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穿成名士,极限求生》 1、第一章 幽昧的光晕一寸寸地展开。 朦胧中,有谁站在他身边说话,语调拗口,像是在说某一地的方言。 “许是醒了?” “再掐一掐水沟穴。” …… 边谌想起自己正在客厅看电视。 《中平六年》,一部刚上映的历史连续剧。这部剧以汉末三国为背景,刚开播不到一个月就广受好评。边谌正值空窗期,跟随大流加入追剧的队伍,目前堪堪追到第三集。 怪了,怎么看电视都能睡着,现在剧情到哪了? 边谌弯动手指,努力让混沌的大脑恢复清醒,极力与沉重的眼皮做对抗。 下一刻,嘴唇上方的人中突然被一股巨力按压,尖锐的疼痛直入大脑,险些让他“嗷”的一声蹬腿而起。 好在理智克制了这声未出口的呼喊。 边谌猛地睁开眼,艰难地扯开猛掐人中的那只手。 他翻身坐起。视线中央,四个宽衣博带、头戴儒冠的男子并排挨在一处,每人嘴上涂了一层“口红”,看上去既瘆人,又怪异。 这是在做梦?还是因为他犯了低血糖,产生了幻觉? 正迟疑时,冠上梁数最多的男子重露悲愤之色,拾起案上的玉玦,郑重地放在他的手中。 “四海鼎沸,天下荡析,” 陌生的音节流入耳中。与刚才半昏半醒时不同,此刻,边谌竟然毫无障碍地听懂了这发音奇特的语言。 “天子无道,还请‘边记室’与我们一同谋废天子,匡正大汉。” 哪个大汉,是他所想的那个? 谋废天子,又是谋废哪一号的天子? 边谌无意识地握紧冰凉的玉玦,只觉得心中一沉,浑身上下都与这块玉一样,凉得透心。 随着男子的靠近,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再看男子唇上的那一抹红,哪里是什么“口红”“胭脂”,分明是一道未干的血。 边谌想要避退,可他身后是冷硬的墙面,并无可退之处。 血腥味越加浓烈。 一只盛着兽血的青铜盏一晃而过,稳稳地推到他的身前。 穿着柘黄色深衣的男子执着青铜盏走近,语调郑重,眼中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边郎,既已醒来,不妨接了这铜盏,歃血立誓。” 血腥之气扑面而上,引得边谌胃液翻涌、两耳轰鸣。 四双眼睛从四个方向,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仿佛克系昏暗小镇中那不可言说、能让人丧失理智的注视。 在连空气也为之凝滞的沉默中,边谌缓缓接过青铜盏,垂眸望向杯中那令人发眩的殷红。 “我四人俱已歃血明誓,只差‘边记室’一人。” 好似察觉到他的迟疑,为首的那人放缓语调,话语间多了几分安抚之意, “你身子弱,不必微饮,将血涂在唇上即可。”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毫无克制的冷笑。 但这发出冷笑的人,并非刚才说话的男子,而是另一个体型壮硕的莽汉。 边谌此刻完全顾不上这声冷笑的寓意。 他捏紧青铜盏,指腹的触痛让他恢复少许镇定。 歃血立誓本身算不得什么,但他初来乍到,横插一节,哪里知道自己该发怎样的誓言? 只这寥寥的停顿,那个体型健壮的莽汉便再度冷笑。 “边郎莫非临阵反悔,生了怯?豫州名士,边氏双才,莫要堕了你的声誉。” 为首的那人连忙打圆场:“‘边记室’身子不适,难免有些神思不属。” 莽汉仍旧不悦:“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到设坛结盟,就开始头痛喘促、就地晕厥,哪有这样的道理?” 另外两人静立不语,冷眼看着这一切。 边谌此刻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将刺鼻的青铜盏放到一旁,神色整肃,尝试着用这个时代陌生的腔调发音: “此事不妥,需从长计议。” 因为不习惯这个时代的语言,他说得慢条斯理,略有磕绊,但因为眼下这特殊的情境,倒是无人顾及这些。 莽汉两眼一竖,正要喝骂,领头的男子先一步将莽汉拉到身后,郑重相劝: “汉室颓败,民生凋敝。刘宏昏聩而无能,残害忠良,令天下蒙羞。我等只有拥立合肥侯,方能一清天下。芬不才,虽无贤能,亦有护国佑民之心,还请‘边记室’念及元元之民,勿要推却。” 这苦口婆心并不能感动边谌,反而令他头疼。 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哪怕白捡了一门新语言,对边谌来说,男子的每个发音都过于陌生。 他勉强从文绉绉的一段话中筛选,提炼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刘宏……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东汉时期汉灵帝的大名。 也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出师表》中,刘备“叹息痛恨于桓、灵也”的那个“灵”。 加上“合肥侯”,“废立”这几个关键词…… 边谌脑中飞速运转,从记忆的角落找出两段历史原文。 “王芬与豪杰谋废汉灵帝”“立合肥侯,以告太祖”……这正是陈寿所著的《三国志》中两句不起眼的记载。 眼前这个自称“芬”,声称要废立的男人,应该就是冀州刺史王芬。 所以,他是与王芬密谋的“豪杰”?史料中用“王芬等人”作为省略指代的那个“等人”? 终于搞明白目前的处境,边谌不由两眼一黑。 如果不是他对三国感兴趣,与三国相关的书籍看得比较多,他还真的不知道这合肥侯、王芬是何许人也。 可知道归知道,他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境? 众所周知,在封建王朝搞谋反的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个叫王芬的也不例外。 依据史书记载,王芬谋反还没起个头,就被汉灵帝身边的人察觉。最终,他只能灰溜溜地逃跑,又在半路上自杀,徒留一个“性疏而不武”的恶名。 对于边谌来说,一条注定会倾覆的船,完全没有涉足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些人的誓词是什么,又怎么对天立誓,与他们歃血为盟? 对着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部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边谌只想叹气。 穿越到乱世已经很难办了,就不能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好好适应一番,非要开局就来个大的? 在疑心暗鬼,充满猜忌的注视中,边谌再次措辞,努力把自己所有的文言文储备,转换成这个时代的官话: “此事仓促,恐有变故,宜徐徐图之。” 他说得极慢,极为郑重,神色紧绷,堪称严阵以待。 王芬等人只当他虚弱疲惫,临阵反悔,并不知道他们这位病重的盟友,内部早已换了个芯。 莽汉脾气最冲,不等边谌说完,便张口讥刺:“堂堂兖州名士,竟是贪生怕死之徒!” 边谌冷声回复:“死,当死得其所。明知此事不妥,却不懂得避让,还要梗着脖子把自己送到刀口,这与牲畜何异?案上的猪仔,尚且知道在刀锋下挣扎挣命,你竟不知?” 这番气势汹汹的反问,含针带芒的嘲讽,把莽汉都说懵了。 到底谁才是临阵反悔,应该理亏的那一个?怎么这出尔反尔的“名士”,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怨念深重? 莽汉本就没有多少文墨,翻来覆去只会嘲讽那两句。被边谌的气势一压,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皱眉怒叱。 “好个牙尖嘴利的名士,若是把你的胆魄用在废立上,而非编排他人,又何愁大事不成?” 边谌却是不再理他。 边谌收拢袖中沁了薄汗的手,拂袖起身,定睛盯着领头的王芬。 “‘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1] 边谌绞尽脑汁地搜刮着早已还给导师的古代名句,用作缓冲,给自己留足了遣词造句的时间, “几位既无伊尹之能,更无霍光之权。若真的刺杀天子,推‘合肥侯’上位,三辅之地,四海六合,谁人信服?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当我们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冷眼旁观许久,穿着柘黄色深衣的男子骤然出声: “刘宏昏庸,任由奸宦迫害忠良。上至缙绅,下至黎民,皆不堪其苦。张举称帝失败,只因他是外姓的篡逆者,心怀不轨,并非为义而战。合肥侯乃皇室宗亲,世祖的血脉,与那逆竖张举,自然不可同日而语。”[2] 不是,这张举又是哪位? 虽说记性不错,也时常看一些文史相关的书籍,但边谌毕竟不是历史专业,读书总有疏漏的时候,实在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张举”是何许人也。 只依稀从对方的语气中,猜到这是一个早早造反,大胆称帝,最终惨遭滑铁卢的家伙。 因为知识盲区,边谌谨慎地绕过“张举”这个名字。 “事成之后如何,姑且不论,” 边谌面色平静,意识深处的小人却在拼命摇晃着脑缸,试图从里面倒出更多的存货, “敢问刺史,是否‘也’收到了曹将军的回信?” 边谌灵感一现,突然想到王芬密谋废立时,曾试图拉曹操下水,却被曹操毫不犹豫拒绝的这件事。甚至,曹操还写了一封信,义正辞严地驳斥王芬。 或许,他可以借用曹操的观点,来解决眼前的这场危机。 “你是说……曹孟德?” 果不其然,王芬现出几分迟疑之色,“你‘也’收到了?” 这个“也”字甚是微妙。边谌当然没有收到曹操的来信——准确来说,他没有原主的记忆,完全不知道原主和曹操有没有书信上的往来。 但这不妨碍边谌举大旗,借力打力。 “自从接到曹将军的书信,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始终想着曹将军的话……” 边谌倒是想把曹操写给王芬的信原封不动地背下来,拿来警告众人。但是,不好意思,他的记性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能记得一个“伊尹、霍光”,拿来临时垫脚救急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其他的,实在不能奢求太多。 只希望王芬能主动回忆曹操的那封信,自动补全中间残缺的内容。 “方才那一阵眩晕,倒让我彻底醒悟,明白曹将军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 边谌在心中向曹老板合十致谢,面上愈加凝肃。 “此事原就不妥。我等仓促行事,更是莫大的不妥。”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中,边谌挺直脊背,沉痛叹息, “区区病躯,死不足惜。可若是因为一己之失,误了大汉,岂非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这四个字,让王芬等人眼皮一跳。 就连性子最冲的莽汉,也在心中嘀咕了两句,粗生粗气地询问王芬。 “那个叫曹孟德的不仅知道这件事,还写过信?怎么没听使君提过?” 另外两人也朝王芬投去目光。至此,所有人的焦点已不在边谌身上,只想知道曹操信里写了什么内容。 王芬无法,只得把曹操回信上的内容大致讲述了一遍。 穿着柘黄色深衣的男子与沉默寡言的第四人听完,若有所思。 只有莽汉还在不悦地嚷嚷:“懦夫之见。那昌邑王可是有着自己的扈从,带了数百个属于自己的朝臣,还不是被霍光废黜了?无德之君,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以雷亟之势废弃,有何可惧?” 见莽汉说到“懦夫之见”这四个字时,还不忘往他这边瞄,边谌深感厌烦: “刘宏昏聩,但他身边的文臣并非庸才。这一谋划太过冒险,破绽百出,指不定已被朝中的能臣识破。我们在这方寸之地宣誓,歃血为盟,可曾想过,外头或许已经来了一支军队,悄然靠近,将我们包围……” “不好了,使君!”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院外来了一支军队,已把此处团团包围——” 边谌:……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汇聚,同时落在边谌的身上。 对上那些或惊慌,或惊怒,或带着责难的——仿佛在看乌鸦嘴的目光,边谌蓦然失语,只想喊冤。 史书上压根就没有这一出。 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绝对不是点亮了什么言出法随的奇怪本领! 他又不是郭奉孝!《 》 2、第二章 不多时,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众人惊惧难言,纷纷掏出手巾,擦拭唇上的血渍。 王芬的护卫颇为忠诚,全力阻拦破门而入的士兵。 其中一人大喝:“何方贼人,竟敢擅闯冀州刺史的私宅。” 回应这句质疑的,是刀锋划破血肉的声响,以及一声嗤笑。 “本将军乃陛下亲封的助军右校尉,奉天子之令而来。区区仆从,也敢阻拦圣命?” 听到这话,王芬登时变了神色:“助军右校尉?莫非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冯方?” 院外,肆意打杀的声响让边谌脸色发白,胸口沉痛,仿佛被一块巨石压迫,难以喘息。 他半阖着眼,指骨扶着眉心,强迫自己的理智回拢。 他本不知道这“助军右校尉”是什么人,直到听到王芬的惊呼。 西园八校尉,是汉灵帝刘宏为了压制外戚势力而设立的特殊官职,由宦官蹇硕统领。曹操、袁绍都曾在西园任过职。 而这冯方,不仅是西园八校尉之一,更是宦官势力的重要人物。 他的老丈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宦官曹节,在汉末搅风搅雨,借着党锢之名大肆迫害士人的祸首。 当知道来人不仅是皇帝的亲信,还是宦官势力的高官,王芬等人脸色铁青,不断变幻。 他们丢魂丧胆地看向案上的血书与榻边的铜盏,那两件物什,正是谋反的铁证。 王芬疾步上前,试图将写着血誓的布帛撕碎。 然而,为了防止盟书损毁,他特地选了最为上乘、高达百织的缣帛,哪怕他使出了全力,也无法将这份致命的血书撕毁。 外头的动静愈大,王芬冷汗涔涔地将血书揉成一团:“快找个能藏物的地方!” 可这间屋子是王芬临时找来的密谈地,房内空空荡荡,并无摆饰。除了一张矮塌,一方小案,一只竹箧,就只剩铺在地上的几块草席。 身着柘黄色深衣的男子忽然开口: “冯方胆敢带兵闯入,必然有备而来。竹箧如此显眼,他定会搜寻。我们不如将席子掀开,将血书放在席子下。” 此人正是南阳士人许攸,素有智计。 另外两个宾客早已六神无主,一个劲地说好。 唯有王芬声色俱厉:“不妥!若冯方打定主意搜查,又岂会放过坐席?他定会到处搜罗,将每一处都掀个底朝天。一旦被他翻出血书,你我只会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 许攸蹙眉:“那依刺史之见,该当如何?” 王芬:“誓书由我贴身藏匿。你们莫要露出马脚。” 许攸冷道:“倘若冯方搜身,又如何?” 王芬骇惧。 他抖着手拾起血书,几番哼哧,神色逐渐毅然。 “今日是芬连累了诸位,芬自当一力承担所有,绝不让各位身陷死局。” 坚韧的缣帛被捏作一团,王芬现出赴死之色,就要将这团血书塞入口中。 倏然,一只冰冷的手攒住他的腕骨,制止了他的行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微弱而低沉的干咳。 王芬惊疑难定地看向边谌。却见阻拦他的边谌再次低咳了两声,以袖掩唇,露出一双疲乏又锋锐的眼。 “使君,莫要胡来。” 王芬叹道:“事已至此,唯有让我吞下这封血书,让一切留在我的腹中,方有可能渡过此劫。哪怕被缣帛梗噎,堵喉而死……” 王芬会不会堵喉而死,边谌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微死了。 他最初以为王芬只是想将冒险,把血书藏在嘴里,见对方神情不对,方才出手阻拦。 没想到,王芬竟然真的想把这个使劲挤压也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缣帛吞到腹中。 “冀州刺史在房中堵喉而死,冯方焉能不疑?” 听着外头从未停下的兵戈声,边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刺史,府官,幕僚,一群人聚在一起,关门闭户,本就可疑。 这要是再闹出个人命,不说冯方会不会派人验检尸体,发现堵在王芬咽喉的血书,指不定冯方会当场给他们定一个“谋害”长官的罪,让他们有口难辩。 “敢问使君,我等该如何解释?又该如何处理兽血,如何处理染血的手巾?” “那盏兽血,我倒是可以一饮而尽,至于手巾……” 王芬顿了一顿。他这才想起,刚才动静响起时,他们几人慌忙地用手巾擦干唇上的血,在随身携带的方巾上留下血迹。 写着血书的缣帛宽大而细韧,他若吞下血书,必死无疑。 只他一人,吞下血书尚且勉强,更无可能一齐吞下四块染血的手巾。 而冯方一旦铁了心的要搜查,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只要冯方看到几人方巾上的血,必然有所猜测,绝不会轻易罢休。即使他王芬吞下缣帛,用自己的性命藏匿罪证,察觉到异常的冯方也必然会接着方巾的名头,检验他的尸身。 到那时,众人还是逃不了腰斩弃市,连累亲属的下场。 想到这,王芬心神震荡,满头冷汗,再也答不出一个字。 见众人慌乱无措,想不出办法,唯有边谌笃定地制止王芬,许攸心中有数,三两步上前: “时不我与,边郎若是有什么办法,还请直言。” 边谌没有接话,他让众人取出染血的手巾,与盟誓的血书一起展开,前后叠着,放在席上。 而后,他端起榻边的青铜盏,将盏中的兽血倾倒而下。 殷红色浸满了所有布帛,青铜盏内残留的血迹被边谌手中的最后一条手巾擦拭干净,最终,那条落单的手巾盖在血泊上方,同样被殷红洇湿。 许攸仿佛早有所料,接过青铜盏,随意往榻上一抛: “倒是我们急糊涂了,竟忘了‘藏木于林’。” 王芬望着席上的一片狼藉,紧蹙的眉宇并未展开。 确实,因为过于惊惧焦急,他钻了牛角尖。 可边谌的办法,虽然藏住了血书上的内容,却无法销毁一地的狼藉。 “此情此景,又该如何解释?” 兽血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凝固。地上铺了这么多层布帛,染了一大片红,明眼人都能察觉其中的异常。 “若冯方追根究底,非要我们给个交代,又当如何?” 边谌听着院中的动静,对王芬有了几分不耐:“刺史莫非忘了黄巾之祸?” 只要皇帝心存顾忌,不想再闹一次黄巾之乱,在毫无实质证据的前提下,他绝不会重复老路,胡乱给士人定罪,随意打杀。 至于宦官势力的冯方会不会借题发挥,无事生非……只能且走且看。 但凡冯方有栽赃陷害的心思,他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借着血迹生事。直接捏造证据,不是更加方便? 许攸读懂了边谌的未尽之言,示意王芬稍安勿躁: “边郎方才说的话,不无道理。只可惜我们的佩剑、短匕都在前院,要不然……” 要不然,忍忍痛,划破手臂,留一道伤口。地上这团血迹,倒也能糊弄过去。 在一旁抖了半天的莽汉当即抱怨:“还不是刺史,非要我们把刀剑留在前院,也不知道怕个什么劲。” 王芬面皮绷紧,拾起榻上的青铜盏,调转略为尖锐的那一头,用力往胳膊上划。 他划了半天,也只在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倏然,他目光一凛,灼灼地盯着角落的檐柱。 眼见王芬又一次露出毅然之色,仿佛随时会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边谌当即夺过王芬手上的青铜盏,又一次打断他的“读条”。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边谌几次打断赴死的躁动,王芬已卸了那股舍生忘死的劲。 他终于恢复少许冷静,却是惶然地,带着几分希冀地询问边谌: “边记室,可还有别的办法?” 门外的动静减弱,王芬的护卫已全部被冯方带来的军队压制,一切已到了尾声。 他们似已踏上绝路。 边谌听着门外将领的喝骂,胸腔的沉闷感愈加真实、深重。 若是梦境与幻觉,这段铺垫未免也太长了些。 边谌不得不接受穿越的现实,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应届毕业生,既没有苦大仇深的经历,也没有耿耿于怀的执念,更不会用尺子、洗衣机、脸皮弹奏二次元神曲。只不过是做了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打了一针麻醉,怎么就被送到了东汉?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王芬这堆人聚集在一起谋反,为什么非要留下血书这种实质性的证据。哪怕这血书是盟誓必备品,非写不可,他们就不能在房中准备一个火盆,随时做好焚毁的准备? 脚步声渐响,斑驳的人影在窗外晃动,逐渐逼近。 边谌将青铜盏放在漆案的最中央,走到莽汉身旁: “坐上去,压住血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莽汉以为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莽汉回神,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让他胸腔乱跳,惊惧间,身体一个折叠,格外顺滑地坐在满是血迹的缣帛上。 边谌平静地看向另外三人:“诸位,坐下,无需慌乱。” 他从容敛袖,在莽汉对面的席位入座。 大约是被他的镇定感染,其余几人皆收了异色,各自坐回原位。 当所有人坐好的下一刻,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形魁梧、膀阔腰圆的中年武将提剑踏入,目光如电地逼视众人。 不等武将开口,边谌坦然抬眸,语调客气而疏离,带着微不可查的寒意: “将军大动干戈地闯入,究竟有何指教?”《 》 3、第三章 琅琅之声传入耳中,让冯方有片刻的恍惚。 他分明是奉了天子的命令,过来抓人的。可边谌的话,竟让他动摇了片刻,不由分说地生出一种“自己既粗鲁又无理”的错觉。 再看其他人,各个衣容得体,端坐笔直,愈加显得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大老粗……格外地煞风景。 冯方短暂地驻足,手指微抖,将沾满血迹的长剑收入鞘中。 他拧着眉,虽觉得眼前的一切与他想象的有所出入,但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指教称不上,本将军今日来此,唯有一个目的——捉捕逆贼。” 说完这句话,冯方再次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坐着,对他刚才的话毫无反应。 连着两次威吓落空的冯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获得的情报是否准确。 这些聚在小屋子里的人,真的在密谋造反吗? 他再次将视线转向最先开口的年轻人。 无他,只因对方的样貌着实出众,哪怕坐在众多容貌俊朗、气质卓然的名士之间,也尤为显眼。 “你是何人?” 冯方倒是想往执掌冀州的王芬身上猜,可年龄对不上。 边谌哪知道自己穿的是哪个角色,他只通过王芬等人的谈话,知道原主跟他一样姓边,被称作“记室”,旁的一概不知。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今日的来意。” 边谌取过木案上的青铜盏,以极慢的速度转动,像是在欣赏杯盏内壁的花纹, “将军既然是来‘捉捕逆贼’,直接捉了便是,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若是打草惊蛇,惊走了逆贼,那该如何是好?” 王芬等人并不似冯方想的那般临危不惧,他们只是被边谌坐下前的淡定渲染,强迫自己放空了神色,心中仍然慌乱不已。 此刻,听到边谌不咸不淡的询问,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是啊,如果冯方手中已经有了他们谋逆的证据,何必两次宣告自己的来意,直接进屋,把他们绑了不就行了? 王芬能做到一州之长的位子,绝非愚笨之人。 他听到边谌那段先发制人、坦坦荡荡的询问,当即神色一肃: “王某不才,好歹也是冀州的刺史。将军不问缘由,不出示敕书,就带着兵马,擅闯州郡长官的私宅,杀了州府内的诸多护卫——可有把朝纲、汉律放在眼里?” 