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否开始当文圣》 第五百五十五章 想法 “对了!” 正欲端茶润嗓的张大娘子,动作忽地一顿,像是被某个突然掠过的念头攫住了心神。 她指尖微松,任由那青瓷杯底轻轻磕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双总是蕴着温婉与思虑的眼眸抬起,望向对面沉稳如山的英国公,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彩。 “国公爷,”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重新斟酌的意味,“方才妾身与您细数的那几家子弟……其实,并非全部。” 英国公神情依旧沉稳,只以目光示意夫人继续。 张大娘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细腻的纹理,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其实,张忠整理的那份初选名册,妾身也曾拿给芬儿瞧过。”她顿了顿,想起女儿当时那副兴致缺缺、挑剔万分的模样,不禁又是一阵头疼,“那孩子,左看右看,也没瞧上几个,倒是对其中一位……颇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 “听张忠的意思,似乎是当时去考场相看时注意到的。” 她抬眼,仔细观察着夫君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才继续道:“便是国公爷您方才提到的那位——盛家的孩子,盛长权。” “哦?” 英国公此时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微微挑眉,示意张大娘子详细道来。 “其实,依着妾身本心,还有咱们府上素来议亲的门第规矩,此子本不应在这最终考量的人选之中。”张大娘子坦言道,眉头微蹙,“一来门第悬殊,盛紘大人不过五品,又是文官清流,与咱们勋贵门庭迥异。” “二来,他是庶子出身,虽说如今考了功名,到底名分上差着一层;这三来嘛……”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便是其家风。” “盛家旧事,国公爷您也是知晓的。当年勇毅侯府的嫡女下嫁,何等风光,最后却……闹得那般不堪。” “盛老太太那般刚强的人,也难免伤心避居。如今盛家后宅,虽不至重蹈覆辙,却也绝非清净之地。” “张忠打听来的消息,那盛大人后院里,也是颇有些‘热闹’。” 她说到这里,眼中忧虑更深:“芬儿性子虽爽利,却未必擅长应付那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妾身实在担心……” “可是!”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与动摇。 “张忠又私下回禀,说芬儿那日看了初选名册,对旁人都是随意点评,甚至颇多挑剔,唯独看到这盛长权的名字时,多问了两句,还……还盯着那名字瞧了好一会儿。” “张忠是何等眼力?他说芬儿‘另眼相看’,那必是有些不同。” 她端起自己面前微凉的茶,急急地饮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纷乱。 “再者,国公爷您今日又提及,此子殿试文章可能入了韩相他们的眼,被赞‘老成谋国’。这便让妾身不得不重新思量了。”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权衡,“索性妾身这几日,又让张忠暗中补充了些年轻士子的讯息,连同原先名册上那些,重新整理誊录了一份更详尽的,今日才送到芬儿房中。” “方才,这盛长权的名字,妾身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留在了上面,只是……放在了不太显眼的位置。” 她抬起眼,看向英国公,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自己都未明言的期待:“国公爷,妾身斗胆做个假设……倘若,仅仅是倘若,此子此次殿试果真有如神助,不止是入了一甲,而是……” “蟾宫折桂,点了状元呢?” 她说出“状元”二字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能预料的涟漪。 “那么,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翰林院修撰,天子门生,清流中的清流,未来的前程,只要他自身持正,不行差踏错,几乎可以预见是一片光明坦途。” 张大娘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到那时,‘盛家’二字代表的,便不再仅仅是五品郎中之家,而是‘状元及第’、‘储相之选’的门楣。” “其庶子出身、门第不显的短板,或可因这‘天子第一门生’的耀眼光环,以及他自身展现出的不可限量的潜力与才华,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弥补,甚至被世人所重新审视、看重。” 英国公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思量。 他没有打断夫人,任由她将心中的考量与矛盾尽数道出。 张大娘子见夫君不语,以为他也在深思此种可能,便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剖析,只是语气中的顾虑也随之浮现。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指尖收拢:“盛家门第根基浅薄,终究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盛紘大人官阶不高,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人脉力量有限,于他未来的仕途助力不大,许多风浪险阻,需得他独自面对拼杀。更关键也最让妾身悬心的,还是其家风……” 她想起那些传闻,语气沉了沉:“想那盛老太太,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小姐,尊贵不比咱们家差,可这般显赫地嫁入盛家,却落得那般境遇……” “盛老探花当年的‘壮举’,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咱们英国公府是武勋之首,当年勇毅侯为此事,还与府上有些龃龉争执,虽然后来平息了,但总是一桩旧事。” “可见这盛家内里,确有不妥之处。如今虽时过境迁,盛紘大人想必也引以为戒,但有些门风习气,恐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扭转。后宅不宁,终是隐患。” “咱们结亲结的不仅是儿郎,更是其背后的家族风气与底蕴,这关乎芬儿日后数十年的安稳与舒心。” “不过好在一点,咱们英国公府底子深厚些,倒是能给芬儿做主,妾身想着,要是有机会,咱们可以让芬儿小两口外放一方,索性,这盛家子庶出,倒也无碍。” 她将心中最大的顾虑跟主意和盘托出,等待着夫君的回应。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六章 基调 …… 室内一时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唔!” 英国公捋了捋长须,心中盘算着,面上从始至终都沉稳如山。 不过,在自家夫人提及盛家“家风”隐患,并连带想起勇毅侯府的旧事时,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 半晌,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微却有力的下压手势,说道:“夫人!” “你为芬儿计,心思缜密,考量周全,皆是人之常情,亦算是为家族长远计。”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静,也更显力量,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般,厚重而稳定:“而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然而,此时此地,你我坐于此间,谈论这等具体人选,尤其是基于一个尚未发生、亦非你我乃至任何人所能左右预测的‘倘若’,实是为时尚早,亦无太大必要。” 他目光澄澈地看着夫人,摇摇头继续道:“殿试名次,关乎圣心独断,关乎文章气运,更关乎朝堂当下微妙的平衡与陛下长远的布局。” “其中变数重重,非我等局外之人可以妄加臆测,更非可以作为择婿定论的基石。” “将芬儿的终身,系于一场尚未揭晓的科举名次之‘倘若’上,风险太大,亦非稳妥之道。” 英国公心中自有计较,他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即便退一万步讲,夫人所假设的最理想情形成真,此子真有那份惊世的大造化,金殿传胪,状元及第,鲤鱼化龙,那也仅仅是他漫长仕途的起点,是世人眼中的一时无两风光。” “夫人,你我为芬儿择婿,看的绝非一时科场得意,榜上名次高低,更非那‘状元’虚名可能带来的门楣增色。” 他的语气加重,目光如炬:“更要紧的,是长长久久地观其品性是否真正端方坚毅!” “观其能否持身以正、守心以诚,不为外物繁华所移,不为逆境困顿所屈,若是其人与当年旧人一般,那亦是枉然!” 说起当年的盛老探花,英国公惋惜地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其人当年的风采。 其实,若盛老探花当初能够持身以正的话,其家门成就绝非眼前这般光景,其人风采当真是彼时最为耀眼的一列,就算是对比于当今朝堂上的韩相公,光论才华的话,亦是不输多少。 只可惜,家门不幸,家风不正,导致圣上对其好感败尽,最后发配外放,导致英年早逝,只留下孤儿寡母至今。 英国公眨眨眼,回归现实说道:“就盛家子而言的话,首当其冲就是需察其家风是否表里如一地清正有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门庭之内有章法、有温情,而非徒有虚名,内里却龃龉不断。” “亦需考其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有担当、能容人,是否有处理复杂情势的智慧与韧性,尤其是在顺境与逆境、富贵与贫贱的变迁中,其心志、其抉择、其待人之道是否始终如一。这些,”他微微摇头,“皆需要时间,需要世事磨砺来一一验证,需要放在更长远的岁月里仔细观察,绝非一次殿试、一纸皇榜、一个‘状元’头衔便能定论,也绝非短时间内能看得分明。” 英国公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更加郑重,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地落在夫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再者,也是最为要紧、绝不可忽略的一点,那便是此事最终,必须尊重芬儿她自己的心意!”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又带着一丝无奈:“她那孩子,外表瞧着开朗豁达、不拘小节,实则内心极有主意,爱憎分明,刚烈不下男儿。” “她若心中不喜,纵使你我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前程似锦,强行撮合,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激起她强烈的逆反之心,闹得家宅不宁,父女母女之间生出难以弥补的嫌隙,甚或……为了反抗父母之命而做出什么不智之举,那才是真正的悔之莫及,追悔无穷!” “索性,我英国公府还不需要芬儿来联姻!” 英国公自信道:“就算那些皇子对府上有些想法,但绝不敢明着对芬儿出手!” “芬儿的婚事,首要在于为她寻一个能让她真心接纳、心悦诚服,彼此能够理解、包容、敬重,性情相投,余生可托、可依、可相伴成长的良人。” 英国公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温柔慈父之意:“其次,才是考虑如何借此良缘,让她远离外间的风波险恶,保她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若本末倒置,只顾着抵挡外头的明枪暗箭、算计图谋,权衡门第利益、前程潜力,却忽略了女儿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与需求,那便是以爱为名,行了害她之实!” “此等糊涂事,我张家绝不能为!” 谁说铁血男儿无柔情,强硬了一辈子的英国公到底是在对自家嫡女张桂芳的事儿上,多了几分温柔。 张大娘子静静地听着,心中想法也是慢慢明晰了起来。 