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众人惊惧难言,纷纷掏出手巾,擦拭唇上的血渍。
王芬的护卫颇为忠诚,全力阻拦破门而入的士兵。
其中一人大喝:“何方贼人,竟敢擅闯冀州刺史的私宅。”
回应这句质疑的,是刀锋划破血肉的声响,以及一声嗤笑。
“本将军乃陛下亲封的助军右校尉,奉天子之令而来。区区仆从,也敢阻拦圣命?”
听到这话,王芬登时变了神色:“助军右校尉?莫非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冯方?”
院外,肆意打杀的声响让边谌脸色发白,胸口沉痛,仿佛被一块巨石压迫,难以喘息。
他半阖着眼,指骨扶着眉心,强迫自己的理智回拢。
他本不知道这“助军右校尉”是什么人,直到听到王芬的惊呼。
西园八校尉,是汉灵帝刘宏为了压制外戚势力而设立的特殊官职,由宦官蹇硕统领。曹操、袁绍都曾在西园任过职。
而这冯方,不仅是西园八校尉之一,更是宦官势力的重要人物。
他的老丈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宦官曹节,在汉末搅风搅雨,借着党锢之名大肆迫害士人的祸首。
当知道来人不仅是皇帝的亲信,还是宦官势力的高官,王芬等人脸色铁青,不断变幻。
他们丢魂丧胆地看向案上的血书与榻边的铜盏,那两件物什,正是谋反的铁证。
王芬疾步上前,试图将写着血誓的布帛撕碎。
然而,为了防止盟书损毁,他特地选了最为上乘、高达百织的缣帛,哪怕他使出了全力,也无法将这份致命的血书撕毁。
外头的动静愈大,王芬冷汗涔涔地将血书揉成一团:“快找个能藏物的地方!”
可这间屋子是王芬临时找来的密谈地,房内空空荡荡,并无摆饰。除了一张矮塌,一方小案,一只竹箧,就只剩铺在地上的几块草席。
身着柘黄色深衣的男子忽然开口:
“冯方胆敢带兵闯入,必然有备而来。竹箧如此显眼,他定会搜寻。我们不如将席子掀开,将血书放在席子下。”
此人正是南阳士人许攸,素有智计。
另外两个宾客早已六神无主,一个劲地说好。
唯有王芬声色俱厉:“不妥!若冯方打定主意搜查,又岂会放过坐席?他定会到处搜罗,将每一处都掀个底朝天。一旦被他翻出血书,你我只会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
许攸蹙眉:“那依刺史之见,该当如何?”
王芬:“誓书由我贴身藏匿。你们莫要露出马脚。”
许攸冷道:“倘若冯方搜身,又如何?”
王芬骇惧。
他抖着手拾起血书,几番哼哧,神色逐渐毅然。
“今日是芬连累了诸位,芬自当一力承担所有,绝不让各位身陷死局。”
坚韧的缣帛被捏作一团,王芬现出赴死之色,就要将这团血书塞入口中。
倏然,一只冰冷的手攒住他的腕骨,制止了他的行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微弱而低沉的干咳。
王芬惊疑难定地看向边谌。却见阻拦他的边谌再次低咳了两声,以袖掩唇,露出一双疲乏又锋锐的眼。
“使君,莫要胡来。”
王芬叹道:“事已至此,唯有让我吞下这封血书,让一切留在我的腹中,方有可能渡过此劫。哪怕被缣帛梗噎,堵喉而死……”
王芬会不会堵喉而死,边谌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微死了。
他最初以为王芬只是想将冒险,把血书藏在嘴里,见对方神情不对,方才出手阻拦。
没想到,王芬竟然真的想把这个使劲挤压也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缣帛吞到腹中。
“冀州刺史在房中堵喉而死,冯方焉能不疑?”
听着外头从未停下的兵戈声,边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刺史,府官,幕僚,一群人聚在一起,关门闭户,本就可疑。
这要是再闹出个人命,不说冯方会不会派人验检尸体,发现堵在王芬咽喉的血书,指不定冯方会当场给他们定一个“谋害”长官的罪,让他们有口难辩。
“敢问使君,我等该如何解释?又该如何处理兽血,如何处理染血的手巾?”