冯方就是为了让王芬等人丧胆,在惊慌之中漏出破绽,方才来此一招。 没想到甫一照面,就被对面冷静的年轻人抓住关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诈唬之计。 冯方脸上挂不住,却只能顺水推舟,认了自己的冒犯: “使君言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并未褪下鞋履,单手压着佩剑,踏入屋内,走到几人身前。 想起身下压着的血迹,莽汉只觉得如坐针毡,难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动作极其细微,但还是被眼尖的冯方捕捉到了。 冯方顺势停在莽汉身侧,猛然转头,态度再次强硬了几分。 “今日之事,我自会入京,向圣上请罪。” 说着,他看向随他一同进屋的卫兵。 “搜。” 简短的一个字,听得王芬等人心神难定。 冯方就站在附近,凉恻恻地盯着几人。 小小一间居室,被翻了个底朝天。 竹箧倾倒,壁衣被划破,矮塌与桌案也被搬开。 士兵在屋里搜罗了半天,别说证物,连耗子都没捉到半只。 冯方皱眉,拿起漆案上的青铜盏,一股极淡的腥气涌入鼻腔:“这是何物?” 王芬等人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他们谨慎地觑向边谌,却见边谌神色如常,更似有几分走神。 听到王芬的询问,他坐姿未变,仰头而视,清亮的眸中闪过几分惊讶: “将军竟不知这是何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冯方生出一股被人轻视,仿佛沦为乡野村夫的不适感。 冯方不由恼道:“这是青铜盏,本将岂会不知?” 边谌笑道:“既如此,将军何故多问?” 冯方只觉得好似有什么灵光,随着刚才短暂的怒意,被忘到了脑后。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和这个士人进行无意义的拉扯,偏头看向身边紧张得不成样的莽汉,盯着他愈来愈白,好似刷了一层米糊的脸色。 “你抖什么?” 原本微不可查的发抖,顿时变作了肉眼可见的颤栗。 莽汉心知自己漏了怯,唯恐死期将近,一个劲地想着开脱之语。 他以为边谌会继续兜底,为他打圆场,可他等了小半刻,都没等到边谌那道悠扬平和的声线。 眼见冯方不耐地按住剑柄,莽汉闭了闭眼,一滴汗水从他的鼻翼划下: “我……我身子不适。” 王芬唯恐被冯方看出异常,当即出声“送客”: “冯将军,你也看到了,我这屋子狭小,藏不了人。你想捉拿的逆贼,恐怕不在我这座破屋子里。将军还是赶紧去附近寻一寻,以免误了事,让贼子跑了。” 冯方脸色一沉。他想不管不顾地拿下几人,却又因着心中的顾虑,迟迟没有下令。 最终,扶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冯方大步走向门外,摇晃的剑身敲在细密的盔甲上,渐去渐远。 望着冯方离去的背影,王芬等人悄悄舒了口气,坐在最西边的莽汉更是举起袖子擦拭鼻翼的汗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边谌收紧袖中的手,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在冯方即将跨过门槛,离开室内的前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 “房中……为何有血腥之气?” 哪怕誓书已被兽血浸染,提前藏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王芬几人还是抑制不住地变了神色。 甲片摩挲的响动骤起,冯方转身折返,右手再次握住佩剑。 他停在大惊失色的莽汉面前,压眉冷喝:“起身!” 莽汉浑身发颤,却是稳稳地坐在原位,不愿挪开。 冯方多年来在洛阳横行,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他当即命令左膀右臂的两人,把莽汉架到一旁,低头看向底下的座位。 半新半旧的草席上,叠着几片看不清面貌的缣帛,缣帛上晕开大片血迹,殷红刺目,尚未干涸。 “这便是你们百般伪饰,想要私藏的东西?” 冯方眉毛倒竖,拾起那些缣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悠悠的声嗓。 “那是痔血,将军可要小心,莫要沾上了。” 刚直起身的冯方差点闪了腰。他像是被黄蜂叮了一口,当即甩开那些染血的缣帛,脸色比真正痔疮发作的病人还要差。 “牝痔?” 牝痔是古代对某种出血性痔疮的称谓,缣帛上这些略显鲜艳的红,的确与痔疮出血颇为相似。 边谌面色平和,状若友善地“提醒”完冯方,清冽的目光转向莽汉,带着告诫与警示。 莽汉虽然遇事犯怂,到底也不是个迟钝的。 作为盟誓道具的兽血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凝固。他刚才坐下的时候,臀部的衣料结结实实地和兽血接触,此刻与这些缣帛一样,一片狼藉。 莽汉作势一个踉跄,故意侧身,以一个恰当的角度,将身后的狼藉展露给冯方与士兵们看。 他掩着面,悲愤道:“某虽不才,好歹是冀州的游徼,将军何故如此羞辱于我!” 冯方:“……” 他放眼望去,竟真的在莽汉身后的某处衣料上看到一团血迹,登时脸色铁青,宛若便秘。 自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房内几人就多次目光交接、神色躲闪,分明是胆虚意怯,心中有鬼的表现。 他确信房中一定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即使不是谋反的铁证,也能让他抓住冀州刺史的把柄,借机捞一点好处,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哪知道,让这些名士极力掩盖的“秘密”,竟然是牝痔? 想起那物件的丑陋样貌,冯方喉中一堵,阵阵作呕。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擅闯私宅,恣意妄为地搜查,可难道……他能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猜测,命令州府的官员脱下衣袴,就为了检查对方是否长了痔疮? 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他这个助军右校尉还要不要脸了? 冯方急匆匆地抱拳:“得罪了。” 他不肯去碰那些染血的缣帛,只让副将过去检查。 副将忍着恶心感,快速地检查了两遍,朝冯方摇头。 冯方心中不甘,又让边谌等人起身,检查他们身下的草席。 没有任何发现。 被架到高台上的冯方心中着恼,干脆撕开脸皮,不顾王芬这位刺史的冷喝,挨个询问边谌等人的身份、来意;找不出纰漏,又命令士兵们一一搜身,不放过任何一处能藏物的地方,俱一无所获。 想到自己差点把谋反的帛书藏在身上,王芬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为了掩饰恐惧,他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对着冯方瞠目,声色俱厉: “冯校尉,我乃陛下亲自任命的冀州刺史,你敢这般辱我!” 哪怕撕破脸皮也没找到实质性证据的冯方沉着脸,脸色与王芬一样,难看至极。 那几张染血的缣帛倒是十分可疑,可他又怎么能凭借自己的猜测,把“痔疮血”这种秽物传到御前? 别说让天子过目了,就算是据实汇报,也只会污了天子的耳朵,惹来天子的不快。 冯方咬着牙,右手蓦然按上剑柄,已是动了杀心。 边谌皱眉。他看出冯方已经有了杀人灭口、颠倒黑白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 “冯将军,莫非是为了捉捕黄巾余部而来?”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大家都知道冯方的目标是谁,此刻忽然提起不相干的黄巾军,似有些突兀。 然而,站在正中央,已动了杀心的冯方,却是瞳孔一缩,倏然停下拔剑的举动。 汉灵帝刘宏费尽心力,不惜下放权利,中止党锢,拿出私库中的银钱犒赏士兵,重新任用得罪自己的士人,才勉强压制住黄巾军的动乱,稳住中央朝廷的最后一口气。 自那时起,不止皇帝刘宏稍稍收敛了喜恶不定的脾性,就连恣意妄为的权宦,也不敢在局势未定的情况下,将士人们逼得太狠。 如今,这个年轻士人特意提起黄巾余部,并不是为了给他冯方找个台阶,而是在直截了当、毫不遮掩地警告他。 ——距离初定黄巾,免赋冀州,慰养饥民才过了几年的时间。如今,黄巾余部还在各处起义,将军你真的要大动干戈,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前提下,枉杀冀州刺史与冀州的官吏,兴起新一轮的“党锢之祸”吗? 望着边谌冷静得惊人,似在耐心等待自己回复,认真聆听的面庞,冯方几度握紧了剑柄,又几度松开。 ——他当然不能。 那不止会引来冀州的动荡,平民的恐慌,士人的震怒,更会引来帝王的不悦与猜忌。 习惯与老丈人曹节一同诬陷政敌,做惯了伪证的冯方,明白现下早已今非昔比,顿时收拢了理智,冷汗涔涔地放下杀心。 他的靠山已死,行事更应当谨慎一些。 说白了,边谌、王芬这些人跟他并没有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要死抓着那一个疑点不放,把自己也带进危险之中呢? 想通了利弊,冯方当即把“抓不到把柄与好处”的恼怒抛到身后,也不管王芬先前的那句质问,只冷哼了一声,示意亲信松开王芬。 见冯方的态度有所缓和,众人心中一松,知道此次的危机已过了大半。 王芬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再行质问。但他担心被冯方看出胆怯,仍维持着惊怒未定的模样。 另一侧,边谌从容而立,屋内的所有纷争,都似与他无关。 他轻裘缓带地站在冯方身前,不慌不惧,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名士气度”,可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微微死了。 边谌当前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他有罪,请把他关在图书馆背《四库全书》,而不是送到未知的乱世,让他扮演一个随时会露馅的名士,还是刚刚参与谋反的那种。 边谌自闭了片刻,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他微抬眼,正对上冯方的审视。 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又蓦地松开。边谌放空大脑,抿着唇,不让自己露出分毫异样。 冯方定定地看了边谌许久,见他神色“冷然”,唇角好似弯着一丝“讥意”,冯方不适地皱眉,率先移开目光。 再对上王芬时,冯方的脸上少了些许轻慢,多了几分郑重。 “刺史见谅。不久前,天子收到密报,说‘冀州有变,刺史府全员参与谋逆’,天子震怒,让我前来一探究竟。” 王芬闻言,既惊且怒:“一派胡言!” 刺史府内,他只和边谌、许攸等四人密谋废立,哪来的“全员参与”? 到底是谁,这般诬陷于他,不仅坏了他的好事,还差点让他被冯方抓个正着,几度落入必死的险境? 王芬的这一震怒,太过真情实感,反倒让冯方对他的清白更信了几分。 “来此之前,我已搜了一遍刺史府,未发现任何异常,” 见王芬瞪大眼,又要动怒,冯方话语未停,当场接了后半句话, “本将自然相信王刺史乃朝中忠良,非谋逆之人。” 冯方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封敕书。 “天子有令,命冀州刺史王芬,冀州记室边谌,即刻进宫面圣。”《 》 4、第四章 这话一出,不但王芬的脸霎时变绿,就连边谌的神色也蓦然一滞。 边是罕见的姓氏,而“记室”这个官职,正是王芬等人对自己的称谓。 排除微乎其微的巧合因素,这个官至冀州记室,又和自己同名的“边谌”,应当就是这具躯壳的身份。 在冀州官员被人检举谋反的时候,与长官王芬一同应召入京,其中寓意的危险,不言而喻。 本就已经微死的边谌,感觉自己又多死了几分。 但他习惯了放空思绪,此刻脸上的神色仍然平淡如初。 这也让不时关注他的冯方,愈加觉得此人“城府深重”。 通过众人方才一瞬间的反应与目光流转,显然,这个年轻士人就是天子点名要见的“边谌”。 来这之前,冯方已让人调查了边谌的身份。他知道边谌出自陈留郡边氏家族,刚过弱冠之年,知书善文,与胞弟边让一样,以辩才、文辞成名,被并称为“边氏双才”。 可即便知道了边谌的来历,冯方仍想不通刘宏为什么要特地点名,让边谌进京。 王芬是冀州刺史,一州的长官,边谌不过是州府一个小小的记室。哪怕盛名在外,又在皇帝喜爱的辞赋上颇有造诣,一个只有二十岁,刚入官场的年轻人,如何能绕过别驾、从事史等身负要职的州府官员,得此“殊荣”? 困惑了几天的冯方,经过今天这事,倒是生出了一些猜想。 此人不过是区区一个记室,百石小官,却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隐隐为首,代替王芬交涉,自始自终从容泰然、处变不惊。光这应对的本领与临危不惧的心性,这个叫边谌的年轻士人,就绝对不是等闲的人物。 如果边谌能听见冯方的这段心声,他估计会满头都是黑人问号。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谋逆的真相,身边都是不靠谱的盟友,随时都会露馅,他能不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控场吗? 然而边谌此刻听不到冯方的心声,无从吐槽。他扫视着身边的几个“盟友”,查探他们的神色。 且不提脸色难看,仿佛随时会岔气的王芬。至少,许攸等人在听到冯方的话后,虽然忧惧万分,却也纷纷在心中松了口气。 哪怕事泄,只要没有当场被捕,他们就有逃亡的机会。等冯方一走,他们装病的装病,辞官的辞官,总能避过风头。 至于王刺史与边记室……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几人都以为今日的危机到此为止,哪曾想,一直盯着他们的冯方突然转了话锋: “这几位与王刺史相交莫逆,想来对刺史的事多有了解。不如一同进京,向圣上汇报。” 边谌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冯方的校尉总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大喘气,转几个大弯,像逗弄老鼠一样,试探、戏耍他们几人。 果不其然,当这句话落下,心理素质最差的莽汉当即表情一扭,一张大脸像是撒上了盐巴,又白又苦。 “这怎么行,我们与刺史可没有关系……” 眼见莽汉急着撇清自己,在他说出满是破绽的话之前,边谌先一步打断: “这三人不过是信都县的下官,并非是州府的官员,让他们进京,怕是不妥。” 这话表面上贬损许攸等人品级太低,没资格见皇帝,实际上是在找理由把许攸三人踢出面圣的名单。 边谌当然不愿意许攸三人与自己同行。 被带去京城的人越多,越容易露馅。这一群人本就各怀鬼胎,心理素质又算不上绝佳,都不需要逼供,只用一个“囚徒困境”,就能让他们相互猜忌,互相检举。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说这个莽汉,真不愧一个莽字,性子冲动,还藏不住事,只怕走到半路,就能哭哭啼啼地,一个人全招了。 边谌特地让莽汉坐在血迹上,就是为了帮这个脑袋空空的家伙遮掩,避免连累自己。可不能再让这人同行,给他拖后腿。 为了自保,边谌只能先声夺人,提前将莽汉三人摘出,避免自己落入被动的局面。 但在莽汉、许攸几人眼中,边谌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保护”,像是在想方设法地为他们脱险。 许攸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莽汉扈缤与透明已久的周旌怔愣许久,神色动容。 尤其是莽汉,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竟露出了些许懊恼、惭愧之色。 边谌顿了顿,猜到这三人约莫是误解了,把他当成了舍己为人、孤身下地狱的大英雄。 只是现在并非解释的好时机,这种事也没有解释的必要,索性闭口不言,只当自己没看到。 冯方的表情也很意外。 他左看右看,端详了半晌。等确认边谌字字发自真心,不曾作伪,冯方脸上多了几分古怪。 他半嘲弄,半玩味地道:“到底是备受称赞,享一时盛誉的名士,果然是良善之辈。” 虚情假意地赞了两句,冯方看向王芬,笑中带刺, “王刺史,你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他还能怎么看? 边谌要把其他人摘出去,他难道还能将人拖回泥潭不成? 王芬心乱如麻,既惊怒,又暴乱。 他却只能压下芜思,勉强接过边谌的话:“正如边记室所说,既然天子点了我二人进京,还是不要牵扯他人为妙。” 以冯方多年浸染官场的本事,自然能看出王芬的违心。 他按下嘴角的讥诮,抹去眼中的轻蔑。 再看旁边自始自终都坦然镇定、冷静自持的边谌,冯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这人年纪轻轻,倒是不同寻常。 只可惜,他卷入了谋反的风波中。以当今天子的脾气,但凡找到一星半点的端倪,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冯方结束心中的感叹,看似客气地请边谌与王芬出门。 两端守着顶盔掼甲的士兵,各个持着环首刀,一部分警惕地盯着他们的行动,另一部分警惕地开路,不让任何人靠近。 边谌二人坐上冯方备好的马车,车轮轱辘向前,不停歇地走了三天。 冯方作为皇帝的心腹,名义上“请”两人入京,但他的实际行动与“请”字没有任何关联。 他一个劲地赶路,命令车夫把马车的速度提到极限,紧紧跟着策马疾驰的骑兵。 过快的速度让车轮踉跄地滚过不甚平整的道路,左右摇摆、颠簸摇曳,几次低空飞起,又重重落下。 木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吱呀低吟。边谌抓着马车的横木,只当自己是在坐过山车。 他一度怀疑马车会被震得散架,然而,三天时间过去,马车还坚固如初。倒是他身旁的王芬捂着腿骨,面庞铁青,已是忍无可忍的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一损俱损的谨慎,边谌关切地开口: “刺史,可还安好?” 王芬摆了摆手,本想闭眸小憩,但因为马车过于颠簸,他只能睁开眼,隐着怒气,沉沉地盯着远处的冯方。 借着车轮发出的声响,王芬瞥了前方赶车的士兵一眼,小声地与边谌交谈。 有辚辚马车声作遮掩,王芬只觉得满腔都是不吐不快的烦躁,竟壮着胆子说起谋逆之事。 “我们行事隐蔽,还未开始行动,宫中是怎么知道的?” 王芬说得极小声,几乎被车轮滚动的动静覆盖。如果不是边谌耳力惊人,还真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又听王芬咬牙切齿地给出结论, “刘宏与洛阳的朝臣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定是有人告密!” 边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被王芬联系过,知道他计划的总共就那么几个,除了在场的他们,就只剩曹操、陶丘洪和华歆。这三人中,只有曹操明确拒绝了王芬,还写了驳斥的回信。 王芬……这是在怀疑曹操? “陶子林与华子鱼都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有这个曹操……” 猜中始末的边谌没有应声。 他不觉得这事是曹操泄的密。 倒不是边谌对曹操的品德过于信任。基于史实的了解,边谌不认为曹操会做这种意义不大,又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更大的可能,是王芬在行动中不慎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像《后汉书》中写的那样,京中确实有个“高人”,提前识破了他的阴谋。 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这位州长的小心脏,让对方像之前那样失了理智,边谌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只让王芬尽情倾诉,随意发泄。 反正,说不说是王芬的事,他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 很快,王芬又开始新一轮的抱怨。 这一回,被王芬埋怨的是边谌。 “边记室倒是做了一回好人,让许子远等人脱离险境。若许子远他们也在,好歹能多一些商量。” 通过短暂的接触,边谌早已明了王芬的心性。为了避免他又做出什么偏激的举措,边谌敛目肃容,沉声解释: “使君既然怀疑有人从中告密,定能明白一个道理:此等悖逆之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我相信使君的应变能力与气节,但不信其他人。我让许攸等人离开,并非出自仗义,而是自保之举。只要天子找不着证据,你我二人不露怯,碍于局面,他未必能将我们如何。” 王芬能做到一州的刺史之位,对时局的认知远胜于常人。 他听明白边谌的用意,知道边谌的选择是出于理智上的考虑,是为了替两人的处境排除风险,王芬不免露出愧怍羞惭之色。 “是我浅薄,竟误解边郎之意。” 边谌微不可查地摇头,还想再说两句,稳住王芬的心态。忽而,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异动,遏止未出口的话语。 远处,冯方打马逆行,扬着沙尘来到马车北侧。 “行军仓促,怕天子久侯,不得不一路疾行,倒是让二位受累了。” 冯方说得客气,但他态度敷衍,神色轻慢,没有半分抱歉的模样,把王芬气得不轻。 他没有理会王河豚,将视线与话题转到边谌的身上。 “记室倒是高风亮节,难得的好心肠。” 边谌不愿搭话。 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存着试探的心思,他边谌都只是一个半路穿来的假货。哪怕被迫卷入谋逆的队伍,他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 先前在小破屋的应对,已经掏空了他毕生的心理学知识与二十年的脑细胞,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边谌无视了冯方,顺从本心地闭眼,安然养神。 哪怕被人无视了个彻底,冯方也仍然策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侧。 王芬索性也学着边谌闭眼,哪怕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也绝不在冯方面前吭一句声。 一路无言。 十日后,疾驰的军队终于抵达洛阳。 故意用最快速度赶路,变相折腾“逆贼”的冯方先一步下马。 冯方这一路策马疾行,极限赶趟,并不比马车上的人轻松多少。他早已疲惫至极,浑身不得劲,腿部因为长时间策马疾行而磨破,动一动都犯疼。 反倒是坐了一路“过山车”的边谌面不改色地下车,完全看不出半点不适的模样。 对边谌而言,逼到极限的马车速度远赶不上赛车的时速,马车颠簸带来的刺激也远不如空中飞人、大摆荡等游乐项目。除了坐车坐得太久,颠得全身酸疼外,没有多余的不适。 而这点酸疼,在“颠一些总比坐出血栓要好”的利弊衡量中,已被他抛到脑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冯方看着边谌这副神清气定、不似逞强的模样,再次生出片刻的恍惚。 如果不是有旁边脸色发青、行动艰难的王芬做对比,冯方只怕会更加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疾行施压,瓦解其心防”的行为愚蠢至极。 这一次,冯方没再进行任何虚假的客套,黑着脸,把军队留在开阳门外,只带着一支亲卫,挟着边谌二人入城。 步行,过南宫,来到宫道。 在北宫的朱雀门前,他们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穿着皂衣,戴着介帻,身形颀长而瘦削,虽在这森严的宫廷行走,神态间却夹着几分疏散。 