲可就要动作了,这几日,要不是因为刚上衙,怕是长辈们已经给他相看人家了。 想了想后,盛长权对着徐长卿说道:“长卿,去跟申礼说声。就说那日我要是得空了,必定前去,让他莫急!” 徐长卿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少爷,还有件事。荣家那边,好像也有人打听您。” “荣家?”盛长权看他一眼,“哪个荣家?” “荣妃娘娘那个荣家。”徐长卿小声说,“荣家还有位姑娘,就是咱们以前救过的那位,听说还没议亲。” “荣家那边托人打听您的文章和品性,问得很细。” 听到这里,盛长权皱了皱眉。 荣家,荣妃,跟宫里有关的人家,他暂时还不想接触,尤其是荣妃这种没有子嗣,当下却极受恩宠的后宫风云人物。 “还有呢?”他问。 徐长卿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说:“还有申家,就是申礼公子的姐姐,您见过的。还有英国公府,听说张家有位嫡长女,也在相看人家。还有沈家,吏部左侍郎沈大人的嫡次女……” “行了行了。”盛长权打断他,哭笑不得,“你这是在说什么?你觉得这些人家能看得上我?” 徐长卿缩了脖子:“不是小的打听,是外头在传。您现在是状元公,入直文渊阁,多少人家盯着呢。” 盛长权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 过了两日,盛长权休沐,他换了身衣裳,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正巧明兰也在。 “祖母,阿姐,城东有个马球会,申礼请我去。我想着阿姐和五姐在家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去凑个热闹。顺道也能看看各家子弟的品性,祖母不是说要给五姐相看人家么?”盛长权笑着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明兰,你带着如兰一起去,别惹事。” 明兰应了,如兰在旁边早就坐不住了,蹦起来说:“七弟,你真带我们去?太好了!我早就想去马球会看看了!” 盛长权笑道:“五姐,去了可得守规矩,别给咱们盛家丢脸。” 如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马球会的地点还是在城东的柳园,申家的产业。 盛长权带着明兰和如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仆从们牵着马,丫鬟们提着食盒,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申礼早早在门口等着,见盛长权来了,笑着迎上来,眼睛却往他身后瞟,看见明兰和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长权,你怎么把姐姐们也带来了?” 盛长权笑道:“她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散散心。怎么,不欢迎?” 申礼连忙摆手:“欢迎欢迎!快请进,我让人给两位姑娘安排座次。” 明兰和如兰被丫鬟引到女宾席,盛长权跟着申礼往男宾席走。 穿过月亮门,草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盛长权一眼扫过去,英国公府的三公子张振正骑着马在场上热身,荣家的荣显站在场边跟人说话,还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武勋人家的子弟。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申礼拉着盛长权,指着几个人说了名字,盛长权一一行礼。 张振见了他,拍着肩膀笑道:“盛修撰,听说你六元及第,文采斐然,可会打马球?” 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盛长权笑了笑:“略知一二,不如张公子精通。” 张振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 荣显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盛长权一眼,拱了拱手,没说话。 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锦袍,面容和荣显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浑浊,带着几分商贾的市侩气。 那老者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一个个探头探脑,目光贪婪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申礼凑到盛长权耳边,压低声音:“那老爷子就是荣妃娘娘的父亲,荣贵荣老爷。” “荣老爷家嫡系没有男丁,荣老爷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进宫当了妃子,小女儿就是荣飞燕姑娘。族里那些人眼红家产,天天闹着要过继。” “这些人就是其他房推出来的候选人,不过,都不成气候。” 申礼怕盛长权不认识这些人,悄悄介绍道:“也就最前面的那个荣显是个人物,在禁军里任职,有些手段。” “不过,荣老爷子好像心里不太乐意过继这些人,就一直拖到现在,这不,荣二小姐过来玩儿,这群人也跟过来了,估计是怕那些事儿会出什么变故。” 第六百零五章 意外 “不过,这些人都是白搭!” 申礼悄悄摇头,凑到盛长权耳边,压低声音吐槽道:“我看呐,这事儿成不成,究其根本,还是得看宫里那位的意思。” “要是那位不点头,这些人都是白费。” 他用手指了指天上,示意那位九五之尊。 “嗯!” 盛长权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申礼说的“宫里那位”,不是指皇帝,而是指荣妃。 荣家没有男丁,荣妃在宫里的地位直接决定了荣家的兴衰,荣贵虽然是荣妃的亲爹,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外戚,没有实权,只能靠着女儿的名头撑场面,那些族中子弟之所以敢闹着要过继,也是看准了荣家后继无人,想趁火打劫。 他注意到荣贵虽然穿着富贵,但举止间带着几分拘谨,不像世家大族出身,倒像是骤然暴富的土财主。 眼下,他坐在场边,不停地用袖子擦汗,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荣显,嘴里嘟囔着什么,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女宾席那边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有一个甚至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被荣贵回头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收回去。 盛长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他对荣家的事不感兴趣,但申礼的话提醒了他,荣家姑娘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只要别牵扯到阿姐就行。”盛长权无所谓地想道。 …… 女宾席那边,明兰和如兰刚落座,就听见旁边有人轻笑。 “这位就是盛家的六姑娘?久仰久仰。” 明兰转头,看见一个穿红褙子的姑娘,生得明艳大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旁边还坐着一个穿淡紫色褙子的姑娘,眉目清秀,气质英气,坐姿笔挺,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显然心情不太好。 “我是荣家的荣飞燕。”红褙子姑娘自我介绍,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亲热,又指了指旁边那位,“这是英国公府的张桂芬张姐姐。” 明兰连忙起身行礼:“荣姐姐,张姐姐。” 如兰也跟着行礼,眼睛却不住地往场上看,恨不得立刻冲到草坪上去。 荣飞燕一把拉住明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张桂芬一眼,而张桂芬低着头喝茶,没什么反应,只是手指捏着杯盖,指节微微泛白。 “怪不得什么?”如兰嘴快,问了出来。 荣飞燕笑了笑,目光往男宾席那边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怪不得盛七公子那般出色,原来是有个这般出众的姐姐。”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像是随口夸赞,可明兰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盛七公子”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明兰微微一笑,没接话,她注意到张桂芬的神色似有不对,仿佛方才经历过什么不愉快,便轻声问:“张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张桂芬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就是风沙迷了眼。”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在人前露怯。 荣飞燕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不过,想着眼前之人,今后可能会是自家阿姐,她想了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凑到明兰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张姐姐家里在给她议亲,只是张姐姐没看上,正跟家里闹着呢。” 明兰点点头,没说什么,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事儿,她不想也不会去招惹。 只是,明兰有些奇怪,这荣家二小姐,怎么这么没城府,自己与她不过才见面,怎么什么秘密都跟她分享? 难道…… 明兰忽然注意到荣飞燕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男宾席那边瞟,而且每次瞟的方向,都是盛长权所在的位置。 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大大方方地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一念及此,明兰开始注意起这位姑娘来。 旁边的如兰倒是没注意这些,只是拉着明兰的袖子问道:“六妹妹,你说七弟会不会下场?” “他之前打马球很厉害,也不知道现在还厉害不厉害了?我记得上次就是他帮嫣然姐姐赢了的。” 明兰笑着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你等他下场了自己看。” 荣飞燕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接过话头:“盛七公子也会打马球?那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张桂芬放下茶盏,淡淡地看了荣飞燕一眼:“你倒是关心盛家公子。” 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有话。 荣飞燕神色一顿,而后面不改色地笑道:“张姐姐说笑了,盛家公子是新科状元,谁不关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女宾席的另一侧,申珺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身边是她的母亲申大娘子,申大娘子正和旁边一位夫人说着话,申珺便自己端着茶盏,慢慢地喝,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场上的马球赛,更多的时候,是落在女宾席的入口处。 小七蹲在她脚边,小声说:“姑娘,盛公子好像还没下场呢。” 申珺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的,却衬得人比花娇。 申大娘子出门前特意让她换的这件,说是“万一碰上了,不能失了体面”,她心里知道母亲的意思,面上不显,只是依言换了衣裳。 “珺儿,”申大娘子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瞧见那边那个穿红褙子的姑娘了吗?那是荣家的飞燕。听说荣家最近在四处打听盛家七公子。” 申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母亲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申大娘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和旁边的夫人说话。 申珺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想起那日在城东旧宅外的小巷里,他从树上跳下来,把她吓了一跳,他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的香囊,拱手作揖,说“在下不是歹人”,那时候她心里砰砰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她把阿弟送来的那只香囊留下来,研究了许久,也没能完全破解其中的配方,她照着做了好几只,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她把做的最好的那只收在妆奁最底层,没让弟弟送回去。 她想,等哪天做好了再说,可什么时候能做好,她自己也不知道。 “姑娘,您看,盛公子坐在那边呢。”小七又小声说,用手指了指男宾席的方向。 申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隔着屏风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穿月白色直裰的身影,正坐在看台上喝茶,旁边是弟弟申礼,正拍着大腿说着什么,那身影偶尔点点头,姿态从容。 申珺收回目光,低头喝茶,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她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瞬。 场上的马球赛开始了,张振和荣显各领一队,打得热火朝天。 张振武艺高强,几次抢断都干脆利落,引得看台上叫好声不断,荣显虽然禁军出身,但马球却差了些,几个回合下来,他的队伍已经落后了三球。 荣贵在场边看得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身后那几个族中子弟却更是跳脚,恨不得自己冲上去,其中一个撸起袖子就要往场上跑,被荣贵一巴掌拍了回去。 盛长权没下场,坐在看台上喝茶,申礼在他旁边,拍着大腿叫好,嗓子都快喊哑了。 “长权,你怎么不下场?让他们瞧瞧你的本事!”申礼鼓动道,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盛长权摇摇头:“我打马球一般,就不献丑了。” 申礼不信,正要再劝,场上的木球忽然飞出了场边,直奔女宾席而去。 球速极快,带着风声,直直朝着张桂芬飞去。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张桂芬也是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躲,可那球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起身。 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双手撑住椅背,准备硬扛这一下。 “嘭!” 而就在木球快要砸到她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球。 第六百零六章 救人 是盛长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女宾席边上,伸手接住了球,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接住了一个飞来的鸡蛋。 甚至,他都没有后退半步,衣袍都没怎么晃动。 一般的读书人,真没有他这样的实力,说他是何版的“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张姑娘,没事吧?” 盛长权把球递还给跑过来的小 两名教的黑刀与黄金骑士的长矛瞬间对在一起,狂爆的力量一下扩散开来,两名教的身瞬间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地再也起不来。 韩向天始终一句话也不发,不怒自威的坐在那里,一身朴素的着装怎么也掩盖不了他那统领万军的领袖气质。 回到客房,脱了衣服扔在地上,进浴室打开花洒,水从头顶落下,我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个便。 可以说是从拥有凡游戏到现在都沒有经历的这种痛苦就在陈飞疼的死去活來的时候忽然发觉似乎……似乎……不是那么疼了那一刹那让陈飞有些迷茫是自己疼的麻木了还是混沌体发挥了效用? 一拳猛击火凌于头部,火凌双手护额,正中一击,倒退十步后,方才停止。 “报告副,那三个牲口说要去炸山口组那些空城的大楼,还说要给我带R本纽回来,3,5随我玩。”第一分队队长马向星辰报告着另外三名队长对他说的话。 要不是有着幻境魔的帮助,饮血魔这一回合,至少得受不轻的伤。 德古拉斯将马拴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栅栏的一根木桩上,缓缓走向门口——走向凯瑟琳所站的地方。他感觉到,老板娘脸上那一抹忧伤。 他的叫声,让她立刻摸索着走到病床边,刚触及到他的胳膊,吴雨林就紧紧的拉着她贴近她的怀里,身体不断的颤抖,让吴雨桐真切的体会到了他有多么的害怕,她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轻柔的声音安抚着他。 韩杨感受着此人的气势,微微皱了皱眉,这家伙居然是个练家子,看来这场戏将不可收拾了,于是抱着看一看的心态,伸手阻止住赵世蛟那冲动的家伙。 视角转回战场,七只变异巨虫仰头咆哮,它们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猩红目光纷纷锁定目标,然后向着留在此处的七艘星际游轮发动进攻。 这一刻,这男子的的态度一下子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充满了笑容,变得亲热多了。 看着班上同学的话题被自己引导到了叶洛身上,姚芸竹不禁甜甜一笑,能够捉弄一下这个家伙,貌似让她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说起来,像这样以观众的身份在现场观看比赛,感觉还挺新鲜的!”叶洛喃喃自语道。 韩易将目光投射在逍遥二字之上,其他几位玄仙可能并不知晓,但是韩易却非常清楚,在玉仙之上,还有一人,那便是逍遥仙。 心中怒炎尽化一式,一刀斩出,苍穹尽碎!烈焰形成的焚天之刃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向玄柯王船。 虫族与罡哆投影间的较量,专次都引发山呼海啸般冲击,能量动辄绵延数千公里乃至数万公里。 修依看到修姆,哥哥的本性立刻被激发,忘了自己的处境,跑过去安慰。 在阿拉德大陆,哥布林多如牛毛,不过不管哪个类型的哥布林,它们的王都只有一个,高格。 底下李辉等六十一名神风使静静地听着沈风易的讲述,对这神风营,更是充满敬畏之意。 第六百零七章 二赠紫玉 马球会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盛长权去接明兰和如兰,如兰叽叽喳喳地说着场上的事,兴奋得脸都红了,而明兰只是笑,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奇异的审视。 “嗯?这是怎么了?” 察觉到明兰眼里的审视,盛长权心中讶异,不过,现在倒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只能是暂时按下心里 裴舒芬忙应了,笑道:“还是侯爷想得周到,妾身就不如侯爷会说话。”楚华谨对裴舒芬的奉承十分受用,偏了头笑道:“记得我说的话。 接下来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想和你做好朋友的,生化魔人扎克!一个gank能力和团战能力以及自身恢复能力都无比变态的一个英雄。 一直在白智英待机室的邱逸雯看到自己的哥哥上台,也兴奋了起来,每个待机室里都是有电视的,里面播放的就是舞台的画面。 不过,事情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的简答,艾克竟然不退反进,推推棒的主动触发,迎向了冲上来的巨魔,巨魔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巨魔的身后有人,但是接下来的一颗,让我看到了一个神奇的伤害。 “不累吗?那就动起来吧!我是……”刘逸寒说着将话筒递向了观众席。 贺鎏阳面色沉冷,周围附近的警卫员已经朝这边过来。还有周围安全屋埋伏的射击人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裴舒芬低低地惊叫一声·赶紧关上盖子。手里摩索了那匣子好半天,才又推还给柳梦寒道:“晚了,你还不如拿着这些东西,去送给太夫人去。说不定还更有效果。 突然苏朵朵好奇的看着王艳说道!我知道她在演,因为她也是金马奖影后,毕竟昨天苏朵朵跟踪了我的话,肯定也看见了汪艳。 赵统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魏卒击杀,吩咐手下的士卒将马承掩护下去。 终于到酒店了,薛长东下车,又扶着何婉莹下来,走进酒店,再到她的房间。 林云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元气浓郁,令人神怡,全身的血液流动更加舒畅了几分。 他们一走,就有一个特护过来,问薛长东有问题叫他,他就在外间的沙发上。 它兴奋地喊道:“哈哈!太好了!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该死的封印,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他们两人没什么架子,曹谨行在聊天中恶补了不少“总旗”所不知道的江湖常识,深感原身那二十来年真是白活了,有用的消息还不如这两天收获的多。 这位魂斗罗强者身上的衣服开始撕裂,身体急速拔高,双足变成利爪,两只双臂则是被羽毛迅速覆盖,变成两只巨大的翅膀。 修神者身上带有淡淡的妖气,很少遇到野神,即使遇到了大多也能跑走,但能不遇到当然是最好的。 再加上一部分曹魏宗室由于生存环境的大幅度改善以后,他们的能力基本出现了大幅度的降低,也可以说的上是不堪重用。 斩妖剑竟然只划破了武判官的皮,上面附着的鬼气还没开始侵蚀血肉,就被庞大的妖气泯灭。 “我喜欢!”林墨寒霸道的个性又突显出来,对于要扯着个风铃,显得格外的强势,这个风铃的意义,只有莫浅夏和林墨寒清楚两人清楚,摘掉它,那么一切回忆也将不复存在,存在也将变得没有意义。 第六百零八章 互通 所以郭拙诚只得采取挖矿的办法,什么金矿、银矿、煤矿、铁矿都挖,也幸亏贵-州、四-川都是资源大省,攀枝花那里就有不少的稀有金属矿藏。 这两人竟令他的心如此绞痛?若这二人是他曾在自己失忆的五年内所遇的人的话,这两条情影,是不是也曾在死神的心中,如其慈父“霍步天”一般重要? 第二天鲁宗道又集合两位时候,二张分别从袖子里抽出札子递给他看。鲁宗道一目十行看完一本啪地合上,又捡另一本来看了几行,还是啪地合上,脸上几乎拧出水来。 步惊云听罢一切,不由更为沉默,沉默得近乎死,是否,此刻的死神虽仍木无表情:却在为自己不能于“她”濒死时,伴在这个深爱自己的人身旁而遗憾? 安东尼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起砍刀,用力斩断面前的一根树藤,然后一个倒滚翻闪出七八米外。 其实校方也多少知道了陆南的身份,这才出了这一招,要搁一般学生,早开除了。还废什么劲搞个补考? “那你失败了。”非语不由庆幸,此刻没能连累到师尊等人,距离她们藏身的村镇尚远,此刻必然没有察觉。 而那个神兮兮的不速之客,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悉数落在其身上之际,已开始将其所知的那一战,与及那一战后应雄与无名的故事,幽幽道来。 英国远东舰队的参谋长将刚刚收到的中国海军司令部发来的最新天气预报递给了巴恪斯上将,眼角不由自主往外瞟了下,天空中的云层又厚又密,一场夏季海面上最常见的暴雨可能就要来临了。 那妖魔坦坦荡荡又应了句是,就自倒退着开门出去,轻手把门关上后,就自施展着虚空飞剑寻天玄韵去了。 查理的话语中带着一股诱惑,他就是想要联合三方势力去攻打华夏,去对战李天元。 “你们正干嘛呢。”江向生,穿着一袭青衫,手头拿着不少东西,直直的走进来。 老莫见我突然停下了动作后,更是诡异的举起桃木剑要抹脖子,非常惊讶。 唯一的一束细光亮照在她脸上,狼人此时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吓人。她被人绑在一张木椅上,身前放了一个铜盆。 方辉大概的看了一下,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直接回到了总部的宫殿中,他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等到此战告捷之后,他就会实施新的计划。 老莫之所以追出去,肯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是去追那人的魂儿去了。 这个天善,虽然把天医岛的黑玉膏带了出来,成为牟利手段,但所掌握的药方,却是最低层次的。 这些年的各种战斗,已经让王元成长了很多,他也在实战中悟到了很多东西,就在田素容躲开了自己的“地刺术”后,王元这边早就准备好了“剑尺天涯”。 他可以冷眼旁观世人的生死。作为一个魔族后人,那样做无可厚非。况且西域无极门向来就是魔族最大的敌人。他没有亲手杀了她们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十方俱灭鼎那一言难尽的语气,让梅羡灵眼皮子跳了跳,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怎么有种要玩完的感觉。 李元点头,毕竟如此等级武者之间的生死战斗的激烈程度,李元依旧记忆犹新。 如果没把关系弄这么糟糕,他本来还想挖掘一点后续任务。现在看来,能不能顺利拿到“怒风心法”都不太好说。 傅星月何时胆子变大了,居然敢绑架苏雨晴,话说,苏雨晴与傅星月之间有什么恩怨,让傅星月都动了要杀人的念头。 顾宝瑛跟知砚、顾羡则神色自若的吃饭,似乎一点没有觉得有两个丫鬟在一旁伺候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仿佛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 而九天仙子并未亲自到来,显然也是认为,赤剑镇龙宫玄妙传承的这个麻烦,她是相信自己,独自有能力去解决。 白云曦今天,会在南城的听竹轩中现身,消息早就传遍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赶了过去,如今向南城听竹轩而去,都能够感受的到,除却南城外,王城其余之地,都好像安静了许多。 “总裁是个好人,别听信谣言,做好自己本分就可以。”进去之前,谢灵再次提醒对方。 只有那么的一刹那,伍藏手中的银伞伞面,露出一根根的伞骨突然的变长了一大截,露出了里面暗藏的天宝利剑。 相万拳头握紧,他伤了自己兄弟,凶手却在这里,对新少冷言冷语,实在是可恶。 关于顾家要与天灵宗开战的事情,提到的不多,着重只说了一件事情。 跟随关锦璘在大后方勾当后可谓步步高升,现在关将军让他出任司令员;这是薛门祖坟重现红光。 苏槿夕就知道找云瑾肯定没错。有些人第一眼相遇就能给人一种信任和熟悉感,这是一种缘分,和相处的时间长短无关。 就这身高,怎么有些奇怪,而且,似乎跟自己刚刚看到的佣人有些一样? 苏槿夕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她再次惊讶了,没想到竟然是她最喜欢的木兰香,而且香味不是很浓厚。淡淡的,浓度刚刚好。这个时代的提炼工艺已经达到这么高的水萍了吗?竟然和现代的香水如出一辙。 这话不假,除了轩辕帝与帝子,他家还有一帝,隶属圣体一脉,只不过,如今已非圣体,轩辕帝的血脉,便是荒古圣体与玄灵之体的结合,一家三代皆是帝,纵观上下两纪元,史无前例。 第六百零九章 眼神 第599章 眼神 「顾二叔,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你说。」 瞧见盛长权这般正色,顾廷烨也不禁坐直了身子,面色认真。 「顾二叔,且不说曼娘一事,就说你现在一身的麻烦,漕银案缠身,漕帮更是风雨飘摇。你若是不把这些事处理好,别说其他的,你自己能不能在京城待下去都是两说。」 盛长权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我阿姐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她要是选择了一个人,那必然是会奋不顾身,但这前提是,没有人拦著。」 「可是,对于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我会拦!」 「嗯,拦的死死的!」盛长权重复了一遍。 顾廷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而且。」 「既然你注意到了贺弘文,那想必你也知道了当年齐衡的事儿吧。」 盛长权幽幽地道:「原本齐衡的事还有些乾坤未定,可你知道当初为什么那么快就让嘉成县主嫁过去了吗?」 「难道……是你?」 听到盛长权说到这里,顾廷烨当真是吃了一惊! 虽然他注意到齐衡也喜欢明兰,也将他调查过一遍,但他知道,自从齐衡成亲以后,他们就不再可能。 他知道当初嘉成县主能那么快成功主要是因为荣妃出了力,但他真的不晓得,这里面还有盛长权的事儿。 