是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再着急,再担忧那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刀霜剑,再为那“万一”的可能而心动,也不能因此乱了方寸,失了为女儿择婿最根本的原则与初心。 “女儿的幸福,终究系于她自身的感受与心甘情愿的选择,父母之爱,也只是外在,而非越俎代庖,替她决定人生的航向,将她推向一个仅仅基于“潜力”和“假设”构筑的未来,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张大娘子摇摇头,内心也是逐渐安定了起来。 只是,一想到自家闺女那模糊却异常坚定的“非英雄不嫁”的潜在标准,张大娘子就不禁有些头疼。 “国公爷思虑深远,明察秋毫,句句切中要害,是妾身关心则乱,险些被那虚妄的‘倘若’迷了眼,失了方寸。”张大娘子轻轻喟叹,心悦诚服地说道,“妾身省得了。” 她想起自己的安排,心中稍定:“话说回来,妾身已让张忠再次将名册整理一番,连同而今能打听到的各家子弟的性情为人、学业前程、擅长喜好、乃至一些无关大雅却可见微知着的轶事传闻,都仔细誊录清楚,今日一早便送到芬儿房中了。” “无论如何,总要让她自己心里先有个更全面的谱,明白这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并非儿戏,也得让她亲眼看看、亲自掂量掂量……” “这些人中,是否有那么一两个,能稍微入得了她的眼,合得上她的心意。” 英国公闻言,微微颔首。 “如此安排,甚好。”他缓声道。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七章 心思 …… 英国公夫人离开肃穆的镇远堂后,并未径直返回自己日常起居的正院,而是沿着抄手游廊,脚步稍显沉缓地转向了府邸更深处。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与府中其他院落以松柏奇石彰显威仪厚重不同,此处花木布置更为精心,曲径通幽,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巧思。 这便是红妆馆的外围庭院。 红妆馆这处院落,在英国公府中的位置颇为特殊。 它并非位于府邸边缘或单独辟出的角落,而是坐落在整个国公府建筑群的中心偏东侧,紧邻着英国公夫妇所居的正院“荣安堂”的后身,只隔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 当年张桂芬及笄时,老国公心疼爱女,又考虑到女儿日渐长大需有自己独立的起居空间,需一处体面宽敞的所在,便特意划出了这块原本用作景园的地界,请了巧匠,耗时近一年,精心修筑了这处“红妆馆”。 其名取“红妆”二字,既有寓意女儿家的锦绣年华,也暗合了英国公对爱女“不让须眉”却终究期盼她一生安稳喜乐的复杂心绪。 馆舍坐北朝南,格局开阔,却又不失精巧。 正屋五间,左右各有厢房、耳房,抄手游廊连接各处,院中引活水成一小池,池边叠石植兰,春日里桃李芬芳,夏有荷花亭亭,秋赏菊,冬观梅,四时景致皆宜。 这里离正院极近,父母抬眼便能关照到,却又保证了足够的私密与自在,足见英国公夫妇对独女的疼爱之深、思虑之周。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中枝叶初绽的树木,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假山石缝里探出的几丛兰草幽香隐隐,与空气中浮动的海棠甜香交织在一起。 景色虽美,却难以完全驱散张夫人心头的凝重。 她扶着贴身嬷嬷的手,踏着平整的青石小径,朝着那掩映在花木之后的红妆馆正屋缓缓行去。 此去,一是想看看女儿对新送去的名册是何反应,二来,也是想借着春日闲话,探探女儿真实的心意,有些话,在镇远堂与国公爷说时需权衡利弊、着眼大局,到了女儿面前,却更想听听她小女儿家自己的心思。 而此时的红妆馆正屋内,正是光影流转,静谧中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因着朝向好,且窗棂设计得宽阔,室内格外明亮通透。 张桂芬并未如寻常闺秀般端坐书案前,而是颇为闲适地斜倚在东窗下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金钱蟒锦褥,设着同色引枕,舒适非常。 她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窄袖襦裙,外罩着月白色半臂,腰间束着杏黄汗巾子,打扮得利落又鲜妍。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鬓边另有一小串米珠流苏,随着她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明丽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慵。 她手边那张嵌螺钿的紫檀小几上,此刻并排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略旧,纸边已有些微卷,正是她早前看过、并用朱笔圈画过的那本初选名册。 另一本则是崭新的,封面是宝蓝色绫缎,装帧更为精致考究,这便是今日一早母亲让忠伯新送来的、内容更为详尽的“候选名录补遗”。 张桂芬先拿起了那本新册子,信手翻开,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确实如她所料,母亲这次是扩大了范围,里面不仅有之前自己圈出来的名字,还额外补充了不少之前未曾收录的名字。 有些是家世稍逊于顶级勋贵,但子弟在地方或军中略有声名的;有些是书香门第中,子弟学问扎实却因守制或其他原因此前未被人注意的;还有些则是关系稍远的宗室旁支或外地大族子弟,被忠伯不知从哪个渠道网罗了进来。 每个人名后面,都附有比旧册更为详细的批注——家世源流、父母兄弟情况、本人才学性情、有无婚约、甚至一些细微的喜好与轶事。 甚至,在一些家世极好的“选手”后面还有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 见此,张桂芬不由地满头黑线,她感觉,自家这架势与官家选妃也差不了多少了。 摇摇头,她打开名册,看得很快,但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 这些新增的名字,对她而言大多陌生,背后的家族也引不起她太多真正的兴趣,毕竟,这些人的家世再如何显贵也不及她英国公府。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名单里没有皇室成员。 张桂芬看着那些详尽的批注,其中记录着一个个符合某种“条件”的陌生男子,却难以让她从中窥见半分鲜活的气息,更遑论心动,翻看了十几页后,她便有些意兴阑珊,将新册子轻轻搁回几上。 “算了,还是之前的那些人吧。” 张桂芬微微吐气,暗自想道:“虽说眼下这局势,我确实得相看,但还得等这次殿试的结果出来。” “依爹爹的说法,这次殿试的状元是谁,就预示着官家的想法是什么,是战是和,就看今科状元郎的文章是什么了!” 张桂芬虽然知晓自己上战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希望官家态度能强硬些,能驱除鞑虏,恢复故土。 “算了,还是回归眼前吧!” 张桂芬轻轻吁了口气,目光继续在名册上游移。 “也是好笑,我把齐小公爷圈了起来,娘竟然没有说我?” 张桂芬心中暗笑地想道:“之前那份名单也不知道忠伯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齐小公爷都写上了,难道他不知道这家伙早就跟嘉成县主成婚了吗?” 张桂芬哪里知道,这齐衡之所以能上这份名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迟迟不做选择,急的忠伯干脆将历年来的“好人家”公子给记上,其目的倒也不是说非谁不可,而是忠伯想着能让自家姑娘先筛选出她喜欢的类型,而后他才好继续往那一类的郎君方向找。 “咦?盛长权?” 终于,张桂芬的目光落在了那一页,那个位于中间偏后、旁边早已被她画过一个略显轻浅却异常清晰圆圈的名字上——盛长权。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八章 决定 指尖拂过那三个字,纸张细微的摩擦感似乎勾起了某些回忆。 在不久前的“相看”场合中,给她留下独特印象的少年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当然,并非因为他是众人瞩目的会元,也非仅仅因为他那俊逸得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诚然,那眉眼鼻唇,确实生得极好,却不带丝毫女气,而是清朗疏阔,如松如竹。 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在一众憔悴的举子里,唯有他挺直腰杆,器宇轩昂,与她心目中男子气概最为相近,因为张桂芬觉喜欢的便是那种谈笑间能让敌人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宗师。 “盛长权……”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旁边忠伯简略的批注上:“盛家七子,庶出,父盛紘,工部郎中。少年才名,丙辰科会元。性情沉稳,勤勉向学,擅书法,通经史。母早逝,由祖母盛老太太抚育。家宅情况:略复杂。” 庶出,五品官之子,会元,“略复杂”。 “若是母亲,看到这几条,只怕眉头早已拧成疙瘩。” 张桂芬看着,心中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念头翻涌。 “门第?” 她嘴角微扬,扯出一丝叛逆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五品郎中”几个字:“我英国公府的门楣,早已是极贵,难道还需要靠姻亲来锦上添花,攀附更高的门户不成?” 她自幼所见,父亲兄长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在朝中立足,最是瞧不上那些只靠祖荫、自身却庸碌无为的纨绔。 在她看来,对方门第低些,若真有本事自己挣出前程,反倒更值得敬重。 低门嫁女,或许……日后相处,她还更自在些,不必处处受那高门大族繁文缛节的束缚,不必应付那么多复杂的人际与规矩。 她想起去某些世家做客时,那些小姐们连笑都要用团扇掩着、说话前要思量三遍的拘谨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过,庶子……” 张桂芬的目光在“庶出”二字上停顿良久,秀眉微蹙。 这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相较于门第,庶出身份才是英国公府最可能介怀的一点。 勋贵联姻,历来重嫡庶,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一个庶子,哪怕才华再高,在那些重视血统门风的家族眼中,终究是差了分量。 她轻叹一声,将名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色正好,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远处隐约传来家丁们的呼喝声,是兄长们在操练家将。 那是她自幼熟悉的声音,带着沙场的气息和生命的张力。 “若他真是惊世之才,能凭自身本事蟾宫折桂,庶子出身反倒更显其能耐与坚韧心志。”她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总比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自身却平庸怯懦的嫡子强上百倍。” “军中提拔,最重本事与军功,何尝问过出身贵贱?父亲常说的‘猛将起于卒伍’,便是这个道理。” 科举之道,在她看来,亦是如此——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朝堂上的事,远比战场复杂,出身门第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跨越的鸿沟。 “至于家宅‘略复杂’……” 张桂芬秀眉微蹙,但并未像母亲那样立刻升起浓重的忧虑。 出身高门,她岂会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表面光鲜的家族,内里的阴私龌龊难道就少了? 不过是遮掩得好罢了。 盛家的旧事她略有耳闻——那位盛老探花当年才华横溢却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最终惹怒圣心,被发配外放,英年早逝。 这固然是家门不幸,可事情过去多年,盛家如今的主君盛紘虽才干平平,至少听说还算勤勉本分,而那位盛老太太…… “盛家老太太是勇毅侯府出来的嫡女,听说性子刚直明理,在京中老辈夫人中颇有清誉。”张桂芬思忖着,“她亲自抚养教导长大的孙子,品行心性能差到哪里去?” 