宫道宽敞,那名穿着皂衣的年轻男子瞧见冯方等人,远远地转了道,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却是优哉游哉,慢悠悠地继续走。 见这人没有戴冠,腰间又无印绶,冯方掩去眼中的轻蔑,低语了一句: “什么时候,连没有品级的小吏都能随意进出北宫了?” 边谌原本想着心中的事,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分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听到冯方的话,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穿着皂衣、神色浅淡的年轻男子亦随意抬眸,寒鸦般乌黑的眼眸转向众人,最终落在边谌的身上。 两人意外地对上视线,一触即离。 年轻人没有理会冯方的轻视,步伐未停,沿着青石铺成的宫道继续向前,即将踏着余晖离开宫门。 秋风乍起,凉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许寒气入侵,顺着鼓起的衣袖蔓延而上,边谌忽然感到喉口传来一丝痒意,忍不住轻咳。 不远处传来同样的低咳声,与他的咳声缠在一处。 边谌以袖掩口,看向一同咳嗽的另一人。 穿着皂衣的年轻人停在北宫的门内,亦是微讶地瞥了他一眼。 冯方听着前后同时传来的咳嗽声,不悦地蹙眉,命令卫兵加快脚步。 边谌收回目光,随着卫兵一路深入,来到德阳殿。 略作洗濯,端正仪容后面圣。 在即将踏入德阳殿的前一刻,一块竹片忽然从门内丢出,正巧落在边谌与王芬的脚边。 低头一看。 竹片正面朝上,用殷红的朱砂写了七个大字。 ——腰斩弃市,夷三族。《 》 5、第五章 这七个字配上红得刺眼的颜色,落在丹墀上,看得人心中一跳,无名寒气接连不断地上涌。 边谌脚步微顿,暗道不好,上前半步,隔在王芬与冯方中间。 身后的王芬本就被折腾了一路,时刻因为谋逆败露这件事而忧心,此刻冷不丁地看到竹片上的“血”字,差点被吓破了胆。 边谌站在王芬身前,借着颀长的身型挡住王芬的面容。 对上同样停住脚步,转身回首的冯方,边谌神色未变,只在眼中加了一分询问的意味。 “将军为何止步?” 冯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回过头,继续领路。 身后传来细弱的颤音。 “边记室,你我恐怕……” “王刺史。”边谌闪过身,恰到好处地截断王芬的未尽之语, “当心门槛。” 简简单单的一句提醒,让王芬打了个寒颤,恢复少许冷静。 “……多谢。” 整理衣冠,褪去鞋履,入殿,卷着芬芳的暖气迎面而来。 椒泥的香气与博山铜炉中的桂兰香气缠绕在一处,遮掩了殿中的药味。 绀青色的帷幔随风摆荡,两座青铜九枝灯分立两旁,与楹柱并立,似在为他们领路,通往生死未卜的深处。 隐隐绰绰的嬉闹声从前方传来,宫人掀起帷幔,被重重纱帐遮掩的大殿终于露出它的真实样貌。 大殿的最中央,一个高挑瘦弱的男子披着黼纹赤色长袍,头上戴着镶有十二玉璂的皮弁,正坐在一张胡床上,为身穿胡服、手持胡笳的舞伶抚掌协奏。 天子掌四方三才,御十二之命数。显然,眼前这个皮弁上饰着十二颗玉璂,与胡物为伴的男子就是皇帝刘宏。 边谌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敛袖而立。 作为领路人,冯方却不敢上前。他停在一丈外,俯身行礼。 “陛下,人已带来了。” 像是害怕打扰刘宏的雅兴,冯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格外迟滞、谨慎。 刘宏不曾抬头,潋滟瞳光倒映着前方的胡姬,含着笑,合掌打拍,好似并未听到冯方的禀报。 冯方看向十常侍之一的赵忠。赵忠穿着胡服,抱着鸡娄鼓,不时地敲击,配合着刘宏的节律,同样没有给予眼神。 冯方没有再开口,安静地站在一旁,充当不会说话的听众。 能主事的几个人都当了哑巴,边谌与王芬这两个“逆贼”预备役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声。 伴着靡靡乐音,刘宏哼着不成形的曲调,已然乐在其中。 他就这么把边谌几人晾着,当他们不存在。 刘宏真的沉迷舞乐,没有听到冯方的禀报吗? 边谌并不这么认为。 那块“腰斩弃市,夷三族”的竹片,出现得恰到好处,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巧合。 一曲终了,胡姬行礼退下。 刘宏清了清嗓子,赵忠连忙解下鸡娄鼓的系带,小跑着到一旁,又是取水,又是倾倒玉壶,细细兑了一杯温蜜饮,奉给皇帝。 “还是赵阿姆熨帖,”刘宏接过蜜水润口,似在随意感慨, “若无阿姆,朕真不知该如何起居。” 赵忠束着手,谦恭地站着,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给他取了个女性化的称号而忸怩。 “臣惶恐。为君解忧,是臣分内之事。” 赵忠的两眼直勾勾地对着前方,并未转向冯方几人,可他解下来的话语,直指中心, “某些人,深受陛下的器重,却不知感恩戴德,竟还妄行废立,意欲谋反,实在可恨。” 这话几乎明晃晃地往边谌与王芬的脸上戳,毫不遮掩。 王芬双腿一颤,几乎要跪伏于地。 若单单只是被指“谋逆”倒也罢了,他可以死咬着不认。但……赵忠怎么会知道“妄行废立”这件事? 难道他们真的得到了证据!? 边谌不用转头,就知道王芬现在是什么状态。 谋逆的利剑时刻悬在头顶,十余日的赶路让王芬身心俱疲。他本就成了脆弱的惊弓之鸟,“夷三族”的竹片与刚才的那句话,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一路上边谌多次开解王芬,也不能更改他的脾性与承受力。 众目睽睽之下,边谌没法再做提点,只能沉着眉眼,绷着后背,耐心等待。 “谋逆之人,自当‘腰斩弃市,夷三族’。” 刘宏放下玉盏,缓缓起身,往边谌二人的方向走来,“王刺史,朕说得可对?” 被点名的王芬脸色煞白,双目发眩,几近昏厥。 “爱卿这是怎么了?”刘宏放缓脚步,在距离王芬十步的地方停下,盛着水波的眼中笑意岑岑,却达不到眼底, “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身子不适?” 赵忠抬眼,冷冷接话:“身子不适?怕不是‘心里有鬼’吧。” 这句“心里有鬼”切中王芬的要害,让他虚浮的脚步彻底失去支撑,即将倾倒。 边谌疾走两步,扶住王芬:“陛下见谅。刺史年老力衰,路上和马车一同飞奔,骨头都快颠散了。又在外头晒了好一阵子,晒得七窍生烟。他之所以留着一口气,硬撑着进谏,就是为了见陛下一面,陈述冤情。还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却又用词夸张,一下便引走了刘宏等人的心神。 众人看向边谌。 刘宏的视线在边谌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转缓:“你就是边谌?” “回陛下,正是。” “总算见着了边家的大才。”刘宏恢复融融的笑意,“朕钟爱你的赋才。去岁做的那一篇,朕昨日看过,恢弘壮丽、见地独到,无怪乎你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才名。” 边谌:…… 向来镇静无波的面庞,微不可查地龟裂了一瞬。 救命……皇帝的下一句,该不会是什么“今天天气正好,不如你即兴创作一篇,让朕掌掌眼”吧? 吸氧.gif。 别说即兴写赋了,就连中学时代背诵的名作,他也早就还给了语文老师,拿什么来写赋啊? 万幸的是,刘宏并没有在“辞赋”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压下眉峰,目光漠然地掠过王芬。 “刺史这一路辛苦了。” 王芬抑止急促的呼吸,躬身行礼:“臣不敢。” 有边谌帮忙解围,王芬勉力恢复冷静。 心神不定间,他再次听到帝王那轻悠悠的话语。 “来人,为王刺史送一盏柘浆。” 柘浆,即甘蔗汁。作为南方的产物,柘浆在洛阳是珍贵的奢侈品。 皇帝这看似体贴的行为,反倒给王芬增加了更多压力。 “臣……多谢圣恩。” 边谌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但他可以确定一点。 皇帝没有当场把他们拉出去砍头,就是还未找到证据,且心有顾虑,不愿滥杀名士。 既然如此,现在就还不是害怕的时候。恐惧,反而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被几双眼睛盯着,边谌无法提示王芬,只能祈祷王芬挺住这一轮心里施压,再从长计议。 “边记室,听闻你有一个胞弟,与你同岁,同样擅长文辩与辞赋,如今在大将军帐下就职?” 边谌正凝思对策,话题又转到他的身上。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一沉。 因为穿越仓促,形势紧急,边谌对原主知之甚少。除了冯方等人言谈中透露的官职与姓名,再无其他。 他根本不知道原主几岁,更不知道原主家里有哪一号人。 什么胞弟,什么大将军帐下,他知道个鬼。 至于姓边的三国人物,边谌只知道一个—— 边让。 边让是名士,同样在大将军何进的手下任过职,听起来,似乎能与他的“胞弟”重叠。 然而,边谌无法保证原主的弟弟就是边让本人,而不是什么边甲,边乙。 极其寻常的一个问题,对边谌而言竟成了死路。 一丝冷汗从手心渗出,边谌握住掌心,平静地回复:“正是。” 他只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刘宏却并未放弃追问:“不知你这位胞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该怎么回答? 边谌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旋即,他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刘宏的注视。 “臣之胞弟,有鸿才,偏生恃才傲物、逞意妄为。臣与他并不相熟。” 在这样的情境下,“贬损”是相对稳妥的回答。 他不知道原主的弟弟是哪一号人,随意评价只会出错。既然如此,那就故意“出错”。 如此贬低对方,旁人会以为他与兄弟关系不睦,或者因为自己犯事,故意疏远兄弟,避免牵连对方。 反正,该怎么解读,由刘宏这群人自由决定。 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中了大奖,他的“胞弟”就是边让,这句“恃才傲物、逞意妄为”也算不上假话。 毕竟,史书上的边让就是因为性格高傲、出言不逊,而被曹操灭了全家。 听了边谌的回答,刘宏似有些意外,并未多说什么。 倒是穿着胡服的大宦官赵忠不阴不阳地刺了句: “民间传言:‘边氏双才,英才俊伟,天授之资’,未曾想到,所谓的名士,竟也和俗人一样,免不了相互轻贱、彼此攻讦的祸心。” “赵常侍谬赞。” 边谌自动过滤所有的坏话,唇角蔓开一丝笑意, “天子面前,岂敢说假话?栩之所言,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 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刘宏敛去虚假的笑意,认认真真地打量、端视。 赵忠观察着皇帝的反应,咽下喉口的讽刺,低眉不语。 “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刘宏意味不明地喃喃,再看向边谌时,眼中多了一分锋锐, “你倒是与那位郭小吏一样,虚实难辨,难以琢磨。” 郭小吏? 听到这个称谓,边谌骤然想起宫门口遇到的那位青年。 无品级的吏官,又正巧在今日出入宫廷。刘宏口中的“郭小吏”,应当就是他。 刘宏没有再与边谌闲谈,转向了神思不属的王芬: “王刺史,听闻你的长子体弱,常年在家休养——年逾三十,方才得了一子,如珠似宝?” 王芬根本不敢喝手中这杯珍贵的柘浆,手指紧紧攥着,快把酒杯的纹饰盘出包浆。 听到刘宏的询问,他紧紧握住玉杯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紫: “承蒙陛下挂念……确实如此。” “刺史子嗣不丰,诸子早亡。倒是长子,虽体弱多病,却有福泽。” 刘宏走到王芬身前,轻轻拍抚他的肩, “爱卿应当顾念子嗣,莫要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咣当一声。 王芬手中的玉杯跌落,他白着脸,缓缓俯身,稽首: “臣御前无状,犯了不测之罪,可是臣绝无谋逆之心——” “刺史。” 刘宏冷眼看着这位鬓角花白,年近六十的老臣伏地请罪,没有任何波澜, “请起吧。”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刘宏脸上就多了些疲态: “二位赶路多日,必然也累了,先去章台殿的偏室休息。其余的,明日再提。” 从始至终,刘宏都没有说到谋反二字,也没有提起检举者的姓名。 然而,对于王芬来说,刘宏的行为就像慢而钝的锈刀,不致命,却让他浑身颤栗。 边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不久,两人被带出德阳殿,分开软禁。 在软禁前,借着换衣净手的功夫,边谌与王芬二人终于得到了短暂交谈的机会。 “使君勿忧。若天子手握铁证,或铁了心要诛杀你我,就不会亲自召见,更不会与我们说这么多。” “多谢边郎。唉……只怪我心绪难定,不得其法,反倒拖累了你。” “使君客气。唇亡齿寒,还请使君多多保重。” 王芬苦着脸摇头,半晌,低声询问:“边郎可曾后悔?” 边谌不知道王芬指的是什么,将问题抛还给王芬: “使君可曾后悔?” “我不后悔。” 王芬盯着长有灰斑,褶皱不堪的手,嘴角嗫动, “边郎可还记得那一日?你我站在漳水边,在坍塌的水堤下游见到了尸海。” 边谌蓦然一愣。 “成千上万的流民死在洪水中,余留的幸存者等着官府救济,你我冒死放出冀州境内的所有官粮,却还是不足。上书陈情,却始终不能得到朝廷的援护。” 中平五年,大河沿岸出现洪灾,水出四野,漂没民居。 “我只恨,大汉如此昏颓,而我竟无半点余力——非但没有成事,还被昏君捉捕,更连累家人。” 所有话语戛然而止,王芬望着窗外的夕阳,摇头叹息。 他迈步走向耳房的大门,还未走出几步,就被身后之人抓住。 “使君。” 抓着他的那只手冰冷而僵硬,力道之大,几乎要刻入骨中。 “留存性命,才有拨云见月的那一日。” 门外传来些许动静,边谌松了手,后退一步。 “若就此轻生,岂非认了这一项罪名?使君的家人,怕也难以保全。” 王芬后背一震,久久未言。 时间有限,两人不再言语,待换上宫中备好的衣袍,就此分离。 第二天一早,边谌被小黄门带往宣明殿,在云龙门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中等身量,比身旁的小黄门矮小半节,头戴武弁大冠,腰负佩剑,系着银印青绶。 为边谌领路的小黄门当即行礼:“曹将军。” 边谌停下脑中纷杂的念头,看向眼前一副武官装扮的中年男子。 曹将军?《 》 6、第六章 曹这个姓氏不算稀少,但结合眼下的时代背景,一句“曹校尉”,立即让边谌想到了曹操。 根据史书上的时间线,王芬密谋谋反的时候,曹操已经回到洛阳,被任免为西园八校尉,与抓他们的冯方平级,一起统管西园军。 虽然对这位曹校尉有几分好奇,但边谌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驻足并袖,参照沿途见到的其他官员的举止,行了一个士礼。 曹校尉瞥到边谌腰间仅有的铜印,心知他只是一个俸禄刚过百石的小官,却还是停了步,回了礼。 两人都没把这段偶遇放在心上,直到走了几段路,发现对方还走在自己身边,而两个小黄门任劳任怨地在前方领路,一齐将他们领到一座巍峨宫殿的前方。 曹校尉终于开始郑重地打量边谌,而边谌,也通过某官员喊的“典军校尉”,确认了“曹校尉”的身份。 这位曹校尉,还真就是曹操。 “二位,请入殿。” 边谌收起思绪,踏上青石制成的陛阶。 途径丹墀,他隐隐看到刘宏在殿中央的方榻落座,另一人坐在旁侧下首的衽席上,面朝着刘宏,似在说些什么。 一道温润清冽的男声从殿内传来,被风牵引,落入耳中。 “有上等石砚、漆砂砚,陶砚,共计十八……” 门边的谒者看到边谌等人,及时通禀:“陛下,曹校尉与边记室已带到。” 昆玉般的声音蓦然停歇。 刘宏抬头往门外投了一眼,看向角落的赵忠。 赵忠会意,对先前出声的那人客气地说了句: “荀守宫稍待。” 而后,赵忠吩咐谒者:“请二位进殿。” 边谌与曹操被迎入殿中,各自行礼。 刘宏看上去略显困倦,随意往下首一指: “二位,坐。” 曹操率先坐下,边谌亦坦坦荡荡地坐在曹操的隔壁,并未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居于首座的刘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没有多言。 赵忠揣度着刘宏的心思,对曹操与荀姓官员解释:“还差一人,请二位稍待。” 却没有说要等谁,等的又是什么。 适才向刘宏回话的官员姓荀名彧,是宫中的守宫令。 他格外年轻,看上去只比边谌稍长两岁。 边谌通过对话中提到的姓氏与官职,猜到了荀彧的身份。他暗暗将荀彧的样貌记下,继续眼观前方,魂游天外。 没多久,殿外的谒者再次禀报。 “禀陛下,羊太常求见。” 边谌闲极无聊,正一边走神,一边回忆着羊肉的一千种吃法。冷不丁地听到“羊太肠”三个字,他下意识地往门边看。 白花花的小羊并未出现,他只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蓄发微白的官员。 刘宏忽而蹙眉。 作为皇帝外置嘴巴的赵忠熨帖地出声: “让羊太常稍待片刻。去问问,冀州刺史王芬可在殿外?” 冀州刺史王芬? 听到这个称谓,荀彧与曹操各自一凛,同时看向边谌。 边谌正回想着昨日王芬的异状,冷不丁感受到两道似有若无的打量。 等抬起头,找到视线的来源,边谌:…… 都说聪明人能通过蛛丝马迹嗅到线索,这两个三国中鼎鼎有名的聪明人,究竟是嗅到了什么,竟能通过赵忠那短短的一句话,默契地打量他?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边谌朝曹操与荀彧颔首,将注意力转向殿外。 见他如此从容,曹操、荀彧二人各有考量,悄然移开目光。 先前的谒者大约是去小黄门那询问消息,片刻后才折返:“禀陛下,王刺史感染风寒,正卧病在床。未免病气四散,传令宫人已让王刺史留在住所,先一步回来复命。” 王芬病了? 边谌眸光一凝,几丝忧虑浮上心头,又很快烟消云散。 刘宏意味不明地皱眉,透过摇曳的灯火,看向门外那道衣影:“让羊太常进来吧。” 不多时,姓羊的官员入内,刻着龟钮的金印被紫色的绶带缠绕,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低头,并袖,俯身,朝刘宏行礼,有别于其他文官的二梁冠笔直伫立,因为这一礼而现出全貌。 “拜见陛下。” “羊太常找朕,可是有要事禀报?” “回陛下,琅琊、东海、安平大水,江河决口,淫雨伤稼……” 羊太常在汇报本年的水灾,涉及徐州、青州、冀州多个地域。 这本是一件格外严峻,格外紧迫的事,刘宏却听得心不在焉。 大约是觉得羊太常说得太久,还没到半刻钟的时间,刘宏就出声打断: “行了,羊卿,这不是你的差使。你只需守好礼仪典章。赈灾之事,交给张济、张温便可。” 张济与张温,是刚上任的司空与大司农。 边谌回想王芬昨天说过的话,对他谋反的动机更多了几分理解。 固然十常侍只手遮天、欺上瞒下,对于灾情、兵乱等事,一瞒再瞒、一拖再拖。 可就算十常侍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上达天听,有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帝与龙蛇混杂的朝廷,各地的灾患真的能顺利平息吗? 他们这位陛下,在史载上声名狼藉,被评价为昏庸无德,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明君或者守成之君的模样。 外有黄巾余部起事、自然灾害肆虐;内有外戚宦官争权、世家豪族夺利。 这位仍然握着皇权,能左右许多人生死的皇帝,却在因为一个“不知是否为真”,就算为真也最终“未遂”的谋反,派遣大军把两个冀州官员抓来,百般试探……宁可在这薛定谔的谋反定罪中耗费大量时间,也不愿听官员谈论灾情大事。 有这样的执权者在,大汉果真要完蛋了。 守宫令荀彧起身行礼:“陛下容禀。水潦之灾,关于万千民众的性命,乃社稷之危,当慎之。” 荀彧没有直接指出皇帝的轻忽态度,但“当慎之”三个字,已经算是一句重话。 不等刘宏流露出不悦,典军校尉曹操同样起身行礼: “陛下,关于灾情一事,臣有一些想法。” 曹操毕竟是刘宏刚设置的西园军的统帅之一,算是他的心腹,又是先任大长秋曹腾之孙。 在没有冒犯皇帝的前提下,于情于理,刘宏都该给他一个体面。 “曹卿直言无妨。” 接着,曹操开始“铺陈排比”、“骈散结合”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与其说是在呈报,倒不如说是在写赋。 边谌:…… 他听得头大,倒是刘宏,目露兴味,似乎被曹操这不走寻常路的呈报吸引了心神。 也对,据说这位陛下喜好辞赋、书法等艺术性较强的东西,甚至以此为基础,创立了鸿都门学。 曹操作为建安文学的引流者,三曹之一,他的文才水平自然非常优秀。 这也算是另类的专业对口、投其所好了。 边谌想起了高中那三年被文言文阅读支配的恐惧,想起了《滕王阁序》《阿房宫赋》全文背诵的惊悚。 然而为了生存,他只能克服心中的抗拒,努力分析曹操这段话的内容。 除去前面的铺垫,曹操大概表达了三个意思。 首先,要安民心,借调隔壁一些未受灾的官府的存粮。受灾地区,可适当地解开“驰、山、泽之禁”。 其次,要征派地方军队,积极救灾,并向地方豪族“借粮”。 最后,设置灾情时期的特殊法令,严厉禁止富户囤粮抬价。各郡县的官员与豪族如果违反赈灾法令,或者阳奉阴违,必然革职严查,甚至流放、斩首,牵连全族。 边谌将曹操的观点捋了一遍,在心中摩挲着下巴。 第一条的“调粮解禁”,沿用了西汉初年休养生息的政策。特殊时期,当然得特殊行事。 至于第二条与第三条…… 乱中用重典,政策本身倒没什么问题。 只是黄巾之乱后,中央权力下方,掌控力与权威飞速下滑,现在的中央,还能顺利地用“重典”压制地方吗? 还有“借粮”什么的,地方豪族可不是小白兔,这看似简单的借粮,或许才是最艰难的一环。 边谌思绪转了两圈,最终松开微蹙的眉梢。 曹操既然能提出这个策略,就代表他眼中的困难在曹操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必定有解决的办法。 而且,曹操早年遏制权贵、压制地方乱象的履历可是非常丰富,后期更是拳打诸侯、脚踢世家的一代枭雄。 这种活在大气层的聪明人自然能预见其中的隐患,采用各种办法解决,他又在这担心什么呢? 想通了这些,边谌重新放松下来,只当自己是一座石雕,安静地在殿中乘凉。 然而,边谌想当路人,主座上那位喜欢搞事的大老板并不想放过他。 在绘了黑白斧纹的屏风前,刘宏支着肘,倚着案坐着。在半推半就地听完曹操即兴创作的“汉赋”后,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直起身,看向次座的边谌。 “边郎可有什么见解?” 刘宏说得慢条斯理,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其中一个受灾地,安平,是在冀州吧?你是冀州的官员,想来,应当早就洞悉灾情,驾轻就熟?” 边谌:…… 好端端地坐着,灾祸就从天而降。这都叫什么事。 感受着四周再次聚集的视线,边谌暗暗吐槽了一句。 见解么,本来没有,刘宏开口后,马上就有了。 “想要‘磨刀霍霍向君王’”,这算不算独到的见解?《 》 7、第七章 这句颇为怨念的话,当然只是苦中作乐的发泄。 刘宏的“突发奇想”等于是把边谌架在火上烤。 他又不是正主,作为一个半途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哪里知道冀州灾情是怎么样的? 心中山呼海啸,面上一片平静。 ……不平静不行,在场的聪明人太多,绝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 皇帝亲口点名,不能不答。 边谌读作从容,写作磨蹭地起身,学着羊太常刚才的模样,向刘宏行礼。 破脑,快想啊,好歹挤点东西出来。 一礼即毕,边谌终于从脑袋中挤出了一点内容。 “收黄巾余部,筑水利以赈之。” 筑水利以赈之,是对“筑路寝”这个典故的化用。 “筑路寝”出自春秋典故“晏婴筑路寝”,算是古代以工代赈的非典型案例。 “路寝”代指天子的宫殿。用水利工程替代路寝,是同时解决水灾,一举两得的做法。 至于“收黄巾余部”……曹操这个收黄巾军给自己用的开创者就坐在他的面前,只能说,感谢曹老板带来的灵感,再次给他提供素材。 边谌说完这句话,环视全场。 