对此,盛长权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顾廷烨却觉得后颈一凉! 顾廷烨被这一眼看的有些发毛,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除了当年被自己的后母摆了一道,在决裂那日见到后母的眼神外,就属这次的眼神最为恐怖! 深邃、城府,但却从容镇定。 极致的反差,叫人心惊!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有这样的眼神? 不过,顾廷烨很快镇定下来,重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说的没错。」他的声音有些低,「我现在确实自身难保。可我不会一直这样。」 「漕银案的事,我会查清楚,漕帮的局,我会破开,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盛长权看著他,忽然有些欣赏起来。 不同于齐衡的软弱,贺弘文的犹豫,这家伙倒是敢想敢干。 「如果到时候真的解决了这些,阿姐又不拒绝,那他就不出手了吧。」 他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一口。 「长权,」顾廷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醉意。 他喝了三杯酒,其实不多,可他像是想借酒说话:「你阿姐她……有没有提过我?」 盛长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 顾廷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是。她跟我才见过几面,能提什么?」 盛长权没接话。 他想起那日跟明兰说起顾廷烨时,明兰说的那句话。 「顾二叔那人,不是坏人。他有担当,有胆量,比贺弘文强。」 他没把这些话告诉顾廷烨,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 好吧,他就是不想说。 「顾二叔,」他站起身,「漕银案的事,我会继续帮你留意。你那边查到什么,也告诉我一声。至于其他的……」 「等你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吧。」 顾廷烨也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多谢。」 盛长权点点头,转身要走。 「长权,」顾廷烨忽然叫住他,「这块玉佩,你帮我带给你阿姐。」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过来,玉佩是青色的,温润细腻,雕著一株兰草,栩栩如生。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算是谢她上次帮蓉姐儿梳头。」 盛长权看著那块玉佩,沉默了片刻。 他认出了这块玉,上好的蓝田玉,雕工精细,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给蓉姐儿梳头? 这借口也太牵强了。 他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顾二叔,你确定这是谢梳头的?」 顾廷烨被他这一问弄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自然是。」 盛长权没再说什么,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推门出去了。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他直接去了暮苍斋。 虽然不想他们现在接触,但盛长权倒也不会故意隐瞒,他想提前透露些东西给自家阿姐,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说,顾廷烨真的能摆脱掉那些麻烦,盛长权当真是不会阻拦的。 毕竟,阿姐的年纪也不好再拖了。 此时,明兰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小桃在旁边打瞌睡,丹橘见他进来,轻轻推了小桃一把,小桃迷迷糊糊站起来,揉著眼睛出去了。 因为跟申珺有了些来往,所以明兰最近几日有些迷上了刺绣。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明兰放下针线,看著他。 盛长权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顾二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谢你上次帮蓉姐儿梳头。」 明兰一怔,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 玉佩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兰草雕得极细,叶脉清晰可见。 「谢我帮蓉姐儿梳头?」明兰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他倒是会找借口。」 盛长权看著姐姐,心里翻上翻下:「阿姐,你心里清楚?」 明兰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放下。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我不能收。」她把玉佩推回盛长权面前,「你帮我还给他,就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阿姐,你是不是对顾二叔……」他试探著问。 明兰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 「我对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比贺弘文强。」她顿了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下去,「不过,他现在一身麻烦,能不能翻身还难说。等他先把这些事处理好了再说吧。」 盛长权点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随即便把玉佩收回袖子里。 第六百一十章 复盘 第600章 复盘 …… 几日后,盛长权又去了清风楼。 此时,顾廷烨已经在等著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继而又忽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见此,盛长权不禁脸色一黑! 「长权,你来了啊?快坐。」顾廷烨赶紧招呼道。 「嘭!」 盛长权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猛地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阿姐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顾廷烨看著那块玉佩,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收进袖子里。 「你阿姐还是那么客气。」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看著这个铁打的汉子一脸落寞,盛长权嘴角扯了扯,说道:「顾二叔,那不是客气,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廷烨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著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盛长权一字一句地说,「她现在不想收你的东西。等你先把漕银案的事处理好了,再说其他的。」 顾廷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好。」 他说:「那我先处理好漕银案的事。」 盛长权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漕银案的细节,盛长权把朝堂上的奏章情况告诉了他:「已经有人开始提议缉拿漕帮的主要头目了。」 顾廷烨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是谁?刑部还是户部的人提的?」 「是刑部。」盛长权没有隐瞒,直接道,「刑部侍郎赵敬赵大人提议的,而且,邕王还推举赵大人为钦差,专门负责此案。」 「赵敬。」顾廷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笑一声,「邕王的一条狗罢了。三年前他还在地方上做知府,因为巴结上了邕王,才一路升到刑部侍郎。」 「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邕王想动漕帮,他自然冲在最前面。」 「看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盛长权抬头看向顾廷烨,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帮里的内鬼揪出来。」顾廷烨站起身,「我今晚就出城,回漕帮。你这边帮我盯著,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盛长权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保重。」 顾廷烨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盛长权一眼。 「长权,谢了。」 盛长权笑了笑:「谢什么?我只是帮你传话而已。」 顾廷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盛长权一个人坐在清风楼里,慢慢地想著问题。 「这个漕银案似乎有些不对劲。 明面上是邕王想要收服漕帮,借此增强实力,可兖王怎么没有动静? 他们两个可是水火不容,在朝堂上争斗个不休,邕王动手,兖王应该趁机拆台才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官家如今的表现也有些可疑。 虽然官家向来仁厚,可处理朝事也并非没有雷霆手段。 这八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没有派皇城司的人去调查? 难道,皇城司已经派人过去了?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隐秘?」 「再者说,邕王虽然暴戾,但也并非没有脑子。就算他想不到,他麾下的门客不可能不提醒他。对顾廷烨动手并非妙手——就算顾廷烨跟顾廷煜的关系不睦,但到底是血脉相连。顾廷烨的名字还在顾家族谱上,对他出手,会引起军方反弹的。」 盛长权端起茶盏,轻轻地转动著,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 「夺嫡之争。朝堂上最大的纷争就是这件事了。」 「邕王、兖王,还有楚王。楚王毕竟年幼了些,他的势力这些年来在前面二者的打压下基本没有出头的可能,所以到底还是两王之争。」 盛长权想了想盛纮曾经说过的一些事儿,暗自盘算著。 「邕王比兖王大上半个月,算是占了年长的大义。 不过邕王脾性不堪,生性暴戾,为人处世并不受人喜爱。而兖王则是与之相反,不仅温文尔雅,长于交际,更关键的是他的母妃德妃尚在宫里,受圣人恩宠。 邕王之母早已离开了人世,无法为其助力,于陛下眼中,怕是要更为喜爱兖王一些。」 「二人各有千秋,但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那就邕王子嗣繁盛,多子多孙,而兖王膝下则只有一子一女,且二人还都常年抱恙在身,似有夭折之忧。故而,虽兖王有礼贤下士之美名,但更多的人还是觉得最后怕是邕王的胜率要大一些。」 「毕竟,于国本而言,子嗣繁盛与否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可赵敬是邕王的人,他提议缉拿漕帮头目,邕王推举他为钦差,这看起来是邕王在布局。 可兖王呢?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为什么不阻止? 是阻止不了,还是不想阻止? 或者说,他也在等,等邕王出手,等漕帮反抗,等事情闹大,然后坐收渔利?」 盛长权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茶盏,站起身,结了帐,出了清风楼。 他没有急著回盛府,而是沿著汴河大街慢慢走了一段。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可这些声音落在他耳朵里,都隔著一层东西,像是隔著一层薄纱,听不真切。 他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事。 邕王、兖王、漕银案、顾廷烨。 这些东西像一盘散乱的棋子,摆在棋盘上,可下棋的人是谁? 是邕王?是兖王?还是…… 盛长权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踏!」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将最后一抹亮光收走,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留下的痕迹。 「盛编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盛长权转头,看见一个穿著青罗袍的中年人正朝他拱手,他认出这人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姓周,曾在文渊阁见过几面。 「周大人。」盛长权还了一礼。 「盛编修这是从哪儿来?」周主事笑著问,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刚从清风楼出来,见了位朋友。」盛长权面色如常,语气平淡。 周主事点点头,没再多问,拱了拱手走了。 盛长权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户部的人,怎么会在城东出现?户部衙门在城西,清风楼在城东,中间隔著大半个京城。这位周主事,是碰巧路过,还是…… 在盯著谁?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加快了脚步。 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601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暮苍斋,也没有去寿安堂,而是直接去了盛长柏的书房。 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书房里,盛长柏正在收拾东西。 外放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扬州同知,从五品,即日赴任。 书案上堆著几摞书,他正一本一本地往箱子里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旁边放著一盏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他也没顾上剪,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二哥哥。」 盛长权在门口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盛长柏抬起头,见他脸色凝重,放下手里的书,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怎么了?」 他面色从容,声音也很平静,很符合他的性子。 盛长权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盛长柏把门关上,才把今日见顾廷烨的事,以及自己对漕银案的怀疑,一五一十说了。 「今日……」 盛长权说得不快,每个字几乎都是经过斟酌,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引出什么后果。 盛长柏听著,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他没有打断盛长权,只是偶尔点点头,面色有些沉凝。 「你觉得漕银案背后不只是邕王?」盛长柏突然问道。 「不止。」 盛长权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邕王的人提出漕帮,看来是想收编漕帮,这个不假,可漕银被劫的时机太巧了,眼下正好发生在邕王和兖王斗得最凶的时候。」 「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户部跟兵部,尤其是兵部的人还在眼巴巴地等著呢!」 「边关的将士们也还等著这笔银两发饷呢!」 盛长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 他把门重新关好,又走回来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你怀疑……兖王?」 「你不觉得奇怪吗?」盛长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兖王素有贤名,礼贤下士,朝野称颂。邕王暴戾,人人畏惧。可这次漕银案,邕王的人急著查案,急著抓人,急著收编漕帮——每一步都在往前逼近。而兖王呢?」 「他什么都没做,他太安静了。」 盛长柏坐直身子,靠在后面的椅背上,说道:「你是说,安静不等于干净?」 「没错,太安静了,就是问题。」盛长权接过话头,「二哥哥,你想想。邕王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劫漕银。」 「刑部是他的地盘,漕银被劫,第一个被问责的也就是刑部。他劫自己的银子,让自己丢脸?这说不通。」 盛长柏点了点头,提出了另外一个想法:「可若是,邕王此举就是故布疑兵呢?若是他用刑部来扫除手尾也能说得过去?」 「不会。」盛长权否定,「邕王此举目的何在?相比较于那八十万两,刑部才更重要,若是官家因此来定刑部的罪,那他受到的损失可比这八十万两的利益要重得多啊!」 「所以,劫漕银的人,不是邕王。而是有人想嫁祸邕王。」盛长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谁想嫁祸邕王?谁有这个能力?谁能在邕王的地盘上动手脚,还能让刑部查不出来?」 「兖王。」盛长柏点点头,说出了那个名字。 「兖王素有贤名,朝野称颂。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贤名是怎么来的?」盛长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礼贤下士,结交百官,可他的封地在潭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一个外藩,凭什么在京城有这么大的人脉?」 「就算他常年不就藩,有人追随,可这么多人吹捧,就一定是真的?」 盛长柏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而且,」盛长权继续说,「兖王的母妃德妃还在宫里,圣眷正隆。邕王的母妃早就过世了,没有内援。如果邕王倒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兖王。」 「对。」盛长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烛火上,「邕王暴戾,人人畏惧,就算是有人想从龙,但乾坤未定,真正有实力的人又怎么会下定决心拼死拥护他呢?」 「如果邕王倒了,朝中没有人会替他说话,而兖王,他只需要等著,等著邕王自己把自己作死,他就能坐收渔利。」 盛长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他的声音很严肃,「包括父亲。」 盛长权点了点头:「我知道。」 …… 从盛长柏的书房出来,盛长权准备回去,但路过正堂时,他看见盛纮的书房还亮著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盛纮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摘下叆叇,也就是眼镜。 他的叆叇是西洋货,水晶镜片,镶著金边,是几年前托人从外藩带回来的,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看公文时才拿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盛纮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眼角布满了血丝。 他最近为了盛长柏外放的事,忙了好几天,又要打点关系,又要准备行装,整个人瘦了一圈。 盛长权在他对面坐下,把漕银案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对兖王的怀疑,只说邕王派了赵敬去查案,户部那边也想收编漕帮。 盛纮听著,脸色渐渐变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也没顾上。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盛纮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紧张,像是在压著什么随时会爆出来的东西。 「漕银案不是我们能插手的。邕王、兖王,哪个我们都得罪不起。」 「父亲,我只是在文渊阁整理奏章,没有掺和。」盛长权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就好。」 盛纮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你记住,在朝堂上,多看少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咱们盛家,经不起风浪。」 他看著盛长权,目光里既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你二哥哥外放了,家里的事就靠你了,可你要记住,靠得住的是本事,靠不住的是运气。咱们盛家,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靠谨慎。」 盛长权看著父亲,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盛纮做了大半辈子官,从一个七品推官做到五品郎中,靠的不是本事,是谨慎,他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怕一著不慎满盘皆输,他把自己缩进壳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朝堂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不过,盛长权并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盛长权回到泽与堂时,徐长卿正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回来,徐长卿迎上来,说起盛长柏外放的事,说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大娘子那边后日要摆酒送行,盛长权点点头,走进了书房里。 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把今日从文渊阁带回的消息重新记在自己的册子里,刑部的奏章、户部的催办、兵部的军饷清单,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册子上记下要点。 「这件事儿还真是诡谲无比啊,若不是顾廷烨这家伙牵扯在其中的话,我还真不想插手。」 只是,这话虽然这么说,但盛长权决意插手其中却也并非全然因为顾廷烨,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哪里会因为一个「准姐夫」而步入险境。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六百一十二章 回娘家取经 第602章 回娘家取经 两日后,盛府摆酒为盛长柏送行。 正堂里摆了三桌,男宾一桌,女眷一桌,孩子们一桌。 盛纮坐在上首,左边是盛长柏,右边是盛长权。 盛长柏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束著革带,收拾得齐齐整整,他的行李已经装上了马车,午后就要出发。 马车夫在外面等著,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王大娘子坐在女眷那桌,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用帕子擦眼角。 海氏抱著灼姐儿站在盛长柏身旁,面色平静,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眼中闪过喜色,在盛长柏的坚持下,这次外放,海氏和灼姐儿会跟著一起上任。 王大娘子原先想「帮忙」留下灼姐儿的提议,被盛纮和老太太一致驳回,使得她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到了送行的日子,眼泪更是止不住。 女眷那桌还坐著华兰和墨兰。 华兰是昨日就回了娘家的,带了不少东西给盛长柏送行,有亲手做的鞋袜,有给灼姐儿的小衣裳,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墨兰是今早才到的,梁晗陪著一起来的。 梁晗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拉著盛长权的手说了好一阵话,说什么「二舅兄外放是好事,扬州那可是好地方,将来必有大前程」,又说「七弟你一个人在京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姐夫我」…… 盛长权客气地应了,梁晗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坐到男宾席上去。 袁文绍没有来,说是兵马司临时有公务,走不开。 对此,华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了然,而王大娘子听了,心里有些不满意,嘴里嘟囔了一句「公务公务,哪那么多公务」,结果就被盛纮瞪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王大娘子发现,自打她「好心」提议照顾灼姐儿后,自家官人就有些不待见她,动不动就瞪她。 王大娘子决定,等送柏儿外放后,她就要回娘家取取经,找自家姐姐和母亲好好商量一下。 男宾席上,盛纮、盛长柏、盛长权、梁晗四人围坐。 梁晗殷勤地给盛长柏斟酒,一口一个「二舅兄」,叫得亲热无比,盛长柏不急不缓地应著,偶尔点点头,而盛纮在旁边看著,捋著胡须,也不插话。 盛长权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慢喝著,看著梁晗那副热络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位四姐夫,当初娶墨兰的时候,可没见他对盛家这么上心,如今他中了状元,入了文渊阁,二哥哥又即将外放一方,这梁晗的态度就变了。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毕竟,他跟墨兰可没什么姐弟情深的戏码。 「二哥哥,你去了扬州,可要常写信回来。」如兰从女眷那桌转过头来,大声说道。 盛长柏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温柔:「好。」 开席前,一家人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这是盛家的规矩,但凡大事,必先禀过老太太。 寿安堂里,老太太端坐榻上,穿著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著一支白玉簪。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还是藏著一层疲惫,房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茶盏。 盛长柏走在最前面,进了门便在老太太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今日启程赴扬州,特来给祖母辞行。」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她伸手招了招:「起来,起来,到祖母跟前来。」 盛长柏站起身,走到榻边,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老太太说,「扬州是个好地方,你去了要好好当差。祖母年纪大了,不能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盛长柏喉头微微发紧:「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当差,不负祖母期望。」 老太太又从枕边摸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是祖母给你求的平安符,你贴身带著,出门在外,平安最要紧。」 盛长柏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 老太太又看向海氏怀里的灼姐儿,招了招手:「灼姐儿,来,到太婆婆这儿来。」 海氏把灼姐儿抱过去。灼姐儿已经两岁多了,穿著一件红色的小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老太太,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去够老太太鬓边的簪子。 