她对那位虽未深交、但素有刚直之名的盛老太太,倒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与信任。 勇毅侯府当年也是军功起家,老侯爷在世时与英国公府还有些来往。 虽然后来盛老太太因嫁入盛家,与娘家关系闹得有些僵,但那份将门虎女的刚烈性情,张桂芬是听说过的。 她觉得,能教养出盛长权那般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的少年,老人家必是费了心力的。 “只要他本人立身正,懂得是非,有担待,那些父辈祖辈的陈年旧事,又何必过于苛责牵连?”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但这些念头在她心中流转,虽让她对盛长权保留了一份不同于他人的关注与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约的好感,却远谈不上什么倾心爱慕。 她甚至觉得,对方那般沉静持重的性子,未必会欣赏自己这般“不够温柔娴静”、“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 这话她听多了,从前不在乎,如今想到婚嫁之事,却莫名地在意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况且,此刻她心中更沉重、更迫切的,仍是那件悬在头顶、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 她知道父母近日的焦虑所为何来。 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母亲眉间挥之不去的轻愁,父亲书房深夜常亮的灯火,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递进府中、落款却各不相同的精致请帖与隐晦问候……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几位年长皇子日渐势大,对英国公府这块“兵权招牌”的觊觎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邕王、兖王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拉拢示好,父亲皆以“武将不得结交皇子”的祖训挡了回去,可随着官家年事渐高,储位之争日益激烈,英国公府的立场便越发微妙。 而她,这个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无疑就是那最现成、也最“有效”的联姻纽带。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当作政治筹码,送进那看似琼楼玉宇、实则步步惊心、充满算计与倾轧的深宫或王府,张桂芬就觉得胸口发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厌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自幼在父兄的呵护、母亲的疼爱下长大,习武骑射,性情爽朗,向往的是像父兄那样为国征战沙场。 哪怕身为女子不能真的披甲上阵,她也渴望那种天地广阔、自由自在、畅快淋漓的人生,而不是被禁锢在四方宫墙或高门深院之中,与人钩心斗角,整日算计,虚度年华,甚至可能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不行,绝对不行!”张桂芬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的婚事,绝不能这般!” 她转身回到榻边,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旧名册上,落在那及个红圈上,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清晰:与其被卷入皇子们的争斗,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不如自己主动选择,选一个门第不高却有些才学品性的,既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也能让自己日后过得轻快些。 “若是被他们算计,还不如低嫁。”她喃喃道,眼中闪过决然的光。 不同于那些贵女们的想法,张桂芬从不觉得低嫁是委屈。 她见过太多高门媳妇的苦楚——婆婆刁难、妯娌争斗、丈夫平庸还要纳一堆妾室…… 若嫁个门第相当的勋贵子弟,这些烦恼只怕一样不少,还要加上应付朝堂站队的风险。 倒不如选个清流人家,门风清正些的,哪怕日子清贫点,至少自在。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五十九章 母女私话 “沙沙!” 就在张桂芬正思忖间,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接着是侍女彩珠压低的声音:“夫人。” 张桂芬心下一动,忙将旧名册往新册子下面一掩,端正坐好。 帘子被轻轻掀起,张大娘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下着月白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简素的玉簪,端庄中透着些许疲惫。 阳光从她身后照入,给那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母亲。” 张桂芬起身行礼。 张大娘子摆摆手,走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小几上并排的两本名册,尤其是那本旧册子边缘露出的朱红痕迹,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并不点破,只温声问道:“新送来的册子,可看过了?你父亲与我都觉得,多看看,总多一些选择。” 张桂芬顺着母亲的话看向那本崭新的册子,点了点头:“看过了,母亲费心了。只是……新增的这些人,女儿大多不熟识,看着也只是些名字罢了。” “无妨,日子还长,慢慢了解便是。”张大娘子语气和缓,接过彩珠奉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日过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方才在镇远堂与你父亲说了会儿话,他心中也是记挂着你的事。” 张桂芬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室内静了一瞬,真正的“谈话”要开始了。 “母亲,”张桂芬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女儿看了这些……心中确实有些想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先从最稳妥的说起:“袁家公子才名远播,家世清贵,听闻为人也谦和,齐国公府的小公爷……虽年轻,但听说人品端方,门第相当。” 她先说出了两个最“标准”的答案——虽然心里并不真这么想。 张大娘子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怜爱。 “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呢?”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人家齐小公爷早就跟邕王府的嘉成县主成婚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我都没料到张忠会糊涂到还把名字写上去——想来也是因为你的事儿,逼得他没辙了,把从前拟过的名单又翻了出来。” 张桂芬一愣,脸颊微红:“我……我平日不太留意这些。” “也难怪你不知道。”张大娘子摇摇头,笑容淡了些,“那齐小公爷当初成婚时,可也是闹出好大一阵动静呢。” “嗯?什么动静?”张桂芬好奇问道。 她确实对这些闺阁传闻知之甚少,平日里要么跟着兄长们习武,要么躲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宴会能推则推,哪会留意别家婚丧嫁娶的细节。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心中轻叹。 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保留了难得的赤子之心,担忧的是她对人心险恶、世情复杂知之甚少。 也罢,如今说到婚嫁,有些事情也该让她知道了。 “这事说来话长。”张大娘子让彩珠去门外守着,索性也不瞒着她,将荣飞燕与嘉成县主,甚至连盛家几个姑娘与其有些纠缠的事儿都跟女儿说了。 毕竟,像英国公这等豪门,要是真想调查些事情,只要宫里那位不出手,基本都能知晓。 “盛家?” 张桂芬心中一跳。 “嗯,就是盛紘大人府上的姑娘。”张大娘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女儿,“不过不是盛长权的胞姐,而是他家另一个庶女,是盛大人最宠爱的小妾林氏所出。” “那姑娘听说生得极好,性子也乖巧,更有些文墨之气,与齐小公爷也算相识。” 张桂芬沉默片刻,轻声道:“这盛府的门风……当真如传闻所说?” 张大娘子叹了口气:“盛老探花当年宠妾灭妻,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知道的。” “如今这位盛大人虽不至于那般荒唐,可后宅也颇不太平。那位林小娘极得宠爱,连带着她生的子女也比正室所出的更体面。” “盛老太太看不惯,将已故卫小娘所出的两个孩子,也就是盛长权和他姐姐接到自己膝下抚养,这才算保住了些体面。” 她观察着女儿的神色,继续道:“所以你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盛家门第虽不高,内里的麻烦却不少。那齐小公爷与盛家姑娘的事,也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情动,在家族利益面前,终究是镜花水月。” 张桂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盛长权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还能有那般气度,该是多不容易? “娘,”她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其实……女儿确实对那位盛家郎君还是颇有些好感的。”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不如坦诚些。 她将贡院外的见闻、相看时的印象,细细说与母亲听,末了道:“女儿并非不知轻重,只是觉得他……与旁人不同。不是因为他会元的名头,而是那份沉稳英气,觉得他应是有些担当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本,张桂芬对盛长权也不过有些好奇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追问下,她忽然想把他推出来,当个挡箭牌。 此刻,张大娘子静静听着,手中茶盏渐凉也未察觉。 女儿描述得越是详细,她心中越是复杂。 一方面欣慰女儿眼光不俗,能看出此子不凡,另一方面,那些关于门第、家风、未来风险的顾虑,却如藤蔓般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待女儿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温声道:“你能看到这些,可见是用心了。我儿有这般眼力,为娘很是欣慰。” 她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温暖:“不过,芬儿,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看重对方的才学品性,这很好,是为长远计。但有些事,也不得不考虑周全。” 张桂芬感到母亲的手微微用力,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盛家门第,终究是低了些。”张大娘子直言不讳,“你父亲是国公,超品爵位。你兄长们将来也要承袭爵位或在军中发展。你若嫁入五品文官之家,日后许多场面上的往来、人情上的扶持,恐非易事。” “何况,文官清流与勋贵武将,历来虽非对立,却也界限分明。你自小在府中自在惯了,那些清流文官之家规矩多、讲究多,待人接物、衣食住行,样样与咱们府上不同。母亲怕你受委屈,也不惯。” 她顿了顿,见女儿沉默不语,知道她在听,便继续道:“再者,其家旧事你也知道了。家风传承,影响深远。” “母亲并非以旧事断人前程——谁家没些糟心事呢?” “盛老太太能将孙子教养成这般,已是不易。但总需多一分谨慎。” “嫁女不是只看郎君一人,还要看他的家族、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那些后宅纷争、嫡庶矛盾,你若嫁过去,难免要卷入其中。