“那盏兽血,我倒是可以一饮而尽,至于手巾……”
王芬顿了一顿。他这才想起,刚才动静响起时,他们几人慌忙地用手巾擦干唇上的血,在随身携带的方巾上留下血迹。
写着血书的缣帛宽大而细韧,他若吞下血书,必死无疑。
只他一人,吞下血书尚且勉强,更无可能一齐吞下四块染血的手巾。
而冯方一旦铁了心的要搜查,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只要冯方看到几人方巾上的血,必然有所猜测,绝不会轻易罢休。即使他王芬吞下缣帛,用自己的性命藏匿罪证,察觉到异常的冯方也必然会接着方巾的名头,检验他的尸身。
到那时,众人还是逃不了腰斩弃市,连累亲属的下场。
想到这,王芬心神震荡,满头冷汗,再也答不出一个字。
见众人慌乱无措,想不出办法,唯有边谌笃定地制止王芬,许攸心中有数,三两步上前:
“时不我与,边郎若是有什么办法,还请直言。”
边谌没有接话,他让众人取出染血的手巾,与盟誓的血书一起展开,前后叠着,放在席上。
而后,他端起榻边的青铜盏,将盏中的兽血倾倒而下。
殷红色浸满了所有布帛,青铜盏内残留的血迹被边谌手中的最后一条手巾擦拭干净,最终,那条落单的手巾盖在血泊上方,同样被殷红洇湿。
许攸仿佛早有所料,接过青铜盏,随意往榻上一抛:
“倒是我们急糊涂了,竟忘了‘藏木于林’。”
王芬望着席上的一片狼藉,紧蹙的眉宇并未展开。
确实,因为过于惊惧焦急,他钻了牛角尖。
可边谌的办法,虽然藏住了血书上的内容,却无法销毁一地的狼藉。
“此情此景,又该如何解释?”
兽血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凝固。地上铺了这么多层布帛,染了一大片红,明眼人都能察觉其中的异常。
“若冯方追根究底,非要我们给个交代,又当如何?”
边谌听着院中的动静,对王芬有了几分不耐:“刺史莫非忘了黄巾之祸?”
只要皇帝心存顾忌,不想再闹一次黄巾之乱,在毫无实质证据的前提下,他绝不会重复老路,胡乱给士人定罪,随意打杀。
至于宦官势力的冯方会不会借题发挥,无事生非……只能且走且看。
但凡冯方有栽赃陷害的心思,他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借着血迹生事。直接捏造证据,不是更加方便?
许攸读懂了边谌的未尽之言,示意王芬稍安勿躁:
“边郎方才说的话,不无道理。只可惜我们的佩剑、短匕都在前院,要不然……”
要不然,忍忍痛,划破手臂,留一道伤口。地上这团血迹,倒也能糊弄过去。
在一旁抖了半天的莽汉当即抱怨:“还不是刺史,非要我们把刀剑留在前院,也不知道怕个什么劲。”
王芬面皮绷紧,拾起榻上的青铜盏,调转略为尖锐的那一头,用力往胳膊上划。
他划了半天,也只在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倏然,他目光一凛,灼灼地盯着角落的檐柱。
眼见王芬又一次露出毅然之色,仿佛随时会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边谌当即夺过王芬手上的青铜盏,又一次打断他的“读条”。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边谌几次打断赴死的躁动,王芬已卸了那股舍生忘死的劲。
他终于恢复少许冷静,却是惶然地,带着几分希冀地询问边谌:
“边记室,可还有别的办法?”
门外的动静减弱,王芬的护卫已全部被冯方带来的军队压制,一切已到了尾声。
他们似已踏上绝路。
边谌听着门外将领的喝骂,胸腔的沉闷感愈加真实、深重。
若是梦境与幻觉,这段铺垫未免也太长了些。
边谌不得不接受穿越的现实,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应届毕业生,既没有苦大仇深的经历,也没有耿耿于怀的执念,更不会用尺子、洗衣机、脸皮弹奏二次元神曲。只不过是做了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打了一针麻醉,怎么就被送到了东汉?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王芬这堆人聚集在一起谋反,为什么非要留下血书这种实质性的证据。哪怕这血书是盟誓必备品,非写不可,他们就不能在房中准备一个火盆,随时做好焚毁的准备?
脚步声渐响,斑驳的人影在窗外晃动,逐渐逼近。
边谌将青铜盏放在漆案的最中央,走到莽汉身旁:
“坐上去,压住血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莽汉以为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莽汉回神,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让他胸腔乱跳,惊惧间,身体一个折叠,格外顺滑地坐在满是血迹的缣帛上。
边谌平静地看向另外三人:“诸位,坐下,无需慌乱。”
他从容敛袖,在莽汉对面的席位入座。
大约是被他的镇定感染,其余几人皆收了异色,各自坐回原位。
当所有人坐好的下一刻,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形魁梧、膀阔腰圆的中年武将提剑踏入,目光如电地逼视众人。
不等武将开口,边谌坦然抬眸,语调客气而疏离,带着微不可查的寒意:
“将军大动干戈地闯入,究竟有何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