老太太笑著握住她的小手,亲了一口:「这小丫头,跟她爹小时候一个样,胆子大。」 灼姐儿咯咯笑起来,嘴里喊著「太婆婆」。 老太太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套在灼姐儿的小手腕上,镯子太大,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一只玉环。 「这是太婆婆当年嫁进盛家时戴的,如今传给你了。」老太太轻声说。 灼姐儿不懂,只觉得好玩,举著手腕晃来晃去,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海氏连忙道:「祖母,这太贵重了,孩子还小……」 老太太摆摆手:「贵重什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是盛家的长孙女,该有一件像样的东西。」 海氏不敢再推辞,低头谢过。 老太太又看向盛长权,目光里带著几分叮嘱:「你二哥哥走了,家里的事你多上心。文渊阁的差事要紧,但也不能只顾著差事,忘了家里人。」 盛长权躬身道:「孙儿记下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误了时辰。」 一家人这才退出寿安堂,回到正堂开席。 正堂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盛纮端起酒杯,看著自己这个优秀的嫡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想了想,最后还是端了起来。 「长柏,扬州是个好地方,你去了,好好当差。不要辜负朝廷的信任,也不要辜负盛家的门楣。」 盛长柏站起身,双手捧杯,行了一个大礼:「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众人饮了一杯,盛长权也站起来,敬了盛长柏一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二哥哥,一路顺风。」 盛长柏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都拍进这一掌里:「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盛长权点点头。 王大娘子从女眷那桌走过来,拉著盛长柏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攥著盛长柏的袖子不肯松开。 「长柏,你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 盛长柏温声道:「母亲放心,儿子会常写信回来。扬州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有假期,儿子便回来看您。」 王大娘子抹了抹眼泪,还想说什么,就又被盛纮给瞪了一眼,她委委屈屈地把话咽回去了,心里愈发地想要回娘家取经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送行 第603章 送行 无奈下,王大娘子只得松开手,退到一旁,然后又一把拉住了海氏的手,看著灼姐儿,眼泪「唰」的一下,又掉下来了。 「朝云啊,你可要好好照顾灼姐儿,千万别让她受了委屈。」王大娘子哽咽著说。 对此,海氏只能无奈苦笑,轻声道:「母亲放心,媳妇省得。」 王大娘子也不想想,海氏可是灼姐儿的亲娘,她又怎么会委屈了自家闺女呢? 这时候,灼姐儿窝在海氏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王大娘子,小家伙忽然伸出了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奶……奶……不哭。」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把灼姐儿的小手攥在手心里,亲了一口:「奶奶不哭,奶奶不哭。灼姐儿乖,到了扬州要听爹娘的话。」 灼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海氏怀里,揪著海氏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 这时候,华兰走过来,站在了盛长柏面前,她没有像王大娘子那样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个弟弟,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有不舍。 「二弟,」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去了扬州,凡事小心。那边盐商多,是非也多,你性子刚直,但该圆融的时候也要圆融。」 盛长柏淡然地点了点头:「大姐姐放心。」 他有心想要叮嘱姐姐注意些家里的事儿,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毕竟,袁家的事儿,过错方还是袁文绍,华兰做与不做,都由不得她。 「二弟,」华兰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是我给你做的,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草,你带著,路上用得著。」 盛长柏接过来,收进袖子里。 他看著华兰,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姐姐还没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悄悄地给他和长权塞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鞋袜,从来不张扬,可从来不会忘。 「大姐姐,」他说,「你也要保重。」 华兰笑了笑,退到一旁,又走到海氏面前,逗了逗灼姐儿,把带来的小衣裳塞进包袱里。 接著,墨兰走过来,站在盛长柏面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著赤金点翠的簪子,打扮得比华兰隆重得多,她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明媚」而有些「刺眼」。 就像是日头下,被人强逼著转向的向日葵一样,有些不爽利。 「二哥哥,」她说,「恭喜你外放。扬州是好地方,你可要好好当差,给咱们盛家长脸。」 盛长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多谢四妹妹。」 墨兰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退到一旁,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在盛长权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盛长权垂下眸子,知道她的意思,不过,他懒得搭理。 接著,明兰也走过来,站在盛长柏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明兰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抿了抿嘴唇,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六妹妹,」盛长柏终于开口,「有的时候,你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盛长权,小声地笑著道:「有七弟弟在,你也可以放肆些了。」 「二哥哥!」明兰有些脸红,旋即又道:「二哥哥放心,我……我明白的。」 众人没注意,只有盛长权听到了,他眉梢一挑,倒是没发现,盛长柏还有这一面「活跃」的性子。 「二哥哥!」 就在这时候,如兰最后跑过来,她拉著盛长柏的袖子:「二哥哥,你可不能忘了我!还要给我带扬州的特产!」 盛长柏笑著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了,忘不了!」 如兰捂著脑门,嘿嘿笑了。 梁晗这时候也凑过来,朝盛长柏拱手道:「二舅兄,一路顺风!到了扬州,有什么事尽管写信回来,小弟在京里也能帮衬一二。」 盛长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四妹夫。」 梁晗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转向盛长权,压低声音道:「七弟,二舅兄走了,你可要常来家里坐坐。墨兰常常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家,怕你孤单。」 盛长权笑了笑:「多谢四姐夫挂念,长权忙完公务,得空就去。」 梁晗满意地点点头,退到一旁。 墨兰站在不远处,看著梁晗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当初嫁入梁家时的得意,想起自己以为自己压过了华兰、压过了明兰,成了姐妹里嫁得最好的那个,如今梁晗对盛长权这般巴结,她脸上有光,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她看了一眼华兰。 华兰正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著院子里的海棠树,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姿态从容,不急不躁,墨兰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大姐之间,隔著的不是门第,不是嫁妆,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楚。 午后,盛长柏的马车驶出了盛府。 海氏抱著灼姐儿上了车,灼姐儿趴在车窗上,朝外面挥著小手,嘴里喊著「奶奶再见」、「姑姑再见」。 王大娘子又哭了,华兰扶著她,轻声安慰。 一家人站在门口,看著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盛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梁晗站在一旁,殷勤地跟盛长权说著重复的话,说什么「七弟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盛长权客气地应著,心里却想著二哥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墨兰站在梁晗身后,目光落在盛长权身上,又移开,落在华兰身上。 华兰正扶著王大娘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墨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还在闺中时,华兰也是这样,从来不会慌,从来不会乱。 那时候她觉得华兰是装的,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装,是骨子里的东西。 「走吧。」梁晗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墨兰回过神来,点点头,跟著梁晗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门,盛长权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今日里,又没见到四哥哥……」 盛长权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哥哥教他读书写字,一笔一划地教,从不嫌他笨,那时候他还小,总觉得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如今二哥哥外放了,家里的事,就要他来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府。 第六百一十四章 异常 …… 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可盛长权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不知有多少的暗流。 自从入直之后,每日寅时,天还没亮,盛长权就爬了起来,摸黑穿好官服,匆匆吃两口早点,赶在宫门开启前到文渊阁。 因为是新人,自然要表现出勤奋等特质,他一直这般努力,同值房的几位同僚已经全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但凡能坚持下去,盛长权就赢了。 …… 这日,寅时三刻,盛长权推开值房的门。 黑暗像一桶泼翻的墨,他顿了顿,等眼睛适应,才抬脚进去,靴底碾过青砖,沙沙作响,他摸到桌案,火镰子擦两下,油灯亮了。 火苗颤巍巍的,把满屋子的奏章匣子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盛长权把昨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章搬上书案,刚掀开第一份黄本的封皮,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了,冷风灌进来,灯苗晃了三晃。 孙德明端着茶盏走进来,茶还冒着热气,他生得圆脸小眼,天生一副笑相,进门就嚷嚷道:“长权,我就纳了闷了!” 他把茶盏往自己桌上一顿,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你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入直文渊阁,天子近臣。按理说该是我们这几个老油条巴结你才对,怎么反过来你天天比我们到得还早?” 靠窗的位置传来窸窣声,钱明远坐回位子上,低头收拾昨日的卷宗。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瘦,两道眉总是微微蹙着,像是有算不完的账,他头也没抬,只吐了两个字:“勤奋。” “钱兄,我问的是长权,你替他答什么?” “你话多。” 孙德明翻了个白眼,也不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嘻嘻地看向盛长权:“说真的,你这天天寅时就来,让我们这几个卯时到的脸往哪儿搁?昨儿个赵叔平还跟我说……” 话音没落,门帘一掀,赵叔平进来了。 他年近五旬,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方方正正,连袍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袍角上沾着露水,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进门先看见盛长权桌上那盏亮着的油灯,又看了看孙德明手里那盏喝了一半的茶,叹了口气。 “得,我又输了。” “哈哈哈哈!” 孙德明哈哈大笑:“赵兄,你跟状元比早起,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赵叔平把外袍脱下来,端端正正搭在椅背上,这才坐下来揉眼睛,他动作很慢,每个姿势都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劲儿。 “我今儿卯时不到就出门了。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见值房的灯已经亮了。”他看了盛长权一眼,摇头,“盛修撰,你这勤快劲儿,是要把我们几个熬死。” 盛长权笑着拱手:“几位前辈别取笑,新人笨鸟先飞。” “笨鸟?” 赵叔平翻开他那卷前朝文集,嘴里嘟囔:“六元及第的笨鸟,那我们是什么?折了翅膀的老鹌鹑?” “哈哈哈哈!你这破嘴!” 孙德明笑得茶都洒了,拿袖子蹭桌面,正要接话,钱明远忽然把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盛长权手边那摞奏章上停了一瞬:“你翻折子的手,越来越慢了。” 盛长权的手指正搭在一份黄本封皮上,闻言微微一顿。 孙德明也凑过来:“还真是!昨儿个我就发现了,一份折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三遍。长权,你这是相面呢还是看折子?” 盛长权没说话,他把那份黄本翻开,贴黄上写着“淮安府请拨修堤银”,日期是三月初三。 他翻了个面,背面的经手记录上,“红本”两个字被朱笔划了一道,底下重新写着“黄本”。 经办人落款:兵部司务,赵谦。 油灯的光晕里,那道朱笔划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盛长权把奏报举到灯下,转过身,看着三人。 “我翻得慢,是因为我在看这个。” 虽然几人不是很熟,但毕竟是一个班房里的人,有的时候,做事不能太独。 而且,据盛长权观察,这几人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到底没投靠两王,是坚定的保皇党,要不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班房里。 孙德明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眉头皱起来:“红本改黄本?” 赵叔平放下文集,起身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奏报,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钱明远没动,坐在位置上,隔着两张书案看着,目光沉沉。 盛长权把奏报放在桌上,让三人都能看见,他指向贴黄上的日期:“三月初三。漕银被劫是三月初五。” 手指移到背面那行被划掉的字:“三月初四送到兵部,本来分类是红本,被赵谦改成了黄本。” 指尖落在经办人名字上:“赵谦,兵部司务,正八品。” 孙德明把茶盏一顿,茶水溅出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压消息?” “赵谦这个人,我知道。” 赵叔平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一字一顿:“兵部的,正八品司务。官职不大,经手的文书不少。他是余颂的门生。” “余颂?兵部侍郎?“ 赵叔平点头:“余颂表面中立,谁也不得罪。可在兵部坐了这些年,门生故吏安插了不少。赵谦就是他的人。” 孙德明挠头:“可余颂跟谁走得近?邕王还是兖王?” 没人回答他。 钱明远忽然开口:“邕王。”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余颂跟邕王走得近,不是明面上的。” 钱明远的语气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他慢悠悠地道:“逢年过节有走动,门生故吏有照应。邕王的根基在刑部,兵部不归他管,但安插几个小人物做得到。” 孙德明倒吸一口凉气:“那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是邕王的意思?” “不一定。” 钱明远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赵谦只是个小人物,他做的事,未必是邕王直接授意,但这条线……” 他看了盛长权一眼,继续道:“能摸到邕王的影子。” 这时候,赵叔平走回座位,把文集翻了两页又合上,他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忽然说道:“可这事,说不通啊!” “什么说不通?”孙德明追问道。 “漕银被劫,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刑部。刑部专管缉捕盗贼,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刑部尚书首当其冲。” 赵叔平转过头,先是看了眼孙德明,然后又看了看盛长权,继续说道:“刑部是邕王的地盘。如果赵谦压消息是邕王的意思,那邕王就是在压自己地盘上的消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值房里又安静了。 盛长权静静地听着几人分析,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奏报放回户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袖袋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私册,翻开,拿小楷笔蘸了一点墨。 孙德明凑过来看:“你这小本本上记的什么?” 盛长权没躲,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行字,日期、事由、经办人,分门别类。最新的一行:三月初三,淮安驿丞奏请修堤,言“恐误漕运工期”,红本改黄本,经办人兵部司务赵谦。 末尾加了一个字:缓。 “缓?”孙德明念出声,“什么意思?” “先看看。”盛长权合上册子,塞回袖袋,“没有证据,不能声张。” 赵叔平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 “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一口喝干。 “十年里头,见过多少人升上去,多少人跌下来。有人靠本事,有人靠门路,有人靠运气,有人靠……”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靠沉得住气。” 他看着盛长权:“盛修撰,你沉得住气。” 第六百一十五章 点拨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老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用油布包着的奏章,封皮上盖着“急递”的红戳,印泥还没干透。 “盛修撰,通政司刚送来的,红本,淮安府的。说是一刻都不能耽误。” 盛长权接过来,手指碰到封皮,感觉到纸张上还带着外头露水的潮气。 低头一看,封皮上的日期是三月初六。 标题五个字:漕银案续报。 他拆开封皮,翻到贴黄。 三月初五,漕银被劫,八十万两,押运兵丁十七人尽殁,水匪行踪诡秘,作案后即散,河道两岸搜查三日,未获踪迹。 他把贴黄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淮安知府加的附注:据生还船工言,水匪对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了如指掌,疑有内应。 孙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内应?” 赵叔平也起身走过来,接过奏章看了一遍,递给钱明远,钱明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经手记录,然后把奏章合上,放在桌上。 “三月初三,有人上折子说''恐误漕运工期''。”他的声音很轻,“三月初四,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三月初五,漕银被劫。今天三月初六,淮安府续报说''疑有内应''。” 他抬起头:“四天。” 赵叔平坐回椅子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着,越敲越慢:“有人在三月初三就知道漕运会出问题。这已经不是猜的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盛长权把那份续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贴黄上的附注,目光落在“对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了如指掌”这一行字上,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三样东西,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赵叔平的手指头停住了:“你是说?” “泄密的人在朝堂上,不在江湖里。”盛长权把奏章合上,“水匪是外头的人,可消息是从里头出去的。”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孙德明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底磕在桌面上。 “哒!” 一声异响,孙德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奇地问道:“那赵谦压消息,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不!” 钱明远忽然开口道:“或许,是为了保护泄密的人。” “三月初三的折子,如果按红本送上去,那三月初四就会到阁臣手里,阁臣一看''恐误漕运工期'',一定会追问,但一追问,泄密的事就可能露馅。” “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这份折子就被埋进了常规政务里,就没有人会注意一份请修河堤的黄本,最起码,是短时间没有人注意到,而等到漕银被劫的消息传来,这份折子早就归档入库了。” 赵叔平接过话,开口道:“那等事情过去了,再有人想查,也查不到这份折子了。就算查到,也可以说……” “只是巧合。”钱明远跟赵叔平异口同声道。 孙德明倒吸一口凉气! “好算计。” 对此,盛长权没说话,他只是拿起那份续报,走到门口,掀开了门帘:“我去送奏章。” …… 走到外边,廊道里穿堂风刮过来,三月的凉意吹得袍角翻卷。 盛长权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钱明远那句话。 “为了保护泄密的人。” 这……到底谁保护谁呢? 盛长权觉得里面愈发朦胧了。 很快,他就不自觉地走到了韩阁老值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响。 他敲了敲门框:“韩阁老,淮安府续报。” “进来。” 盛长权推门进去,韩阁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奏章,他看见韩阁老手边放着一份翻开的白本,封皮上有朱红色的字迹,隐约能看见“兖王府”三个字。 心猛地跳了一下! 韩阁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巴巴的,但在盛长权眼里却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什么都映在里头,什么也看不出。 盛长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续报双手递了过去。 韩阁老接过来,翻开封皮,看了看贴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续报放到桌案右边那一摞上,跟之前那份漕银被劫的红本摞在一起。 “盛修撰。” 韩阁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盛长权当即就站住了。 韩阁老依旧没抬头,目光只是落在面前的文书上,声音淡然却意有所指。 “三月初三那份修河堤的折子,你看过了?” 盛长权后背绷紧了。 “回阁老,看过了。” “红本改黄本的事,你也看出来了?” 闻听此言,盛长权沉默了。 虽然只是一瞬,可心里头翻过去的东西,比这一整天翻的奏章都多。 “是。” 盛长权垂下眸子。 “呵呵!” 韩阁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没在意。 “看出来了,没有声张。记在私册上,标了一个''缓''字。“他把茶盏放下,终于抬起眼,看着盛长权,“做得不错。” 盛长权心头一凛。 韩阁老知道他记私册,还知道他标了“缓”字。 这位首辅大人,什么都知道。 “这文渊阁,还真是漏风!”盛长权苦笑地想着。 韩阁老靠在椅背上,须发白得像腊月里的雪,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咄咄逼人的亮,而是深水潭底下透出来的那种亮。 “文渊阁这地方,最要紧的不是聪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老和尚敲木鱼,“而是沉得住气。” “记住,该看的时候看仔细了,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都别说。该记的时候记清楚了,不该写的时候一笔都别写。” 他看着盛长权,语气悠悠:“你那个''缓''字,标得好。缓一缓,不是不查,是等。等更多的线索露出来,等该露头的人自己露头。” 盛长权躬身行礼,恭敬道:“下官记住了。” 韩阁老挥了挥手,示意道:“去吧。继续翻你的奏章,翻得慢一点没关系,可得看仔细了。” 闻听此言,盛长权赶紧退出来,把门带上。 “吱呀!” 门轴显得有些老旧,带出了一声响。 可他却不敢犹豫,赶紧往回走,只是,暴露出来的脚步声却是不紧不慢,仿佛心中镇定。 “呵呵!” 屋子里,韩阁老终于抬起头,看了眼木门,似乎看到了外面的盛长权。 “这小子,还是有些悟性的,点拨一二,或许是将来的栋梁!” …… 外面,盛长权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韩阁老书案上那份摊开的白本,也就是兖王府的揭帖。 “韩阁老在看兖王府的揭帖。” 盛长权知道,这也就是说,兖王递到司礼监的那份“请严查漕银”,已经转到了韩阁老手里。 三月初三,淮安驿丞上折子,三月初四,赵谦压消息,三月初五,漕银被劫,三月初六,淮安府续报说“疑有内应”。 同一天,兖王的揭帖直达司礼监,比三法司的正式奏报还快。 一个压消息,把预警的折子埋进故纸堆。 一个抢道德高地,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严查漕银”的姿态摆到天子面前。 一明一暗,一快一慢。 可这两条线,一条指向邕王,一条指向兖王。 是各怀鬼胎,还是联手做局? 第六百一十六章 快活的四人组 …… 回到值房,里面三个人都在等他。 在看到盛长权的瞬间,孙德明茶盏一搁,猛地站起身,整张圆脸涨得通红。 “送到了?韩阁老怎么说?” 盛长权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坐下来,把韩章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才慢慢地说道:“韩阁老说,‘继续翻奏章,翻得慢一点没关系,但需要看仔细了’。” 