我儿性子直率,不善那些弯弯绕绕,母亲如何放心?” 这些话句句在理,字字关切,张桂芬听得心中酸涩。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是真真切切在为她考量。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章 清醒 “还有。” 张大娘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却也压得更低沉,像暮春时节蓄着雨意的云。 “他如今虽有些才名,殿试已过,但金榜未发,前程终究未定。即便高中状元,仕途艰险,起落也是难料。”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斟酌过才肯吐出:“文官升迁,讲究资历、人脉、机遇,更讲究站队。”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他若一朝入仕,难免要被卷入各方势力之中。” “这些,你都想过吗?”这番话张大娘子说得格外沉重。 虽然在英国公面前,她也曾认可盛长权的才学品性,甚至觉得此子或有可为,但在女儿面前,她却必须把最坏的可能说透。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明白——若当真依着性子选了那条路,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风浪,怎样的险滩。 张桂芬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眸静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衬得那沉静的神情愈发分明。 “女儿明白。” 她终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没有少女常见的委屈或撒娇,而是一种旁观似的清醒:“母亲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 “可是!” “若只因门第相当、家世稳妥,便选择一个并无多少话可说、心性也不甚相投的人,余生相对,岂不是一种更大的委屈?” 她顿了顿,见母亲欲言又止,又继续道,声音里透出将门虎女特有的果决:“更何况,事随时移,门第家世的起起落落又不是没有。” “女儿记得,祖父在世时常说,开国时的四大国公府,到如今只剩咱们英国公府和徐国公府还算稳当,其余两家不是降了爵就是断了嗣。可见世上没有永久的稳妥。若是自己能力不行,又岂能稳妥一生?” 这番话她说得条理分明,竟不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倒像是经惯了世事的老成之人。 张大娘子心中微震——她忽然意识到,女儿这些年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看事的角度早已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 她不只看眼前,更看长远,不只论门第,更论本事。 张桂芬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院落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女儿想起名单上那些‘标准人选’,想起宴会上那些夸夸其谈的勋贵子弟。他们眼中看的不是我张桂芬这个人,而是英国公府的权势!” “——或是敬畏,或是觊觎……若有一日英国公府势微,他们会如何待我?” “若我父兄在沙场上有个万一,他们可会依然敬我重我?” 她转回头,看向母亲,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女儿知道世情如此,高门嫁女,多是权衡。” “可女儿就是觉得,总要选一个自己瞧着顺眼,说话能说到一处,至少……不是那般无趣的人吧?” “余生漫漫,若连说话的人都寻不到一个,那日子该多难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少女的委屈和不甘。 只是,这委屈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母亲,女儿不想像齐小公爷那样,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听完,张大娘子猛地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那双自幼习武、掌心有薄茧的手此刻冰凉。 良久,她才哑声道:“你的心思,母亲如何不懂?母亲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她松开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待情绪平复,才仔细端详女儿。 张桂芬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份超出年龄的冷静让张大娘子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有这般心性,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扛得住,心疼的是,若非看清了世情冷暖,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何至于此? “芬儿,今日我来,正是要与你好好说说这事。”张大娘子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说说咱们府上的处境,说说你父亲与我的打算。” “有些事,从前觉得你还小,不愿让你知道。可如今看来,你比母亲想的更明白事理。” 张桂芬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你可知,为何近来府中气氛如此紧张?”张大娘子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浸了铅,“为何你父亲连日来闭门谢客,连几位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老部将的拜访都推了?” “甚至,母亲这几日连宫中的赏花宴都称病不去?” 张桂芬心跳微微加快。 这些异样她自然注意到了,只是从前只以为是父亲谨慎,不愿在殿试期间与朝臣过多往来,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止如此。 “因为朝中储位之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张大娘子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仿佛要让每个字都刻进女儿心里,“官家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这已不是秘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医院的院判每月都要入宫请脉三次,开的方子越来越温补——这些都是你父亲从可靠渠道得知的。” 张桂芬屏住呼吸。 她虽隐约知道官家身体不好,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如今朝中,有资格争储的皇子主要有三位。”张大娘子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大皇子赵王,早年坠马伤了腿,不良于行,早已退出争夺。四皇子楚王,去年才开府建牙,年纪尚轻,根基未稳。真正有实力的,是二皇子邕王和三皇子兖王。” 她顿了顿,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邕王居长,占了‘长’字;且子嗣繁盛,已有五子三女,这是他的优势。” “但此人……”她斟酌用词,“性情暴戾,睚眦必报。前年他府上一个侍妾因打碎了他心爱的砚台,竟被活活鞭挞致死。” “此事虽被压了下去,但朝中老臣皆知。且他母妃早逝,在宫中并无助力。” 张桂芬想起荣飞燕的事,心中一寒。 荣妃的亲妹妹尚且都能被人暗算,若普通官家女子得罪了邕王,又会如何? “兖王则相反。” 张大娘子话锋一转:“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文人中口碑极好。且他生母德妃尚在宫中,颇得圣心。只是……” 她轻叹一声,道:“兖王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且都体弱多病,太医院的人私下都说,那两个孩子未必能养大成人。于国本而言,这是致命的弱点。” 张桂芬听得入神。 这些朝堂秘辛,她从前只听父兄偶尔提起只言片语,如今母亲这样系统说来,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凶险。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一章 局势 “这两位皇子,都曾明里暗里向你父亲示好。”张大娘子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去年秋狩,兖王特意绕道来与你父亲谈论边关布防,言语间极尽谦恭。邕王更直接,上个月他府上的长史送来一对西域宝马,说是听闻你兄长爱马,特意寻来的。” 张桂芬脸色一白:“父亲收了吗?” “自然没有。”张大娘子摇头,“你父亲以‘无功不受禄’为由退了回去。” “可退得了一次,退不了第二次、第三次。如今朝中百官,除了少数清流敢明目张胆不站队,其余人或多或少都要选边站。” “咱们英国公府执掌京畿三万兵马,又深得官家信任,自然成了各方必争之地。” 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有薄汗:“你父亲一概以‘武将不得结交皇子’、‘小女年纪尚小’为由挡了回去。可这样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若官家一直不立储,这争斗便不会停。” “若官家……忽然有个万一——” 张桂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良久,张大娘子又悠悠道:“新君登基,咱们英国公府若不曾站队,便是新君的眼中钉。” “可若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张大娘子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颤,“你祖父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家业。” “你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才保得英国公府今日的荣光。若因储位之争毁了这一切,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保全阖府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 张桂芬久久不语,只觉得这些话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心房。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近日眉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原来英国公府头上悬着的,不止是她的婚事,更是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所以你父亲与我商议,你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说了下去,她没有按照英国公说的那般强硬,反而顾全大局地说道:“必须在局势明朗之前,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一门既能保护你,又能保护整个英国公府的亲事。” “保护……英国公府?”张桂芬喃喃重复,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的意思是,我的婚事……可以成为英国公府的护身符?” “不错。”张大娘子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女儿果然一点就透,“若你嫁入高门,尤其是那些与皇室关系密切、却又保持中立的世家,比如襄阳侯府、安国侯府,又或是像袁家那样清贵却根基深厚的文官世家,那些皇子便不敢轻易动你。” “因为动你,便是与你夫家为敌。而咱们英国公府,也能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在储位之争中多一分转圜余地。” 