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特护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味，各种精密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清药正低头观察着贺老爷子的指甲颜色，指尖搭在老人的腕脉上，屏息感受着那微弱却逐渐沉稳的搏动。这是金针定脉后的第一个危险期，她不敢有半点懈怠。
“贺主任，我听说大外科指名道姓要了个‘神医’进组？还是个连大学校门都没进过、在农村结过婚的赤脚医生？”
一道带着浓重嘲讽气息的男声，猛地撞开了病房的沉静。
林清药没抬头，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说话的是大外科副主任徐长风，也是省一院公认的西医派系翘楚。他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神色间尽是留洋归来的傲慢与刻薄。
徐长风快步走上前，看都没看林清药一眼，直接翻开贺沉手中的病历本，语气里满是不屑：
“贺沉，老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需要的是精密的生化监控和最先进的广谱抗生素。你居然让一个中医在那儿摸脉扎针？这简直是拿老爷子的命在开玩笑！这种不科学的巫术，怎么能进我们第一医院最核心的特护区？”
病房里的几名实习生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在省一院，徐长风和贺沉的派系之争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贺沉站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百叶窗的角度，碎金般的阳光打在他清冷的半边脸上。他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徐长风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拔高了声音：
“贺沉！你别仗着家里有背景就胡作非为！这姑娘身上穿着进修生的衣服，她有行医执照吗？她那套银针消毒了吗？要是造成了术后交叉感染，这个责任谁负？你负，还是她这个离了婚、没出息的弃妇负？”
“弃妇”这两个字，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清药缓缓直起了腰。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长风。比起对方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俗的疏离，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徐副主任是吧？”林清药开口了，嗓音清冷如碎冰，“你口中的‘巫术’，在半个小时前，刚刚稳住了病人的心脏衰竭。而你引以为傲的‘精密监控’，现在显示的血氧饱和度是88，如果十分钟内不能升到90，病人就会出现继发性脑水肿。”
徐长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控仪。
果然，那红色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警报灯已经开始微弱地闪烁。
“那是术后正常波动！我们可以增加氧流量，推注利尿剂……”
“老先生有严重的心肌肥大，增加氧流量只会增加心脏负荷，利尿剂会导致电解质紊乱。”林清药利落地从针包里抽出一根寸长的毫针，指尖微颤，针尖竟发出了阵阵细微的、肉眼难辨的低鸣，“徐医生，西医救的是‘病’，中医救的是‘人’。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
还没等徐长风反应过来，林清药已经侧过身，隔着薄薄的病服，一针刺入了老先生的内关穴。
“你疯了！没经过消毒你就敢施针！快住手！”徐长风惊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林清药的手腕。
“嘭！”
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徐长风的手腕。贺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此时没有半分笑意，金丝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徐长风的腕骨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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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谁敢动她。”贺沉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
徐长风疼得冷汗直冒，却被贺沉那股子如影随形的戾气压得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病房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哨音。
只见监控仪上的血氧数值，从88跳到了89，紧接着，稳稳地停在了91。原本老先生青紫的嘴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淡粉的血色。
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林清药收起针，转头看向徐长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徐医生，挑衅别人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自己的本事。这省城的第一医院，门槛虽高，但也容不下只会动嘴皮子的庸才。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讥讽：“我离没离婚，跟我能不能救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倒是你，心浮气躁，这副主任的位置，怕是坐得不太稳。”
徐长风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他死死盯着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甚至透着股子“乡下气息”的女人，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贺沉松开了手，嫌恶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随后看向林清药，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激赏。
“林医生，既然徐副主任觉得中医不科学，那接下来的联合会诊，你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科学’。”
林清药没接话，只是默默重新戴上口罩。
她知道，这只是省城第一医院权势交锋的冰山一角。徐长风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白大褂下掩盖的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那又怎样？
她林清药连周家那个吃人的坟坑都跳出来了，还会怕这几个傲慢的西医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