盛长权没有全说,只是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 “就这?” 孙德明瞪大了眼睛。 “就这。” “呵呵!” 这时候赵叔平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卷前朝文集翻开又合上:“韩阁老在文渊阁坐了几十年,从修撰做到阁臣,从阁臣做到首辅。他什么没见过?” 他把文集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有些崇拜,似乎是将其视为偶像了。 “他不说,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当他老人家跟咱们一样啊?” 这时候,钱明远也忽然把笔搁下了,他抬起头,看着盛长权,说道:“长权,你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盛长权的手指头在袖袋里按了按那本私册的硬角,他没说话,只是把私册摸出来,翻开,拿笔蘸墨。 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月初六,淮安府续报,疑有内应,韩阁老值房,见兖王府揭帖已转至。 末尾加了一个字:平。 “平?“ 孙德明凑过来,看得很认真,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上次是''缓'',这次是''平''。什么意思?” 盛长权还没说话,赵叔平在一旁解释了:“缓是等,平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盛长权,继续说道:“是把事情放在天平上,两头都看看。” 与此同时,钱明远也开口了,轻声说道:“缓的是赵谦那条线,平的是兖王那条线。” 他看向盛长权,语气略带些疑问,道:“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你是还没想清楚,他们是不是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 盛长权把私册合上,塞回袖袋。 “是。” 赵叔平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有些感叹道:“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十年里头,见过邕王的人,也见过兖王的人。” 他把“见过”两个字咬得很重,继续道:“邕王的人做事,讲究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不留把柄。而兖王的人做事,则喜欢讲究一个''巧''字。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 他坐直身子,看着盛长权:“赵谦压消息,是快。收到折子的当天就改分类,当天就归档。等到漕银被劫的消息传来,这份折子已经埋进故纸堆了,这是邕王的路数。” 孙德明插嘴:“那兖王那条线呢?” “兖王那条线,是巧。”赵叔平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敲,“漕银被劫的消息刚到京城不到一天,他的揭帖就已经递到了司礼监。藩王结交内侍,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 钱明远忽然说了一句:“图一个''先''字。”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钱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压低地道:“漕银被劫,天子一定震怒。谁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严查,谁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兖王抢在所有人前面递了揭帖,天子看到的第一份请查漕银的折子,是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不管漕银案最后查出什么结果,兖王已经赢了第一步。” 孙德明挠头:“那邕王呢?邕王压消息,又是图什么?” 钱明远没有回答。 盛长权忽然开口了:“邕王压消息,不是为了赢。” 他的声音很轻,意有所指地道:“是为了不输。” 赵叔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面含着些欣赏:“不输什么?” 盛长权把私册摸出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头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三月初三的折子,说的是''恐误漕运工期''。上折子的人是淮安驿丞,正九品。他怎么能提前知道漕运会出问题?” 他把私册翻到另一页:“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告诉了他。” 赵叔平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住了:“你是说?” “泄密的人,在漕运这条线上。”盛长权把私册合上,“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知道这些的人,要么是户部的,要么是漕运衙门的,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要么是沿途地方官。” 钱明远忽然把笔提起来,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推过来:户部、漕运衙门、淮安府。 他的笔尖在“淮安府”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淮安府。”盛长权念出声。 孙德明挠头:“淮安府?那不是邕王的地盘啊。邕王的地盘是刑部,淮安府归……” “归谁都不重要。” 赵叔平再度开口打断他,声音沉凝地道:“重要的是,淮安驿丞只是正九品,能让他乖乖上折子的人,品级一定比他高得多。” 他看着盛长权,赞同道:“你那个''缓''字,缓对了。赵谦压消息,压的不是那份折子,压的是淮安驿丞背后那个人。” “他不是想保护淮安驿丞,而是想保护淮安驿丞背后的人。” 孙德明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一口喝干:“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就干坐着?” 赵叔平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等。” “等什么?” “等下一份奏章。”盛长权接过话头,“韩阁老说了,翻得慢一点没关系,看仔细了。该露头的人,总会自己露头。” 孙德明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郁闷。 “不是,我说,你们三个怎么感觉都像是心有灵犀,就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呀?” 他皱着眉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怎么全都是我在问,你们在给我解释啊?” 孙德明越说越不服气,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长权也就算了,毕竟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脑子好用,我认了。可你们两个老家伙怎么也一改常态?看事情、分析起来这般清楚,平时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能说?” 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三个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结社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但嘴上不肯认输,就那么梗着脖子,瞪着三个人,一脸“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的模样。 盛长权、赵叔平、钱明远三人不禁对视一眼。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三道笑声异口同声地响彻在整个值房里,一时间,就连空气里都有些快活的气息。 第六百一十七章 扑空 白驹过隙,时间很快就来到三月初九。 孙德明从外头掀帘子进来,袍角带进来一阵风,把灯苗吹得晃了三晃。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捧着的茶盏往桌上一顿,不等坐下就开了口。 “听说了没有?赵敬带着三百官兵去漕帮总舵,扑了个空!” 赵叔平正翻文集的手停住了,面目惊异地问道:“三百人?扑空?” “可不是嘛!” 孙德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浩浩荡荡三百号人,刀枪剑戟明晃晃的,从淮安城里一路开过去。结果到了漕帮总舵,大门敞着,院子里空空荡荡,几个大头目连影子都没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面色也很精彩:“据说,赵大人当场脸就绿了,一巴掌拍在花厅里那张丈二长的紫檀大案上,茶盏砚台全蹦起来了!” 说着还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挥舞着,仿佛是在练铁砂掌。 “要不怎么说,刑部的大人厉害呢!就算是这样,赵大人的手也是毫发无伤,犀利依然!” 另一边的钱明远早就习惯了孙德明的不着调,他的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走着,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说了句:“漕帮在运河上混了几十年,你让赵敬带着三百号人敲锣打鼓地去抓人,人能等着他?” “谁说不是呢。”孙德明摇头,“赵敬这回可栽了个大跟头。他带去的人把总舵翻了个底朝天,就翻出几本旧账册、几封书信。真正要紧的东西,早被带走了!” 赵叔平把文集合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赵敬是邕王的人。” 孙德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赵兄,你这话……” “我说错了?”赵叔平耿直地道。 他转过头,国字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刑部是邕王的地盘。赵敬是刑部的人,赵敬去淮安查漕银案,是邕王点的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孙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盛长权坐在书案后面,静静地听着几个人分析,他在心里暗自捉摸着。 赵敬带着三百官兵去漕帮总舵,扑了个空,并不奇怪。 奇怪的不是扑空,而是赵敬为什么要带三百人去?这么大张旗鼓? 当今世道还是皇权当道,朝廷的威势还是有的,只要他带几十衙役就足以拿下漕帮头目,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呢? 盛长权把手里的奏章放下,抬起头来,发现钱明远正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两张书案对视了一瞬。 “赵敬太急了。” 盛长权对着钱明远点点头,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远处,钱明远点了点头,重新提起笔,蘸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跟之前一样稳,可他写的那一行字,墨迹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分。 孙德明左右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赵敬急不急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赵叔平忽然笑了,心中感叹:“要不就数孙德明活得快乐呢!” “孙兄,你还没看明白?” 他把文集往桌上一放,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敲。 “赵敬是邕王的人,他带着三百官兵去抓漕帮,抓到了,功劳是邕王的。抓不到,笑话也是邕王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关系大了,你说呢?” 孙德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叔平重新翻开文集,低下头去,“我只是觉得,赵敬这一趟,去得太张扬了。” “三百人,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抓人似的,这不像是去查案,倒像是……”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去演戏的。” 盛长权坐在位子上,悄悄地把私册摸出来,翻开,又拿笔蘸墨,写下一行字:三月初九,赵敬带兵赴漕帮,扑空。 末尾加了一个字:疑。 不出预料地,孙德明果然又是凑了过来,他看见那个“疑”字,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 三月初十。 “踏!踏!踏!” 孙德明今儿个是跑着进来的。 他掀帘子的时候太急,帘钩都被他拽下来了,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书案前,茶都没来得及倒,就压着嗓子开了口:“据说,赵敬在漕帮总舵审人了!” 自从看出来赵敬屁股歪在哪里后,孙德明几人就不大喊“赵大人”了。 赵叔平放下书:“审出什么了?” “审出什么?” 孙德明冷笑了一声! “他把总舵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大头目,就把留下来看门的七八个人全抓了。有管账的,有管船的,有码头上跑腿的小头目,还有一个是烧火的老头子,头发都白了,跪都跪不稳当!” 他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也顾不上倒。 “赵敬在漕帮总舵的正厅里设了公堂,他把那张丈二长的紫檀大案搬过来当公案,往上面一坐,惊堂木一拍!” 孙德明学着赵敬的样子,手掌往自己桌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一下。 “''说!漕银是不是你们劫的?''” 孙德明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看着似的。 钱明远抬起头,看着孙德明,目光沉沉地问:“有人招了?” “招什么呀!”孙德明摇头,“那几个人跪了一地,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可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不知道!” 他把空茶盏往桌上一顿:“那赵敬就让人打了!” “打的是谁?”赵叔平问。 “先打的是那个管账的。” 孙德明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的,反倒让人听着更不舒服。 “四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衙役把他拖到院子中间,按在青石板上,板子一下接一下地打。那板子是衙门里专门打人的竹板,浸过桐油的,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 他顿了一下:“打到二十几下的时候,那人扛不住了,惨叫声传出去老远。赵敬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问他,''说不说?''” 孙德明学着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漕帮的账……都是三当家管的……小的是记账的,三当家说什么小的记什么……银子的事,小的真的不知道……” “赵敬站起来,摆了摆手。衙役又拖上来一个。” 孙德明把空茶盏在手里转了个圈:“打了两个时辰。七八个人,轮着打。有的被打得皮开肉绽,有的被灌了辣椒水,有的被吊在房梁上,手腕勒出深深的血痕,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钱明远问道:“招了没有?” “没有!” 第六百一十八章 遗忘的角落 孙德明依旧摇头,说道:“那些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漕帮的船队是三当家管的,银子的事只有三当家知道。他们这些底下人,只管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敬打了两个时辰,就打出这几句话来?”钱明远无语道。 “就这几句!” 孙德明把空茶盏放到桌上,贱兮兮地笑道:“赵敬气疯了!” “一脚就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盏砚台摔了一地,他那张脸啊,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人骂''一群贱骨头!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盛长权看着说书一样的孙德明,心中暗笑。 “那然后呢?” “然后?” 孙德明苦笑道:“这群人也是真的不知道。” “反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叫人把那七八个人从地上拖起来,关进淮安府的大牢里,自己带着人在总舵又翻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那三当家早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钱明远把笔重新提起来,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盛长权隔着两张书案看见了,那两个字是“蠢货”。 赵叔平也看见了,他摇了摇头,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卷文集翻开又合上。 “赵敬这是在替人办事。” 孙德明愣了一下:“替谁?” 赵叔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盛长权身上。 盛长权叹了口气,又把私册从袖袋里摸出来,写了一行字:三月初十,赵敬审漕帮留守人员,刑讯逼供,未获口供,三当家潜逃。 末尾加了一个字:疑。 两个“疑”字,挨在一起。 而不出意外的,某人又靠过来了。 孙德明看着那两个“疑”字:“长权,你这两个''疑''字,疑的是什么?” 盛长权把私册合上,塞回袖袋里。 “疑的是,赵敬到底想不想抓到三当家?” 值房里安静了许久。 钱明远忽然开口了:“三百人,敲锣打鼓去抓人,是怕人不知道。抓不到大头目,就审小喽啰,是怕人不知道他在审。打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问出来,是怕人不知道他问不出来。” “所以。”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来:“赵敬这一趟,不是去查案的,而是去……” “演戏的。” 赵叔平接着插话道:“那……演给谁看呢?” 没有人回答。 可盛长权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演给天子看,演给朝堂看,演给所有人看。 邕王的人在查案,查得很卖力,可漕帮的人不配合,所以查不出来,查不出来,就不能怪邕王,不能怪邕王,就得换别人来查。 那换谁来查? 盛长权的手指头在袖袋里按着那本私册。 兖王。 这两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 三月十二。 盛长权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顾廷烨写来的,不是走驿站,是托人捎带的。 信封上沾着水渍,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顾廷烨的笔迹跃入眼帘。 那笔迹潦草得很,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船上写的,船一晃,笔就偏了,还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大概是沾了水。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内鬼已查到。漕帮执事刘某,管临清码头调度,被邕王府幕僚周文远收买,刘执事招供,邕王欲收编漕帮,故劫漕银,嫁祸兖王。 证据已取,供词一份,邕王府与漕帮往来密信三封,俱在吾手。 时机未到,暂不呈递,汝在京城,务必小心。” 他把信看了一遍,皱着眉头,仔细地想着,邕王,周文远,刘执事,供词,密信。 一条线,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但这干净却让人觉得不安。 盛长权很相信自己的灵觉,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可是。 到底是什么呢? 良久,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着纸边,橘红色的光从边缘往里蔓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纸张卷曲起来,焦黑的边缘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很快,字迹就被吞没了,先是“邕王”,然后是“周文远”,然后是“供词”,最后是“小心”。 灰烬落在桌面上,薄薄的,轻轻一碰就碎了。 孙德明从外头进来,看见他桌上的灰烬,愣了一下:“长权,你烧什么呢?” “没什么。”盛长权把灰烬扫进纸篓里,“一封家信。” 孙德明“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可钱明远却是嘴角一扯,抬头看了一眼,而后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 他隔着两张书案瞥了盛长权一眼,目光在纸篓里的灰烬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自己手里的活儿。 盛长权整理好自己手里的活计,心里还在嘀咕着。 这着实是太顺利了! 从漕银被劫到现在,不过十来天的工夫,顾廷烨一个人在运河上,就查到了内鬼,拿到了供词,找到了密信,而赵敬带着三百官兵,在漕帮总舵打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问出来。 一个是单枪匹马的白身,查出了全部真相。 一个是奉旨办案的朝廷命官,查了个寂寞。 这对比太鲜明了,难道,真的是顾廷烨太厉害,而赵敬太废了? 盛长权心下摇头,不可能,此世谁也不能把谁当成白痴,就算赵敬有意磨洋工,也不会如此明显。 莫非,他真的以为官家手里的皇城司是摆设吗? 皇城司?! 盛长权猛地睁开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他重新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私册,翻开,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一页,两页,三页。 三月初三,红本改黄本,三月初五,漕银被劫,三月初六,兖王揭帖直达司礼监,三月初九,赵敬扑空,三月初十,赵敬刑讯未果, 每一件事,都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摆在不同的位置,连起来,就是一条线。 可这条线,指向的是邕王,还是兖王? 还是…… 两个人都在棋盘上? 第六百一十九章 演戏 盛长权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不过,他把自己心里最后的推测稳一稳,然后把私册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笔蘸墨,暗暗写了一行字:种种迹象,证据指向邕王。 想了想,末尾加了一个字:顺。 写完了,他盯着那个“顺“字看了很久。 太顺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叔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册子上那个“顺”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头,在“顺”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盛长权知道他知道身边有人,只是无意防备罢了,毕竟是在值房,有时候的表现必须要和光同尘。 当他抬起头,赵叔平已经转身走回自己位置上去了,空中只留下一句话。 “当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暗礁往往都在水底下。” ……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三月十三。 赵敬回京了。 消息不出预料地还是孙德明带回来的。 他今儿个没有跑着进来,是走进来的,步子不快,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不待人问,就自己压低嗓音说开了。 “赵敬回京了,押着那七八个被打得半死的人,从淮安一路押回来的。听说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些人的伤口都化脓了,臭得押送的兵丁都捂着鼻子呢!” “那他应当是什么也没审问出来吧?”一旁的钱明远猜测。 “嗯,什么都没审出来。” 孙德明先是点头,而后又是摇头感慨道:“那些都是底下的可怜人,能知道什么?怕是那漕帮三当家的心腹都跑了,只留下这群什么都不知道替罪羔羊罢了!” 赵叔平这时候开口插话了,沉声道:“仔细说来,赵敬这一趟,打了人,审了人,然后又押了人回来,看上去什么都做了,其实什么都没做。” “哼哼,就看后面怎么能在朝堂上混过去?哪怕是邕王也帮不了他!” 见到其余人点头,一旁的盛长权没有说话,他只是勤快地把今日新到的奏章搬上书案,一份一份地翻。 而手指头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终于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了。 那是一份刑部的奏章,标题写的是“漕银案查办情形折”,上奏人是赵敬。 他看了一眼贴黄:“臣奉旨赴淮安查办漕银案,漕帮头目闻风逃匿,仅获留守人员七名。经讯问,该七人均称不知情。现将七人押解回京,交刑部大狱候审。” 他把奏章放下,嘴角一扯。 还真是官字两张口呢! 赵敬的这道折子,写得很有分寸,他说“漕帮头目闻风逃匿”意思是说,消息不是从他这里漏出去的,非他“人和”之错,而“仅获留守人员七名”是在说,他也尽力了,只是“地利”不在。 至于最后的“该七人均称不知情”则是在说,不是他没审出来,而是这些人真的不知道,“天时”不候。 每一个字都在推卸责任,可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官场,做不做得好是能力问题,说不说得好则就是本事问题。 这赵敬能力行不行不知道,但他的本事却不小。 他把赵敬的折子放进刑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在封皮上写了一个字:存。 果然! 孙德明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存''是什么意思?” “存档。” 盛长权把匣子放到墙角那排木架上,解释道:“这道折子,以后会有人翻出来的。” “谁?” 对此,盛长权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 很快,时间就来到三月十五。 朝堂上传出消息:赵敬在朝会上被邕王当众痛骂。 对于这个消息,盛长权、钱明远、赵叔平三人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们知道,过会儿就会有人将消息的具体情况分享过来。 果然。 “你们知道吗?今儿个朝会上,邕王发了好大的火!” 人还未见,声儿却已经传了过来。 没错,是他们的“消息小达人”孙德明。 “怎么说?” 盛长权看着对面的两人,默契地笑了笑。 赵叔平提前给孙德明倒好了茶水,钱明远则是掀开了帘子,等着他进来。 “赵敬不是回京了吗?今儿个早朝……” 孙德明刚准备掀帘子进来,就见帘子自己打开了。 他往里一看,只见三人一脸默契微笑地看着他,赵叔平端着茶盏,钱明远掀着帘子,盛长权坐在中间,嘴角微微弯着。 “你们这群家伙!” 孙德明脑子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用手指虚点了点几人,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们……算了!” “嘿嘿!” 几人里,盛长权年纪最小,所以他很有眼力见地从赵叔平手里捧走茶盏,颇为殷勤地递到孙德明的手里,笑道:“孙大人,麻烦您细说,我们几个仔细听着呢!” “哼哼!” 孙德明也笑了,他颇为“享受”地接过茶水,轻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不错!不错!能喝到状元公亲手端过来的茶水,就是香!” “嘿,你还不说!” 赵叔平作势要去抢他手里的杯子。 “哈哈哈,好!我说!我说就是了!” 孙德明笑着把杯子往旁边桌子上一放,直起身来。 这几天里,几人的关系愈发亲密,在盛长权面前,几个人也不再端着装着了。 “咳咳!” 