她见女儿眼神震动,语气放缓:“你父亲说了,我英国公府不需要靠嫁女儿来攀附权贵,但也绝不能让女儿沦为政治筹码。” “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既是护你周全,也是护家族平安。这听起来或许冷酷,可芬儿,这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必须面对的实情。就像战场上,有时为了保全大军,不得不舍弃一小队断后的将士——虽然残忍,却是必要的抉择。” 张桂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盛家呢?若我选盛长权,是否就不能保护英国公府?” 这个问题她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张大娘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盛家门第太低,根基太浅。盛紘只是个五品郎中,在工部也是边缘人物。盛家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已故盛老探花留下的那点清名,还有勇毅侯府那点若有若无的旧情——可勇毅侯府这些年也式微了,老侯爷去世后,如今的侯爷是个不管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真到了紧要关头,盛家护不住你,更护不住英国公府。甚至……若盛长权将来入仕,以他的才学,必受重用。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打击的对象。” “你嫁给他,非但不能避险,反而可能将风险引到自己身上——那些皇子会想,既然拉拢不了英国公府,不如毁了他女婿的前程,也算是断你父亲一臂。” 张桂芬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母亲说的每一点,她都无力反驳。 “母亲知道你心里或许觉得,嫁个门第低的,能远离这些纷争。”张大娘子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可这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身为英国公嫡女,便注定不可能真正远离风波。就像荣飞燕——她只是个妃嫔的妹妹,只因与齐衡有些情意,碍了嘉成县主的路,便落得那般下场,差点儿被歹人绑架。你呢?你是英国公嫡女,身份比荣飞燕贵重十倍,盯着你的人又何止十倍?” 一时间,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铜漏的水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汁一样在房间里晕开,侍女彩珠轻手轻脚地点亮烛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那沉重的气氛。 良久,张桂芬抬起头。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却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女儿明白了。”张桂芬的声音很是透彻。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母亲的苦心,明白了父亲的难处,明白了英国公府头顶悬着的利剑,也明白了自己那份关于“顺眼”和“投契”的微小期待,在家族存亡面前,是多么奢侈而不切实际。 “袁家、襄阳侯府……”她轻声念着那些高门姓氏,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女儿会好好考虑的。至于盛家郎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没有不甘,只有认命般的清醒:“女儿会把他从名单上划去。母亲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英国公府。” “个人的喜好,应当放在大局之后。”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二章 选择 张大娘子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背:“好孩子,委屈你了。母亲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张桂芬靠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很稳,“女儿享受了英国公府十七年的锦衣玉食、尊荣体面,如今也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这,才是公平。” 这话说得太过懂事,懂事得让张大娘子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不过!” 张大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女儿,看着她被烛光映亮的侧脸:“殿试虽已结束,金榜还未发。但盛长权若真能高中,尤其是若能进一甲,那便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到时他的身份便不同了!” “虽仍是庶子,却是朝廷新贵,清流中的佼佼者。若他能得到韩相公那样老臣的赏识,或是入了官家的眼,那又另当别论。” 张桂芬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母亲。 “所以母亲的意思,并非要你现在就完全断绝念想。”张大娘子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只是眼下,咱们必须优先考虑最稳妥的选择。待殿试结果出来,朝局若有变化,再作打算也不迟。”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道:“这期间,你可以继续留意他,甚至可以……若有机会,多了解些。” “只是心中要有分寸,明白什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若他真有那份造化,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或许……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张大娘子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不由地填补道。 而却是张桂芬怔怔看着母亲,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光,又微弱地跳动起来。 不知为何,原本也不觉得盛长权如何——不过是众多选择中稍微特别一点的那个——忽然间,却好像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求不得”。 就像孩童时看到的那只飞过院墙的纸鸢,明明不算精致,可因为它飞走了,便成了记忆里最好的那只。 但很快,张桂芬便是又摇离开摇头,把那点光压下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 “母亲不必安慰女儿。”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静些,“即便他中了状元,也改变不了盛家门第低微的事实。” “状元三年一个,可英国公府只有一个。英国公府需要的,是能立时震慑各方的姻亲,不是需要时间成长的女婿,我们……等不起的。” 这话说得透彻,连张大娘子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女儿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甚至比她想得更深、更远。 她忽然发现,女儿远比她想象的更清醒,更理智。 这份清醒让她欣慰——有这样的心性,无论嫁到何处,都能过得好,可是却也让她心疼,若非看透了世情冷暖,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何至于此? “芬儿,你……”张大娘子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母亲会再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承诺。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任何轻率的许诺都可能是虚妄。 “好了,母亲,女儿累了。”张桂芬忽然打断了她。 不是赌气,不是不耐,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她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那姿态是拒绝的——不是拒绝母亲,而是拒绝继续这个话题,拒绝再深入那无望的挣扎。 “母亲,天也黑了,您回去歇着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不过,张桂芬的背影却是挺直,就像是一杆即将露出锋芒的战枪,但隐约间却又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张大娘子也站起来,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女儿听进去了,也做出了选择。 那个选择或许不是她最想要的,却是眼下最明智的。 她走到门边,掀帘的手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烛光下,张桂芬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身姿挺直依旧,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那是将门之后融入骨血的东西。 平时不显,到了要紧关头,才会透出来。 ……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桂芬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动。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走回榻边,坐下,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旧名册,手指轻轻拂过“盛长权”三个字,墨迹早已干透,触手冰凉,像深秋的霜。 “至少不讨厌……”她低声重复母亲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留恋。 窗外的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被吹进窗内,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正好盖住那个名字,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祭奠。 她拈起花瓣,在指尖捻了捻,粉白的汁液染上指腹,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她拿起那支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盛长权”三个字上方,顿了顿,最终没有划下。 而是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在空白的角落,极轻、极快地写了一个字—— 等。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墨,也像一颗不肯死心的种子。 写完,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清辉。 那本摊开的名册上,新写的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孤单而倔强。 窗外,更鼓声又响了。 已经是亥时了。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一甲头名——状元 …… 万事俱备,就等东风。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边仍是沉沉黛色,贡院外的长街却已被人踩得发烫。 不是“挤得水泄不通”能形容的——那是前胸贴后背、脚尖顶脚跟、连转身都得三个人商量着来的程度。 卖炊饼的老张头寅时初就来了,本想占个靠前的好位置,谁知到了才发现,他那条常年摆摊的巷口已被七八个茶摊、两辆马车、还有一顶不知谁家丢下占位的破轿子堵得严严实实。 “这他娘的……”老张头把挑子往墙角一搁,蹲在剃头匠老周的摊子边上,摸出旱烟袋狠狠嘬了一口,“又不是自家儿子考试,一个个比我还积极。” 剃头匠老周正拿磨刀石“嚯嚯”地荡着剃刀,闻言头也不抬:“你积极什么?” “我来瞧瞧盛家那位。”老张头眯起眼,“十四岁的会元,你见过?” “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老张头又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听说这么年轻的会元。今儿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中状元。” 剃头匠嗤笑一声,剃刀在空中虚虚一划:“你当他状元是蒸炊饼呢,说中就中?殿试重排名,从前会元跌出三甲的还少吗?庆历年那个姓周的会元,最后连二甲都没保住——”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挑夫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科殿试策问题,是陛下亲拟的,直指北疆战守之策!” 老张头眼睛一亮:“那盛家小子岂不是占尽便宜?听说他在外头游学过,在北边待过!” “呸!”馄饨挑夫啐了一口,“人家考官又不瞎,你在北边待过就让你中状元?那北边的放羊老汉早成翰林了!”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老张头不说话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袋。 烟雾袅袅,在晨霭中聚了又散。 …… 午门外。 今科贡士们早已在鸿胪寺官吏的引导下,于此处列队候旨。 只见,袁善见立于队列前端,月白襕衫的衣料是吴中贡品“云丝锦”,针脚细密如发,在晨霭中泛着极淡的珠光,他的站姿依旧从容,眉目低垂,仿佛只是寻常一次朝参。 只是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青玉古钱——那是袁家“闭门甲子”后,祖上传下的唯一一件旧物。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命。 而此刻,他正在等那个揭晓命运的时刻。 他身后三步,王佑臣按剑而立。 今日是殿试传胪,按制不得佩刃,他腰间那柄家传的秋水剑早被锦衣卫收走,可他的站姿依旧是跨马提枪的姿态,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呼吸粗重。 他身旁几个世家出身的举子们悄悄交换眼色,无人敢劝。 更远处,陈景深独自立于队列末梢,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他垂首望着脚下的汉白玉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等一场与己无关的寻常放榜,可他那紧握笏板的指节,微微泛白。 卯时正刻。 晨光初透,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淡金。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陛下升座——百官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撞在金砖墀地上,回音隆隆,震得殿梁上的藻井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贡士们跪伏于丹墀之下,无一人抬头。 鸿胪寺卿手捧黄绫金榜,自殿内缓步而出,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踏在众生的心跳上。 他在御道正中站定,展开金榜。 满殿死寂。 “丙辰科殿试——”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袁善见袖中的青玉古钱“嗒”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卿的声音如金石相击: “盛——长——权!” 殿前阶下,六名卫士接力传唱,声音一道比一道洪亮,一道比一道悠长,从丹陛传至丹墀,从殿门传至广场,如春雷滚过长空,震得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盛——长——权!” “盛——长——权!” 三遍唱名,一遍比一遍更重地砸在袁善见心上。 他垂着眼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殿外那口景阳钟。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但他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由礼官引导,缓步出班,走至御道正中,向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鼓乐齐鸣。 袁善见终于弯下腰,将脚边那枚青玉古钱拾起。 钱很凉。 他握紧,没有再看。 “第一甲第二名——” “王——佑——臣!” 王佑臣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了一瞬。 榜眼。 不是状元。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他听见前方案牍轻响——那是盛长权叩谢皇恩时,袍角擦过金砖的声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轻。 却重逾千钧。 王佑臣深吸一口气,也出班跪谢。 他没有去看盛长权。 不是不敢。 是不想在此刻,让任何人看出他眼中那一点压不下去的水光。 “第一甲第三名——” “陈——景——深!” 陈景深跪在原地,竟忘了起身。 旁边同年的贡士悄悄扯他的袖口,他才猛然回神,几乎是踉跄着出班跪倒。 他跪在丹陛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臣,叩谢圣恩。”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点着油灯为他缝补这件青衫,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她在暗黄的灯下眯着眼,一针一针,针脚走得极慢。 她说:“儿啊,娘这辈子没见过进士老爷长啥样。你去了,替娘看看。” 他没能让母亲亲眼看见他穿进士服的样子。 但他会把这榜文拓一份,烧在母亲坟前。 她会在那边看见的。 …… 二甲、三甲唱名继续,鸿胪寺卿的声音平稳如初,一人接着一人,名次依次宣读。 袁善见跪在原处,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礼官口中流出,一个也没有落到他身上。 二甲第一。 不是他。 二甲第七。 不是他。 二甲第十一。 不是他。 他忽然觉得这殿上的龙涎香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 “二甲第十八名——” “袁——善——见。”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声音平静地跪谢。 没有人知道他袖中那枚青玉古钱,已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细痕。 虽然,因为袁家“闭门架子”的缘故,所以他有意在此次殿试上藏拙,但当他真的听到状元之位花落他人之时,他的心中还是很触动。 “我们的比试……等着下一次吧!”袁慎轻轻闭目,暗出一口长气。 ……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四章 面圣 …… 传胪大典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鸿胪寺卿的唱名声如金玉相击,一个接一个,从一甲三名到二甲数十名,直至三甲最后一名。 两百零七位新科进士的名字,在这个春日的紫宸殿前,逐一被刻入大洪朝的史册。 当最后一名三甲进士的名字唱毕,鸿胪寺卿收卷退后,礼官朗声唱道: “新科进士,谢恩——” 盛长权跪在最前。 他的面前是三层汉白玉丹陛,陛阶九级,象征着天子九五之尊,御座高高在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其中,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幽光。 盛长权俯身,额头触地。 金砖冰凉,那一丝寒意从额头渗入,却让他的心神愈发清明。 “臣等,叩谢圣恩——” 两百零七道声音汇成一股,如山呼海啸,在紫宸殿的重重殿宇间来回震荡。 此时,众举子中榜,已然是位官身,可自称“臣”了。 鼓乐齐鸣,官家起驾。 按制,此时天子当还宫,百官退朝,新科进士由礼官引导出午门,跨马游街。 可今日—— 官家没有动。 他端坐御座之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越过重重笏板、层层官帽,落在跪于最前的那个少年身上。 绯罗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如一朵沉静的朱云,那对御赐金花在乌纱帽两侧微微颤动,珊瑚珠攒成的花蕊折出细碎的晨光。 十四岁。 官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还在上书房挨太傅的戒尺,为了一篇策论熬红眼睛,被先帝骂“资质平平”,而眼前这个少年,十四岁,殿试策问,下笔千言,字字珠玑。 更难得的是—— 他不骄。 从传胪唱名到跪谢皇恩,这少年始终垂眸敛首,姿态恭谨,没有一刻抬眼直视天颜。 不是畏缩,是分寸。 是刻进骨子里的、对这个位置应有的敬畏。 对此,官家忽然觉得,有的人,确实不需要打压,他眯着眼睛,暗暗想着。 “盛卿。” 忽然,官家开口了。 朝中众人皆是神情一震! “终于来了”,文武百官心想:“看官家对这状元郎什么态度,就能知道朝廷的大略如何了。” 此刻,百官尚未退朝,此刻尽数站在原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来,落在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身上。 盛长权脊背微顿,他没有抬头。 “臣在。”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官家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令人搀扶,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九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百官悬起的心尖上。 “朕,看过你的卷子。” 官家在盛长权面前三步处站定。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少年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的每一道纹路,也足够少年看清他龙靴上那对腾云金龙的爪尖。 盛长权依旧垂眸,不敢直视。 “臣拙作,蒙圣上御览,惶恐之至。” 官家没有接这句谦辞。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目光幽深,似在透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从前。 “你祖父……”官家顿了顿,“盛旭……” 盛长权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那是父亲盛紘的方向。 他跪在百官队列中,离这里很远,可那声几不可闻的呼吸,盛长权还是听见了。 “臣祖父讳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探花及第,曾任翰林院编修、歙州知州。” “探花及第。”官家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年的探花郎,簪花游街时,满城都说好一位风流才子。” 他顿了顿:“朕那年十五,随先帝登城楼观礼。”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盛长权跪在原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没有抬头,可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三十年前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看那段他只在祖母偶尔失神时瞥见过的、盛家曾经的辉煌与疮痍。 “盛旭有才。”