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的杀伤性太强,连郭嘉都难免神色一滞,眼挂问号。
但这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郭嘉已结合边谌的上一句话,对前因后果做出完整的解读。
出乎意料的,郭嘉笑了:“难为边郎,为我带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这始作俑者,似乎也不吐人言。”
边谌:。
勇还是你勇。皇帝给你一尺,你回敬一丈。
虽然对刘宏与郭嘉之间的机锋深感好奇,但边谌自认和郭嘉还不太熟。他谨记着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没有打探半句。
“话已带到,就不打扰郭待诏休息了。”
边谌直起身,见屋内的水壶离床榻颇远,走过去,提起水壶,将它放在郭嘉身旁的矮几上。
“……保重。”
这并非心血来潮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祝愿。
不久前,边谌想起了《中平六年》的影评。影评里提到,郭嘉年轻时因为一次火灾伤了身,留下暗疾,致使他在乌桓时旧疾复发,年仅三十多岁就早早亡故,这才有了曹操在赤壁三哭郭嘉的剧情。
如果这真的是《中平六年》的世界,而让郭嘉留下暗伤的火灾就是今天那一场……
可就算抛开影视剧不谈,历史上的郭嘉也同样早亡。他今天阴差阳错地救出郭嘉,能改变他早亡的结局吗?
“边郎若有急难之处,可来寻嘉。”
郭嘉望进他的眼中,语气平缓而诚笃,
“嘉纵然只有半臂之力,亦当竭力而为。”
边谌从思忖中回神,笑道:“如此,那就预祝郭待诏早日养好身子,也好让我放心地请托。”
从清明殿离开,回到住所,边谌借着给皇帝整理书目的由头,找宫人讨要往年的书目与便于书写的笔墨。
宫人做过请示,给他送来两个半人高的木箱。
一个木箱里装着写满文字的竹简,另一个木箱里装了许多空白的竹简、干净的毫笔与上好的墨饼。
等宫人离开,边谌打开左侧的木箱,拿出众多书目……开始认字。
尽管,汉时的隶书已经相当接近后世的文字,但和简笔字相比,大部分文字都显得繁琐,不易辨认。
边谌连蒙带猜地看完了几卷书目,对隶书繁体字熟悉了一些,头也大了一圈。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的眼前有星星在旋转?
时间紧迫,边谌顾不上满头的星星,取出一只空白竹简,调好墨,开始练习书写。
边谌是练过毛笔字的。但,以前的他,用的是宣纸,写的是行楷。如今换成窄小、不吸墨的竹简,以及从未练过的隶书,难度呈倍数增加。
更重要的是……他的字迹不大可能与原主相同。如果有见过原主字迹的人瞧见他的作品,只怕一个照面就会穿帮。
边谌愁得脑壳发疼,恨不得化身《老三国》里的曹操,抱头大呼。
思维独自疯了片刻,边谌重新执笔,继续书写。
他努力把往日的毛笔大字浓缩成蝇纹小字,再把字迹稍稍压扁,努力打造隶书的形态,不一会儿便写得手酸。
偶尔手一抖,或是汗渍顺着手腕落下,毁了文字,他还得琢磨着使用削刀,在竹片上小心刮除。
鏖战一夜。
第二日清晨,边谌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将自己写的那些竹简焚毁。
他吃过早饭,换了一套正服,带着皇帝给的竹符,前往少府。
经过通传,殿内出来一人。那人逆着日光,缁色官袍随着步履微微振荡,由双色丝编成的黑绶迎风舒展,象征着六百石中级官员的身份。
守宫令,正是六百石。
边谌从瞌睡与神游中醒神,看向来人。
前来交接的官员,仪容出众,温和谦然,曾与他在刘宏的宫殿有过一面之缘。
荀彧,被后世网友戏称为“颍川猎头”,是未来曹操阵营中至关重要的一位谋臣。
两人各自见礼,荀彧将一串钥匙交到边谌手中。
“东观的所有书目,都放在东院靠墙的矮室内,可用这串青铜钥打开。被焚毁的那座子阁,历年书目都放在第五厨的书架上。”
荀彧细细交代,温和而认真,
“若有不明朗的地方,可随时来衙中寻我。”
“好。”
边谌拜别荀彧,来到对应的地点。
东观是皇宫内最大的书库之一,别看被焚毁的只是小小一座偏阁,其中存放的藏书并不少。
边谌将偏阁内的书目一一取出,放在箱子中。四尺长的木箱,满满登登地装了两大口,才勉强装完。
跟着引路的小黄门见他弯腰去搬木箱,连忙上前。
“郎君,还是我来吧。”
“无妨,一人抬一口木箱,这样快一些。”
小黄门无法劝阻,低声应诺。
箱子看着不大,装满了竹简,抬起来还挺沉的。
边谌抱着锻炼身体的精神,与小黄门一前一后地抱着木箱,往住所走去。
踏入长廊,碧瓦青阶映入眼中。斗拱间停着鸟雀,正在梳理翅羽,被烫了一层金箔的银杏叶从高处落下,被烈风吹拂,卷成沙漏乱飞。
边谌被风刮得脸疼,不由加快脚步。
在廊亭附近,一道人影从拐角出现,险些与他撞上。
边谌及时停下脚步。
定睛一看,出现的是个“熟人”,之前在宫道附近偶遇过的曹校尉,曹操。
曹操穿着武将的正服,视线在他与小黄门抱持的木箱上一扫而过,主动开口:
“边记室,王刺史近日可好?”