孙德明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赵敬把查办漕银案的折子递上去了,邕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赵敬的鼻子骂……” 说到这里,孙德明站起来,学着邕王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空气,声音压粗了几分,嗓门拔得老高:“废物!本王让你去查案,你就是这么查的?” “三百官兵给了你,你连几个水匪都抓不到!漕帮总舵就在那儿,你一去,大头目跑得干干净净!你是去查案的,还是去通风报信的?”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邕王说话时额头青筋暴起的样子都模仿了出来,下巴往前一戳,像是要把对面的人生吞活剥。 “赵敬跪在金殿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金砖多硬啊,磕了几下额头就青了,血丝都渗出来了。满朝文武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邕王骂赵敬,骂给谁看的?”钱明远出声问道。 孙德明愣了一下。 赵叔平在一旁补充道:“不用说,必然是骂给官家看的,同时,也是骂给朝堂、骂给所有人看的!” “他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我邕王的人在查案,查不出来是我用人不当,不是我不想查。我连自己人都骂了,你们还能说我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高,实在是高!” 盛长权在一边点头,内心也是赞同。 邕王在朝堂上骂赵敬,这件事本身不奇怪,甚至他之前也预料到,可骂得那么大声,骂得满朝文武都听见了,那就不只是骂给赵敬听的了。 是做姿态,是做给天子看的姿态。 可是,盛长权忽然想到另外一个点,眼下邕王也不过是个藩王而已,竟然就能让朝廷堂堂三品大员大庭广众之下磕头认罪? 如此大的威势,是真的…… 不怕死吗? 第六百二十章 兖王别院 不过,想想兖王也敢在内廷里插人的事儿,盛长权心中也无语了。 这俩藩王,还没当上太子呢,就一个比一个张扬! 盛长权想起顾廷烨信里说的那件事,邕王府幕僚周文远收买了漕帮执事刘某。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邕王跟漕银案就脱不了干系,而如果邕王跟漕银案脱不了干系,那他骂赵敬,就不是在撇清关系,而当真是在演戏了。 跟赵敬在淮安演的那出戏一样,一出接着一出,环环相扣。 他把私册从袖袋里摸出来,翻开,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找到标着“顺”字的那一页。 拿起笔,在“顺”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字:演。 …… 不过,就在盛长权以为漕帮那位三当家早就被人杀人灭口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出来,说那家伙被人抓住了。 消息是从淮安传回来的,走的是漕帮自己的路子,比官府的急递还快。 孙德明今儿个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兴奋,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他茶都没倒,就凑到盛长权桌案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漕帮的那位三当家被抓到了。” 盛长权正在写字的手一顿,问道:“嗯?谁抓的?” “赵敬。” 孙德明的声音更低了:“不对,虽然是赵敬抓的,但准确来说,是有人故意把他藏身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小声道:“透露给了赵敬。” 盛长权抬起头来,看着孙德明。 孙德明的圆脸上,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藏在哪儿?” 盛长权意识到可能是这个藏身的地方出了问题。 “淮安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孙德明咽了口唾沫,“那庄子,是兖王的别院。” 兖王?! 此话一出,整个值房都安静下来,仿佛众人都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不仅是盛长权,钱明远和赵叔平手里的笔都停了,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孙德明身上。 “兖王的别院?” 赵叔平声音低沉,完全没预料到,开口问道:“那三当家藏在兖王的别院里?” “是。” 孙德明点头! “听说赵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三当家还在睡觉,被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兖王府的门客衣裳!” 盛长权的眼睛一眯,觉得事情真的是愈发有意思了。 三当家藏在兖王的别院里。 这个消息真的是奇怪,谁也没想到,这绕过来绕过去,最后还绕到了兖王的头上。 这消息……跟顾廷烨传过来的东西,似乎有些不一样啊。 盛长权眯起了眼睛,思绪百转。 赵敬在淮安转了好几天没审出东西,然后押着几个小喽啰回了京,被邕王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再然后,忽然有人把三当家的藏身之处透露给了他,让他抓到了人。 最后,这三当家藏的地方,还偏偏就是兖王的别院。 一环扣一环,一扣套一扣。 钱明远忽然开口了,他分析说道:“三当家藏在兖王的别院里,这事可大可小啊。” “往大了说,兖王窝藏要犯,罪同谋逆,往小了说……” 他眨眨眼,继续说道:“兖王也可以说,别院是门客住的,他不知情,谁也拿他没办法。” 赵叔平接过话头,分析道:“兖王会说不知情的,嗯,他一定会说的,说那别院是他早年购置的,早已借给门客居住。门客结交了什么人,他一概不知,这三当家藏在里面,是门客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孙德明挠头:“可是会有人信吗?” “三当家别的地方不藏,偏偏藏在兖王的别院里?” “呵呵!” 赵叔平冷笑了一声,说道:“这就要看官家怎么看了,说起来,这案子从头到尾,哪一件事不巧?巧得根本叫人不敢相信了!” 他有些生气,这些人完全是不把边关的将士还有百姓当回事,竟然拿那八十万两白银做名头。 “三月初三有人提前预警,巧;三月初六兖王揭帖直达御前,巧;赵敬去漕帮扑了个空,巧;现在三当家藏在兖王的别院里,这不还是巧?” 他把“巧”字咬得很重:“太巧了,这巧得都不像真事,倒像是话本里演的那样子!” 钱明远跟孙德明不自觉地点点头,觉得此事过于离谱。 而盛长权却依旧没有开口发表言论,而是把自己的私册翻开,又在上面备注了一行字:三月十八,三当家就擒,藏身兖王别院。 末尾加了一个字:巧。 …… 三月十九,卯时。 太和殿的铜鹤嘴里吐出袅袅青烟,那是彻夜未熄的龙涎香。 天色还未大亮,殿外的丹陛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绯袍紫袍在晨雾里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一团一团地洇开。 盛长权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他是翰林院修撰,本无资格上朝,但又因为是文渊阁备顾问,所以才有资格站在这最后面,而盛大官人离他也不远,就在斜对侧。 盛长权低着头,盯着身前那位御史靴底的一块泥渍,相比较于盛紘的懵懂,盛长权知道,怕是今日这金銮殿上,要见血了。 “陛下驾到!” 唱礼太监的嗓音尖利,像是一把锥子划破了晨雾。 百官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三呼万岁,盛长权能感觉到地砖的冰凉透过官袍渗进来,冷得人牙齿发颤。 “平身。” 天子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苍老,疲惫,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盛长权随着众人起身,微微抬眼,只能看见御阶之上那一角明黄色的龙袍,和龙椅扶手上那双枯瘦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人斑,指节突出,像老树的根,可就是这双看似无力的手,握着这天下亿万生灵的生死。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就在这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皇室宗亲队列里滚出来,盛长权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邕王。 这位皇长子今年四十有三,生得虎背熊腰,声若洪钟,连咳嗽都像是打雷。 第六百二十一章 金銮奏对 也对,要不是有着强壮的身子,他也不至于说子嗣如此繁茂,让兖王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只见邕王跨出队列,绯袍上的蟒纹还在晨光里张牙舞爪! “启奏父皇,刑部侍郎赵敬,已于昨夜押解漕帮要犯返京。现人犯关押刑部大牢,请父皇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就像是一群蜜蜂被惊动了,嗡嗡地转着圈,却不敢飞远。 而在议论纷纷的百官前面,掌管六部、入了阁的几位大佬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淡然得很。 “人犯?何人?” 天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漕帮三当家,吴德彪!” 邕王此时的声音更大了,震得殿角的铜鹤都似在微微颤动:“此人涉嫌勾结水匪,劫掠漕银八十万两。更兼……”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调,道:“此人藏身之处,乃是兖王弟在淮安城外的别院!搜捕之时,身上还穿着兖王府内侍才准穿戴的绛纱袍!” 轰!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就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水。 百官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嗡嗡地响成一片,盛长权感觉到身前的御史浑身一震,那靴底的泥渍都在微微颤抖。 “肃静!” 瞧见场面哄闹起来,唱礼太监的尖嗓子不由地响起,但却压不住这满殿的喧嚣,直到上方的天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这咳嗽声虽轻,但却像是一柄重锤落在百官心上,满殿的喧哗,瞬间戛然而止。 “兖王?” 天子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喜怒。 “你有何话说?” “儿臣冤枉啊!父皇!” 这时候,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前排传来。 盛长权微微抬眼,看见一个绯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列,袍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这就是兖王。 皇三子,年四十有一,生得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秀气与儒雅,只是此刻他跪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 “父皇明鉴!那别院确是儿臣早年购置,可早在三年前,儿臣就已借给门客周延儒居住。门客结交了什么人,儿臣一概不知啊!” 兖王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嘶哑,他知道自己的别院里搜出了重要人犯,这件事怎么也不会抵赖得掉,索性从另一个方面解释。 不过,说句实话,他也是真的冤枉,他明明叫人把那三当家给解决掉的,怎么人还会从他的别院里搜出来? 难道,邕王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将计就计? 一想到这里,兖王不由地忌惮地偷瞧了一眼身边的邕王,心中恨道:“没想到这蛮子竟然变聪明了,莫非……是他身边有能人了?” “一概不知?” “呵!” 蛮熊也似的邕王还不知道自家老弟在想什么,只是冷笑一声,跨前一步,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睛疼。 “那绛纱袍作何解释?王府规制,非亲信内侍不得穿戴。一个漕帮的水匪,怎配穿你兖王府的衣裳?” “这……这定是有人栽赃!”兖王咬死不松口。 “栽赃?” 邕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继续道:“三月初二,你曾递了一份密奏进宫,说''运河有异动,恐生变故''。可有此事?” 兖王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殿中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向来淡定的盛长权,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乱蓬蓬的,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似的,他抬眼偷偷看了下场上的几人,心中忽然有种对权力的更深的一种认识。 “这玩意儿……可真……”他心想着,没说后面的东西。 三月初二,比漕银被劫早三天,比淮安驿丞的折子还早一天,他原先以为兖王只是三月初六上过一封,没想到,那竟然是第二封。 “没错,儿臣确实递过密奏。可那是儿臣听闻运河上有水匪出没,担心漕运安全,这才……” “担心漕运安全?”邕王打断他,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三月初二,漕银还未被劫,你就知道有''异动''?然后三月初五,漕银又恰好被劫?” “尤其是最后,此案的幕后黑手吴德彪就刚好在你府上别院被抓?” 他跨前一步,几乎要踩到兖王的袍角,质问道:“兖王弟,你倒是说说,怎么此事恰好就都与你有关?” “还是说?” “根本就是你所为!” “我……不是我……” 兖王结结巴巴地反驳道:“王兄莫要诬陷好人!若此事真是我所为,那我又何必上书提醒,多此一举呢?若是有人因此警醒,那漕银就不会被劫走!” “呵呵!这可不好说。” 邕王一脸的“和善”,笑呵呵地道:“若是有人就是想要故作疑兵,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 “要做大事,那可少不得这些银子的……” 邕王故意语气深长地说道。 而从没被邕王这蛮子用言语逼问,兖王一时间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要知道,若是往常,邕王说的这些可都是他的词儿啊! 他才是言语犀利的主儿,邕王这蛮子分明是抢了他的台词啊! 原本心中做好打算辩解的兖王此时竟是被邕王气得头昏脑涨,他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索性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泪流满面,向着龙椅上的官家,哭诉道:“父皇!儿臣冤枉啊!” “父皇您也知晓,儿臣子嗣稀少,仅一子病弱,太医都说活不过十岁!儿臣……儿臣争这储位有何用?倒是兄长……子嗣繁多,怕是心中迫不及待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邕王的鼻子:“兄长忌惮儿臣贤名,设局构陷,欲除儿臣以绝宗室之望!那三当家分明是兄长的人,那供词也是兄长的人逼他写的!父皇明鉴啊!” 兖王很了解邕王,知道只要中伤他,他就会忍不住。 果然! “贱人安敢污我!” 邕王暴喝一声,一脚踹在兖王肩上。 兖王惨叫一声,顺势滚出去三四尺,绯袍上的金蟒沾满了灰尘,像是一条被踩进泥里的蚯蚓。 大佬们,对不住,刚回老家找工作,结果入职新公司被干到乌兰察布去了,刚回来,放心,本书肯定会完结的,求大佬放过,别骂! 第六百二十二章 处置 “够了!”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满殿皆惊。 邕王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转过身,对着御阶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父皇,儿臣……” “朕让你说话了吗?” 天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双枯瘦的手,此刻紧紧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其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扶手捏碎。 邕王不敢再言,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天子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可那火焰里透出来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三月初二的密奏,”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确实收到过。司礼监,可有存档?” 曹谨行从御阶侧面闪出来,白白胖胖的脸,笑眯眯的眼睛,像一尊弥勒佛,他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回陛下,确有存档。兖王爷的密奏,是奴才亲手接收的,印封完好,当即转呈御前。陛下当日……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盛长权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 留中不发,意味着天子当时并未重视这份密奏,或者说并未相信,可现在,这份“留中不发”的密奏,却成了兖王“未卜先知”的铁证。 当然,这既可以说是心系大局,也可以说是故布疑兵,这一切,都要看上面这位是怎么想的。 尤其是,还从兖王别院里捉到了此案的贼首…… “留中不发……”天子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朕当时以为,不过是老三的多虑。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中那两个跪着的儿子身上,一个额头青紫,一个满脸泪痕,像两条互相撕咬的野狗。 “没想到,朕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聪明。”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曹谨行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邕王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惧,而兖王则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凄惨。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那密奏是儿臣听闻运河上有水匪出没,担心漕运安全,这才……” “担心漕运安全?”天子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像是一把钝锯在拉扯木头,“老三,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漕运?你平日里最关心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琴棋书画,怎么偏偏在三月初二,关心起漕运来了?” 兖王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惊恐。 “朕来替你说。”天子缓缓走下御阶,明黄色的龙袍在金砖上拖曳,像是一条游动的龙,“三月初二,有人告诉你,漕银会被劫。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现在关在刑部大牢里的三当家吴德彪!” “不……不是……”兖王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是?”天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那你说,是谁?是谁告诉你,漕银会被劫?是谁让你递那份密奏?” “还是说,你想知道,是谁把那三当家藏在你的别院里?” 兖王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是兖王,邕王也哆嗦起来了。 “呵呵!” 天子的手指缓缓收紧,掐得兖王的下巴泛白:“你说不出来,朕替你说。是曹谨行,对不对?” 轰! 殿中像是又炸开了一锅沸水。 可这一次,没有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地砖上的花纹,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绝世秘籍。 曹谨行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奴才冤枉……” “冤枉?”天子松开兖王,转过身,走到曹谨行面前,“朕问你,三月初二,兖王的密奏,是谁让你转呈的?” “是……是兖王爷亲自送到司礼监的……” “朕没问你这个。”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怒龙昂扬般,道:“朕问你,是谁让你,把这份密奏,放在朕的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曹谨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身处后宫,竟然结交宫外之人,哪怕那人是官家的亲儿子,也不行! 所以,虽然他没有做过这些事儿,但在此时此刻,曹谨行什么也不能说。 曹谨行,垂下了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金暖殿上。 而盛长权也终于明白了。 三月初二,兖王递密奏,不是直接送进宫,而是先到了司礼监,曹谨行把它放在天子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天子一定能看到。 可天子“留中不发”,这意味着,天子当时并未重视,或者……并未相信曹谨行的暗示。 “奴才……奴才……”曹谨行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细细的嗓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奴才是觉得,兖王爷的密奏事关重大,这才……” “这才什么?”天子冷笑一声,“这才帮着他,把朕当傻子耍?”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刮得人生疼。 “你们,”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之威,“都在看朕的笑话。看朕的儿子们互相撕咬,看朕的奴才们各怀鬼胎,看朕这个老头子,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陛下息怒!!” 百官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三呼万岁。 盛长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低着头,也随着百官一起跪在地上,他盯着地砖上的一块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像是一只眼睛,正冷冷地回望着他。 “息怒?” 天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狠意:“朕怎么息怒?八十万两银子,十七条人命,朕的儿子们,朕的奴才们,把朕当猴耍!” 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传旨!” “刑部侍郎赵敬,勾结水匪,办案不力,当即革职查办,发配岭南,永不叙用!” “邕王、兖王削去两俸,各自闭门思过六月,无旨不得出府!” “司礼监掌印曹谨行,罢免掌印之位,另杖责一百,生死不论!” “漕帮三当家吴德彪,午门斩首,着即结案,不必再查!” 一道道旨意,像是一把把刀,砍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而就在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的时候,邕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傻乎乎地辩解道:“父皇!儿臣冤枉!赵敬是儿臣的人,可儿臣绝无勾结水匪……” “闭嘴!” 天子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你的人?你的人在淮安打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问出来,然后忽然就''立功''了?你的人,把三当家从兖王的别院里抓出来,然后三当家就反咬兖王一口?” 他俯下身,枯瘦的手指指着邕王的鼻子:“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朕告诉你,这盘棋,朕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个做了什么,朕都清楚!” 邕王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的纸。 天子直起身,目光落在曹谨行身上,曹谨行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 “曹谨行,”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从潜邸到现在,几十年了,朕信你,可你……太叫朕失望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朕……还没死呢!” 曹谨行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抬头:“奴才……奴才不敢……” “你不敢?” 天子冷笑一声!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外头的消息,怕是朕知道的都没你快,没你多!”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你们以为朕不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朕只是……” “罢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别的,朕也不想多说,朕老了,没有精力再查一桩大案。朕只想……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最后几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此刻,这位天子,这位掌握着天下亿万生灵生死的帝王,站在金銮殿上,就像是一个被子女伤透了心的老人,孤独,疲惫,无能为力。 “退朝!” 唱礼太监的嗓音尖利,却带着一丝颤抖,百官再次叩首,三呼万岁,然后缓缓起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第六百二十三章 暗礁 盛长权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曹谨行身边时,他微微侧目。 在两位准备行刑的金瓜将军跟前,曹谨行依旧还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可盛长权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甲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曹谨行输了。 邕王和兖王各打五十大板,他自己却是要被杖责一百,虽然杖责之事内有乾坤,但官家既然说了一百之数,那必然是死数了。 不过,也对,敢这个时候掺和进夺嫡一事,甚至还敢明目张胆地结交外廷皇子,曹谨行,死的不冤! 而除了曹谨行之外,陪他的,还有下面的人。 赵敬、三当家、还有那些经办的小吏,他们成了这盘棋的弃子,被扔出去,平息这场风波。 …… 盛长权走出太和殿,三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缕缕冷意,但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浑身上下似乎又猛地涌起了丝丝暖流。 “盛修撰。” 一道苍老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一惊,当即转身,却是看见韩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殿门的阴影里瞧着他。 韩阁老须发皆白,腰背微驼,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像两汪幽泉,教人凛然。 “阁老。”盛长权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韩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看清楚了?”他意有所指地问道。 “嗯!” 盛长权顿了顿,没有藏拙,声音有些沙哑地道:“看清楚了。” “呵呵,看清楚什么了?”