刘宏一如既往,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让人难以分辨他的真实想法;曹操、荀彧与羊太常,倒是若有所思,专注聆听,似在等待下文。 下文……当然是没有下文了。 原谅他的国学储备,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 反正答案已经写了。就像高中政治老师说的:不管给分多少,至少写了内容,评卷老师高低也得给他一点分数。 至于刚才那话该从哪个角度理解,具体该怎么实践……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只能辛苦这些聪明人自行脑补了。 剩下的,就是以退为进。 边谌轻拢衣袖,尽量让自己的回复显得底气充足: “臣愚钝,资历浅薄,不敢班门弄斧。在座的几位经多见广、博闻多识,尽可为陛下解惑。” 随后,他再次行礼,轻悠悠地坐回原位,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见他“举重若轻”,浅尝辄止地结束这个话题,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 赵忠倒想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士子,可呵斥的话涌到喉口,硬生生地停下。 边谌的言行算不上完全的妥当,但也有理有据,不失礼节。 一时之间,赵忠竟然找不到发作的点。 若是强行发作…… 赵忠悄悄瞥向安然静坐,看不出情绪的刘宏,难得地吃不准这位陛下的心思。 刘宏好像并不在乎边谌的回答,刚才的“刁难”,更像是随口一提。 他做出一副疲乏的模样,挥退所有朝臣。 边谌缀在最后,隐约察觉到前方的三道视线,来自曹、荀、羊三人。 他脚步一顿,只当自己是一座石雕,什么也感受不到,继续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曹操等人似乎想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讨论,但碍于殿门外的众多眼线,不得不缄口,各自分道。 回到住所前,边谌探望了生病的王芬,又说了几句正向的心理暗示。 原以为眼前的麻烦已经短暂地应付过去,哪曾想,隔日,刘宏又派人来传召。 边谌已经开始认真地考虑装病的可行性。 毕竟原主确实有咳症,不知道是过敏还是慢性咽炎,这几日他总是间歇性地轻咳。虽然比刚穿越的时候好转了不少,但也是一个能拿来避灾的由头。 只是……他不喜欢过于被动的局面。一旦告了病假,他就会和王芬一样,被困在屋内,无法获得任何消息。而现在的他,最缺少的就是情报。 何况,如今他们还顶着“疑似谋反”的名头,在王芬已经病倒的前提下,如果他也一起跟着病倒……那也太可疑了。 综合种种,边谌决定主动迎击,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他不仅不能装病,在面见刘宏的时候,还要尽量克制咳嗽的冲动,以免赵忠借题发挥,横生事端。 边谌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却还是被刘宏兜头盖下的一句话给噎住。 “昨日,边卿对赈灾一事语焉不详,不愿多谈,可是对朕不满?” 边谌:…… 好一个送命题,一环套着一环,源源不绝,绵绵不尽。 边谌:“臣以为,陛下不爱听那些。” “是朕不爱听,还是边卿觉得朕不爱听?” 听到这句反问,边谌在心中呵呵了两声,面上愈加凝肃: “‘所恶于下,毋以事上’[1]。陛下有所问,臣有所答。陛下不愿多听,臣也不好多言。” 就算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边谌在心中暗怼了一句,第n+1次无语问天。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两眼一闭就能回到现代,而不是在这扮演一个倒霉的名士,陪封建帝王表演“君心难测,猜猜我下一秒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的游戏。 刘宏未曾察觉边谌的不耐,反而借着方才引用的《孟子》中的名句,继续与他论争: “这句话的上半句是‘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边卿可是在暗指朕没有君子的气度,刁难于你?” 边谌:…… 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他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不得不说,这位陛下在治国上乏善可陈,但在文字方面,倒是敏锐得惊人。 边谌没有为自己辩说,刘宏也像是不在乎他的答案,顺溜地转了话题。 “冀州官员谋反一案,虽有蛛丝马迹,却无实证。” “朕不在意你是否真的参与谋逆,是否对朕不满。” “要朕放过你,有个条件。” “一千二百万钱,买你的命,如何?” 皇帝突然张口要钱,着实让边谌难以反应。 仔细一想,汉灵帝本来就是卖官鬻爵的主。连三公这种顶顶重要的中央官职都能拿出来卖;逮着疑似谋反的州郡官员,借“谋逆罪”趁机敲诈……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边谌卡顿了片刻,略感无言:“那臣的性命,未免也太过昂贵。” 刘宏给三公的标价也就一千万,卖给崔烈时还打了骨折,五百万打包带走。 到他这,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告密,薛定谔的谋反罪,硬生生地在三公的基础上加了两百万钱。 在这个普通老百姓月收益也就几百钱的时代,一千二百万,这可是天文数字。 想到这,边谌幽幽一叹。 上辈子毕业时刚还完助学贷款,这辈子一穿越就要因为谋逆罪背上一千二百万的负债……要不还是别活了,直接重开吧。 大约是看出了边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气概,刘宏也露出了无言的模样: “一位名士的性命,一位天资卓越、鹏程万里的年轻名士的性命,岂会不值一千二百万钱?” 原主值不值这个价,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值的。 边谌无声叹气,耳边仍是刘宏滔滔不绝的劝说。 “何况,对边家这般绵延数百年、枝繁叶茂的豪族而言,区区一千二百万钱,不过是小数目,不值一提。” 是错觉吗? 边谌停下脑中的奔逸,瞟了刘宏一眼。 刚才的这一番话,乍一听像是见钱眼开、想钱想疯了,见缝插针的哄骗敲诈。 但不知为何,在刘宏提起世家豪族时,边谌竟隐约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与嘲弄。 这个感觉飞快地闪过,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边谌压下心中的疑虑,垂着眼,还是原来那个答案: “臣没有一千二百万,也还不起。” 边家有钱,不代表边家的小辈有钱。 刘宏见他如此“顽固”,稍稍松了口风: “你若实在拿不出,朕就舍一些利,只收你五百万。” “……” 他拿不出一千二百万,难道五百万就能拿出来了? “还不愿意?”刘宏顿时拉长了语调,像是觉得边谌不知好歹,不肯上道, “那你说说,你能出多少?朕酌情为你通融。” 边谌差点被气笑。 “臣无罪,为何要为自己买命?若是陛下手头紧,想要臣的‘孝敬’,臣就算变卖家产,抵上这一身行头,也要为君分忧。可陛下若是提及‘买命’……” 边谌抬眼,毫无惧意地对上刘宏的视线,一字一句,笃定而坚毅。 “臣无罪。便是今日陛下要将臣推到肆市斩首,臣也无罪。” 刘宏哑然失语。 眼前的青年眸中盛着一簇火,缠绕着被冤屈的怒意,携着宁折不弯、玉石俱烬的决心。 让他所有的劝说都堵在喉口。 无人知晓,边谌此刻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差点被绕进去了。 皇帝刚才这段买命的言论,看似荒谬,实则藏着致命的陷阱。 他如果毫不犹豫,立即答应花钱买命这件事,岂不是间接坐实了自己谋逆的罪名? 退一步说,哪怕他表现出犹豫的模样,都证明他心中有鬼,绝非无辜之人。 一个年少成名的士人,无辜的名士,被捕风捉影的检举“构陷”,被抓来皇宫已经够憋屈了。哪怕对皇权保持敬畏,他也不会——更不该对“买命”这件事呈喜闻乐见的态度。 五百万也好,一千二百万也罢,都不是小数目。 他不是乱臣贼子,凭什么出这笔钱,凭什么买自己的性命? 他无错。 这一瞬间,突然穿越到汉朝的迷茫,人生地不熟的忐忑,被卷入谋反死局的压力,通通在这一刻爆发,化作最真实的质问。 他无错,为何要经受这些? 一瞬迸发的怒火,被强韧的理智压下。 边谌再次垂眼,内心已恢复平静,但他没有刻意掩饰话语中的冷意。 “陛下要杀臣,臣自当引颈就戮。只是,一个人倘若不能死得其所,总该死得明白。还请陛下给出罪证,让臣死得明明白白。” 刘宏要是能拿出铁证,他与王芬早就被处决,根本进不了皇宫的大门。 “或者,陛下让臣见一见那位‘揭举’之人,当着陛下的面对峙。” 边谌的“及时”提醒并不能让刘宏觉得轻松,反而增添了浮躁。 “揭举你二人的是胡太史。朕本该在十日后北巡。胡太史夜观天象,察觉冀州所在‘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2],有逆臣作乱。恰在这时,王芬上书,要求向外起兵,攻打黑山贼……” 边谌:“……” 这个说法倒与历史记载差不多。但是唯物世界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事,这位太史估计是察觉到了不对,故意用天象为幌子,不让皇帝北巡。 但是预料也好,天象也罢,这些都不能成为冀州官员谋逆的铁证。 “朕起初并不在意,只当太史危言耸听。哪知太史为了阻朕,当场自绝,一头撞死在楹柱上。” “……?” 这不对吧? 史书上只提到“太史上言‘当有阴谋,不宜北行’[3]”,完全没有他“自尽而亡”的记载。 “太史死前,斩钉截铁地称‘冀州上下有不臣之心,冀州刺史王芬与记室边谌意图作乱’。鲜血就撒在门前,朕总不能对太史的‘死谏’置之不理。” “……” 边谌只觉得头疼。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出现不符合历史记载的发展,像是一件黑色毛衣上的彩色补丁,将好好一件毛衣变成奇奇怪怪的模样。 如果这些“蝴蝶效应”是因为他这个变数导致,那至少也应该发生在他穿越之后。 可不管是太史指认冀州谋反,太史自杀,还是刘宏派遣亲信去冀州抓人,这些都是在他穿越之前就发生的事。 这些微小的变化,虽不致命,却让边谌多了几分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凭借自己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用“先知”这一点趋利避害。 刘宏的话仍未结束:“……虽说太史已死,但他所掌管的灵台下有一位待诏,当日协同胡太史观测天象。朕派人将他喊来,你有什么疑问,便与那位‘灵台待诏’说。” 接着,便有宫人去请那位灵台待诏。 不到一刻钟,边谌就见到了人。 边谌:“……” 这不是前天在宫门口遇见的那位……和他一起咳嗽的“郭小吏”吗?《 》 8、第八章 眼前的文吏,一袭皂色长袍,体貌清癯,即使在面圣,仍是那副悠悠忽忽的模样。 刘宏在绘着斧纹的屏风前坐下,从木案上取了一卷竹简,往下一抛。 这位来自灵台的文吏看着瘦弱,反应却是极快。 他一把抓住来自上座的竹简,纳入掌中,抬眸扫了刘宏一眼。 “郭待诏,听闻你喜爱有趣的文集,这一本,是贾谊贾长沙所著,未曾入册,朕借给你瞧一瞧。” “……谢陛下。” 口上说着感谢的话,但这位姓郭的文吏的神情泛泛,看不出任何喜悦与感激的意味。 刘宏并不着恼:“今日又把郭待诏找来,还是为了胡太史的事。” 郭文吏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往边谌的所在极快地掠来一眼。 “臣所知的一切,已如数上报,并无隐瞒之处。” “无妨。今日还有一位‘贵客’,你再讲讲,庚申日,你们灵台官吏对赤云天象是如何解读的。” 郭文吏不再推辞,垂袖应诺。 “那一日,烛星状若太白,赤气形似波火,有兵丧之相。戌时三刻,赤云环绕日边;是夜,参星、毕星暗淡。胡太史与其他待诏由此断定:北方有暗计,意图谋害天子。 “……胡太史将这件事连夜上报,最终以命为谏。” 边谌自动过滤掉一些听不懂的内容,捕捉到一个异常的描述。 “胡太史与其他待诏认定”。 这个主语有些奇怪,更像一个旁观客的转述。 郭文吏不也是灵台的一员吗,为什么要单独讲述其他人的观点? 难道,他的看法与其他人不一样? 边谌心中一动,只短暂地犹豫了片刻,就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敢问郭文吏,你是否与胡太史等人有着不同的见解?” 郭文吏再次扫了他一眼: “在下不擅长阴阳、天官之道,不好妄言。” 边谌:…… 这位兄台,你不是在灵台任职,专门搞这个工作的吗?当着朝廷大老板的面,就这么直咧咧地说自己“不擅长”,真的没问题? 一瞬间,紧绷了几天的大脑好似平滑了不少。 边谌诧异地看向郭文吏,却见对方眉眼安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更没有任何诸如窘迫或者赧然的意味。 他像是陈述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坦然地将“混饭吃”三个字印在头上,全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再看刘宏,仍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某人的“滥竽充数”而感到不满。 边谌不太相信星象与灾祸的关联,对所谓的“赤气”敬谢不敏。 然而汉朝的皇帝与学子对星宿、谶纬颇为热衷,他不能直接从科学的角度为自己正名,只能寻找别的逻辑漏洞。“就算异常天象代表谋逆,也不能指向他和王芬”,“兴许胡太史眼瘸了看错了”,诸如此类。 不等边谌想好措辞,刘宏已先一步发话。 “若是抛开阴阳、天官之论,郭待诏将如何看待此事?” 郭文吏垂衣而立,缓缓作答。 “赤气,虽被灵台官员视作灾祸,但它并非荧惑守心、月阴侵阳之变。” “此等异象,可大可小。” “观天、观星这样的活计,最怕‘详实具体’,一旦把话说死,错判了灾祸,等同于把自己往火坑里填。” “胡太史素来谨慎,并非张狂之人。他大胆指出灾祸的来源,点名道姓,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胡太史已掌握逆贼的动向,甚有把握,故而言之凿凿。因为某些缘由——或许是证据被销毁,或许是消息来源不能公之于众,无法取信于人,致使他无法说出实情,只能用天上的异象当托词。而为了获取陛下的信任,不让陛下犯险,他只能以死为证。” “其二,胡太史与人结怨……或受他人指使,故意构陷。他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某人……或者某些人身险泥沼,有口难言。” 截然相反的两种可能,被摆在堂前。 刘宏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询问郭文吏:“郭待诏怎么想?” 郭文吏只是道:“缺少实证,不可断言。” 刘宏再问:“那你觉得……冀州刺史王芬可会谋反?” 边谌耐心地听着,屏气凝神。 此时此刻,他不管说什么都很被动,只能静待其变。 郭待诏没有将目光落在边谌身上,也没有抬头去看上首的那位帝王。他只是平视着前方,视线安稳地落在长脚漆案旁: “这个问题,怕是只有九泉之下的胡太史知晓。” 刘宏显然对这模棱两可的话觉得不满:“郭待诏,你当真说了实话?” 郭文吏却似没有觉察到这份不满,坦然道: “嘉只是灵台四十一个待诏中的一人,微不足道,并非胡太史的知交心腹,岂能预见他藏在腹中的秘密……” 正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倾听的边谌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词汇,尚算镇定的脸上不期然地卡了一瞬。 谁……?嘉?郭嘉? 三国里,那个颇有知名度,在曹魏阵营占了一席之地,却英年早逝的谋士,郭嘉? 边谌只觉得脑中被硬塞了一团浆糊,无法运转。 他可不记得郭嘉有在灵帝时期担任过灵台待诏,史书对这一段毫无记载。 倒是《中平六年》里好像有类似的设定。 难道……他穿到睡前追的那部历史剧里了? 一瞬间流露的诧异难以掩饰,哪怕边谌迅速地偏过头,遮去面上的异状,也还是瞒不过某些感观敏锐的人。 郭嘉并袖而立,半真半假、心不在焉地回复着刘宏。 不论皇帝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图,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他对此兴致缺缺、毫不在意,对同处一室,身陷谋逆风波的边谌亦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唯独边谌那不合时宜的讶然,让郭嘉心中短暂浮起一句疑问。 他刚才的话并无殊异之处,这位冀州记室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道短而浅的痕迹转瞬即逝,郭嘉抛开这份不解,只当自己从未察觉。 刘宏转向边谌:“边记室,你可听明白了?” 边谌只觉得脑壳疼。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疑罪从无的概念,但既然皇帝心有顾虑,不敢再兴党锢之祸,滥杀士人,那他就绝不可能认罪。 “臣问心无愧。“ 他说得格外肃重,毫无心虚之意。 他也确实毫不心虚。原主这位“边记室”谋反,跟他边谌何干? 边谌还等着刘宏继续下套,却不想,刘宏忽然话锋一转。 “幽州、益州等地作乱,官民不服管教,朕想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取代刺史之职,二位以为如何?” 郭嘉不由皱眉:“陛下重设州牧,可有想过牵制之法?” “并无。” 刘宏说得理不直,气也壮,“朕亦知恢复州牧一事,隐患重重,但,天下震荡,烽烟四起,朕没有别的办法。” 郭嘉眼中似乎露出些许嘲讽。 边谌忽然道:“堵不如疏,若陛下开放‘中藏钱’与‘万金堂’,赈灾济民,多少能缓解南北之急。” 中藏钱,汉朝帝王的内币,皇室内部的小金库。 而万金堂,则是汉灵帝本人为了方便敛财,专门在西园铸造的金屋。 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屋内的侍从与宦官一致投来惊愕而悚然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找死的勇士。 就连鲜少关注他的郭嘉,也再次投来意味难辨的一瞥。 边谌当然不是在找死。 他来皇宫已经三天了。通过三天的接触,他虽然不能完全搞懂刘宏的目的,但对于刘宏的脾性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是一个权术大于颜面,不管老百姓死活,却也愿意为了自己的统治与制衡,纡尊降贵地和他眼中的蝼蚁讲一讲道理的皇帝。 这种冷酷又难测的上位者,不能用常理衡量。一味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只会让自己深陷蛛网,被动等死。 既然刘宏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不管他是什么目的,都代表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即使“纡尊降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问,拉住两个刚进职场的二十岁年轻人,也想得到的答案。 既然如此。 只要刘宏敢问,他边谌就敢回答。 “黄巾之乱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天灾不绝,人祸不断,流民日增,难以生存。” 至于“人祸”是谁……这是一个容易踩线的话题,暂且不说。 “《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陛下若能出钱消灾,解民之急,则民心能正,至少可除燃眉之急。” 中藏钱虽然是皇帝的小金库,但它也承担着应急、赈灾的职能。至于万金屋,本来就是刘宏敛的烂钱,与其便宜了一年后过来烧杀抢掠的董卓,倒不如散个干净,多救一些流民。 刘宏不露声色,眼中缠结着蛛网般紊乱的细芒,让人看不分明: “边记室,你好生大胆。” “臣不敢。” “你可知,即便朕将中藏钱和西园中的所有黄金都撒向受灾、受乱的州郡,这些钱也到不了流民的手中?”地方州郡的乱象、朽败,可不比中央朝廷好多少。 “臣知道。”边谌并袖一礼,挺直脊背,“然而,臣以为,不能因为‘道路’崎岖,既险且远,就放弃正确的抉择。” 治国安民是皇帝与朝廷众臣的责任,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直接不管了。 “食民之膏,安能高坐庙堂,坐视民乱而无动于衷?” “边文忱,你放肆!” 刚从偏门进入的中常侍赵忠听到这话,心中一突,顾不上御前失仪,当即冲进殿内,厉声呵斥。 “陛下虚己受人、求贤下士,臣据实以答、直言不讳,何来放肆?”边谌将炮火转向赵忠,“倒是赵常侍你……陛下尚未发话,赵常侍就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 赵忠打量着刘宏的脸色,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思,只能埋头请罪,“仆无状,请陛下责罚。” “行了。”刘宏现出疲惫之意,摁了摁眉心,“边郎之谏言,朕已知晓。朕乏了,都下去吧。” “诺。” 边谌走出宣明殿,拂去掌心的薄汗。 刚才那一段带着自救的演绎成分,但也有一部分发自真心。哪怕可能性极低,他也希望刘宏这个皇帝能做点好事,在汉朝彻底坍塌的前一刻力所能及地援救流民。 边谌回忆着方才的一言一行,确保没有疏漏,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今日的行事略有些冒险,可唯有这样,才能打消刘宏的疑心。 根据几日的旁敲侧击,他从王芬那探查到他们这几个“反贼”的心性。不说有多么公正不阿,至少都是怀有抱负,会为了心中的“正确”理念挺身而出,不惜冒险谋反的人。 原主作为名士,履历与脾性都记录在案,他不能一味地退避、被动,没有棱角,否则,在其他人眼中等同于心里有鬼。 “边记室,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吧。” 疏懒的声音从耳旁响起,唤回他的心神。 边谌抬眼,看着不远处稍稍驻足,似在提醒自己的郭嘉,抬袖拱手:“多谢郭待诏。” 郭嘉没有再言,闲荡着离开。 此处确实不适合久留。边谌不再多想,带着久侯的小黄门,朝住所走去。 在路过长廊的拐角时,一个瘦小的侍宦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不慎与他撞了个满怀。 对于跪地请罪的侍宦,边谌无意为难,直言自己并无大碍,径直回到住处。 等到边谌进入卧室,褪去外袍,他才发现自己腰上好像少了一枚玉佩。 边谌:“……” 不是,你们大汉朝的洛阳皇宫怎么还有贼啊!? 还有没有一点天理了? …… 午时三刻。 洛阳,永和里,大将军府。 缥色布帘随风晃动,将带着凉意的风卷入屋内。 三丈长的偏室,一个戴着矮冠的年轻文士提袖跪坐,捏着一支紫毫笔,在竹简上有条不紊地落字。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士手上的笔丝毫未停,直到那道脚步的主人在屋前短暂停留,掀帘而入。 “公子,不好了——” 一手漂亮的章草隶书在雁尾处断开,文士忍不住皱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何事如此惊慌?” 来人是文士的仆从,未及行礼,捧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坠玉,跑到文士身边。 文士看到坠玉,蓦然起身。 衣袖扫落未干的竹简,他顾不上拾取,沉声逼问: “他怎么了?” “刚才有北宫的宦官来寻我,让我通知公子,‘备好一千二百万钱,赎回这块坠玉的主人’。” 文士:“……多少?” 仆从:“一千二百万钱。” 文士:“……” 仆从看向自己的主人。