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边谌仍记得史书上的那段记载:
王芬写信给曹操,商量废立的事。
换句话说,王芬谋反的意图,别人或许不知道,曹操却是一定知道的。
王芬作为一州刺史,在这个节骨眼被带入皇宫。这种反常的现象,以曹操的智商,很难猜不到原因。
边谌探查到这句话的深意,打起精神,同样随意地回复道:
“刺史前些日子生了病,已然康复。昨个儿,刺史还念叨着将军,说是许久未见,不知将军这几年过得如何。”
曹操道:“劳刺史挂念,过些时日,我自去探望。”
说着,各归各道,就此分开。
边谌想不通曹操这番话的用意,索性不想。他抽了空,把这个消息丢给王芬,专注地投入手头的工作中。
建造备用书阁、安置灾民的流程有专门的官员运作,不用他费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边谌专心查看废置阁楼的书籍,照着往年的档案整理书目。
他的专业是出版学,学过《目录学》与《文献学》。碰上古代的皇家书库,不算完全对口,但也能按图索骥,综合现代课程,摸索着完成这份工作。
借着往返书库的机会,边谌见缝插针地找书看。
在陌生的大汉朝,偌大的知识盲区与随时会死的生存危机,像是两柄闪闪发亮的巨剑,悬在他的头顶。
为了不被巨剑戳个透心凉,边谌只能疯狂看书,一个劲地翻。为了增加学习时间,在晚上把书籍带到住所,边谌还接了另一个检阅旧书的活,把一些老旧的书搬到卧室,给陈旧断裂的竹简重新编绳。
边谌就这么一边编绳,一边翻看汉朝的书籍。他不但要努力适应竹简的笨重,繁体字的攻击,还得克服没有标点符号的痛苦。
三天翻完两箱竹简,边谌目光发直。
离离原上谱,他高考都没这么刻苦!
天杀的!汉朝没有逗号句号,就不能加个空格吗?
他的怨念简直比王芬的恐惧还大,比刘宏的心思还深。
边谌学的小脸呈苦瓜色,好似有一抹纯白色的幽魂从他口中飘出,缓慢漂浮,飞到房顶。
意识早已麻木,眼睛却还要学习,他摁了摁眉心,无比怀念现代的咖啡与维b。
如此丧心病狂地学了半个月,当十月来临,宫中所有落叶乔木都染上了黄色,边谌终于看完一整排书架的书……开始攻克新一排的书架。
边谌:如果我有罪,请让导师带着我每周开两次组会,而不是让我来汉朝独自体验“是学习还是死亡”的游戏。
边谌不想当哈姆雷特,也不想在大汉朝进修文凭,他只想穿回现代。
东观东侧的一间小阁楼成了边谌常用的工作场所,他时常在那奋笔疾书,整理焚毁的书目。
中平五年,十月初三,晴朗无云。
边谌在阁中悬腕写了一早上,手腕开始酸痛罢工。
他放下笔,揉按右手,搓了片刻,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有人来了。
边谌连忙端正坐姿,用左手拿起毛笔。
下一刻,竹帘被掀开,五六个穿着正服的男子入内,见到边谌,俱是一怔。
边谌看到这群人也很意外,原因无他,只因为郭嘉也在其中。
不是腿脚受了伤吗,才过了半个多月,他就下床工作了?
汉朝打工人也这么卷吗?
为首一人朝着边谌颔首:“我们奉太史之命,来取各地的‘计书’,打扰了。”
前任太史已经殒命,对方口中的“太史”,指的应该是新任的太史令,或者是作为副手的太史丞。
毕竟,喊官职不喊副,对着副教授也得尊称教授。
边谌停下习惯性运转的大脑,回以颔首:“请自便。”
几人穿着足袜入内,郭嘉缀在最后,朝边谌缓慢地眨了下眼。
边谌与他大眼对小眼,不明白这到底是算打招呼,还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那几个官员的工作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找到需要的资料,收入木匣。
出来时,领队的那位灵台丞路过边谌的桌案,无意中瞥到竹简上的文字,停下脚步。
灵台丞欲言又止,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友善地提醒:
“这位郎君,陛下……对书法颇为讲究。”
边谌:……
把刚才这句提醒翻译成人话:兄弟,你这字写的有点丑,难以入目。
边谌看向灵台丞,对方的眼中没有恶意,只有疑惑。
似乎在说:宫中竟然还有书法如此稀烂的官员,是怎么通过考核的?不会是宦官塞进来的关系户吧?
边谌抽了抽眼角,捏紧手中的毛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