韩阁老哑然地考校道。 “看清楚了……”盛长权再度顿了顿,涩声道,“看清楚了这盘棋,从头到尾,似乎……就像是一场棋局。” “每个人都在里面落子,而……根本就无人顾忌百姓的安宁。” “嗯?” 韩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火星子在深井里闪动。 “你说得对,也不对。”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宫墙,“没错,是有人以此为局,想要操弄权势。” “但,物有阴阳,人有善恶。同样的,也有人顾念天下百姓,暗中落子。只有这大势定了,百姓才能安稳,而我们这些为官者,也都困在这棋盘上,谁也逃不出去,我们能做的,就是要维稳,助当局者稳定乾坤。” “不过,你能瞧出这些,那也算是了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而今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活得久的棋子。” 盛长权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有些不明白,韩阁老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难道,他是想要利用自己做些什么? 盛长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下文。 “呵呵!” 韩章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再度拍了拍他,道:“小子,你也别担心什么有的没的。” 人老成奸,就凭盛长权如今的城府,还是瞒不过他这种老家伙的,他眯着眼睛,索性透露些什么。 “老夫这般待你,一方面是你小子确实是可造之材,想结一份善缘,而最重要的是,你如今是‘简在帝心’,就凭你是本朝第一位大六元,官家日后定然是会启用你的。” “好了,老夫言尽于此,你小子就慢慢琢磨着吧。” 韩章摇摇头,最后道:“这案子,到今日算是了了。” “下官恭送韩阁老!” 盛长权虽然还没有想明白,但韩阁老要走,他当即收敛思绪,躬身送行。 瞧着韩章老而弥坚的步伐,盛长权忽然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活得久?看来不仅是要站队准,这身子骨也要好。 若不然的话,那也不叫活得久了。 忽然,盛长权想起什么,他把私册从袖袋里摸出来,翻开。 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从“缓”到“平”,从“疑“”到“顺”,从“演”到“巧”…… 他从袖口又掏出一支笔来,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三月十九,金殿对骂,三当家“自杀”,曹谨行杖毙,邕王兖王各打五十大板。 末尾加了一个字:生。 生,生存,生生不息。 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而真相,却明晃晃地“沉寂”在大家的眼里。 三当家的供词,赵敬的折子,兖王的密奏,都随着那“自杀”的定论,沉进了历史的故纸堆。 没有人会再提起,也没有人敢再提起。 盛长权合上私册,塞回袖袋,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轮金红色的太阳,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 当晚,盛长权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他听着外头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四更天的时候,他干脆起身,披衣走到书房坐下,点上一盏油灯,把私册摊在桌上。 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从三月初三到现在,十七天,记了十几页,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手指头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三月初三,淮安驿丞奏请修堤,言“恐误漕运工期”。 三月初四,兵部司务赵谦,红本改黄本。 三月初五,漕银被劫,八十万两。 三月初六,兖王揭帖直达司礼监。 三月初九,赵敬赴漕帮,扑空。 三月初十,赵敬刑讯漕帮留守,未获口供。 三月十二,顾廷烨来信,证据指向邕王。 三月十五,邕王朝堂痛骂赵敬。 三月十八,三当家就擒,藏身兖王别院。 三月十九,邕王兖王金殿对骂,兖王哭诉“兄长构陷”。 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环环相扣,可把这些事连起来,却像是一张网,网的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谁是那只织网的手? 如果邕王是幕后黑手,那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心腹赵敬去演一出注定失败的戏?为什么要在朝堂上把自己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为什么要在三当家被抓之后,当着天子的面跟兖王对骂? 如果兖王是幕后黑手,那他为什么要在三月初二就递密奏?为什么要提前暴露自己知道“运河有异动“?为什么要把三当家藏在自己的别院里,等着人去抓? 两个人都不像,而两个人却又都像。 这里面,到底是藏了什么?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盛长权忽然想起赵叔平那句话——“顺风顺水的时候,暗礁都在水底下。” 他拿起笔,在私册的空白页上,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邕王。兖王。 忽然,盛长权记起了一个人,韩章,韩阁老。 然后他在邕王、兖王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中间,写了一个字:韩。 第六百二十四章 幕后之人 韩章。 想到这位朝野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盛长权忽的眼神一凝。 这位首辅大人,从头到尾,可都在看着。 三月初六那天,他在值房里看兖王府的揭帖,三月十九那天,他站在金殿上,看着官家的两个儿子对骂。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知道。 盛长权盯着那个“韩”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笔放下了。 韩阁老,敢这般介入两王之争吗? 盛长权细思,印象里,几位阁臣中,首辅韩章,为人正直,是天下清流之代表。 他从不结党,从不营私,在朝四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他从不以这些人脉为自己谋利。 这样的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权力,而是他的威望,他说话,天下读书人听,他表态,朝堂清流跟着走。 更何况,韩阁老膝下无子,甚至就连唯一的血脉女儿,也在早年间夭亡。 可以说,他才是整个朝堂上最为无畏的一个人。 没有家族需要照拂,没有子孙需要安排,他不需要争,不需要抢,只需要守住他心中的“道”。 这样的人,谁都不怕,也谁都不屑于怕。 而其余人都各有牵挂,或者说是“破绽”。 钱牧之,虽是次辅,但出身于江南大族,他的身后是一系列南方巨富之家的代表,代表的是江南豪门的利益。 他的族人遍布两浙、两淮的盐铁茶业,他的门生把持着户部、工部大半的职位,他不能倒,他倒了,江南半壁的士绅就没了靠山。 所以钱牧之做事,永远留三分余地,永远给自己留着退路。 群辅沈端,勋贵出身,靖国公府的姻亲,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武勋势力代表。 他的背后是开国以来世代掌兵的勋贵集团,是京营、五军营、神机营的实权将领。 若不是英国公府还在,怕是朝中军权最为隆重的就是他沈端了,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犯错,他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对手放大成“武勋干政”的铁证。 至于最新入阁的萧钦言,倒是没听说过其身后有什么人,甚至可以说他才是寒门出身,是天下寒门子弟的榜样。 只是,他入阁手段过于狠辣,倒是一直为人所诟病。 最关键的是,官家亦是不喜,再加上诸位同僚也对他排挤,若不是因为“漕银案”突然爆发,怕接下来就是萧钦言要出事了。 一个不被天子喜欢、又得罪了满朝同僚的阁臣,能活多久? 可韩章不一样。 他没有家族,没有门生,没有利益集团需要维护。 他唯一的牵挂,是大洪朝的江山社稷,这样的人,天子用他,也防他,敬他,也怕他。 因为他没有破绽,所以天子不知道该怎么拿捏他。 官家……不喜? 盛长权的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萧钦言不被官家喜欢,是因为他入阁的手段太狠,吃相太难看。 可韩章呢? 四十年来,朝堂上换了多少宰相,换了多少阁臣,只有韩章纹丝不动,天子不喜欢他,可天子离不开他,因为韩章是清流的旗帜,动了他,天下读书人就寒了心。 可这一次,韩章什么都没说。 三月初六,兖王的揭帖直达司礼监,韩章没有说,三月十二,赵敬在淮安扑了个空,韩章没有说,三月十五,赵敬押着几个小喽啰回京,韩章还是没有说,三月十九,邕王和兖王在金殿上对骂,韩章站在首辅的位置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明明可以开口阻止,可他还是没有。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因为这场戏的导演,不是他,导演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够了。” 猛然间,盛长权明悟了,他想明白了。 这次“漕银案”的幕后之人,不是邕王,也不是兖王,或者说,不只是邕王,也不只是兖王。 说到底,他们俩也只是螳螂捕蝉般的争抢食物,而黄雀还在后头看着。 可这黄雀却不是韩章,韩章是那棵树,他只管站着,护着周围环境,只想将这次的战场局限在某一根树杈上。 树看着这两只螳螂互相撕咬,将他们圈在一起,不管谁赢了,都伤不到其他地方。 树要的是稳定,是秩序,是两败俱伤后的平衡。 那黄雀是谁呢? 盛长权闭上眼睛,转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没错,必然是官家。 也只有官家,才能让司礼监乖乖听命,才能让皇城司无声无息地布局,才能让韩章这样的清流领袖闭嘴。 也只有官家,才能布这么大一个局,把两个儿子、六部尚书、三法司、漕帮,全都装进去,也只有官家,才有这个动机。 邕王势力太大了。 兼领刑部,结交武勋,母族势大,子嗣繁多,朝中已经有大臣开始私下称他为“隐太子”了。 邕王自己可能没有这个心思,可身边的人有,他的幕僚在替他拉拢官员,他的门客在替他散布声望,他的母族在替他收买人心,邕王坐着不动,可他的势力在疯长。 这样的人,天子能留吗? 兖王就更过分了。 外藩结交内侍,这是杀头的大罪,司礼监是天子近侍,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可兖王的手伸进去了,他的揭帖能直达司礼监,他的密奏能绕过通政司,他的门客能自由出入宫禁。 这是什么?这是僭越。 这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挖墙脚。 天子能忍吗? 两个儿子,一个在外面拉帮结派,一个在里面挖墙脚。 一个要权,一个要人。 天子的位置还没坐腻,他们就开始惦记了,所以他们必须被敲打,必须被收拾,必须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还是天子的天下,这朝堂还是天子的朝堂,轮不到他们来分蛋糕。 天子用漕银案做饵,钓出了邕王的野心,钓出了兖王的城府,钓出了朝臣的忠心,也钓出了韩章的态度。 不管是邕王暴戾,还是兖王贤明,他们两个都被禁足,再然后一个裁撤下属,丢权,一个有了污名,失根。 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赢,赢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这就是帝王之术,用八十万两银子,买两个儿子的教训,买朝堂的稳定,买自己的心安。 第六百二十五章 皇城司内幕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外头隐约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哐哐的,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盛长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三月的晨风吹进来,凉凉的,还带着些泥土的腥气,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闷。 他遥望远处,似乎还能瞧见皇宫的飞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露出一个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牙舞爪地,似是噬人以待。 眯着眼,盛长权又忽然想起,三月初六那天,他递文书的时候,韩章手旁的那一份折子,封皮上有一行朱红色的字迹,他只看了一眼,没看清楚具体。 可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都说明那不是普通的折子,最关键的是,盛长权瞥到了上面的司礼监批红。 一念及此,盛长权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司礼监、内侍、宦官,兖王的揭帖直达司礼监,比三法司的奏报还快。 赵敬带着三百官兵去漕帮,消息漏得干干净净,三当家藏在兖王的别院里,被人“透露”给了赵敬。 这每一个环节,应当都有内侍的影子。 不,绝不止是内侍,他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可若是……有皇城司插手呢? 盛长权忽然想起了皇城司。 对! 盛长权先前还一直奇怪,“漕银案”爆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皇城司的身影? 八十万两银子被劫,这么大的案子,天子怎么可能不动用皇城司? 原来,都藏在这儿。 不是皇城司没查,是皇城司查到了,故意没报。 天子让他们查,他们就查,天子让他们报,他们就报。 天子要查的是人,不是案。 说起来,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曹谨行。 曹谨行跟了天子四十年,从潜邸时候就在,天子信他,胜过信自己的儿子。 当然,这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曹谨行没有儿子,宦官没有后代,所以他们不需要争储,不需要站队,他们只需要让皇帝离不开自己。 漕银案闹得越大,天子就越需要司礼监,两个儿子斗得越狠,天子就越需要曹谨行在中间传话,不管最后谁赢谁输,曹谨行都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只可惜,曹谨行终究还是走错了一步。 他忘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跟了天子四十年,就是天子的人了。 可天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会信一个宦官吗? 坐在最上面的那位,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相信的人? 他信的是利益,是平衡,是谁都离不开他。 官家,这才是真正的黄雀。 邕王和兖王在前台唱戏,韩章在后台维持秩序,曹谨行在旁边递道具,可真正写剧本的人,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谁会赢,也知道谁会输。 因为,他早就写好了结局。 想明白这些后,盛长权关上窗户,走回桌案前,他的手有些抖,可还是稳稳地拿起笔,在私册上写了一个字:“止”。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就取过一个火盆来,将这本册子丢在里面,烧了起来。 火舌逐渐吞没纸页,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盛长权看着那些字迹在火中卷曲、发黑、成灰,心里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知道就好,而知道了,就要让它烂在肚子里,说出来,那就是自找死路。 盛长权坐了下来,身子往后面一靠,闭着眼睛暗暗地想着这些事儿,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 虽然官家已经开棺定论了,韩阁老也明确说到此为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盛长权心里却有些忐忑,冥冥中仿佛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就停下来。 而且,那最关键的八十万两银子去哪里了? 虽然此事已经在明面上敲定,但最重要的银子还没有定论呢。 天子的饵料,是八十万两漕银。 可这八十万两,是真的被劫了,还是从一开始就被天子转移了? 如果是被转移了,那银子现在在哪儿? 在邕王手里?兖王手里?还是在官家的内帑?又或者是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盛长权觉得,这个东西的下落才是整件事的关键,甚至决定着这局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后续还会不会有变数。 另外,盛长权敢确定的是,这场棋局中邕王输了,兖王也输了,可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输的,而他盛长权,连自己是在棋盘上还是在棋盘外,都有些分不清了。 不过好在,他只是无关轻重的“小卒子”,倒也问题不大。 “这朝堂之事,还真的是诡谲无比呀!”盛长权长舒一口气,叹道。 “哗哗!” 眼瞧着快要烧完了,盛长权又将火盆里的灰烬拨了拨,确认没有残留后,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蒙蒙白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有些发亮,远处更是隐约传来早朝的鼓声,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天快亮了,也该上衙了!”盛长权喃喃,收拾了下衣服,准备前往值房。 …… 而就在盛长权复盘这些东西的时候,皇城司内部也是掀起了一场小波澜。 “顾千帆,你这次做的不错!” 瞧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小家伙,雷敬眼中很是满意。 “多谢司公赞赏,属下不过是尽了自己应有的职责罢了。” 顾千帆身上带伤,脸上却是冷硬,丝毫没有因为皇城司里老大对自己另眼相看而有丝毫的波动。 “呵呵,千帆啊,你做了什么,本座自是了解,你也无需谦逊。” 雷敬摆摆手,示意顾千帆不要推辞,继续道:“这次咱们皇城司能第一时间抓到那个漕帮的三当家,还能无声无息地将其‘送’到兖王府,这首功可就是你啊!” “若不是你想的主意,让我们冒充邕王府的人,将吴德彪引到邕王府别院,这事儿还真不好向圣人交代!” 雷敬朝着宫里的方向拱手,以示自己的忠心后,看着顾千帆俊俏的脸蛋,心中满意至极。 其实,没有人知道,雷敬内心其实是只颜狗,虽然说他也确实是看中手下人的能力,但实则,颜值的高低也影响他用人的原则,尤其是顾千帆又有读书人的身份,是金科贡士,若不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愿意入仕,恐怕他也未必不能考中进士,出官入相。 “都是拜圣人恩德,属下才能这般顺利。”顾千帆不骄不躁,只是这般说道。 “哈哈哈!” 因为完成了官家的任务,雷敬显得很高兴。 “行了,起来说话吧。这次你受了伤,本座准你三日休沐,回去好好养着。” 顾千帆站起身,躬身道:“谢司公。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司公。” “说。” “那漕帮三当家吴德彪,咱们为何不直接拿下,反而要大费周章,先将他引到兖王别院,再故意透露消息给赵敬?” “属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步棋走得有些绕。” 顾千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雷敬,似乎真的只是在虚心请教。 闻言,雷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千帆,你刚入皇城司不久,有些规矩要明白,有些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知道吗?”雷敬语气沉凝道。 第六百二十六章 仁宗的“仁” 不过,雷敬说完后,他又想起了顾千帆的身份,尤其是他老子萧钦言曾拜托自己关照一二的请求。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道:“不过你既然问了,本座也不妨告诉你。这盘棋,不是咱们在下,是上头那位在下。” 雷敬眼神示意了天上,继续道:“咱们只要按照吩咐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就行,至于为什么是兖王别院,为什么是赵敬去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 顾千帆低下头:“属下明白。” 雷敬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已经稍稍透露了一点儿东西,但他却不会明说,明晃晃地告诉顾千帆,这一切都是天子的意思。 因为邕王势力太大了,需要敲打,而兖王结交内侍,需要警告。 一个漕帮三当家,搁在别处不过是个水匪头子,可搁在兖王别院里,就是一枚能炸翻两个王爷的棋子。 而把这枚棋子递给赵敬,就是递给邕王一把刀,让他自己捅自己。 眼见雷敬端茶送客,顾千帆没有再问,只是很有眼色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皇城司大门的时候,顾千帆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在一个多月之前,他还是个想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他就已经成为世人眼里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了。 顾千帆无奈苦笑,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听从齐牧吩咐走这条路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尤其是在看到金科状元的跨马游街后,说不后悔,那是骗人的,只是,想到自己母亲,还有……萧钦言,顾千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若是不走皇城司这条路,他根本没有办法让萧钦言认错。 虽然,他的内心也确实是有些坚守,而这也正是齐牧选择顾千帆入皇城司的原因。 这次的漕银案,顾千帆在行动的过程中隐约猜到了,这盘棋,怕不只是天子在布局,百官里,也有人在算计着。 而今,他就在这个旋涡的中间,既是齐牧的棋子,也是天子的棋子,可是,他谁都不能告诉,只能一个人扛着。 “顾千帆。”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千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是齐牧的人。 “大人有何吩咐?”顾千帆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只是在靠近来人后,才压低声音。 “齐大人问你,这次的任务,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天子到底想对付谁?”那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 顾千帆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负责执行,不知道上面的意图。” 那人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再追问,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顾千帆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他没有骗齐牧,可他更不能说实话,因为实话就是,天子要对付的,不只是邕王,也不只是兖王,而是所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人。 齐牧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以早点儿洞悉官家的心思,想要从龙,但却不知道他早就是别人的棋子了。 顾千帆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心更疼。 这朝堂上的事,果然是诡谲无比,而他顾千帆,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小卒子罢了。 …… 在金口玉言后,皇宫深处,御书房。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养神,而崔公公垂手站在一旁,面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小心,似乎是在准备些什么。 “大伴,他们……都是什么反应?”老皇帝忽然开口了。 “回陛下,一切如常。” 崔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道:“邕王爷和兖王爷都已经按照您的旨意禁足在府内,手下人说邕王爷……似是有些不满,但兖王爷却闭门思过,不见出来。” 崔公公如实禀报。 “哼!” 老皇帝并不意外这两个儿子的反应,一个莽,一个装,在自己这般生气后,能有这个反应,也是在预料之中。 至于其他人,老皇帝这时候倒是没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银子呢?” 老皇帝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回陛下。八十万两漕银,五十万两已经运往边军,而另外三十万两……按照您的吩咐,留在了通州粮仓,作为日后制衡江南士绅的筹码。” 崔公公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邕王想劫银子,兖王想要银子,可最后银子还是到了朕手里。” “这天下,有的东西可以给,但有的东西就不能给。给了银子,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有了胆子。朕还没死,他们就想要朕的银子,朕的兵,朕的天下。” 崔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朕没有怒。” 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只是觉得,这儿子养大了,跟养狼也没什么分别。你把肉喂给他们,他们嫌肉太肥,你把骨头扔给他们,他们嫌骨头太硬。他们想要的,是整只猎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朕这次用八十万两银子,给他们买了个教训,有些东西,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的,你不能伸手要!” 崔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行了,退下吧。” 老皇帝斜乜了跟前跪着的老人,不由地摆了摆手,面上也露出一丝疲态。 毕竟,年岁大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后,身子骨也难免会有些疲惫。 “遵旨。” 崔公公磕了个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不过,他不敢离开,只是弯着腰,恭敬地站在门口,守着里面的官家。 作为官家身边老人,崔公公自是知道老皇帝现在的心情有多差,所以,他就静静地守在门口,守着一份心安。 …… 此时,御书房里只剩下老皇帝一个人。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盘棋,他赢了,可下一盘棋,什么时候开始,对手是谁,他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永远是那个执棋的人,而那些儿子、朝臣、宦官,永远只能是棋子。 有的时候,不得不说,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哪里会真的有什么仁厚? 就算是叫仁宗,那也绝对不可小觑! 第六百二十七章 石家兄弟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运河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也有一对兄弟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想着法子。 “唉!” 一声叹息发出,石头蹲在船舱里,看着面前坐着的大哥石锵,满脸愁容。 “大哥,这关……咱们能过得掉吗?” 石锵是漕帮帮主,四十二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膀大腰圆,往那儿一坐像半堵墙。