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才名远扬,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令史的兖州名士边让,此刻正眉宇紧锁、呼吸深重,眼底沉积着一层暗芒,不知是危惧,还是在克制怒火。 “边谌犯事了?” “小的不知。”仆从低头道,“不过,根据宫中的说法,长公子此刻就在宫中……为君分忧。” 能在宫中,代表他并未犯下死罪。 至于为什么进宫,为君分的又是什么忧…… “与我何干?”边让冷笑,“边文忱好生本事,刚出仕不到一年,就搭上天子的门路,还欠下这么一大笔钱。” 仆从将头埋下,不敢搭话。 “他当这些钱是粪坑里的金汁,随便照一照就有?” 这话传入耳中,仆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对于自家主人而言,这话已算出口成脏,可见他远不如表面这般镇定,怕是心里早就被气疯了。 也是,那可是一千二百万钱,陈留郡三年的行政开支,哪里是什么小数目。 长公子这一次……稍稍过火了些。 眼角余光扫到皂色衣摆一闪而过,仆从站在原地,目送边让拂袖离去。 仆从暗自长叹,正准备将地上的竹简拾起,整理安置,忽而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一抬眼,边让又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仆从连忙放下竹简:“公子是否有别的吩咐?” “……” 边让吸了一口闷气,摁了摁眉心, “宫里来的人,现在在哪?”《 》 9、第九章 对宫外发生的事,边谌一无所知。 他从宣明殿回来,例行到王芬的住所探病。 王芬房内站着两个宫侍,名义上是照顾,实际在行监视的职责。 除了宫侍,房里还站着一个眼生的小黄门,正低头向他行礼。 边谌应声,扫了小黄门一眼,将视线转向榻上的王芬。 “使君今日如何,可有好一些了?” 王芬躺在榻上,两眼紧阖,不曾苏醒。边谌便压着声,询问侍者。 两人虽说困在宫中,到底身负官职,宫侍不好怠慢,如实回复。 “刺史午后突然起了高热,浑身颤栗惊厥……” 边谌再次看向面生的小黄门:“可请了医者?” 宫侍:“早前就去请了,只是……” 不知为何,宫侍答得有些吞吐。 小黄门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边谌深深一躬。 “记室郎君,小人是毕常侍身边的从宦。毕常侍曾受王刺史的恩惠,听闻王刺史在宫中生了病,特地写了急信,叮嘱我来看看。我方才见侍者碰壁,一齐去请医匠,哪知被张常侍的从宦给拦下了。张常侍以‘太医令、众医工事务繁忙,无暇出诊’为由,不让我们去少府。” 姓毕的中常侍,边谌只记得一个:“你口中的毕常侍,可是毕岚?张常侍……莫非是张让?” “正是。” 小黄门没有多想,仍躬着身,细声细气地禀报,“那个从宦还说,要么让毕常侍亲自来问诊,要么……按照疫病处理,将王刺史挪到宫外,再去宫外请医者。可是毕常侍领了皇命,正在河内办事,过两日才能回宫,这……” 高烧不退加上惊厥,已是危急之症,哪里等得起两日? 边谌读懂了小黄门的言下之意,垂目思量。 毕岚虽然是宦官,但他擅长工、匠之事,是宫中少有的技术人员。龙骨水车的早期原型——翻车,就是毕岚发明的。 如今看来,毕岚不止擅长铸造之技,竟还通晓医术。 至于张让的阻挠…… 宫中的医者约莫百人,就算再忙,也不至于一个都抽不出来。王芬好歹是一州的刺史,病情又危重,怎么能拦着宫侍,不让他们去请医者? 这个张让,究竟是与王芬有过节,与毕岚不对付,还是“受人之托”,故意刁难? 边谌回忆张让的生平。张让此人,与之前见过的赵忠一样,也是十常侍之一,深受汉灵帝刘宏的器重。 《后汉书》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张常侍是为父,赵常侍是我母”,指的就是张让与赵忠。 现在的边谌与王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一艘破船上的两个倒霉蛋。不论如何——哪怕只是为了自己,边谌也不能对这件事坐视不理。 “劳烦你给张常侍带一句话。”边谌示意小黄门上前,压低声嗓, “‘马中豪杰,原是医者;性命攸关,还请通融。’一共十六个字,可记住了?” 小黄门在心中重复着这十六个字,虽格外不解,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应诺点头。 “小的记住了。一定原封不动地把这十六个字传给张常侍。” 王芬病重,小黄门不便多留,急匆匆地去传话。 榻上的王芬已烧得泛糊涂,但他仍留存着些许清醒。 “边郎,十常侍豪横跋扈,在宫中作威作福,绝非善类。莫要因为我而得罪他们。” “使君安心,我心中有数。” 边谌转向床榻,见王芬挣扎着抬起颈背,似要起身,他三两步走到塌边,轻轻按住王芬的右肩。 “我插手此事,并非为了使君,而是为了自己。” “若张让今日得手,使用鬼蜮伎俩,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故在宫中,怎知他明日不会故技重施,让我也顺势病故?” 手掌下方虚弱的力道稍减,却仍在挣扎,边谌心中叹息,一语定音, “使君高热不退,好好休息,栩就在堂外侯着。” 说完,边谌不顾王芬的欲言又止,为他掖好被子,离开内室。 北宫,安林苑旁的一处偏殿,中常侍张让坐在树荫间,手执青铜方樽,气定神闲地饮着酒。 “君侯,这些胡物,都是大鸿胪精心挑选的,陛下一定喜欢。” 张让以宦官之身,无功却被封为列侯。 他不以为耻,反而爱极了列侯这个身份。 身边的人揣测他的喜好,私下里用“君侯”这个尊称,极尽讨好之能。 “这倒是个懂事的,不枉我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 话音刚落,张让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他身前的几个宦侍不明所以,缩着尾巴站着,不敢吭声。 片刻后,他们才发现张让的视线对准远处的一点,隐隐浮现的不悦并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因为视线中的另一人。 宦侍们转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个矮个儿的小黄门站在花窗后,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宦侍认出了那个小黄门:“那是……毕常侍手下的董黄门?” 站在最前方的宦侍转了转眼珠: “此人鬼鬼祟祟,必定别有有心,我去替列侯把他赶走。” “慢。”张让掀着眼皮,放下酒樽,“把他叫过来。” 宦侍们不明白张让这是想做什么,只悄悄地对视,依言照做。 董黄门领了边谌的嘱托,心中有些惴惴。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宦侍的传令。 “黄门者可是来见张常侍的?张常侍请你过去。” 董黄门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张让面前,一边给自己鼓气:他到底是毕岚手下得用的人,张让和毕岚同为中常侍,未必敢当场对他如何。 这么想着,董黄门已俯下身,行了一礼: “见过君侯。” 张让见他识趣,省去几句嘲讽,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董黄门斟酌着措辞:“冀州刺史王芬病重,但请不到医工,说是张常侍有令……” “笑话。” 张让一拍桌案,震翻了杯盏, “陛下身子不适,太医令、太医丞与一众医工正在御前问诊,岂有余力管他一个小小的逆臣?何况,他前个儿生病,太常不是已经派医工给他看过?他还想当个尊贵人儿,让太医令三天两头替他把脉不成?” 却是绝口不提“罪名未定”,“宫里医工众多,可以随便支一个给他看病”,“到底是一州的长官,堪比九卿,病情加重不好置之不理”这样的话。 董黄门连忙解释:“小的并不是来求医的,小的是来替郎君传递一句话。” 张让皱眉:“郎君?什么郎君?” 董黄门这回学乖了,无关紧要的话半句都不会说,直入主题。 “郎君说,‘马中豪杰,原是医者;性命攸关,还请通融。’” “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张让轻蔑地骂了一句,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 马中豪杰……原是医者……马,原,医……马元义!? 刹那间,张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双虎目瞪着小黄门,几乎要生啖其肉。 董黄门被吓了一跳,低下头。 张让心中惊骇不已。 他心中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乎生死,一直悬在他的头顶,被他时刻记着。 以至于他在听到这语义不通、狗屁倒灶的十六个字时,第一时间就通过胡乱组合的前半句话,联想到了那个名字。 马元义,黄巾之乱的重要人物,同时,他也是太平道创始人——天公将军张角的徒弟。 当初,马元义贿赂、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不但窃取了朝廷的军事情报,还利用中常侍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传递情报,控制关窍。 如果不是张角的徒弟唐周向朝廷告密,出卖了马元义,指不定马元义已经和宦官们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将洛阳城拿下。 马元义死后,皇帝派人在洛阳城搜捕了上千个太平道信徒,震怒,当即处死牵连最深的中常侍封谞、徐奉。宫中其余宦者,人人自危,不敢抬头。 别人都当张让等人被封谞牵连,无辜受罪,被皇帝迁怒。 只有张让自己知道,他当初拿了封谞的孝敬,隐约猜到封谞收了黄巾军的好处,却因为贪图钱财,又料定黄巾军翻不起风浪,对两人的逆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让皇帝知道他为封谞、徐奉多次开了方便之门,他一定会被除以车裂之刑,抄家夷族。 “让你传话的郎君是何人?” 张让心中又惊又怒,遍体生寒。在问出边谌的身份后,他再也安坐不住,只想立即到边谌面前,逼问他从何而知,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内情。 安宁殿,偏院。 边谌站在院中,努力搜刮着曾经看过的史籍。 史书上并没有直接记载张让与马元义的关系,只说马元义贿赂封谞、徐奉这两个中常侍,差点里应外合,把刘宏送走。 后来黄巾军内部也出了叛徒,马元义暴露被杀,收受贿赂、给马元义大开方便之门的封谞与徐奉也被刘宏处死。 张让当时没有被这件事牵连,但后来刘宏与张让的对话,以及张让等人的反应都很有意思。 刘宏质问:你们每天都说党人心怀不轨,想要造反,为什么你们现在反而与张角勾结? 张让等人立刻把黑锅甩到死人身上,“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1]。 最终,“帝乃止”,张让等人得以保全,马上把他们送去州郡当长官的亲朋好友召回。 实际上,王甫与侯览当时已经死了很多年,早在黄巾起义之前,这两个大宦官就已经死了。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五六轮。 刘宏说黄巾之乱,张让他们提王甫、侯览。听起来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 有人说,张让他们的意思是:封谞、徐奉这两个逆贼是死掉的那两个倒霉蛋提拔的,和他们没关系,不是他们的错。 可这种解读,不能解释这段对话的割裂。 在边谌看来,这段描述更像是春秋笔法,代表着“法不责众”,与“全杀光了就没人能用,只能杀掉两个胆大包天的重犯,剩下情节较轻的暂且放过,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的妥协。 由此看来,即使张让等人并没有“背叛”、“出卖”刘宏,至少也收过一些好处,对底下“贼人”的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后来刘宏在组建西园军的时候,没有任用“我父我母”的张让与赵忠,也没用任用其他几个窃权多年的中常侍,反而任命一个“名不见经传”,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载,仿佛凭空冒出来的蹇硕? 除了蹇硕“健壮有武略”这点,恐怕也与当时那场黄巾风波有关。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边谌的猜测。 边谌不能拿着未经佐证的判断威胁张让,他只能试探。 如果张让问心无愧,他大概率看不出那句话中藏着的名字,哪怕看出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如果张让心中有鬼,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边谌做好准备,等着张让的人过来。但让边谌也没想到的是,片刻后,来的竟是张让本人。 张让不但自己来了,还来得格外迅速。 “你就是冀州记室边谌?” 张让穿着一身绛色纩袍,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宦侍,脸色阴沉得像是拖了三天三夜地板的抹布。 边谌对张让的脸色视而不见,只是道了一句: “见过张常侍。” 张让瞥着远处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宫人,放低声量,阴沉地开口:“边记室年纪轻轻,倒是好本事。只是这宫中,胡乱说话与自作聪明的人……大多都活不长。” 边谌露出受教之色,说出的话语却无半点谦逊之意: “张常侍说的是。不过,这进宫的士人,哪能没有几个倾吐‘秘密’的亲朋故友?有些人,就算死在宫中,‘秘密’也不会随风而去,反而会因此扩散。” “……你究竟想如何?” 边谌放缓语气:“我无意惹恼张常侍,只是,人在局中,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侍宦,张让沉沉地盯着边谌,挥手让侍宦退下。 边谌继续道。 “谋逆一事,只是捕风捉影,陛下却要我出一千二百万买自己的性命。” 带着真假莫辨的懊恼,边谌面露苦意。 “一则,这罪名是旁人构陷,我从无不臣之心,不愿花钱消灾,落人话柄。二则,边家虽是兖州豪族,颇有家资,但我不过是一个小辈,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财。” 边谌看向张让,盯着他紧皱的眉宇,话锋一转。 “我只能拿出五十万钱。这钱陛下自然是看不上的,但若是能给某位中常侍用作疏通的辛苦钱,帮忙调查始末,还我一个公道,以正清白,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让眉宇间的冷意稍稍收敛,探究地看向边谌: “当真?” 五十万钱,对他这个中常侍兼列侯来说并不算多,但也堪比两年的食俸,抵得上五个中等家庭的资产。 没人会和钱财过不去,更重要的是—— 在他被边谌拿住把柄的时候,边谌又主动提出“疏通”之事,主动将“收买宦官”这个把柄送回到他的手中,迫使他压下杀念,不得不接受边谌的这个提议。 边家这位刚过弱冠的名士,真真好算计。 张让心中仍有几分恼意,更因为刚才的三言两语,对边谌更多了几分忌惮。 因为钱财的安抚,他的怒火与杀意被浇灭了大半,但他不愿就此轻易地放过。 “给我一百万钱,就此两消。” “张常侍见谅。在下家资有限,恐怕砸盆卖瓢也凑不够一百万来。” 边谌刻意现出无奈之色,砍价砍得毫不含糊,“五十一万钱。” “……”张让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又“友好协商”了几轮,最终将“成交价”定在五十九万钱。 牙疼的表情久久固定在张让的脸上:“……等会儿会有医工过来。证据一事,我会帮你留意,别的莫要来找我。” 说完,张让带着宦侍急匆匆地离开,生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被东汉葛朗台破了财运。 边谌望着张让的背影,丝毫没有空手套白狼的罪恶感。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不能拿别人的家资挥霍,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 倒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试探,竟然真的把张让钓上钩。 边谌望着高大,坚实又压抑的宫墙,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声。 太难了,每天都在钢丝上起舞。 刚才要不是他演的不错,暂时打消了张让的疑虑,只怕明天,他就会悄悄变成一具尸体,跟“被病故”的王芬一起被丢到城外埋葬。 至于张让这步棋要怎么用……且走且看,能不用就最好别用,免得一不小心玩火自焚,把自己烧成煤灰。 边谌吹了一会儿风,决定进屋躺躺,安抚这一天天爆表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 可他还没有走进屋,就有一个体格高壮的小黄门趋步跑来,喊住了他。 “边记室,且留步,你的胞弟正在南宫门口等候。” ……胞弟? 边谌脚步一顿,被凉风吹得牙龈发疼。 坏了。《 》 10、第十章 这下子可真的坏了。 边谌觉得自己后槽牙生疼,无蛀自痛。 他作为一个西贝货,之所以能瞒过王芬等人,一方面是因为王芬与原主虽是共同谋反的关系,但他们实际上并不相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边谌甫一穿越,就被抓到宫中,局势紧迫,王芬大约也无暇顾及他表现出的一些异常。 至于刘宏、冯芳等人,更不必说。他们与原主从未见过面,哪怕边谌的表现与原主有一些出入,也难以露馅。 而家里人……尤其是同胞兄弟,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个相处二十年的亲人,如何看不出他与原主的不同? 若真的露馅…… 一时间,各种糟糕的画面从脑中闪过,边谌拂去手背上的冷气,祈求老天尽早结束这个玩笑,让他和原主各归各位。 见他久久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小黄门颇为不解,耐着性子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误解了他的沉默,小黄门温声宽解: “记室勿忧。虽说北宫森严,各殿皆有禁令,但有张常侍的吩咐在,只是‘见一见家人’这种微末小事,守卫们定会通融,记室安心便是。” “……” 怎么能安心呢?就算有五十九万的“交情”在,张让的这种“善解人意”,也大可不必。 边谌明白自己此刻绝不能露出异常,他压下心中的慌乱,佯装镇定地询问小黄门。 “来人当真是我的胞弟?” 小黄门答:“正是。我已看过印信,来人确实是大将军府的属吏——边让,边令史。” 边谌:…… 所以,他的便宜弟弟,同样被誉为“边氏双才”,与他共名的另一人,真的是兖州名士边让——那个因为恃才傲物,讥议曹操,被曹操借机搞死,顺便灭了全家的汉末名士,边让? “……” 边谌暗暗吸了口凉气。 等等,被曹操一同灭掉的那个“全家”,不也包括他吗? “边记室?” 听到身旁的呼唤,边谌回过神,不由哂笑。 他现在可是背着“谋反”的嫌疑。在边让因言获罪,连累全家之前,他边谌,才是最有可能给全家带来灾祸的那一个。 在心中给边氏一族点了根蜡,边谌不再多想,跟随小黄门的指引,沿着复道,来到南宫的苍龙门前。 苍龙门连接着三公的府邸,守卫森严。 边谌没有凭证,出不了宫门,只站在门旁,左右眺望。 一个二十岁上下,穿着墨色吏服的青年站在宫墙边,面色冷然,眉宇紧锁。 附近除了宦侍,再没有其他人。不远处的这个青年,应当就是小黄门口中的边让。 边谌在月门边停下,做好心理建设,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站在树荫中的边让听到脚步声,猛然转头。 他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与烦躁之间,见到边谌,即刻多了一分嘲讽的意味。 边谌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神色平淡地走到边让身旁,一语不发。 边谌等着边让主动“交代”来意与两人的相处模式,怎料,边让在看清他的脸庞后,眉峰收束。 “你今日似有几分不同。” 这句话犹如一滴冷水跳入热锅,顷刻沸腾。 边谌心中警铃大作。回忆着刚才浮在边让眼中,转瞬即逝的嘲讽,边谌权衡再三,决定延续之前在刘宏面前传递的“兄弟不和”。 以他目前的处境,不管原主对边让这个胞弟是什么态度,“疏离”是当下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优解。 边谌像是没有听到边让刚才的话,只不冷不热地问:“你来做什么?” 边让眼中冒出两束火苗,声音比他的脸色还要冰冷:“来看你死了没有。” “……” 这话让他怎么回? 边谌难得地被打了个僵直,却还记得自己当下的处境。 “既然看完了,那就回去吧。” 虽然被淬了毒的小嘴扎了一把,但边谌借此确认了这对兄弟关系恶劣,与他猜测的一致,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边谌借着话不投机的由头,转身就走。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地跑路,哪知,身后传来一道压着声嗓,却几近暴怒的低喝。 “边谌!” 边谌顿住脚步。 “边文忱,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人带信物传讯的是你,把我一人晾着的也是你。怎么,你向我索要一千二百万,什么都不说,就想把我打发了?” 边谌的注意尚且沉浸在“边文忱”这个称谓上,就冷不丁地听到惊人的讯息。 他折身而返,惊疑不定地盯着边让:“我何时传讯,向你索要一千二百万?” 墨色长袖甩动,边让沉着脸,抛出一物。白色不明物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向边谌。 边谌抬手接住,触指温润而光滑,低头一瞧,那是一块色泽、工艺上佳的玉饰,看起来格外眼熟。 “……” 能不眼熟吗,早上被偷走的就是这块。 所以,他那块被偷走的玉坠为什么会在边让的手上,还附带了一个“一千二百万”的消息? 边谌隐约猜到了其中的蹊跷,反手将玉坠收入怀中。 “一场误会罢了。多谢文礼将它送来。” 听到“谢”字,边让带着怒意的脸庞隐隐扭曲,好似吞了一块千斤坠。 边谌怕演得太过,容易起反效果,便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再次转身,准备跑路。 他试探性地走出七八步,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挽留”,悄悄咪咪地加快脚步。 在即将踏过月门的前一刻,久久不至的声音再次响起。 “……边文忱。” 撤离失败,边谌默默磨牙,终究还是放缓脚步。 “边文忱,你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身后,仿佛卡在喉间,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被秋风包卷,吹入耳中。 “但你……” 边谌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他略做踌躇,稍稍偏转半身,看向身后。 几片落叶随风飘远,边让站在原处,胸前的衣襟随着起伏,视线分毫不移地钉在他的身上。 “……莫要自寻死路。” 边谌:“……?” 不等边谌拆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边让已撤回视线,先他一步转身离开。 边谌望着那道身穿墨色吏服的身影,觉得胸前的玉坠好似重了许多。 “莫要自寻死路……?”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边让与原主关系不好,也并不知道原主参与谋逆一事。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边谌再次抬步,将纷乱的思绪晃到一边。 算了,少想这些。 这几天用脑过度,以至于睡觉都睡得不安稳,每天都梦见自己在刑场的狗头铡底下疯狂刷题。