官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策问、诗赋、字画,皆是当年一流水准。先帝曾在内阁夸他‘少年英发,可成大器’。” 他停顿了极长的一瞬。 “可惜。” 这两个字像一枚冷钉子,轻轻敲进这满殿凝滞的空气中。 盛长权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没有说完,官家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可惜他持身不正,家风不修,内帷不宁。”官家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满殿百官不敢抬头,“宠妾灭妻,纵容内宅倾轧,以至嫡子夭亡、夫妻反目。” “先帝闻之,掷笔长叹,说——‘探花郎,探花郎,文章满腹,家宅不宁,何以齐家?何以治国?’” 虽说真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对盛旭这样的也瞧不上,或许正是因为二者间有些类似的东西,所以当时真宗在私底下极其瞧不上盛旭的为人,但又感慨他的才华,故而对当时的太子说了不少私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盛长权的额头依旧抵着金砖,但却在此刻想起了盛老太太。 想起寿安堂那扇紧闭了三十年的大门,想起祖母那双布满褐斑、却依旧温暖的手,想起她教他写第一个“人”字时说——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方为人。” 他没有见过祖父。 关于祖父的一切,盛家是沉默的。 父亲很少提起,祖母从不提起,只有长柏二哥哥偶尔在为他讲解制艺文章时,会淡淡说一句“祖父当年的策论,有一篇收录在《翰林文萃》里,你可借来一读”。 他读过那篇策论。 文采斐然,气势恢宏,字字句句皆是经世之才。 可这样一个人,死后三十年,连自己的嫡妻都不愿在人前提他的名字。 “你祖父……”官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个可惜之人。” 满殿寂静,百官屏息,无人敢动。 盛紘跪在队列中,额头的冷汗已经洇湿了官帽的内缘,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呼吸得太重。 他想起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只留下模糊轮廓的男人——风流,才高,凉薄,早逝。 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儿时,被父亲的宠妾克扣衣食用度,身上没一块好皮肉,寒冬腊月只能缩在下人房里,听着隔壁正院传来的说笑声,不敢出声哭。 另外,他又想起了嫡母——那个他唤了三十多年“母亲”的女人。 她,不是他的生母,本也不必管他。 可她养大了他,为他延请名师,为他打点官场,为他求娶王家嫡女,用自己的嫁妆铺平了他从无品小官到五品郎中的每一级台阶。 母亲,恨他的父亲。 可她没有把这恨移到他身上。 盛紘跪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不敢抬手去擦。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五章 恐怖……如斯! “盛长权。” 官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唤着他的全名。 “臣在。”盛长权恭声应道。 “你可知?”官家的眼神很是深邃,“你祖父当年,也曾跪在这紫宸殿前,向先帝谢恩。” “那时候。”官家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朕就站在先帝身侧,见他簪花谢恩,意气风发,满朝都说——盛探花,前程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 “而今,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孙儿跪在朕面前。”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绯袍,一样的天子门生出身。” 官家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状元?” 这话落下,满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跪在百官队列中后段的盛紘,此时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那笏板是上好的象牙,冰凉滑腻,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烫,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答好了是锦上添花,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风光都可能化作泡影。 他下意识想去看儿子的方向,可他跪得太远,只能看见前面层层叠叠的官帽。 身旁的同僚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是工部的一位郎中,平日里与盛紘并无深交,此刻却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盛紘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屏住了呼吸。 另一边的盛长柏则是跪在翰林院的队列中,位置比父亲靠前些许。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只是那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盛长权小时候,刚刚开蒙那年,自己给他讲《论语》,讲到“君子无所争”时,七弟问:“二哥哥,既然无所争,那为什么还要科举?”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七弟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那个孩子,从七岁起,就比别人想得多。 此刻,他跪在这里,听七弟御前对答。 他没有担心,但却想听。 而当事人盛长权则只是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跪在侧后方的王佑臣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但这一瞬也很长,长到跪在内阁班首的韩章老相公都抬起了眼皮,好奇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然后,少年开口了。 “臣斗胆揣测——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哦?”官家眉梢微动。 “臣之策论,不过中人之资,臣之书法,不过勤能补拙,臣之年齿,更非可取之处。”盛长权再度俯首,将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点臣,是为彰朝廷求贤之诚、唯才是举之公。” “十四岁状元,可昭天下——圣天子在上,但有才学,不避年幼、不避寒门、不避庶出。” “此乃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贤路之胸襟,非臣一人之荣。”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愕然。 尤其是盛纮,他跪在原处,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 他听懂了——儿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陛下谬赞”,更没有说那些科举谢恩时常用的套话,相反的,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天子,说“这是陛下的胸襟”,而不是“臣的荣耀”。 盛纮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嫡母教他写奏折时说过的话:“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一条,是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他那时不懂,后面以为自己懂了,但直到此刻,他才又懂了一些。 盛纮跪在那里,眼眶发烫,却不敢抬手去擦。 百官前头,韩章老相公跪在班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 这番话——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一场能把这个十四岁少年推上风口浪尖的危局,竟被其如此轻易地化解为天子“求贤”的佳话。 此子将自己从风口浪尖摘下来,稳稳放在了“天子圣明”这块基石上——此乃“政治正确”。 此番操作,于人情世故上亦属一流! 韩章缓缓垂下眼帘。 “此子……恐怖如斯!” 有才固然重要,但这份进退分寸,这份揣摩圣心的敏锐,这份不贪功、不恋栈、甘居“昭示圣明”配角之位的清醒也不容小觑,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为重要! 韩相公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才子,有的恃才傲物,入朝三年便得罪了半个内阁,有的谦逊恭谨,却被人当成软柿子拿捏,有的锋芒毕露,早早成了众矢之的,有的藏拙守愚,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这个年纪,能如此清醒地认知“盛名”这两个字的重量。 甚至,就算是当年的盛旭也是因为自负,自以为能平衡好后宅关系而导致自己穷途末路…… 当年那个探花郎,若有他孙儿一半的清醒—— 韩章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再度感叹:“此子……恐怖如此!” 次辅钱牧之跪在韩章身侧,亦是颇为欣赏,这少年不但会写文章,还会做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难得的是——他不贪功。 今日御前,陛下分明是动了追思旧臣、提携后辈之心,换作旁人,定然是顺着陛下的话接几句“臣祖若在,当感圣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可他没有。 他没有借着祖父的名义为自己添任何筹码。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臣”的位置上,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陛下圣明”。 钱牧之想起自己那个十四岁的孙子。 昨日还因为一首七绝通不过馆课,把砚台砸出了三道裂纹,他那老妻心疼得不行,连夜请了匠人来修,他气得在书房转了三圈。 “回去让他把这番话抄二十遍。”钱相公心中恨恨:“不,抄三十遍!” 此时,群辅沈端跪在后排,方才还梗着的脖子,此刻悄悄松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力荐的那份主战策论。 王佑臣写得热血沸腾,他读得拍案叫绝,以为必是魁首。 可陛下选了盛长权。 选了这个主张“缓称王、蓄国力”的少年。 他原是不服的。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传胪大典结束,还想要去御前偷偷地问个明白的。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喊打喊杀的少年。 是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稳住的人。 盛长权在御前说的那番话—— 他不是在说谦辞。 他是在说:我接得住这份重担。 沈端咽了口唾沫。 他把原本准备好要去御前理论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萧钦言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身旁的同僚根本没有察觉。 他方才一直在看。 看那个少年从传胪唱名到跪谢皇恩,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谦卑,不少一分庄重。 看他面对天子追问,不慌不忙,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 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圣明”。 