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看着像个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力。 可他的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握刀握出来的。 漕帮能有今天,他石锵功不可没,可如今,他的三当家被人抓了,二当家也有了离心的念头,他这个帮主被架在火上烤,上下不是人。 瞧见大哥不说话,石头继续开口说道:“大哥,这事儿不对劲。” 石头蹲在船舱口,往外面瞅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三当家那天晚上跟我说,他是接到了邕王的密信,信上说让他来兖王别院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就接他回去,正是因为灯下黑,他才敢这么做的。” 虽然吴德彪在其余人眼里是该死,但在漕帮里,倒还是颇有威望,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被推举为漕帮的三当家。 “密信呢?” 石锵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烧了。” 石头说话也是粗犷,他摇摇头,道:“三当家看完就烧了,说是怕被人发现。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总觉得那字写的有些不一样,不太像是邕王府人的做派。” 石锵抬起头,看着弟弟。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邕王府递过来的文书,通常是周管家写的,他的字迹方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是衙门里师爷的手笔。可三当家手上的那封信,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邪气,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模仿的。” 石头皱了皱眉头,努力回忆:“而且那信上的印鉴,颜色也不对,偏暗,像是用旧印泥盖的,不是邕王府常用的那种朱红。” 石锵沉默了。 他不是个聪明人,可他在这码头上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三当家被抓,二当家也快要叛变,而赵敬又来得那么快,消息漏得那么干净,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走。 很明显,眼下他们不是在水里扑腾,而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石头,”他忽然开口,“你说,三当家被抓,对谁最有利?” 石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对……对赵敬?他抓到了人,可以在朝堂上邀功。” “邀功?” 石锵冷笑了一声! “赵敬是邕王的人,他抓的人招供了邕王,他邀什么功?他这是在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开口说道:“三当家被抓,邕王倒霉,兖王也脱不了干系。这两个王爷都沾了腥,谁最得利?” 石头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石锵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我告诉你,三当家必须捞出来。不管他是不是被人陷害的,他是咱们漕帮的人,咱不能看着他死在牢里。” “可是大哥,”石头急了,“三当家现在是朝廷要犯,谁敢捞啊?” “我敢!” 石锵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漕帮几十年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三当家跟了我二十年,不能就这么没了。你去找顾家二公子,让他帮忙想想办法。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兴许能打听到三当家关在哪儿,审到哪一步了。” 石头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石锵叫住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 石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二当家那边,你盯紧点。他之前是邕王的人,但邕王倒了,他可能会急着撇清关系,而他若是想撇清,那就得卖人。” “可他能卖谁?眼下,只有卖了我,他才有继续快活的资本。你盯紧他,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说到这里,石锵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如有必要,你就!!” “明白!” 石头也不多言,只是点点头,跳出船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里。 后边,石锵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漕帮这次根本就是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他们的肯定是个有权有势的贵人! 不管是邕王,还是兖王,漕帮都挡不住,更何况,他更担心的是,利用漕帮的,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若真是那人用漕银做饵,用漕帮做网,用两个王爷做鱼,那布的定然也是一盘大棋,而他们这些在网里挣扎的鱼,哪里还有活路? 而他方才说要救人,不过是支开石头的借口罢了,他只希望他们石家还能留下条血脉…… …… 汴京,萧府。 萧钦言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皇城司里他那条线送来的。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却看得他眉头紧锁。 信上的内容不是其他,只是邕王和兖王各自的反应,而最重要的是,上面有一条消息令他震惊! 兖王世子……薨了。 “兖王……要疯了!” 萧钦言喃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兖王要动手了! 其实,所有人都不了解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不同,萧钦言能走到如今这步,靠的就是揣摩人性,尤其是皇家的几人。 世人都以为邕王暴戾,兖王贤明,但实际上,兖王才是真正的狠人。 萧钦言从一开始就知道邕王绝不可能成为东宫太子,因为,兖王只要一输,那绝对就会行险。 所以,从两王夺嫡开始的时候,萧钦言就断定,这最后的太子要么是兖王,要么就是其他人,但绝对不会是邕王。 哪怕,邕王如今风头正劲,百官影随。 “哗哗!” 萧钦言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很快就把字迹吞没了。 他看着那些灰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上报,也没有阻止,他在等。 等兖王动手,等老皇帝出手,等这场戏演到高潮,他好做那个收网的人。 他是寒门出身,没有家族,没有靠山,只有他自己。 他入阁的手段太狠,得罪了太多人,老皇帝不喜欢他,同僚排挤他,要不是漕银案突然爆发,他可能已经被赶出京城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老皇帝离不开他的机会。 而兖王的兵变,就是那个机会。 “来吧,”他低声说,“闹得越大越好。” 烛光下,萧钦言的脸色显得很是妖异。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世子 薨 …… 京城,邕王府。 禁足的这些日子,邕王起初整日砸东西,书房里能摔的都摔了,连墙上挂的那幅前朝名画都被他撕下来踩了几脚。 可砸了几天之后,他渐渐安静了,当然,他不是认命了,而是想通了。 他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被禁足,兖王又为什么也能全身而退,最重要的是,父皇到底要干什么? 邕王虽然莽,但也不是傻子,他只是容易被愤怒冲昏了头,事情过了这么久,现在冷静下来,他很多事就看清楚了。 若非如此,邕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追随者了,毕竟,能上朝当官的,很少有傻子。 “周文远。” 幕僚周文远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砖。 “兖王那边,什么动静?” 周文远小心翼翼地看了邕王一眼,然后回道:“回王爷,兖王府大门紧闭,谁也不见。听说兖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 “而且,兖王世子的身子……似乎因为这番缘故……有些不好,太医院派去的孙太医也没能稳住病情。” 周文远的嘴里吐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昨天收到消息,那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邕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潭州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孩子……不行了?” 此时,邕王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兖王的儿子要死了。 兖王三十多岁,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太医们早就说过,兖王妃的身子不能再生育了,这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兖王这一脉就算断了根。 最关键的是,邕王知道,其实不仅是兖王妃不能生育,兖王的身子骨也有问题,要不然,他也不会至今只有一子。 毕竟,嫡子不行,那庶子也一样可以生啊。 话又说了回来,一个断了根的王爷,还有什么资格跟他争? 邕王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可他没有笑出声。 不是因为他克制,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要是兖王没了儿子,那他会不会老老实实被摁下去? 不过,也无妨,毕竟,就算他心有不甘又能怎样?他可不信,兖王手底下的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没有子嗣的人,跟自己死磕! “王爷,兖王若真没了儿子,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周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得提防着点才是。” 邕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怕什么?” 邕王大手一挥,道:“他儿子都没了,那他下头的人还有什么指望?” “这光脚的,冻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旁人呐!” 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去,告诉咱们的人,这段时间不要刺激他,主要注意下底下的人,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投靠本王。” “本王相信,他们这些读书人肯定知道什么叫做‘良禽择木而栖’!” “是!” 周文远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兴头上的邕王,只得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 又过了几日,兖王独子病故的消息正式传开。 消息传到邕王府时,邕王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听了周文远的禀报,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墨团,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墨团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邕王瞧着这墨团,越看越喜欢。 你看这黑色的团子,圆圆的,真可爱…… “死了?” 良久,他的声音很轻。 “死了。” 周文远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呵呵!” 邕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周文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了儿子,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没有儿子,不是本王的错。他儿子体弱多病,是天生的,怪得了谁?他哭,他闹,他恨父皇,恨本王,可他能怎么样?他还能造反不成?” 周文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王爷,万一他真的……咱们需不需要提前准备?” 邕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攥紧。 “准备是要准备的,但不能明着准备。父皇的眼睛盯着所有人,谁动谁倒霉。你去告诉咱们的人,按兵不动,等。等兖王先动,等父皇先出手,等这盘棋露出破绽。本王不信,兖王会没有动作,他还能忍得住!” “是。”周文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邕王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好,被禁足,名声受损,势力被削。 可他还有儿子,有好几个儿子,而兖王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 这就是他最大的筹码,父皇可以不看僧面看佛面,邕王的儿子们还小,可总有一天会长大,而兖王,已经没有未来了。 …… 可就在邕王这边高兴的时候,另一边的兖王府,却是一番无比惨淡的光景。 那天夜里,兖王正坐在书房里看兵书,孙太医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浑身都在发抖。 “王爷,小王爷他……他……” 孙太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兖王没有动,他手里的兵书还翻着,眼睛还盯着那一页,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纸张被攥出了褶皱。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闭上眼,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儿子的人。 “一……一刻钟前……”孙太医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王爷是……是受了惊吓,心脉受阻……臣……臣尽力了……” “受了惊吓?”兖王终于抬起头,看着跪在门口的孙太医,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他受了什么惊吓?他在府里待得好好的,谁能吓到他?” 孙太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兖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摆了摆手,孙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第六百二十九章 狠人 兖王站起身,走出书房,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后院走。 廊道很长,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踏!踏!”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拔不出来…… 总之,兖王走了很久,才走到了后院。 世子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是一间朝阳的大屋子,这是兖王特意让人布置的,墙上还贴着他亲手画的年画,桌上摆着他从外面市井带回来的泥人。 孩子就喜欢这些,说它们热闹。 可现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王妃压抑的哭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兖王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才敢推门进去。 此刻,孩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上蒙着一块白绢。 兖王走过去,揭开白绢,看见儿子的脸。 小小的,瘦瘦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睡梦中做了什么好梦。 他的眼角有泪痕,是哭过的痕迹。 兖王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凉的,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触感像一把刀,从他的指尖一路扎进去,扎进手臂,扎进胸口,扎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记得这张脸,记得它笑起来的样子。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他不敢抱,怕摔了,后来孩子长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亮亮的,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父王”。 他处理公务的时候,这孩子就坐在他脚边玩布老虎,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他累了,孩子就爬到他膝盖上,用小拳头给他捶腿,捶得一点都不疼,可他就是觉得舒坦。 恍惚间,兖王好似看见自己的世子还活着。 “父王,你看,老虎!” 小世子举着布老虎跑进书房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小脸通红,眼睛亮亮的,笑得像朵花。 那时候他才四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跑起来还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他伸手去接,孩子扑进他怀里,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父王,给你,老虎陪着你,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不会害怕了,可他的孩子,害怕了。 害怕得心脉受阻,害怕得喘不过气,害怕得在睡梦中喊了无数声“父王”。 而他,不在孩子身边,他在书房里,在谋划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在算计如何扳倒邕王,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等他到了床边时,孩子已经不会喊了。 兖王把孩子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那只小手凉得像一块冰,瘦得像一把骨头,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滴在孩子的手背上。 府里的人都知道,兖王在小世子的屋子里待了一整夜。可没有人知道,他就这样握着小世子的手握了一整夜。 …… 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兖王府就传出了丧讯。 兖王没有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京城到潭州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驿站、关卡、驻军的位置。 他的眼睛肿着,可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潭州到京城,从京城到潭州,来来回回,像在丈量什么。 潭州,是兖王的封地,虽然他一直留在京城里,但那才是他的大本营。 “王爷。”黑衣侍卫跪在门口,“那笔银子的下落,查到了。” 兖王的手停住了。 “在哪儿?” “在通州粮仓。”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禀报道:“八十万两漕银,五十万两被运去了边军,剩下的三十万两,就藏在通州粮仓的地下密室里。看守的人是皇城司的,大概有三十人,轮班值守。” 兖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三十万两,不够。” “王爷,还有!”侍卫继续说道,“边军的那五十万两,因为这次的漕银案,导致兵部人员动荡,发饷的文书至今没有发出去。银子还押在军器监的库房里,只要兵部的印信一到,就能调出来。” “兵部的印信……”兖王睁着通红的眼睛,喃喃道,“兵部的印信,在父皇手里。” “是。” 侍卫低下头,继续道:“王爷,属下查到,兵部侍郎余颂被抓前,其手里还有一枚兵部行文用的副印。那枚副印虽然不能调动大军,但调拨一批银子,绰绰有余。” 兖王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着地图,心里默默地算计着。 三十万两在通州粮仓,五十万两在军器监,八十万两,分在两个地方。 他必须先拿到银子,才能动手,没有银子,他就收买不了禁军,收买不了守城的官兵,收买不了那些见风使舵的人。 没有银子,他就是光杆司令,带着潭州那几千人,连京城的大门都进不去。 “去通州。”他开口,声音嘶哑,“把那三十万两运出来。不要走官道,走小路,分三批,每批相隔两日。第一批运出来之后,不要进城,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等我命令。” “是。”侍卫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问,“王爷,军器监那五十万两……” “军器监的银子,不急。” 兖王的手指在地图上军器监的位置点了一下,说道:“那五十万两,是边军的军饷,动用了就是谋反。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让我们的人把余颂的副印准备好,等我的消息。我要用的时候,必须立刻能用。” 侍卫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兖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何用那三十万两银子,撬开京城的大门,皇城司的三十个人,守在通州粮仓的地下密室里。 那三十个人,是天子的人,是皇城司的精锐,他们不会被他收买,因为他们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只认皇城司的令牌。 所以他们必须死,不死,银子就运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杀。 写完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来人!” 一声令下,门外走进一个侍卫,兖王把纸折好,盖上私信,递给他,吩咐道:“去通州,告诉那边的人,尽快动手。” “记得把皇城司的人处理干净,一个不留。银子运出来之后,藏到城外的庄子里,等我下一步命令。” “是!” 侍卫接过纸,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兖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万两银子,够他收买禁军了。 禁军分三营,每营三千人,各营都有自己的指挥使,各怀心思,只要他出得起价钱,总有人会开门。 他不求禁军帮他打仗,只求禁军不挡他的路,只要禁军不挡路,他就能冲进宫门,就能见到父皇。 到那时,他就能见一些他想要看见的人和事了! 第六百三十章 墙头草,死的早 想到这里,兖王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嘭!” 他猛地转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笔,蘸饱墨,写了一张纸条。 字迹很急,有些笔画都飞了起来,虽然心情复杂,但多年的书法素养在那儿,所以兖王的手依旧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守信,本王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十万两银子,买你左营按兵不动,事成之后,再加十万两,兵部侍郎的位子是你的。第二条,本王进了宫,第一个拿你全家祭旗,你自己选。”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好,叫来一个心腹,那心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送进王守信的府上,亲手交给他。” 兖王把纸条递过去,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些寒意,道:“告诉他,本王不是在商量,他若还活着,就说明他选了第一条。他若死了,本王就当他选了第二条。” 心腹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接过纸条,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走。 兖王重新坐回椅子里,没有再看地图,他只是盯着书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在火焰里跳动。 他伸出手,用指甲把灯花掐灭,“噗”的一声,屋里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他盯着那盏灯,眼神逐渐变得恐怖起来! 灯花灭了还会再结,人死了,却不会活过来了。 他儿子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所以,他要让所有人都陪葬! …… 王守信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发呆。 他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面前摆着半壶酒,酒已经凉了,他也没再喝,他满脑子都是邕王的人手里那份贪墨军饷的证据,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邕王莽归莽,但也并不是没脑子,他在军队中也是埋了暗子。 “大人,有人求见。” 亲兵在门口禀报。 “谁?” “没留名字,只说让大人看这个。” 亲兵递过来一张纸条。 王守信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嘭!” 酒壶猛地被手肘碰倒,咕噜噜滚到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不过,王守信根本没有功夫去捡,他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纸条上的字。 “十万两”,“兵部侍郎”…… 他盯着“兵部侍郎”四个字看了很久,像要把那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人呢?” 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在门外等着。” “让他进来。” 亲兵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进了屋,也不行礼,只是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王守信。 “你家王爷……不是在禁足吗?”王守信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笑了笑,道:“王爷在禁足,可王爷的人,哪儿都在的。” 王守信攥着纸条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知道兖王的意思,这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 不从,则死! 王守信只觉得自己已经走在悬崖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邕王的人要他的命,兖王的人也要他的命,他夹在中间,不管谁赢,他都活不了,早知道,他就不“随风摇摆”,两头下注了。 可如今,破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让兖王赢! 王守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回去告诉王爷。” 王守信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左营的夜巡,从明日起取消。