还是放过自己的脑细胞吧。 边谌回到住所,休息了一刻钟,再次前往王芬的所在。 在张让那边打通了关节,医工果然来得迅速。 当边谌赶到的时候,养着山羊胡的医工已经替王芬把过脉,写好药方。 “按这个方子煎,一剂熬煮两次,分三碗饮下。” 宫人接过药方,急匆匆地去少府取药。 医工提起木箱,正要离开,与边谌对了个照面。 “这位……” “在下边谌,是冀州的记室。”边谌并袖躬身,“敢问医丞,王刺史的病情能否扼制?可有性命之虞?” “不敢当。”医工回以一礼。 “王刺史的病固然凶险,终究只是外邪之症,当下好好医治,尚不算晚。若按时服药,十日便可根治……不过,王刺史年事渐高,又有忧怖之症,我不敢夸下海口,只能道一句‘尽力而为’。” “有劳医丞。” “边记室。”医工神色沉肃,“我见你面色淡白,鼻翼晦暗,似有重疾在身,可否让我为你把一把脉?” 边谌神色微怔。 顿了半息,他缓缓颔首:“劳烦。” 连着几天都在砍头腰斩的罪名中挣扎,边谌倒是忘了,他刚穿来的时候似乎是晕厥状态,醒来后也偶有不适,时时咳嗽。 因为当时被扣押入京,事出突然,加上后来症状好转,他就忽略了这件事,直到医工提起,才想起来。 榻上的王芬时睡时醒,此刻恢复意识,听到医工与边谌的对话,愧怍自责: “我那日曾说……要替边郎请一位良医,被冯将军一搅,竟是忘了此事……” “这几日事务繁多,我亦忘了这事。” 边谌坦然直言,劝说王芬不要挂怀, “刺史好生歇息。劳烦医丞移步,与我到隔壁一坐。” 医工只当边谌不愿打扰王芬休息,当即应下。 边谌带着医工来到旁边一座空旷的偏殿,各自落座。 诊脉时间异常长久,医工诊完左手换右手,诊完右手又换左手,来回交替几次,仍然没有定音。 边谌打量着医工,见他两团浓眉挤在一处,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边谌只耐心地等着,没有贸然出声。 终于,医工放下他的手,山羊胡微微颤动,弹跳不止。 “在下才疏学浅,竟不知……” “医丞但说无妨。” 医工面色犹豫:“恕我冒昧。记室这脉……细而虚,近乎于无,旁人若得此脉,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这一回,边谌愣神的时间长了许久。 想到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情景,想起当时的无力与窒闷,他不由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难道原主……那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医丞可有治愈之法?” “说来惭愧,我诊不出郎君所患的是哪一个疾症,只知这是起脉之象,脉象虽弱,却在缓缓恢复生机。” 医工捋着髯须,不慎扯到了一根,吃痛地抽气, “转机大约在半个月前。敢问记室,半个月前可是遇见了神医?” 半个月前……那不就是他刚刚穿越的时候? 见边谌迟迟不语,医工猜到其中或许有些许隐秘,没再追问。 边谌道:“可否劳烦医丞为我开一些调养的药方?” “这……” 估计是疑惑之前救命的“神医”怎么没为他留下调养的药方,医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允,“也好。” 喝了医工开的药,当天夜晚,边谌早早躺下睡觉,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是药方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边谌睡前放空了大脑,这一夜,他没有再做“狗头铡下疯狂刷题、只要写错一道狗头铡就会落下来”的噩梦。 接下来的三天,宫内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传召。 那天,张让刁难王芬,不让宫人去请医工。虽然张让当时用的借口是假的,但他说的前半句话是真的—— 皇帝刘宏确实生了病,旧疾复发,太医令与众多医丞都在殿前侯着,商榷着救治皇帝的办法。 皇帝生病,无暇搞事,边谌这边便得了清闲。 虽然被软禁在宫中,只能在有限的地方走动,但他还是借着这个机会,与众多宫人“闲聊”,尽可能地收集信息。 他听闻,大将军何进在南宫与上军校尉蹇硕发生冲突,借着由头杖毙了蹇硕身边的一个侍宦。 又听闻,中常侍毕岚提前回宫,匆匆看望了王芬,便去德阳殿向皇帝复命。 如此,又过了三天,边谌再次收到皇帝的传召。 当边谌抵达宣明殿的时候,刘宏正在案前坐着,提着毛笔,在一片缣帛上书写。 他的脸色晦暗无光,比上回见面苍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刘宏轻淡地抬眼,将紫豪搁在右侧的笔枕上。 “朕乏了,边卿替朕将这封‘制书’写完,可好?” 边谌:“……” 原主作为名士,书法造诣想来不低,皇帝累了,想让他代笔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才怪,问题可大了。 他又不是原主,哪里知道原主的字迹是怎么样的? 而且,他从没学过隶书。对于繁体字,他只会看,不会写。 边谌暗暗咬牙。 他要怎么做? 总不会是……当场给皇帝表演一段,三秒内把右手打骨折的戏码吧?《 》 11、第十一章 把自己打骨折,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边谌极力恢复冷静,从刘宏刚才的话中寻找突破口。 “承蒙陛下抬举。然而,‘制书’一事,事关重大,如何能让微臣执笔?” 制书是汉朝皇帝用来颁布重大政令,任免州郡长官、三公九卿的文体,确实轮不到他这个出自地方、位卑秩低的小官来执笔。 果然,在边谌借着这个理由拒绝后,刘宏没再勉强,就此收回他的心血来潮。 “瞧着边卿前几日的模样,可不像是这么胆小的人。” 这是胆小的事吗,这是稍不留神就会鬼画符,耽误性命的事。 边谌在心中暗暗吐槽,又听刘宏继续道。 “听闻边卿这几日热闹得很,住所门庭若市,甚是热闹。” 门庭若市?难道指的是张让和边让来找自己的事? 边谌面上不露声色,拱手行礼:“陛下容禀,前几日王刺史病情恶化。宫侍们找不到医者。恰巧张常侍知道此事。便来问了一遭。” 边谌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即使无法与张让对口供,也不怕拆穿。 “而后,舍弟来访。臣也未想到,这宫中竟有人取了臣的玉坠,擅自找了臣的胞弟。” 边谌用的是取字,可这其中的意味,即使是听得不走心的刘宏,也读懂了其中的真正寓意。 对这不问自取的指摘,刘宏没有多言,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赵忠一眼。 “朕觉得屋内闷得很,想出去走走,边卿陪朕一起?” 赵忠正低眉顺眼地站着,听到这话,连忙劝止。 “陛下,您的身子……” “朕今日神清气爽,并无不适。你让人备好衣氅,带上障扇,做足准备即可。” “这……” 赵忠自知身份,不好再拂圣上的意,却又不能任由皇帝出门,再带一身的病回来。 他急得面皮微颤,忽而目光一抖,看向房中另一个活人。 接到目光的边谌:“……” 他俩很熟吗?在这抛眼色。 边谌不想理会赵忠,很想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同样不愿引火烧身,事后因为这件事被怪罪,只得主动开口,顺着赵忠的意思劝阻:“陛下病体初愈,宜多保重,散心之事,不如等陛下康复后再议。” “朕早已安好,诸卿勿虑。” 刘宏扶着桌案起身,从赵忠的身旁走过。 “赵忠就不用随朕去了,让高望来伺候。” 高望也是十常侍之一,曾任尚药监。 听到皇帝的安排,赵忠神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应了声“诺”。 边谌也想跟赵忠一样被留下,然而刘宏偏要捎上他。 对上赵忠那略显不善,恨不得取而代之,替他伴驾的眼神,边谌表示:俺也一样。他也想“取代”赵忠,代替赵忠留在这空旷的殿内。 然而人生总是不如意居多,在赵大公公幽森的注视中,边谌随着大部队出发,踏上了平整的宫道。 经过半个时辰的折腾,边谌随着皇帝参观了几处宫苑,几间藏室,最终来到一处收集青铜器的宫殿中。 “来看看朕的中兴剑。” “中兴剑?” 边谌努力回想遥远的记忆,从灰扑扑的角落挖出一段记载。 《古今刀剑录》有云:“灵帝宏,铸四剑,文曰中兴。” 难道就是《刀剑录》中记载的这四柄剑? 《刀剑录》近乎小说家之言,真实性存疑,边谌只在闲暇的时候翻了一遍,囫囵看了一些。 倒是没有想到,这满是讽刺意味的剑名,在这个世界竟然是真实的。 中兴,半道而兴起,承载着光武之志。 边谌不解,刘宏起这样的剑名,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他真的起过类似的雄志。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的刘宏总归担不起明君的名头。 “此剑锋利,的确是好剑。” 边谌心不在焉地说着场面话。经过这几天的“磨炼”,他应付这些堪称驾轻就熟。 边谌想和和气气地跨过这个话题,哪知某个皇帝简直烦人,老是在这种话题上缠着不放。 “边卿兴许会心中发笑,因此好奇:朕既然‘昏庸’,又为何要以‘中兴’为骨,为剑起名?” “……” 不,他一点也不好奇。 边谌默然无言,只恨自己不能耳聋半刻钟。 这位姓刘的陛下,你就非得这么直爽、这么实诚地抛出致命题? 哪怕朝臣的心里真的这么想,又有几人敢说。 这道致命题,边谌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在“嫌自己命长地承认”和“违心否认”之间,他选择了折中,全程沉默。 好在刘宏并不是非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他像是无聊已久,在高山上蹲了十数年的老虎,随意拨弄着手上的猎物,非要猎物陪他聊天。 “边卿如何看待士族?” 如何看?站着看。 边谌无声吐槽,满心满脑都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念头。 前几天,通过皇帝反常的言行,边谌已猜到他的些许想法。结合史书上关于“鸿都门学”与“西园军”的记载,显然,刘宏仍惦记着他的“制衡”之计,试图大量培养只忠诚于皇帝的文武之才,打破士族在朝堂的垄断地位,压制外戚与宦官的势力。 皇帝在上层积极玩着政治权术,全然不管下层的沸腾,无视涂炭的生民,根本不知道,他的王朝就快要完蛋了。 平心而论,边谌不想参加刘宏的“权术计划”。他明白自己有多少斤两,对于刘宏的诸般试探,他所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厌烦。 “臣才疏学浅,脑中空空,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 “世家如何,天下如何,臣说了不算数。旁人的言论,亦有诸多局限之处。” 边谌顺势并袖,借着行礼的动作,掩去眼底的一分不耐,“耳闻之不如目见之。陛下若真的想知道答案,不妨亲眼去辨一辨。” 这话情理兼具,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宏的嘴角向两旁舒展,像是欣然接纳了这个提议,又像是一个被掩饰的讥笑。 “边卿说的在理。” 刘宏让宫侍合上剑匣,锁入库中。 “设辇,去鸿都门学。” 所谓的“早已康复”不过是皇帝的一厢情愿,他的身体仍然虚乏,只走了几个地方,就已疲累不堪。 但他不愿就此罢休,反而命令宫人准备步辇,打算跨越北宫,到南宫的鸿都门学看看。 鸿都门学,是刘宏二十二岁那年设置的一所文学、艺术专科“大学”,为了对抗士族官僚体系而培育的势力。 它具有打破士族垄断、挑战儒学权威、选拔庶民为官等开创性的积极意义,却也因为选拔标准的单一,加重了东汉末年官场上的乱象。 边谌身险生与死的漩涡,知道割据乱世即将在半年后到来,对参观“剑室”“鸿都门学”等事毫无兴趣,只想寻找办法,努力搜罗有用的信息,尽快脱身。 然而,身处封建时代,皇帝的命令暂时无人能够违抗,哪怕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其余人也只能被迫听从、随波逐流。 算了……就当锻炼身体了。 边谌调整心态的技术一流,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行进,在一刻钟后,离开北宫,踏入复道。 徒步穿行复道,进入北阙。在踏上一条碎石小径时,边谌不由停下脚步。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转瞬即逝。脚下隐隐传来振动,好似有土拨鼠在鞋底下顶拱。 边谌正觉疑惑,暗想,难道是这具身体旧疾复发,难以站立。 倏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呼,一道黑影飞快地从他身侧掠过,挤开一众侍从,扶住最前方的刘宏。 “是地动,陛下当心!” 地动……地震? 出声示警的人正是中常侍高望,此刻,他脸色惊慌,顾不上请示,拉着刘宏,疾步走向南边的空地。 下一瞬,金色的银杏叶漫天飞舞,枝叶震荡、摇晃,扑簌作响。 这副画卷一般的美景并未持续太久。一息后,地动山摇,所有人站立不稳,左右摇晃。远处、近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与眼前的画面一同旋转,让人分不清方向。 边谌远离拥挤的人群,背着宫墙跑,踉跄地跑到一处没有障碍物的空地。 又过了十息,震动渐渐停止。 喧嚣的声响逐渐平息,衬得心跳的搏动愈加炽烈。 边谌望着宫墙边歪折着头的银杏树,胸腔起伏作响。 他从未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刚才的地震是几级,却在短短半分钟内,深刻地感受到大自然的恐怖。 这种程度的地震,宫墙抗下了,城外城内的民居……能抗下吗? “陛下,您没事吧?” 刘宏没有回答,抓着高望的手多使了几分力。 那棵银杏树倒下的位置,正是刚刚他站立的方位。 如果不是高望及时察觉,带着他远离…… 原地等候了许久,确认这场地动已经结束,刘宏直起身,松开高望的手。 经此一役,这位心血来潮,想来鸿都门视察的皇帝终于打消了兴致,决定原路返回。 可当侍从抬来步辇,刘宏正要坐上去时,东南方忽然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 那声响似钲似钟,紧促而急切,密如鼓点。 紧随而至的,是几声惊急的呼喝。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救火!” 边谌隔着宫墙,看向声音的来源。 几缕黑烟弯绕腾空,顺着宫墙一路直上。 “何处失火?” 刘宏皱眉,沉声询问。 不等侍从前去打探消息,又几声呼喝为他解了疑惑。 “快些提水,扑灭火势!” “阁中存着孤本与典册,先将最重要的书卷运出来!” 书卷? 刘宏神色骤变,一把推开高望的手。 “起辇,去东观。”《 》 12、第十二章 抬着步辇的队伍急匆匆地前行,不多久来到了东观附近。 眼见东观的主阁并没有被火吞噬,刘宏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再度皱眉。 起火的虽然不是东观的主楼,但也是东观储书室之一。 二层已被火苗吞噬。熊熊大火,映红视野,吞吐灰烟。正不断地往周围扩散。 宫人、宦官、卫兵都在忙着救火,不知为何,本该在北宫的赵忠也在场。 负责守禁的卫尉正在现场调度人马,见皇帝亲自赶来,他神色大惊,立即前来行礼。 赵忠落后一步,匆匆上前,他还没有弯下身,刘宏就不耐烦地打断,唤卫尉汇报情况。 “启禀陛下,校书的官员今日前往太学修复石经,东观阁中唯有少数郎官在二、三层翻阅文典。方才地动之时,已全部撤离…...” 刘宏再次打断:“四层的孤本与三层的典册可救出来了?” 旁边的赵忠悄无声息地瞥了卫尉一眼,卫尉当即回道:“已经派人去救了。” 边谌望着二楼游蛇般蔓延的大火,不禁皱眉。 起火的时间虽短,但火势扩散的速度极快。此时进去救书…… 未及细想,第一批救书的卫兵已从阁楼中搬出一只载满典册的竹筐。 刘宏借机吩咐:“先搬四层东侧,左三、右四两列的孤本,再运送三层西面,五至八层的典册。” 边谌斟酌道:“陛下,火势熇熇,恐为人力之所不能及。” 刘宏颔首,对着卫兵与宫人道:“阁中的书籍,能救则救,尽力而为。若尽力而不能救,朕亦恕你们无罪。” 边谌闻言,略感意外。 刘宏在这件事上竟然这么通情达理? 因着刘宏的这段话,一名落在最后,独自扛着书箱的卫兵犹犹豫豫地停下,欲言又止。 刘宏瞧见了,询问:“还有什么妨碍?” 卫兵答得吞吐:“小人在一层搬书的时候,依稀看到最里头的书架底下……团着一块黑影,好似有个人窝在后头。” 赵忠插嘴:“火在二层之上,尚未烧到一层。若真的有人,早早便出来了,何至于留到现在?你定是看错了。” 又道,“阁中书籍,无一不是珍品。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三层,无论是运书还是救火,都刻不容缓,哪能因为你的一个‘好似’耽搁?” 边谌道:“‘地动’来得突然,兴许有人遇上变故,无暇逃离。” 赵忠冷笑一声:“且不说这个小兵有没有眼花,在烟雾中看错了。哪怕阁中真的有人,也当是某个不懂事的宦侍、小吏在里头凑热闹。如今正是非常之时,数以百计的珍典尚且不能被救出,时时刻刻都有价值百金的典籍被大火焚毁。卫兵、宫人都在忙着,哪有‘闲工夫’去查探一团不知所谓、不知是否存在的黑影?边记室若是真的心善,担心里面有人被困,不妨亲自进去看一看。指不定还能救下一条人命,为自己积一些功德。” 二楼的火烧得极盛。在东风的作用下,火势瞬息万变,此刻虽然没有烧到一楼,但只凭着上方火势吞吐与扩散的速度,也足够让人却步。 边谌没有因为赵忠的嘲讽而不悦,他正在切实地衡量赵忠的“建议”。 火势虽猛,但还没有烧到一楼,一楼目前来说还算安全。 现在进去救人,虽然也有风险,但这个风险远比冲入二楼火场的风险小。 如果里面真的有人在地震中受了伤,遇到意外,以至于这么久都没有从火场中逃离出,那么,等到一会儿火势蔓延,他大概率会死在里面。 边谌望着二楼耀眼的红光与浓厚的黑烟,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 时间不等人。边谌没有犹豫太久,他撕下几条衣角,从旁边用来救火的水桶里借了一些水,沾湿缠在手上,准备进去寻人。 打湿的棉布对抗不了火场的高温,但在火场之外,多少能抵挡一些烟霾。 两旁是刘宏意味不明的注视与赵忠似讥似笑的轻蔑,边谌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褪下宽大的外袍,疾步前往阁楼。 就在这时,他听到里头的一声呼喊。 “长梯起火,快些灭火!” 通往二层阁楼的梯子已被火光点燃,火星子不断掉落。 火势蔓延的速度早已超过预期,几乎快要烧到一楼了。而他所要探寻的位置,在一楼的尽头,至少横跨了十数丈的距离。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边谌也难免因为这个变故而踌躇。 求生的本能再次让他生出退意,但他的脚下几乎没有停留,只略微驻足,便加速冲了进去。 一楼此刻还没有烟雾,边谌一路向前,来到最尽头的书架。 他穿过左右两侧的壁衣,绕到书架后方。果不其然,书架后头躺着一人。 那人的头上、身边压着几卷竹简。稍远处落着一块两尺长的木匣,盖子开敞,匣头向下,倒扣在地上,应是地震的时候掉了下来,恰巧砸到了地上那人。 那人被砸得发冠掉地,头发散落,人也晕了过去。乌黑浓密的墨发盖住了他的整个面庞,边谌看不清他的脸,只伸手在颈边探了探。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边谌顾不上其他,当即将人从地上扶起,架在背上就走。 哪曾想,他才刚迈出两步,就险些岔了气。 原主的身体素质太差,往日里待在屋中,看不出名堂,可一旦负了重,虚乏与无力感顿时席卷全身,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边谌急速地喘了两声,步伐隐隐不稳,肩背颤抖,险些没把身上的不明人甩到地上。 确实是大意了。他没想到,原主这位名士的体力,竟然比他上辈子还要差。 边谌靠着书架调整了一下姿势,等到稍稍习惯了后头的负重,他咬紧牙,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走。 卫兵们扑灭了扶梯上的火,火焰暂时没有蔓延到一楼,这对于边谌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可一楼的危机并没有就此结束。 顶上的木梁吱呀颤抖,火苗哔啵的声响如在耳畔。大约是被焚烧太久,又或许因为年久失修,骤然遇见高温,房梁上,一根木头发出尖锐的哀鸣,断成两截,猛地砸了下来。 那根砸下来的木头约有成人大腿那般粗,长约三尺,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在边谌的脚边。 只差半条手臂的距离,边谌和他背上的那人就会被三十斤重的木头来一个脑袋开花。 边谌停下脚步,内心的小人骂骂咧咧,惊魂未定。 停顿了半息,边谌准备继续向前。忽然,架在肩上的那人低低地咳了两声,不知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还是被木头上刺鼻的烟气呛到。 “劳烦……将我放下。” 低沉虚弱,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边谌听着耳熟,短暂辨认,脸色开始怪异起来。 “是你?” 这位在地震中被撞伤了头,以至于火灾来临时,倒在书架一角,没能顺利逃脱的非酋……竟然是曾经在宣明殿有过一面之缘的郭待诏? 边谌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现下情况危急,他又没有多余的力气,为了保持状态,边谌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架着郭嘉,艰难地往前移动。 还未走出多远,又有一条焚烧的木梁坠落。 这条木梁虽然没有砸到他们附近,却压垮了中途的两座书架。 包裹着木梁的火焰顷刻间点燃了壁衣,画出一条火龙,截住他们的去路。 火源闯入一楼,像沙漠中渴了许久的旅人,贪婪地张大嘴,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边谌深感不妙。他加快脚步,架着郭嘉,踉踉跄跄地往外赶。 “边记室,此处危险,一人尚且难行,何况带着另一人?你且将我放下,先行离开。待我稍作回缓,自会出去。” 微弱而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粘稠的液体落在边谌的颈侧,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渍。 早在救人之初,边谌就已粗略地预估了伤情,知道身后那人不仅伤了头,右腿也有不轻的伤势。 此刻听他风淡云轻的劝解,边谌不赞同道: “郭待诏莫要逞能。你撞了头,又伤了腿,我架着你,总比你自个儿出去要快一些。” 郭嘉出言相激:“若说逞能,边记室不遑多让。横梁已有崩塌之势,前方又被火势拦了去路,而你身乏体弱,自顾尚且不暇,岂有救人的余力?” “郭待诏既然知道我体力不济,不妨少说点话,彼此多攒一些力气。” 壁衣燃起的气味顺着气流翻腾,前方白烟缭绕,遮蔽了去路。 边谌取下手腕上的两条湿布,一条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条丢给郭嘉。 “早知这儿如此危险,在下一定明哲保身,在外等候,绝不踏进一步。”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神情却是截然相反,笃定而凝肃, “但,来都来了,既然已经入了火场……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边谌以为那人伤势过重,已经失去意识,他的耳边才再次传来低弱的话语。 “多谢。” 接下来的一段路,静默无声。疲惫与虚弱感一阵阵袭来,明明只剩十丈不到的距离,算不上多远的路,却似没有尽头。 边谌走得两眼发黑,还在苦中作乐,有一茬没一茬地想:他穿越的这一遭,先是聚众谋反,后锒铛入狱,接着又在火场救人。短短半个多月,有够精彩纷呈的。 如果他能穿回现代,他得先灌两瓶快乐水压压惊,在宿舍躺个三天三夜,再到楼下买一桶烤串…… 边谌避开燃烧的壁衣,跨过横梗在中央、正在灼烧的木梁。 终于,大门距离他们只剩一丈之远。明亮的光线投入房内,望着敞开的大门,捕捉着眼前的生机,边谌再次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出声。 “停下。” 边谌下意识地止步。 下一刻,门后的横梁从天而降,砸在最外侧的书架上。 