萧钦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没有做到。 他太想往上爬了,爬得太急,跌过跟头,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等他终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此刻他看着跪在最前的盛长权,看着他那身绯罗袍,那对御赐金花,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中了状元。 是羡慕他还能保持这份清醒。 萧钦言垂下眼帘。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那一丝复杂。 不仅诸位相公为之赞叹,官家亦是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少年,看着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和纹丝不动的肩线。 “盛长权。”他再次唤这个名字。 “臣在。”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你这般……”官家顿住,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起来吧。” 盛长权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后三步,垂首立于御道一侧。 官家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御座之后的那道屏门。 背影苍老,却依旧挺直。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陛下起驾——” 百官跪送。 盛长权跪在原处,额头再次触地。 他没有抬头。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盛家七少爷”“盛会元”“盛状元”。 他是陛下亲口提起过祖父往事、当面问过话、亲自看着他从跪姿起身的那个人。 满朝文武都会记得这一幕。 ——官家銮驾远去。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六十六章 反应 …… 銮驾远去。 紫宸殿中,百官依次退朝。 最先起身的是内阁那几位。 韩章老相公扶着一旁内侍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以他的地位与年齿,其实鲜少需要如此行跪拜之礼了——平日朝会,天子特赐他软垫,逢大典亦有内侍搀扶,而今日是科场盛事,新科进士第一次觐见天子,礼不可废,他才随着众人跪了这一遭。 纵然时辰不算太长,但他的膝盖到底不比他人,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内侍忙扶稳他。 不过,韩章却是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向前方那道立在御道边的绯袍身影。 紫宸殿的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入,正正照在那个少年身上,绯罗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如一朵沉静的朱云。 少年垂手而立,微微垂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礼官来引他出午门。 那姿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是还能再站很久…… 韩章想起方才御前那番对答。 “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十四岁。 能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他这辈子只见过三个。 一个入了阁,一个配享太庙,一个死在贬所。 眼前这个是第四个。 韩章忽然有些好奇——这孩子往后的路,会走向哪一个? 他动了动脚步。 走得很慢。 紫宸殿的金砖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一步一步踏过去,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经过盛长权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韩相。” 盛长权垂首行礼。 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又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 韩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 距离这样近,他能看清少年眼睫低垂的弧度,能看清他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的那一丝——不是笑,只是神态平和时自然的弧度。 能看清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珊瑚珠攒成的花蕊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游移不定的光点。 这个少年刚从御前起身,刚刚应对完天子的问话,刚刚被满朝文武的目光审视过。 可他神色如常,不骄不躁。 没有多看两旁那些向他投来的目光——或是惊异的、审视的,亦或是热切揣摩的、暗暗掂量的。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进朝堂的幼松。 根系尚浅,却已经立得很稳。 韩章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后生可畏”,也没有说“少年老成”。 他只是收回目光,扶着内侍的手,慢慢朝殿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待到走到殿门口时,日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盛状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三十年前的某个人说话。 “若是……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 “想必……当谨言慎行,端方己身……” 没有说清。 亦没有说完。 老人家便已抬起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耀眼的天光里。 盛长权站在原地。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话是说给谁的? 是说给他听,让他以祖父为鉴? 还是说给那天上的魂魄,让那位早逝的探花郎看一看,他的孙儿今日走到了哪一步? 盛长权没有动。 他只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底。 “咳咳……”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从身侧传来。 盛长权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去。 次辅钱牧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钱牧之的年纪比韩章轻了十余岁,腿脚也利索得多,方才韩章走出殿门时,他才刚从跪处起身,此刻却已经走到了盛长权面前。 他捻着胡须,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盛长权。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像是私塾先生看自己教出的得意门生,又像是长辈看争气的晚辈。 “盛会元。”他开口,声音平和。 顿了顿,又笑着改口:“不,该称盛状元了。” 盛长权赶忙行礼,姿态比方才对韩章时更恭敬了三分——不是畏惧,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大人谬赞。”他垂首道,“下官只是侥幸承蒙陛下厚爱,方有些许成绩,大人实在厚赞了。” 钱牧之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他有什么不知道呢? 什么“侥幸”,什么“厚爱”,这孩子的策论他读了三遍,字字句句都是真功夫。 那一笔字,那一篇文,那一番御前应对——哪一样是侥幸能换来的? 念在盛长权与自己这个派系的些许渊源,钱牧之沉吟片刻,开口道:“状元郎谦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 “往后在京,若有需本部堂之处,可来寻我。” 这话从次辅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这是明明白白地递了梯子,告诉这个初入官场的少年: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 甚至,这其中隐隐还透露出邀他入本派的意思。 不过,眼下为时尚早,盛长权垂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长者厚赐,晚辈惶恐。他日有疑,必登门请教。” 钱牧之微微颔首,倒也不意外,能走到官家面前的,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就算是有,那也必然是有目的的,钱牧之心思急转,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也是没有回头。 “那篇策论。”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夫读了三遍。” 说完,他才走了。 …… 盛长权在后面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很小的一丝弧度。 没有人看见。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身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他身侧掠过。 是群辅沈端。 沈端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几乎要扑到盛长权脸上。 他经过时看了盛长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是短短几秒里,他已经是走到三步开外了。 盛长权刚收回目光,却听见脚步声停了。 他抬头看去。 沈端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 “盛状元。” 沈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端生得高大,比盛长权高出足足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铁塔。 盛长权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沈端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大道理,想说什么“年轻人好好干”,想说什么“别辜负圣恩”——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四岁。 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可这孩子方才在御前说的话,他儿子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沈端忽然抬起手。 重重拍在盛长权臂膀上。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盛长权纹丝不动。 沈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 “好好干。”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盛长权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垂下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拍得有些发麻的臂膀。 这位沈阁老…… 倒是真性情。 喜欢从知否开始当文圣请大家收藏:()从知否开始当文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