城东的值房,我会换上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王爷什么时候动手,左营就什么时候‘喝醉酒’。”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没关,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 王守信呆呆地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是,眼下也只能这么办。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冷,冷得他浑身发颤,王守信伸手去够地上的酒壶,够了几次才够到,他举起来就往嘴里灌。 “咕噜噜!”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脖子里,凉的,可他却觉得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 王守信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的眼睛,早就盯上了他。 荣显靠在巷口的墙根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他不是今晚才开始盯的,他盯王守信已经盯了大半年。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就发现王守信这个人不对劲,左营的粮饷账目总是对不上,可每次核查都能蒙混过关,王守信跟邕王府的人走得近,可又从不深交,像是故意保持距离。 荣显在禁军八年,见过太多这种两头下注的人,王守信是其中最小心、最滑头的。 这种人,一旦风吹草动,一定会被两边的人同时找上门。 荣显要等的,就是那个找上门的人。 果然,今夜他看见一个灰衣人从王守信府上出来,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匕首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巷口走出来,他不是在跟踪谁,他只是在守株待兔。 王守信注定会被人盯上,而他只要盯住王守信,就能找到那个“人”。 他看见那个灰衣人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 这个时辰,从王守信府上出来,鬼鬼祟祟,不是好事。 王守信是左营指挥使,左营最近的风声他早就从手下那里听到了,要换防,老兵调走,新兵补进来。 这些消息虽然没有正式下令,但已经在禁军里传开了,荣显不靠命令,他靠的是自己的眼线和判断,他断定王守信在给人让路,而能让左营指挥使让路的,只有那两位王爷之一。 或者,是两位王爷…… 不过,如今,他能确认是兖王了。 荣显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那是兖王府的人接头的暗号,他半年前就知道了,一直没敢进去。 今夜,他决定进去。 因为,他看见灰衣人进了这间院子。 第六百三十一章 荣显出手 “吱呀!” 荣显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里。 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方才从王守信府上出来的那个灰衣人。 此时他已换了一身装扮,青布长衫,手边搁着一把算盘,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听见门响,他第一时间抬起头,而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就舒展开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这位军爷,您走错门了吧?”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像个被吓着的小商人。 “没走错。” 荣显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响。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啪”地拍在桌上,刀刃朝外,正好对着灰衣人。 灰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又慢慢移到荣显脸上。 “我要见王爷。”荣显说。 “军爷说笑了,小的只是个账房,哪里认得什么王爷?” 灰衣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身后的暗格。 “兖、王、爷。” 荣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还要我说的更明白?” 灰衣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荣显看了片刻,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里。 “荣都头。” 他开口了,声音冰冷,似乎带着一丝杀气。 很明显,他已经认出了荣显的身份。 此刻,灰衣人脸上的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打量,他把算盘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怀疑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呵呵,我已经盯王守信盯了大半年了。” 荣显冷笑两声,似乎是有些漫不经心。 “今儿晚上看见你从他府上出来,就跟着过来了。” 荣显重新把匕首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着,一边说,一边看着黑衣人,嘲笑道:“王守信那个人,蛇鼠两端,谁的人都不是,谁的人又都是。这种人的门口,一定会有人来,我等了半年,等的就是你。” 灰衣人无语,他的目光从荣显的脸上移到那把匕首上,又从匕首移回荣显的脸上。 “王爷在禁足,谁都不见。”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最后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你就替我给王爷带句话。” 荣显似乎是早有预料,他把匕首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继续道:“右营指挥使是王爷母妃娘家的人,可他底下的人,不全听他的。” “这几个,是吃里扒外的,跟邕王府有往来。这几个,是墙头草,谁赢跟谁。这几个,是可用的人,只要王爷开口,他们就会跟着走。” 灰衣人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荣都头。” 他的声音很慢,似乎是在威胁。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今天晚上走进这扇门,我就能要你的命?” “你能。” “可你不会。” 荣显很笃定地回道。 不知道为何,那副自信的模样,竟然让黑衣人想起一位叫做“燕双鹰”的故人来,那人也是这般的神采飞扬,虽然最后没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因为你杀了我,右营的门你就打不开了。你杀了我,这张纸上的东西你就拿不到了。” 灰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他展开,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与荣显这样的丘八似乎不符,第一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第二行,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第三行,他把纸往灯前凑了凑,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纸上写着:“右营指挥使周德茂,母妃娘家表弟,可用。此人胆小,见血腿软,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副指挥使赵诚,邕王的人,与邕王府幕僚周文远有书信往来,书信藏在他家中书房暗格里。都头刘成、王虎、孙大勇,墙头草,谁赢跟谁。 剩下的七个都头,五个可用,两个待定。可用的人里,张彪、李铁、马腾,这三个是敢杀人的,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敢干。王贵、赵大江,这两个讲义气,认人不认钱,只要王爷亲自见他们一面,他们就跟王爷走。” 灰衣人把纸从灯下移开,抬起头看着荣显。 他在兖王身边干了十二年,见过能人,见过狠人,可像荣显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右营的底细摸得比指挥使还清楚的人,他头一回见。 这张纸上的东西,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怎么收集到的?” 荣显不说话,只是红着一双眼睛,仿佛一个走上悬崖的赌徒。 “赵诚跟邕王府的书信,是他自己喝醉了酒说漏嘴的。那天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跟了我,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我问他是谁的荣华富贵,他说是邕王的。第二天酒醒了,他来找我,试探我记不记得昨天说了什么,我说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信了。” “从那以后,他就以为我是他的人。”荣显把匕首放下,“他什么时候跟邕王府的人见面,什么时候送信,信里写了什么,全告诉我了。他以为我是他的眼线,其实他是我的眼线。” 灰衣人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对面这人当真不可小瞧。 “刘成、王虎、孙大勇。” 荣显继续说道:“他们三个是墙头草。邕王的人给他们老家送了钱粮,他们就跟着走。可他们不知道,那些钱粮,是我让人送的。” 听到这里,灰衣人才有反应。 “你让人送的?” “邕王的人送钱粮,用的是官仓的粮,有记录可查。我让人送钱粮,用的是私人的,不留痕迹。钱粮送到了,他们的尾巴就被我攥住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邕王那边挂了号,其实他们的名字,在邕王那边根本不存在。”荣显看着灰衣人,“他们拿的那份钱粮,是我掏的银子。” 灰衣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王爷若要动手,右营的门我替他开。”荣显站起身,“右营的库房我替他守。右营里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我替他砍。” “你想要什么?” 忽然,灰衣人开口问。 荣显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荣家的家业,想要荣妃点头,想要伯父过继,想要自己不再是那个等了一辈子都等不到出头之日的荣家旁支。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我要王爷记住,荣显今天来过。” 荣显转身,只留下这么两句:“这就够了。” “荣都头请留步。” 灰衣人叫住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块令牌你拿着,这是王爷的令信,凭它可以联络我们的人。至于荣家的事,我会禀报王爷,由王爷亲自定夺。” 对于荣显的处境,灰衣人也有所了解,故而这般说道。 荣显低头看着那块令牌,黄铜的,正面刻着一个“兖”字,背面刻着一条龙纹,他伸手拿起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收进怀里。 “三日后,我在这里等王爷的消息。”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灰衣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纸还在,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呼!” 半晌,他忽然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 第六百三十二章 宫里反应 出门后,灰衣人并没有走正街,而是沿着后巷快步穿行,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在夜里觅食的猫。 巷子里昏暗,只能靠月光认路,可他对这一带太熟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面墙可以翻过去,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从一条窄弄钻出来,到了马市街口。 街口拴着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马鞍旧了,缰绳也磨出了毛边,这是他来的时候就备好的,从不拴在显眼的地方,免得被人顺藤摸瓜。 “嘶嘶!” 瞧见主人过来,枣红马通人性地低鸣两声,蹭了蹭他。 “好了,别闹!” 灰衣人笑骂两句,第一时间解开缰绳,然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儿小跑着往城北去了。 “哒哒哒!” 随着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夜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初春的凉意,灰衣人不禁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心里却开始有些担心自家主子的状态。 “世子薨了之后,王爷……怕是……要疯了……” ……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兖王府,而是先在城北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从侧门闪了进去。 兖王府。 书房里,兖王没有点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指按在潭州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兖王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但能看到,他的手指都僵了,指节开始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桌上那盏灯没有点,灯芯还是干的,砚台里的墨也干了,结成一块黑色的硬壳。 兖王在把所有人赶出去之后,就再没有碰这些东西,好像害怕点灯会照亮什么他不愿看见的东西一般,教人心悸。 灰衣人被领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屋里太黑了,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见兖王的轮廓。 他跪下,额头贴着地砖,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王守信答应让路,到荣显闯进院子,再到那张纸上的名单,一个字不漏。 兖王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灰衣人跪在地上,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越来越响。 “王爷,荣显还说了,赵诚跟邕王府的书信是他自己喝醉说漏嘴的。” 想了想,灰衣人主动补充了几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 “刘成、王虎、孙大勇那三个墙头草,老家收到的钱粮也是荣显让人送的,他说那些人的尾巴已经被他攥住了。” “荣显?”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语,兖王终于有反应了。 “荣家的旁支,在禁军八年,是个都头。” 兖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死了儿子的人,他平淡地说出了荣显的情报,展示出了自己对于京城里各位要职人物的关注。 “不显山不露水,能把右营摸成这样,他也算是了不起了。” “不过,他这也……” “等不了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灰衣人不敢接话。 “东西呢?” “属下记下了全部内容,纸已经烧了。” 灰衣人把记在脑子里的名单又背了一遍,比刚才更详细,连荣显评点每个人的原话都复述了出来。 兖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灰衣人听见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挪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从书案走到窗前。 窗户没有推开,隔着窗纸,能看见外面月亮的光,惨白惨白的,把兖王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 “那块令牌,他收了?” “收了。” 兖王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勾勒出一丝弧度。 他伸出手,按在窗棂上,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嘎吱!” 那窗棂是黄花梨的,硬得很,可他的指甲还是掐进了木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 “告诉他,本王知道了。” 兖王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 “让他等着。等本王的人到齐,等银子到位,他有的是活干。” 灰衣人磕了个头,爬起来,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书房里,兖王还站在窗前。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布老虎,攥在手心里,老虎的耳朵已经被攥得变了形,塌下去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把布老虎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布老虎上还有儿子的味道,淡淡的奶腥气,混着药渣的苦味。 他闻着那个味道,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 世子的死讯传到宫里,是在第二天午后。 御书房里,崔公公正在整理新送来的奏章,一封一封码整齐。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侧门闪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崔公公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他端起茶盏,走到御案前,将茶轻轻放下,然后退后三步,跪了下来。 “官家……兖王世子……薨了……” 老皇帝正在批阅一份两浙路转运使的奏折,闻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墨汁微微洇开,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将笔搁在笔架上,靠进了椅背里。 “怎么死的?” 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公公跪在御案前,额头贴着地砖。 “回陛下,太医说是心脉受阻,受了惊吓。世子本就体弱,这一惊就没缓过来。” 他把头压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低。 “兖王守在世子身边,一整夜,天亮才放开。”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可他这会儿心思显然不在品茶上,他放下茶盏,看了眼跟前跪着的崔公公。 “兖王什么反应?” 官家这话问的很是平淡,仿佛如一壶清水般,但只有跟了官家几十年的崔公公知道,这只是表象,实则…… “回官家的话,兖王爷没什么反应。” 崔公公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才敢吐出来:“太医说,兖王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握着世子的手,一动不动。” 第六百三十三章 官家后悔 “听说,兖王爷在世子屋里呆了一整夜……” 崔公公跪在地上,说出这句话后,再也不敢多言,只是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飒飒!”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灯笼的声音,纸糊的灯笼在风里转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位子上,手里还捏着 因此,在他的命令下,联合国所谓的命令,狗屁都不是,直接被他彻底忽视;至于下面的江湖人,他们眼中只有六扇门总部的积分,只要积分到手,他们什么都无所谓。 “就是,爷爷你不用担心,她皮厚着呢。”宫夜擎一边削着手里的苹果,还不忘一边调侃道。 忘了说,他是个画家,更是个艺术家。不过当初段斯哲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丐帮成员呢。 黎叙离开了公寓后,他就开车回了别墅,这时的颜若依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聿峥原本是阴着脸凝着她的,看到她忽然眼圈泛红,转瞬开始掉眼泪,胸口跟着狠狠缩了一下。 雷鸣枪达到了和面对秦阳时的一个强度,不过,他已经大概的知道怎么打这个黑暗属性了,真的是绝对防御么? 趁着这个机会,秦风疯狂吹捧和宣传美人会所,以求让更多人知道这一切。 仿佛心有灵犀,铁香雪挥动雷馨剑,顺势而去。即刻,两把剑相交,紫色与绿色光芒不断缠绕,漂亮的异芒映红了他们互相对视的眼睛,更有他们淡淡的笑。 而且老娘不就是明目张胆的串门,混一顿美味佳肴,随便让柳七和他背后的人跳坑而已。 这其中的旧事,宁南星早就跟沈团团交了底,总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地嫁进门。所以,沈团团一听说安宁伯府竟然这么不要脸,也是气愤不已。 可没迈开两步,他感觉有什么不对。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见了,离体而去。他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急急地从胸口掏出那个孙先生送予自己的荷包。 见此情景,百里长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雪人”一族当真是命不该绝,难道这一切原本就是天意? 晋凌已经听到自己的胸骨在这重压之下断了两根。胸腹间一股热流涌上喉间,咸咸的。尽管自己已经晋身中级仙士,拥有在仙语镯五行之力改造后的强力体魄,仍是在这重压之下,受了内伤。 那威胁的声音瞬间顺着扩音晶石就传了开去,响遍这一方每一个角落。 “不过在服药之前,我曾为师尊用我的秘法为他针灸过。”天星也不想被方今怀疑,立刻主动说了出来。 洪征在身体力量上要明显要强于她,可是出招连对方的衣角也沾不上。 倒地而卧的莲花望向那五人的面貌,立刻想要从术芫的脚下挣扎开,欲要向那五人杀去~。 我不敢想象,他知道了我和他妈的事,会用怎么的态度看我。不过,我不惧怕。 公冶西漠见状,也不再问话,一只手直接掐上了她的脖子,就这样将她举了起来。 艾保国把目标转向黎霞,说是你妈的一片心,都是你喜欢吃的,酸痛一点怕什么。 但是身边的这些网友的心里面也可以说慢慢的就已经能够去弄清楚,看到了网络上的一些网友的时候,大多数很多人都没有能够去面对我们,很多事情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矛盾。 烤肉外焦里嫩,咬一口,不少油脂蹦出进入口腔,配合肉的香嫩,简直美极了。 当时也是无意中将秦父秦母的事情告诉晏晟铭的,她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教训秦母秦父,没想到他真的教训了二人。 季鹤野推门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眼角染上笑意,勾着袋子放到她面前。 那一些配对成功的,正在聊着天的员工,也纷纷向这边行注目礼。 林唯可笑成一朵花,依偎在季鹤野的手臂上,挑衅地看向陆云暖。 火火身后,陈目多看了秃瓢和婴孩一眼,也许是这个组合实在是太过奇怪。 叶修朝着父亲走过去,从腰间掏出火灵草的药盒,拿出火灵草递给父亲。 好不容易找到了a8,把两袋东西往座位上一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瞥见旁边的那个男人。 而在这时候,秦老爷子听到了聂天一行人离开天琴大酒店的事,直接以为对方是要离开沅江市。 “是,奴婢这就去倒水。”丫鬟赶忙去倒水,同时又对门口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端着水杯重新回到床边。 那毕竟是瘟疫,即便是有空间这个利器随身带着,却也没有办法保证一定不会沾染上疫症。 王海龙听到老大同意了,于是抡起拳头,就要朝着李坤的头部砸过来。 “雅澜,我想在她面前保留该有的尊严,”那不人不鬼的崩溃日子,他真的不愿意让她知道。 原以为魏蓉蓉不会把周烬这样霸道的言辞听进耳中的,谁料到这丫头居然欢呼一声好。 当她俩在后台做最后的蛋糕修饰工作的时候,顾毅就被蔡媛媛给抱来了现场。 刚才她并非是有意砸那个佣人,只是她刚刚噩梦惊醒,以为梦中的那个男人跟过来要杀自己,所以条件反射地扔出去东西。 “玛蒂娜,跟我去找露丝。”杨锋荷枪实弹,英姿飒爽。说完这句话,就在前面走,而玛蒂娜在后面跟着。 让人直接撞开屋门,呼哗一阵,护卫们冲了进去,眨眼间占了满满一屋子。 本来猜测那奸夫名字,并非出自章然水之手。这是元玉辞的大胆假设,离得那么远,谁能看得那样清楚。但现在君梓琳显然是承认了诬陷章然水。但她竟诬得如此大言不惭毫不在意。她究竟哪里来的底气? 第六百三十四章 “少爷!” 传话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到泽与堂时,盛长权正翻着一本前朝的《漕运考》。 《漕运考》这本册子书页已经泛黄,连边角都卷了,但却是他特意从文渊阁旧档堆里翻出来的。 自打韩阁老说漕银案告一段落后,他就忽然觉得漕运这事没那么简单,甚至,他的灵觉还隐隐觉得它对自己的未来很重要。 在最深处,封林发现了子卿,现在的子卿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一团奇怪的黑色物质绑住,脸上则是蒙着厚厚的黑布。 青璃月眼里的痴迷越来越重,只要将云夜皇带回去,她才能近距离的接触他。 在斯大林仔细看了几眼后,他确定这就是莱因哈特的字迹,没错的。这么丑的字,在他接触过的所有德国人中,他也就只见过莱因哈特才写的出来。 “来三个那打多少呢?”那怪物冷声哼道,此刻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在震慑忽悠了天华真人袁征之后,一行六人外加千尊金仙境修为的天兵浩浩荡荡的朝着另一处岛屿涌去。 而且习惯于下达类似命令的墨索里尼,也本没有决定这种命令没什么不妥。 血哥点了点头并未理会,直接就是进了大门。辰梦紧随其后,看到血哥如此的“做作”心中不由得好笑。不过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笑意,而是一脸冷漠的跟在血哥的身后。 为镇压混沌之气,也因感念佛祖恩德,地涌夫人成立门派无底洞,欲为魔族子弟广开修行之门,以报三界。 连云城他们出发的日子是十一月底,距离少林寺正清大师的法祭十二月十八还有二十天的时间。他们紧赶慢赶一路上晓行夜宿,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没有做什么停留,终于在十二月的初三这一日赶到了衡阳城了。 而纳兰辰,只要一想到月如霜死了的事,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天晚上,他做过的一场‘梦’。 “好!”话音刚落,就见方振把腰一拧,那把‘碎山刀’便化作了一道寒光直劈而下,朝那根发丝砍了过去,其声势之大、力道之足,叫所有人都不再怀疑他曾将一只五级灵兽劈成了两半。 元雨飞陷入了沉思,这个世界里没有那种增长灵魂和元神的神秘能量,所以便不能够修炼神识和灵力,所以她的识海和丹田都被锁住了。但是浩然之气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有,所有才能够动用浩然之心。 下一刻,那周身被圣力包裹的人影,身躯轻动之间,便如扶摇一般,直入九之上。 借由尘埃掩身,秦昊在其中疾驰,这臭蛇当真以为他是好欺负的。 “砰!”就在赵仁义挂断电话后,在深山中的赵仁和便将手中的电话给一把摔在了地上。 里维莉亚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看到艾丝和那个强大的年轻人在一起,作为艾丝的闺蜜她是很满意的,只是她还有些担忧,不知道那个妖孽级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道金轮切割巨木,与此同时,陈奕也不停地劈出掌影,一道道金轮斩盘旋而出。但是,他骇然地发现,这次的金轮斩竟然斩不断巨木。 听到秦军的声音,李四马上过去走到了秦立的身边按在了他的头上。 我直接不要命地朝它跑了过去,它身影忽然飘渺了起来,我马上转身抓住了它,强良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猜到它会闪现到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