被砸得侧翻的书架,将旁边的另一座书架压垮。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座牵连一座,眨眼间,靠近门口的四座书架全部翻倒,重重地砸在地上。 书架坍塌的范围长达十尺,如果不是边谌刚刚停了下来,此刻恐怕已和郭嘉一起,被这些高壮沉重的书架压在地上。 边谌当即绷紧后背,冷汗层层直冒。 郭嘉轻触他的后背,宛若提醒,又似安抚:“走右侧,贴着墙。” 火舌的热度逐渐靠近,边谌未及细想,依言更换路线,略绕了一点路,带着郭嘉离开火场。 在安全的石墙边停下,边谌让半昏半醒的郭嘉靠着墙休憩,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稍稍平定呼吸,他正要往旁边走,却不知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尽,还是方才那一遭透支了所有气力,边谌脚下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可在他趔趄歪倒之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背,帮他站稳。 郭嘉原本正昏沉地靠着墙,此刻已直起背,未受伤的腿勉强站立,右腿因为方才的动作而沁出更多鲜红。 他意识已有些不清,手上的力道缓缓松落:“当心……” 边谌缓了片刻,找回些许气力,正要找人请个医匠,倏然,不远处响起一道尖细的声嗓。 “此人为何会在阁内,莫非,他就是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 》 13、第十三章 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就听到有人在这无风自动地大放厥词,毫无根据地泼脏水,边谌目光渐冷。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下巴圆润,穿着侍宦服饰的青年男子疾步赶来,一副问罪的架势。 边谌上前两步,截住他的去路:“这位侍者,慎言。” 侍宦绷着脸,目光不善地越过身前的边谌,投向墙脚。 眼见郭嘉靠墙而立,双目微阖,似已失去意识,他心中一定,打定主意,要将“书阁失火,防患不力”的罪名甩出去。 “你又是何人,莫非是纵火之人的同党?” 边谌再度向前两步,他身形瘦削,但比侍宦要高半个头,黑影罩下,莫名让侍宦更矮了几分。 “事态未明,火势未熄,侍宦就急着归罪,是想掩饰什么?” “你……你莫要胡言乱语……” 见侍宦如此不堪,仅是边谌的一句话就让他乱了阵脚,赵忠在心中骂了句蠢货,抬手跪在刘宏身前。 “陛下,臣驭下无方,致使宫人疏忽,酿成此祸……” “赵卿这是在做什么?” 刘宏疾声打断,脸上带笑,笑意不达眼底,“当务之急,是早些灭火,将阁中的书救出来。” 赵忠仍想说些什么,却见刘宏弯下腰,拿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朕给过你机会了。不要总想拿你赵氏全族的人头,挑战朕的底线。” 说完,他不再理会冷汗涔涔,俯地而拜的赵忠,收拢身上的裘袍,看向宫墙的另一端。 “郭待诏,蒙受无妄之灾。派人将他送去清明殿安置,再请太医丞替他看一看伤势。” 刘宏返回步撵,坐在上头,示意宫人起驾。 在经过边谌附近时,步撵停下。刘宏抛下一句“边记室若是累了,便在这多坐一会儿,等你坐到不累了,再到德阳殿一趟”,接着,收了口,坐着步撵稳稳当当地离去。 边谌原本已经彻底放松,听到这句话,很想当场向皇帝传递一句国际问候语。 刚从北宫一路走来,又要一路走到北宫去,他还真是到汉朝锻炼身体来了。 宫人运来板舆,边谌看着昏迷的郭嘉被搬上竹架,目送队伍远去。 赵忠已经起身,圆下巴的侍宦凑过去搀扶,被他一脚踹开。 边谌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直到脚步声渐近,有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抬头一看,来的正是赵忠。 “先前与边记室有些误会,言辞上多有冒犯,还请边记室别和咱家计较。” 边谌大约能猜到赵忠示好的原因,不免觉得可笑。 一个惯常嚣张的中常侍,因为触怒帝王,跑来向他这个本该看不上,却屡屡得了皇帝“青眼”的底层官员献媚,生怕被他落井下石。 小人难缠,边谌自然不会借机生事,平白被佞宦惦记。 左右不过是口头上的回应,他只平淡地回了一句。 “赵常侍言重。” 赵忠吃不准他的用意,眉头紧皱,又将搞事的侍宦押来,让他向边谌赔罪。 边谌应付完赵忠二人,留在灰烟呛不到的地方歇息。 直到阁中的大火被彻底扑灭,日影西斜,他才起身,掸去衣上的灰尘,喊上久候的小黄门,一同往北宫走。 边谌抵达德阳殿的时候,正值饭点。刘宏前方已摆好了食案,见边谌这时过来,不好赶人,也不愿把人干晾着。他让宫侍准备了一样的饭菜,加设食案,摆在下头,算是邀请臣子一同用餐。 被刘宏烦了几日,边谌此刻的配得感极高。他淡然谢过,在下方的食案前坐下。 他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用餐礼仪,只警醒着,没有先刘宏一步落箸。 刘宏没有取筷,支着颌,像是在打量一座奇观,不曾掩饰眼中的审视与估量。 “边卿与郭卿莫非是旧识?竟不顾生死,闯入火场救人。” 大约上位者都有一些疑心病。 边谌暗道。 “臣与郭待诏并无瓜葛。何况,卫兵只说‘有人’,没说那人是谁。我与陛下一样,并无未卜先知之能,不知那人就是郭待诏。” “那你为何要踏入火场?” “彼时,火未烧到一层,臣进去,并无太大的危险。” “数条横梁焚毁,不断掉落,也能算‘无危险’?” 边谌不知道刘宏在杠什么,难免莫名:“臣那时并不知横梁会焚毁掉落。” 上首,刘宏居高俯瞰,扫视他的脸。兴许因为没有探出他的真实想法,刘宏换了一个问法。 “边卿,不怕死吗?” 边谌只想早点结束这个无谓的话题,祭一祭五脏庙。 他随口回答。 “死,何人不怕,臣自然也怕死。” “朕倒是看不出这一点,只觉得你大胆得很。” “那大约是臣命硬,有恃无恐。” 刘宏:“……” 用“已读乱回”堵住刘宏的滔滔不绝,边谌趁机插话:“陛下,再不用饭,饭食便冷了。” 刘宏略有几分失语:“那便进膳吧。” 边谌吃饭时没有说话的习惯,刘宏看起来也是这样。 两人各吃各饭,安静地吃了半刻钟。 皇帝的饭菜极为丰盛,八珍六饮,六膳百馐,宽大的食案都摆不下,得让宫侍举着盛菜的漆盘候着,轮流换膳。 这是边谌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但他因为心中挂着事,难免食不知味。 刘宏食了半饱,举起酒卮:“边卿,饮一杯。” 皇帝的劝酒,自然规避不得。 边谌隐约记得酬酢的礼节,大约是主人敬酒,客人回敬,主人再酬一杯。 因为不确定这具身体能否饮酒,边谌只浅抿了一口,剩下的部分,借着长袖的遮挡,如数撒在衣袂的内侧。 兴许是饮了酒,刘宏的话匣子再次打开。 他聊了一些与汉赋有关的内容,边谌全程听着,逐渐死鱼眼,还要努力保持眸光的清澈。 好在刘宏并没有要求他当场作赋。 边谌挖着文学赏析选修课的少量存货,靠着仅有的一点古代文学储备,跟刘宏打了个有来有回。 而后,话题不知怎的,又回到了今天的大火上。 “边卿可知,那小小宦侍,为何胡乱攀扯,出此昏招?” 三壶酒入肚,刘宏已喝得微醺,摇着铜器中的酒液,目带讥诮, “地动是天灾;大火,却是人祸。” 边谌暗道不妙,抬头看向刘宏,想制止他的倾诉。 中常侍的秘密,宦官与皇帝的心思,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听。 “陛下,臣忽然觉得腹中疼痛难忍……” “中常侍赵忠,朕的好中常侍,想借着地动制造一场意外,焚毁二层的密函,毁去不利他的罪证。却不料,他竟找了个蠢货,失手烧了整个阁楼。” 边谌:“……” 怎么就不能让皇帝突发失语症,或者让他来个间歇性耳聋? 这是他听了能保证平安的话题吗? 佞宦的一句道歉,果然不是那么好接的。 边谌在心中为自己敲了一阵木鱼,深呼吸,正视上方。 刘宏面部泛红,半杯酒喂了半天,也没喂到自己口中,确实是一副已经喝醉的模样。 边谌不敢真的当他喝醉,只试探着,问出牵挂已久的另一件事。 “陛下,敢问,此次地动,受灾范围如何?牵连几地?可有赈灾的章程?” 不到半天,统计灾情的情报应该还没传入宫中,但东汉已经发明了地动仪,地动仪可以粗略检测地震的方向与涉及的范围,这份情报,肯定已经传到御前。 刘宏捏着酒杯,终于对准了口唇,饮了一口。 他没有回答边谌的问题,好似没有听到。 “陛下……” “边卿为何总要提这些扫兴的事?”刘宏出言打断,“赈灾之事,自有三公九卿、州牧郡守操心,与朕何尤,与卿何干?” 哪怕早就通过史书查探到刘宏这位皇帝的底色,边谌仍为他轻飘飘、置身事外的态度而光火。 “陛下,享万民之奉,当援护万民……方能国祚绵长。” “哈哈哈……”刘宏不可遏制地大笑,支着下颌,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与朕何干?” “百年来,大汉帝王皆尽短命,世家作难,外戚作乱,这大汉朝,焉有长久之计?” 分明是酒醉的大笑,却隐隐透着几分癫狂之态,像是在笑边谌的自寻烦恼, “元元之民,虫蛾般孱弱。今日不死,明日亦会死。既然早晚会死,今日死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咣当”一声。 青铜酒壶与酒卮同时落地,溅起的酒液打湿边谌的衣袖,与上方原本就倒上的酒水混在一处。 刘宏唇边的讥笑停滞,微微一愣。 边谌收袖而坐,神色发寒:“陛下以万民为爬虫、飞蛾,焉知——陛下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 刘宏气极反笑:“朕只要下达命令,你下一瞬便会死去,安敢道朕是飞蛾?” 见皇帝动了怒,取酒奉食的宫人惊慌不已,捧着酒勺、漆盘跪下。 大殿内,落针可闻。 边谌没有慌,也没有退。他徐徐起身,直视上首的帝王。 “淖齿杀齐王,专诸刺吴王,匹夫一怒,天子伏尸。人命如芥,陛下亦无法脱离生死。” 刘宏盯着他,眼中尽是寒霜: “边卿,你饮醉了。” 宫人们将头埋得更低,浑身发颤。 这仿佛是最后一个台阶,边谌却没有顺阶而下。 他既然摸清了皇帝不处置他与王芬的原因,决定走直臣这条路,就不能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何况……天子赈民,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臣或许是醉了,可臣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你当真不怕死?” “臣自然怕死。”边谌放缓语气,在殿前跪坐,合手,额头抵在掌前,俯身一拜, “可臣,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自己该做之事。” 死一般的寂静在大殿流转。 那一点壮胆的酒气早已消散,边谌感受的大地的冰冷,心脏稳稳跳动。 上方久久没有传来动静,边谌维持着顿首的姿势,平稳的心跳逐渐加快。 终于,上方再度传来喜怒难辨的低语。 “那依边卿之见,该如何处理此事?”《 》 14、第十四章 刘宏显然没有纳谏的意思,他的表情更像是在说:“你且给个解决之法,瞧瞧能否说服朕”,“若是说得不好,以后就都别说了,去地下躺着吧”。 边谌没有因为这个转机而懈怠,他重新梳理思路,寻找缺漏的点。 地方失控,灾年连绵,以致国库空虚,州郡仓储告急。 刘宏大兴土木,私移库钱,又借卖官鬻爵填充腰包,他的万金堂与中藏府,反而能拿出更多的冗余资金。 当然,如果直接让刘宏掏钱,无条件地开启小金库赈灾,等同于在铁公鸡上拔毛,难如登天。他得取个巧,想一个看似共赢的方案,才能让刘宏改变主意。 “陛下,东观的西阁被毁,余留的书籍尚缺少一个能够安置的地方。” “宫中殿宇众多,随便找一处安置便是。” 对于刘宏的不以为然,边谌早有预料,也想好了说辞: “臣曾在民间听过一句俗语,‘易损之物,不可放在同一个竹箧内。洛阳宫并非第一次失火,为免陛下的珍典蒙受意外之灾,臣斗胆提议,找一处远离宫殿的备用之地,作存储之用。” 刘宏喜赋好文,更爱奇技之物。对于刘宏来说,他所珍藏的那些书,未必没有银钱重要。 见刘宏持盏不语,边谌继续道。 “倘若陛下有意再造一处行宫,不如选一处山清水秀、冬暖夏凊的地方,既能给陛下避冬避暑,又能作为私库,存放誊录好的珍籍副本。而此次受灾的黎民,陛下可让他们‘筑路寝’,由专使提供食宿与工钱,直到各地腾出手来安置。” 每次宫殿失火,刘宏都会修筑宫殿,大兴土木。这钱反正是要花的,与其让他修建华而不实的楼台水榭,倒不如选一处僻远的地界,建一座存放珍贵典籍的秘密住所。在“防火防盗防董卓”、避免重要书籍被战火焚毁之余,还能以工代赈,缓解此次受灾百姓的生存压力。 这是最终的目的,话却不能这样直白的说。 “如此,陛下既修建了行宫,防范了书籍被毁的隐患,又能收拢一部分民心。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反正你是要建行宫的,这笔钱总归要花,不是给流民,也是给其他工匠。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以工代赈呢?一个免费收拢民心的机会,真的不要吗? 一张画着大饼的图,被明明白白地展示在天子的面前。 尽管刘宏没有继承先祖们的才能,但他继承了某位祖先的冷酷自我与政治野望。哪怕并不在乎百姓,对于免费刷名望的机会,送上门来的好事,他多半不会拒绝。 果然,刘宏缓了神色。 “朕可以按你说的来做,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答应刘宏一件事?不由的,边谌想起被偷走的那块玉坠与来找他的边让。 这皇帝……不会又叫他“买命”吧? 自从来到汉朝,边谌的演技日益增长。任凭心中百般嘀咕,面上都不会露出异态。 “陛下请说。” “朕设西园,兴门学,正是用人之时。朕要你,为朕所用。” 边谌:…… 我,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假名士,辅佐一位后世公认的昏君,认真的吗? 边谌沉思,边谌惊恐,边谌逐渐恢复冷静。 他都不怕死地当着皇帝的面摔酒杯了,还怕什么? 明年四月,刘宏就会病故。不管他想做什么,有什么打算,他都只剩几个月能折腾。 秉着“走一步看一步,就算入了地狱也能‘吧唧’一下跳出来”的想法,边谌从容回应: “臣是冀州记室,天子之臣,自当为天子尽力。” 要是天子死了,那当然就不再是“当朝天子”,不再适用于这句话。边谌在心里补充道。 刘宏让人撤了酒席,仍是那副闷倦的模样,难以看出他对边谌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朕乏了,你退下吧。” 边谌没忘记最后一件事。 “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东观偏阁失火,书籍被毁,臣愿意帮忙收整阁楼的书目,略尽薄力。” 边谌提出这个要求,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是闲着无聊,给自己找事干。 他存了自己的私心。 尽管上辈子看过汉朝、三国的史书,但边谌对这个朝代的了解实在有限,无论是文学领域还是社会领域,他都接近于白丁的状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在无法找人指点的前提下,“找机会翻阅大量书籍”,无疑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优解。 帮刘宏整理书库,就是最好的机会。 “朕准了。” 得了刘宏的首肯,边谌不打算继续停留。他正准备向帝王行礼,就此告退。 “对了。”刘宏忽然唤住他,让宫人取了一块造型精致的竹片,交到他的手中。 “这是门符,可在三个月内往返于南北两宫之间。你若打算替朕整理书目,就去少府,找守宫令要一份名册。二层被焚毁的书架,有一部分放着朕的珍藏,你去替朕核对一番,按照‘损毁’‘可修复’‘无需修复’、‘有誊抄本’‘无誊抄本’分一分,列好书目,交给朕看。” 边谌遏制着嘴角的抽动,接过门符:“喏。” 虽然刚领了一份“差事”,就被分配了大量任务,但好歹,他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度,可以独自在两宫之间往返,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何况,既然是皇帝的珍藏,里面一定有很多稀罕的古籍。在这个书籍、知识被无限垄断的时代,帝王的珍本,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边谌在心中悄悄搓了搓手。 但很快,那几丝期待雀跃变成了不确定。 以刘宏在后世的风评,那些“珍本”,该不是什么《金某梅》《弁某钗》之类的书吧。 边谌担忧了一会儿,将悬着的心轻轻放下。 应该是他多虑了。汉朝毕竟不是明朝,还没有那么多让人大开眼界的“杂说”。 “另外,”刘宏不知他心里的想法,自顾自地吩咐, “你去探望郭待诏的时候,替朕传一句话。” 哪怕边谌确实起过探望郭嘉的想法,此时也神思一清,竖起了防备。 这几日的经历,让他对皇帝的每一句话都万分警觉。 “……臣与郭待诏并不相熟。” 前面才问了两人的瓜葛,知道他与郭嘉从未见过面,毫无关联。在这样的前提下,刘宏为什么笃定他会去“探望”郭嘉? 是试探?还是疑心? 宫里的皇帝,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边谌不敢松懈,尽量语气寻常地强调他与郭待诏“没有私交”的事实。 “既然不熟,那就替朕走一趟,传个话。” 不管熟与不熟,皇帝都已打定了主意。 还在揣摩上个话题的边谌:“……” 皇帝你是没有能传话的人吗?身边那么多宫侍,宦官,就非得要一个刚入职的小臣去传话? “你去问他,”刘宏抵着食案,倾身向前,目光灼灼, “‘人言否’。” “?” 边谌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不由沉默。 他怀疑刘宏的酒压根没醒,在这胡言乱语。但他与刘宏对视,见他眼中清明,已褪了酒气,全然不似胡言乱语或者玩笑戏弄的模样。 边谌沉默许久:“陛下,臣不想被郭待诏打。” 人言否,简单翻译一下就是“这说的是人话吗”,虽然省略了主语,但它怎么听都不像正常的言论,火药味十足。 刘宏却是笑得开怀:“对于郭待诏而言,你有救命的恩情,他岂会恩将仇报,对你动手?” 边谌不想再和皇帝多说,落落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宫殿,独属于深秋的寒风迎面吹来,飒飒作响。 望着远方渺小如豆的灯火,边谌搓了搓因为酒液而发凉的手臂,回住所换了套衣服,再次出门。 他不习惯将悬而未决的事留到第二天,在探望过王芬,询问他的病情后,边谌向巡守的宫人要了一盏羊形鎏金提灯,缓缓往清明殿走去。 清明殿是皇帝为郭嘉准备的安置之处。不知是偶然兴起的一丝良心,还是刘宏也存了拉拢郭嘉,拿寒士做棋子的心思,他亲自下令,为郭嘉安排了宽敞宜居的住所,还让仅次于令官的太医丞登门诊治。 因为这个命令,宫人们不敢懈怠,第一时间做好工作。 当边谌上门,郭嘉身上的伤已得到妥善的医治,服了药汁,裹了药膏,正靠在漆木长榻歇息。 边谌往屋内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郭嘉的授意,屋内没有其他人,空旷而冷清,只有两个宫人守在门外,为昏黄的傍晚增添了一丝人气。 见他来访,郭嘉放下手头的书卷,注目而迎。因为腿脚受伤,郭嘉没有起身,但他挺直背脊,侧身微移,勉强面向边谌,双袖并合,好似要作揖礼。 边谌上前两步,左手搭在郭嘉的臂膀上,虚虚下压,制止他的行动。 “郭待诏有伤在身,当好好歇着。” “此番举动,并非虚礼,而是致谢。” 郭嘉执意一拜,神色澹然,“尽管,一个‘谢’字,一次拜礼,分量轻如蝉意,不值一提。可既然受君恩惠,纵是虚礼,亦不当免。” 边谌抑制不住心中的惊讶。 眼前的郭嘉,与他潜意识中的想象……着实不同。 历史上的郭嘉有“负俗之讥”。因为这句评价,加上一些作品中的普遍印象,边谌想象中的郭嘉,结合了大众印象,无限往“轻礼教,意气不羁”的魏晋风格上靠。 想到同样难以估测的刘宏,边谌暗暗警醒。 不管这儿是真正的大汉,是《中平六年》,还是平行时空的某个节点,它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毫无疑问。 每个人都是真实的,活生生而复杂的。他不能只依靠历史记载与史料评价去定义一个人。 陷入刻板印象,只会误导他日后的行事与判断。 边谌刚刚结束自省,便听得郭嘉的询问。 “天色已迟,边郎此时来见,可是有什么急事?” 郭嘉一眼察觉到他的来意,对于这件事,边谌倒不觉得意外。 他和郭嘉萍水相逢,现在距离宵禁的时刻只剩小半个时辰,这个时间,绝不是探望的好时机,以郭嘉的敏锐,当然能察觉到异常。 只是,他没想到郭嘉会就此打出直球。 当下讲究委婉的风气,边谌穿到这个朝代,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冷不丁听到如此直白,全然没有任何铺垫,效率极高的询问,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确有急事。”边谌沉淀脑中的冗思,也与郭嘉一般,略去寒暄与铺垫,径直开口,“陛下让我来向‘郭待诏’传一句话。” “洗耳恭听。” “人言否?” 郭嘉:“……?”《 》 15、第十五章 这三个字的杀伤性太强,连郭嘉都难免神色一滞,眼挂问号。 但这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郭嘉已结合边谌的上一句话,对前因后果做出完整的解读。 出乎意料的,郭嘉笑了:“难为边郎,为我带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这始作俑者,似乎也不吐人言。” 边谌:。 勇还是你勇。皇帝给你一尺,你回敬一丈。 虽然对刘宏与郭嘉之间的机锋深感好奇,但边谌自认和郭嘉还不太熟。他谨记着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没有打探半句。 “话已带到,就不打扰郭待诏休息了。” 边谌直起身,见屋内的水壶离床榻颇远,走过去,提起水壶,将它放在郭嘉身旁的矮几上。 “……保重。” 这并非心血来潮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祝愿。 不久前,边谌想起了《中平六年》的影评。影评里提到,郭嘉年轻时因为一次火灾伤了身,留下暗疾,致使他在乌桓时旧疾复发,年仅三十多岁就早早亡故,这才有了曹操在赤壁三哭郭嘉的剧情。 如果这真的是《中平六年》的世界,而让郭嘉留下暗伤的火灾就是今天那一场…… 可就算抛开影视剧不谈,历史上的郭嘉也同样早亡。他今天阴差阳错地救出郭嘉,能改变他早亡的结局吗? “边郎若有急难之处,可来寻嘉。” 郭嘉望进他的眼中,语气平缓而诚笃, “嘉纵然只有半臂之力,亦当竭力而为。” 边谌从思忖中回神,笑道:“如此,那就预祝郭待诏早日养好身子,也好让我放心地请托。” 从清明殿离开,回到住所,边谌借着给皇帝整理书目的由头,找宫人讨要往年的书目与便于书写的笔墨。 宫人做过请示,给他送来两个半人高的木箱。 一个木箱里装着写满文字的竹简,另一个木箱里装了许多空白的竹简、干净的毫笔与上好的墨饼。 等宫人离开,边谌打开左侧的木箱,拿出众多书目……开始认字。 尽管,汉时的隶书已经相当接近后世的文字,但和简笔字相比,大部分文字都显得繁琐,不易辨认。 边谌连蒙带猜地看完了几卷书目,对隶书繁体字熟悉了一些,头也大了一圈。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的眼前有星星在旋转? 时间紧迫,边谌顾不上满头的星星,取出一只空白竹简,调好墨,开始练习书写。 边谌是练过毛笔字的。但,以前的他,用的是宣纸,写的是行楷。如今换成窄小、不吸墨的竹简,以及从未练过的隶书,难度呈倍数增加。 更重要的是……他的字迹不大可能与原主相同。如果有见过原主字迹的人瞧见他的作品,只怕一个照面就会穿帮。 边谌愁得脑壳发疼,恨不得化身《老三国》里的曹操,抱头大呼。 思维独自疯了片刻,边谌重新执笔,继续书写。 他努力把往日的毛笔大字浓缩成蝇纹小字,再把字迹稍稍压扁,努力打造隶书的形态,不一会儿便写得手酸。 偶尔手一抖,或是汗渍顺着手腕落下,毁了文字,他还得琢磨着使用削刀,在竹片上小心刮除。 鏖战一夜。 第二日清晨,边谌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将自己写的那些竹简焚毁。 他吃过早饭,换了一套正服,带着皇帝给的竹符,前往少府。 经过通传,殿内出来一人。那人逆着日光,缁色官袍随着步履微微振荡,由双色丝编成的黑绶迎风舒展,象征着六百石中级官员的身份。 守宫令,正是六百石。 边谌从瞌睡与神游中醒神,看向来人。 前来交接的官员,仪容出众,温和谦然,曾与他在刘宏的宫殿有过一面之缘。 荀彧,被后世网友戏称为“颍川猎头”,是未来曹操阵营中至关重要的一位谋臣。 两人各自见礼,荀彧将一串钥匙交到边谌手中。 “东观的所有书目,都放在东院靠墙的矮室内,可用这串青铜钥打开。被焚毁的那座子阁,历年书目都放在第五厨的书架上。” 荀彧细细交代,温和而认真, “若有不明朗的地方,可随时来衙中寻我。” “好。” 边谌拜别荀彧,来到对应的地点。 东观是皇宫内最大的书库之一,别看被焚毁的只是小小一座偏阁,其中存放的藏书并不少。 边谌将偏阁内的书目一一取出,放在箱子中。四尺长的木箱,满满登登地装了两大口,才勉强装完。 跟着引路的小黄门见他弯腰去搬木箱,连忙上前。 “郎君,还是我来吧。” “无妨,一人抬一口木箱,这样快一些。” 小黄门无法劝阻,低声应诺。 箱子看着不大,装满了竹简,抬起来还挺沉的。 边谌抱着锻炼身体的精神,与小黄门一前一后地抱着木箱,往住所走去。 踏入长廊,碧瓦青阶映入眼中。斗拱间停着鸟雀,正在梳理翅羽,被烫了一层金箔的银杏叶从高处落下,被烈风吹拂,卷成沙漏乱飞。 边谌被风刮得脸疼,不由加快脚步。 在廊亭附近,一道人影从拐角出现,险些与他撞上。 边谌及时停下脚步。 定睛一看,出现的是个“熟人”,之前在宫道附近偶遇过的曹校尉,曹操。 曹操穿着武将的正服,视线在他与小黄门抱持的木箱上一扫而过,主动开口: “边记室,王刺史近日可好?” 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边谌仍记得史书上的那段记载: 王芬写信给曹操,商量废立的事。 换句话说,王芬谋反的意图,别人或许不知道,曹操却是一定知道的。 王芬作为一州刺史,在这个节骨眼被带入皇宫。这种反常的现象,以曹操的智商,很难猜不到原因。 边谌探查到这句话的深意,打起精神,同样随意地回复道: “刺史前些日子生了病,已然康复。昨个儿,刺史还念叨着将军,说是许久未见,不知将军这几年过得如何。” 曹操道:“劳刺史挂念,过些时日,我自去探望。” 说着,各归各道,就此分开。 边谌想不通曹操这番话的用意,索性不想。他抽了空,把这个消息丢给王芬,专注地投入手头的工作中。 建造备用书阁、安置灾民的流程有专门的官员运作,不用他费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边谌专心查看废置阁楼的书籍,照着往年的档案整理书目。 他的专业是出版学,学过《目录学》与《文献学》。碰上古代的皇家书库,不算完全对口,但也能按图索骥,综合现代课程,摸索着完成这份工作。 借着往返书库的机会,边谌见缝插针地找书看。 在陌生的大汉朝,偌大的知识盲区与随时会死的生存危机,像是两柄闪闪发亮的巨剑,悬在他的头顶。 为了不被巨剑戳个透心凉,边谌只能疯狂看书,一个劲地翻。为了增加学习时间,在晚上把书籍带到住所,边谌还接了另一个检阅旧书的活,把一些老旧的书搬到卧室,给陈旧断裂的竹简重新编绳。 边谌就这么一边编绳,一边翻看汉朝的书籍。他不但要努力适应竹简的笨重,繁体字的攻击,还得克服没有标点符号的痛苦。 三天翻完两箱竹简,边谌目光发直。 离离原上谱,他高考都没这么刻苦! 天杀的!汉朝没有逗号句号,就不能加个空格吗? 他的怨念简直比王芬的恐惧还大,比刘宏的心思还深。 边谌学的小脸呈苦瓜色,好似有一抹纯白色的幽魂从他口中飘出,缓慢漂浮,飞到房顶。 意识早已麻木,眼睛却还要学习,他摁了摁眉心,无比怀念现代的咖啡与维b。 如此丧心病狂地学了半个月,当十月来临,宫中所有落叶乔木都染上了黄色,边谌终于看完一整排书架的书……开始攻克新一排的书架。 边谌:如果我有罪,请让导师带着我每周开两次组会,而不是让我来汉朝独自体验“是学习还是死亡”的游戏。 边谌不想当哈姆雷特,也不想在大汉朝进修文凭,他只想穿回现代。 东观东侧的一间小阁楼成了边谌常用的工作场所,他时常在那奋笔疾书,整理焚毁的书目。 中平五年,十月初三,晴朗无云。 边谌在阁中悬腕写了一早上,手腕开始酸痛罢工。 他放下笔,揉按右手,搓了片刻,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有人来了。 边谌连忙端正坐姿,用左手拿起毛笔。 下一刻,竹帘被掀开,五六个穿着正服的男子入内,见到边谌,俱是一怔。 边谌看到这群人也很意外,原因无他,只因为郭嘉也在其中。 不是腿脚受了伤吗,才过了半个多月,他就下床工作了? 汉朝打工人也这么卷吗? 为首一人朝着边谌颔首:“我们奉太史之命,来取各地的‘计书’,打扰了。” 前任太史已经殒命,对方口中的“太史”,指的应该是新任的太史令,或者是作为副手的太史丞。 毕竟,喊官职不喊副,对着副教授也得尊称教授。 边谌停下习惯性运转的大脑,回以颔首:“请自便。” 几人穿着足袜入内,郭嘉缀在最后,朝边谌缓慢地眨了下眼。 边谌与他大眼对小眼,不明白这到底是算打招呼,还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那几个官员的工作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找到需要的资料,收入木匣。 出来时,领队的那位灵台丞路过边谌的桌案,无意中瞥到竹简上的文字,停下脚步。 灵台丞欲言又止,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友善地提醒: “这位郎君,陛下……对书法颇为讲究。” 边谌:…… 把刚才这句提醒翻译成人话:兄弟,你这字写的有点丑,难以入目。 边谌看向灵台丞,对方的眼中没有恶意,只有疑惑。 似乎在说:宫中竟然还有书法如此稀烂的官员,是怎么通过考核的?不会是宦官塞进来的关系户吧? 边谌抽了抽眼角,捏紧手中的毛笔。《 》 16、第十六章 练了半个多月的字也只是初具人形,实在怪不了他。 “在竹简上写繁体字”的难度比想象中还高,跟“在宣纸上写简体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写成狗爬的形状,已经很对得起他上辈子的书法老师了。 好在,为了避免露馅,边谌早有准备。 “一时兴起,试着用左手写了一些,让郎君见笑了。” 边谌早在几人进来之前,就把执笔的手换到了左侧。此刻,他稍稍抬手,“不经意”地向灵台丞展现这个细节。 灵台丞偏转视线,发现边谌一直在用左手拿笔,不由恍然,眼中多了些歉意。 “是在下唐突了。” 两人的音量都压得很低,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唯有在另一处寻书的郭嘉投来一道注视,直到灵台丞再次启步,才收回视线。 几人离开阁楼,回去复命。 边谌缓缓舒了口气,抬指,摁了摁酸涩的眉心。 很好,又苟过了一次。 今天又是没有露馅的一天。 放下手,竹简上的汉字映入眼中,又让边谌开始头疼。 他在竹简上写的字其实还算端正,但比起这个时代的官员,尤其是原主这样的名士来说,确实差了许多。 他真的要用这样的字迹向皇帝交差吗? 望着已经整理了四分之一的书册,边谌放下笔,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先去探望大病初愈的王芬。 顺便从王芬那挖一点干货,拐弯抹角地打探隶书小字的技巧。 边谌收拾笔墨,吭哧吭哧地跨越大半个北宫,来到王芬的住所。 还未踏上门阈,房内就隐隐约约地传来谈话的声响。其中一人的声线格外陌生,比一般人更加尖细。 边谌停住脚步,思忖了半秒,决定改日再来。 可他还未转身,屋内的访客就已透过门帘缝隙瞧见他的身影。 “请留步。” 一人掀开门帘,与他对上视线。 “郎君可是姓边?”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面白无须,鬓角生华,穿着锦缎正服,腰上佩着与张让、赵忠同款的金印紫绶,看起来憨然可掬。 金印紫绶,代表着王侯与公卿。 边谌可不敢真的把攀上列侯之位的权宦当成憨厚的角色。他谨慎地行了一礼:“君侯。” “边郎客气了。” 确认了边谌的身份,中年宦官面上愈加和善, “我姓毕,单名岚,忝居中官之位。蔚德与我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前些时日病重,多亏郎君助他转危为安。毕岚在这谢过。” 果然,眼前这人就是毕岚。那个帮忙给张让传讯的小黄门,就是毕岚派来的侍宦。 至于毕岚口中的蔚德……“蔚”字与“芬”字对应,这应当是王芬的表字。 边谌维持着警惕,随口与毕岚寒暄。 毕岚则亲自引边谌入内,拉家常似的说了许多。 有毕岚在,边谌自然不会与王芬谈论书法相关的话题。 而毕岚这位翻车发明者,不仅擅长匠造,还颇为健谈。 在场之人,就毕岚说得最多,完全没有冷场的时候。 “我昨日回宫,从小黄门那听了前因后果……也怪我,少时气盛,与张常侍闹了不快,这些年一贯合不来。蔚德这次被刁难,是受我拖累。” 王芬自是不认同:“是张让小人之心,气量狭隘,与你何干?” “唉。”毕岚没有跟着讨伐张让,只是低声提醒,“张常侍执拗较真,你二人今后要小心些。” 边谌听着没一个字说张让不好,却又句句不离此意的“提醒”,含糊回应,将真实想法藏在心底。 而在边谌离开王芬的住所,折返东观的途中,他“意外”撞见了在亭中饮酒的张让。 张让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将一方木匣递给边谌,状若随意地道: “毕岚与赵忠,一个笑脸藏刀,一个贪婪无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你们中常侍是有什么相互诋毁的kpi吗? 边谌接过木匣,抬眼询问:“君侯,这是?” 张让自顾自饮酒:“你打开便知。” 边谌取出匣中之物。 那是一张写了字的缣帛,粗略一扫,竟是一封认罪书,落款正是已故的胡太史。 边谌瞬间明白了张让的意思。 他委婉地推拒:“张君侯,此事只怕不妥。” 一个用性命做担保,激烈死谏的人,从地府里跳出来给自己写认罪书? 这分明是张让伪造的假证。 不管张让是敷衍了事,还是手段粗糙,这份认罪书都毫无价值,反而烫手。 “君侯的好意,下官心领。只是下官胆小怕事,这作伪的罪书……可不敢收。” 他本来就不指望张让能捞他出宫,只想稍加牵制,避免恶意刁难。 刘宏虽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帝王之才,可他又不是司马衷。 做这种浅显的假证据,如此愚弄皇帝,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回复边谌的,是一声清晰的嗤笑。 “陛下让记室住在宫中,将近一个月没有发落,本就没有处置的意思。” “陛下缺的,是一个能顺势下爬的梯子。本侯既能为陛下递上一个梯子,又能达成你我的交易,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好一个……两全其美。 边谌简直无话可说。 无怪乎十常侍的名声如此狼藉。这有恃无恐、恣意妄为的模样,未免也太嚣张了。 张让自诩了解皇帝,投其所好。可一个帝王,真的能任由底下的宦官自作主张吗? 又或者,张让另有图谋,这份伪证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边谌无法辨认张让的真实用意,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再度拒绝张让的“好意”。 如此油盐不进,让张让彻底没了耐心。他将青铜酒杯往桌上一掼,面上的表情似不悦,又似无趣。 “也罢,东西我已经给了,用不用随你。只是,你我之前的交易……” “君侯安心。君子之言,一诺千金,定不会让君侯白忙这一遭。” 张让见他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想起先前被算计的不快,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经历这两场变故,边谌已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点燃燎炉,毫不犹豫地将缣帛丢入火中。 直到最后一寸蚕丝被火舌吞噬,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边谌悠长地叹了口气,在案边坐下。他扯下闷脑袋的发冠,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脑后,从桌案上拿了一本书,认真翻阅。 次日,乌云泼墨,天色昏沉。 边谌早早被生物钟唤醒,按时来到工位。 小书阁中空无一人。平时用来坐卧的蒲席上躺了几卷竹简,凌乱地歪着,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边谌拾起竹简,竹简上方系着的绑带上写着四个蝇蚊小字,依稀辨出是“冀州计书”的字样。 原本打算捡起书简,将它们物归原位的手骤然一停。继而心中一动。 “计书”,可以理解成州郡各地向朝廷递交的年度财税报告。 四舍五入,计数也算公文的一种。更巧的是,他现在是冀州记室,正是冀州负责撰写、整理公文的文官。 向来平稳的心跳,好似加快了几分。 边谌立刻打开竹简,从户数、口数、耕田、吏员等信息一路下滑,看向最后。 落款,冀州记室边谌。 这确实是原主的笔墨。 边谌将竹简合到一处,环顾四周,没看到其他人。 他把这卷竹简塞入怀中。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被抿下。 喜悦转瞬即逝,边谌从天降馅饼的快乐中抽身,皱着眉,重新取出计书。 恰巧有人拿到原主执笔的文书,又恰巧把它落在自己的席位上……这种事的概率有多低? 比起巧合,更像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他将计书搁在桌案上,捡起地上另外几卷竹简。 《笔论》《书势》《说隶》……都是与书法有关的理论著作。 想到昨天来访的灵台官员,几张面孔像幻灯片一样划过,最终定格在一道清瘦的身影上。 莫非……是郭嘉? 边谌盯着眼前的几卷竹简,心绪起起落落,好似湖中浮动的碎冰。 他难以描绘此刻的想法,只压下莫名升起的闷烦,收好竹简,继续整理书案。 有了送上门的样本与教材,练写隶书的难度下降了大半。接下来的几天,边谌加快练字的频率。他用刀刮去旧有的字迹,一遍遍书写,一遍遍刮除,直到竹简被刮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才放下手中的竹简与短刀,换一卷新的练习。 等到两箱竹简都被刮的只剩薄薄一层,他的隶书已练得与原主格外相似,唯独笔锋略有不同,更多了一些躁进与锋锐。 他拿出早就写好的书目,用新的字迹誊写了一遍。 失火的书阁已被他扫完了两列书架。经过高强度的阅读,他已完全适应繁体字,能够凭着经验判断句读与停顿。 对于句意的理解,也从连蒙带猜,升级成“九成能看懂,一成靠判断”的水平。 唯独作赋……他是半点也不会。 边谌看着手中完成的书目,放下手中的羊毫。 解决了一项迫在眉睫的威胁,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减轻分毫。 谋反的利剑始终悬在头顶,而他只身一人,在这乱世将启的东汉末年,真的能顺顺当当地活下去吗?《 》 17、第十七章 天气渐冷,皇宫内的鸟鸣声不知从何时起消匿无踪。 边谌每天辰时初起床,疾走两刻钟,跨越小半个皇宫,去东观干活。 日落时分,他顶着夕阳折返住所,等用过饭后,继续挑灯夜读。 加上午休的时间,一天来回四次,通勤一个时辰,折合现代的两个小时。 每日两个小时的暴走锻炼,按时吃饭睡觉,同时晒满了两个小时的太阳,比他在现代的作息还要规律。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边谌就觉得这具身体结实了许多,不会再因为多走两步路而头晕目眩。 反观皇帝刘宏,自入秋之后就匿了声响,据说一直在生病。 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太医与医匠们两头跑,转得焦头烂额,也始终不能让他的身体好转。 边谌掐算着史书上的时间线。现在是中平五年,十二月,也就是公元188年,距离刘宏病逝只剩四个多月,距离董卓还有九个多月。 大约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这两个月,刘宏没有过问书阁的重建工作,也没再来找他和王芬的“麻烦”,像是把他们这两号人彻底忘到脑后。 边谌巴不得刘宏选择性失忆,忘了他这号小人物。 自从探知到刘宏召他们进京的真正目的,边谌不再急着替自己“脱罪”。总归刘宏还没有给他们定下罪名,等几个月后,刘宏病逝,洛阳一乱,他这粒小小的浮尘就可以顺其自然地离开皇宫,不用再陪着皇帝表演。 王芬仍然惶恐不安。他本就因为谋逆计划暴露而心绪不宁,现在这悬而未决的局面,不仅不能使他放松,反而像是慢刀子刮肉,令他痛苦不堪。 边谌知道王芬在担心什么,但他没法暴露未来,不能直说:没事,别慌,皇帝马上就要死了。等皇帝一死,外戚势力和宦官势力打起来,我俩就能趁机脱身。 因为这些话无法诉诸于口,他索性拉着王芬,一起当字面意义上的“暴走”族——每天暴走一万五千步,再抄书一百遍。 已年近六十,自认半条腿入土的王芬:??? 老夫被迫少年狂,每天竞走比谁强。老年官员王芬硬生生地被带成风火轮,陪着边谌一起卷,再没有精力与体力胡思乱想。 在王芬被抓老壮丁的这段时间,失火书阁的整理与修缮工作已进入尾声。 备用的藏书殿在梁县开造,三个月前因为地震失去田产与家资的百姓得到妥善的安置,一部分壮年去修缮新的藏书殿。 因为人手不足,梁县还吸纳了一部分涌入河南尹的流民,大多来自冀州与三辅地带,都是因为今年六月的水灾而失去住所的民众。 有这项工作为中介,边谌与荀彧几次交接,一来二去,逐渐熟悉了起来。 荀彧知晓“筑路寝以赈民”是边谌的主意,知道他关注灾民的生存问题,时常与他讲述新工程的进度。上头的那些消息,就是荀彧告诉他的。 边谌也秉着向大佬多取经的心态,把握着尺度,不时地向荀彧问一些与局势有关的问题。对于这些问题,荀彧几乎有问必答,从未敷衍。 从此,这位守宫令在边谌心中留下了人美心善的印象。而人美心善的荀守宫令,在十二月初五的早晨,惊见边谌拽着须发皆白的老刺史,在皇宫以抓贼人的速度疾步暴走。 老刺史腿脚哆嗦却有力,脸颊因为运动而抽搐扭曲,近乎狰狞。 荀彧:…… 边谌带着老刺史路过,朝荀彧打了个招呼。 荀彧回以一礼。 二十息后,边谌再次带着老刺史路过,朝荀彧打了个招呼。 老刺史王芬甩开边谌的手,脸部的褶子挤出十八道:“歇歇,歇一歇。” 荀彧:“……边郎,这是?” “今日天朗气清,刺史邀我锻体。” 王芬翻了翻眼白,将堵在胸口的那团气喘匀:“确实是‘锻’体,把我这把老骨头像刀剑一样的锻。” 边谌整理衣襟,假装没听到王芬的抱怨。 他正要与荀彧叙旧,同时给老刺史留一些休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长廊的折角闪过一道衣影,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边谌的视野中,即将离开回廊,与他们交错而过。 “郭待诏。”边谌认出那是两个月未见的郭嘉,未经思考,便出声呼喊。 可当郭嘉停下脚步,稍稍侧身,投来询问的视线,边谌却忽然卡了壳,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要与对方说。 见他面带犹豫,郭嘉先一步开口:“边郎,许久未见。” 这句话低缓而平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寒暄。 确实许久未见。 边谌这么想道。 这两个月太过忙碌,他与郭嘉几乎没有多少交集。最后的关联,就只有那封计书,与几卷意味不明的书法著作。 乍逢相遇,却贸然喊住对方,在彼此生疏的当下,确实有些不妥。 边谌难得生出几分懊恼。为了避免无话可说的冷场,他索性将错就错,拉过身旁的王芬。 “我与刺史正在锻体养生,郭待诏可要一起?” 大老远就看到王芬带着上吊脸路过的郭嘉:…… ……一起什么?和王刺史一起“神态出众”地奔跑吗? 往日从容疏冷的面容,此刻微微紧绷,欲言又止。 边谌感受到无声的婉拒,正要顺势撤回前言。 倏然,廊道另一头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一个神色焦急的小黄门穿过廊道,那宦侍瞧见边谌,如蒙大赦,小跑着凑近。 “记室,陛下传召。”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这是此时此刻,边谌心中唯一的感想。 察觉王芬神色微异,怕被荀彧、郭嘉这两个聪明人看出异常,边谌对宦侍说了句“稍待”,提醒王芬。 “刺史体力不支,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见王芬压下心绪,掩饰了那一分紧张,边谌朝他颔首,随宦侍离开。 一刻钟后,边谌踏入德阳殿,再次见到刘宏。 仅仅几天不见,刘宏就像换了一个人。 原本苍白瘦削的脸染上死尸一般的青色,颧骨两侧内陷,像是鱼骨上蒙了一层鼓皮,到处都是不流畅的线条。 这一幕过于骇然,边谌神色震动,几乎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 他连忙抬袖行礼,掩去一瞬的失态:“拜见陛下。” 模糊的咳嗽从上首传来,刘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边卿,坐到朕的身边。” 边谌应诺,在距离胡床一席的地方坐下。 仅仅一瞬的余光,他扫到了斧纹屏风旁边挂着的青铜鸟笼。 奇怪的是,那只鸟笼里没有任何鸟雀,只有一只铜钱大小的飞蛾。 边谌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看。 “边卿想不想做兖州刺史?” 冷不丁传来的疑问,令边谌心中一震。 兖州刺史?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这时的兖州刺史……应该是桥瑁或者刘岱? 边谌没有吭声,只锁着眉,全然不知道皇帝又在筹划着什么。 如今的任官制度再怎么败坏,也始终维持着最后体面。 按家世也好,按钞能力也罢,都得走个流程,排一排资历。 所以,就算兖州刺史突然暴毙,刺史之位空悬,也远远轮不到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当。 “臣才薄力微,不敢担此重任。” 像袁绍、袁术这种出自顶级世家、全家包揽三公的名门骄子,也是在三十岁左右才坐上重要的位置。他一个出自地方的“名士”,二十岁小伙,刚刚踏进官场,能担任一州的正式文官,领一百石的俸禄,已经是家世与名士称号在积极发力的结果。 但凡他能在三十岁之前成为五六百石的中级官员,做到荀彧现在的官职,都算他努力进取。直接省略所有的过程,给他丢个一州首长……好比一个现代大学生,刚毕业半年,才进入职场,就一步到位地当上省长,简直荒唐。 “若是边卿想做兖州刺史,朕可即刻任命。” 刘宏的脸上看不出玩笑的模样,却让边谌如芒在背。上方垂落的视线格外刺人,令他坐立不安。 “崔烈坐上司徒,只花了五百万钱。朕予你三百万的标价,若你拿不出,可以像张温、段颎那样,先走马上任,再筹款抵偿。” 究竟是皇帝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还是藏了毒箭的蜜饵? 边谌压下源源不尽的心烦,回忆前不久在书阁看的律制,试图用合理的方式推拒: “陛下,依照‘三互法’,臣乃兖州人士,不得在兖州任职。” 三互法是东汉官场的一种回避制度,具体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其中有一条是:官员不能在自己的家乡担任重要的官职。 尽管名义上的三互法早已被世家权宦们玩出一朵花,失去了“防止政治腐败”的效用。但对边谌而言,他只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切断皇帝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至于这个制度本身有没有空子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边卿倒是还记得‘三互法’。” 刘宏从案上取过一柄佩剑。他抚摸着鞘上的兽纹,缓缓拔出剑鞘。 那柄剑意外的眼熟,正是刘宏曾带他看过的“中兴剑”。 正觉疑虑时,却见刘宏站起身,绕开桌案,提着佩剑走到他的身前。 边谌僵着后背,藏在袖中的手紧握在一处,乌黑的瞳仁隐隐颤栗,渐渐收缩。 吹发可断的利刃抵在他的眉心,冰冷的温度顺着剑尖直刺眉心,分不清是冰寒还是刺痛。 “边卿既然熟知律法,又为何犯上作乱,做那逆臣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