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敛睁开眼，心中难免地自满。他张一张嘴巴，要说些自以为审度人心的话。
只是还没能发出声音，先感到浑身一阵酸痛，就像深夜时候躺在床上，小腿抽筋的感觉。
接着他意识到有什么顺着自己的嘴巴溜出来，他迟来地感到腹部疼痛，用手摸了摸，大约是丹田的位置。
头皮发麻，章予的手落在他头顶上一寸。他只觉得自己烧起来，在极度燥热的同时身体又发寒。
晕乎乎的，他竭力让自己不向后倒去。
她要做什么，她在做什么。
年乌衣不是说凡是天下武功，就没有他不会的吗？那现在这是什么。
云敛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是啊，”他听到章予说，“无论是我，还是无尘，甚至常常和我在一起的那几个人。”她指的应该是萧祚、三水和万言，“都有称得上愚蠢的固执。但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就不会让彼此受伤。”
云敛干瞪着眼睛，想要去运功封闭感官，可是完全动不了。只能在原地，僵硬地像是干尸木偶，任由章予从他这里取走想要的东西。
云敛很快就知道章予在取走什么了。
或者说并不是章予取走了，而是她身后悬浮着的那盏亮着炽黄色烛火的灯，在一片昏黑之中，白色的气体便清晰可见。
一缕缕一团团，四面八方地涌入那盏灯中。云敛似乎能够看见那盏灯张大了嘴巴，满足地咀嚼着。
是自己的内力。
不可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的云敛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发出像是僵尸一样呃呀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丢失了内力的话，自己还算得上是武林高手吗？过去十几年的修习，日复一日枯燥的练武，几千个月，数不清的时光里，好不容易聚集在身体之中的内力，只在这么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被那盏古怪诡异的灯吸进肚子里。
他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气才抬起自己的手臂，紧接着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涌上来一股又一股的血，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或许是章予仁心大发，她将悬在云敛头顶的手握作拳，收了回来。手指路过云敛耳侧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拨开了云敛耳侧的碎发。
云敛终于从窒息之中回过魂来，他从仰面坐着，变成狼狈地伏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呛咳让他满脸通红，要将心肺全都咳出来。
“云敛，”章予的声音很平静，应该是怕无尘听到，她几乎是伏在云敛耳边，“用这样的样子去迎战吧，你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云敛抹了一把嘴角，糊了满手的血，“这样对他就公平吗？”
章予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你大可以现在想办法把年乌衣找来，可是你没有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师父，也没有为你万死不辞的朋友。”
她顿了顿，指着墙角晕眩的鸥千瑜，“再说了，一开始你们一对二的时候，对他就公平吗？现在二对二，才叫公平呢。”
云敛被噎住，闭上了嘴巴。
“小予？”身后传来无尘的声音，他穿过无尽的他肉眼可见的鬼魂，先看到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鬼魂的酆都灯。
章予站在无尽的黑暗后面，红衣鲜艳得太像朝阳了。
“怎么样？”她笑着向无尘跑过去，直到和无尘面对，“我来得很及时吧。”
虎牙尖尖的，嘴巴红红的，无尘抬眼看着那照亮幽冥的神灯，怎么也没办法把幽冥主人四个字和章予联结起来。
无尘苦笑着说：“很及时，但是不是说好你不要来吗？”
章予耸耸肩膀：“你担心我，我知道啊。可是就这两个人....”她向身后胡乱地指一指，反正这里没有什么别人，“他俩的功力已经完全在我之下了，虽然我现在没有师父那么厉害，只承袭了她一半的功法，但是对付这两个年乌衣的小徒弟，根本就不会受伤的。”
“那万一！”无尘抿一抿嘴，“那万一年乌衣一会儿回来了怎么办。”
“这个啊，”章予不太在意地摆摆手，“听说全城的老少妇孺全都去了，巷子水泄不通的，他一时半会哪能找过来啊。”
无尘的手指下意识去抠剑柄，他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终于说：“谢谢你小予，但是就当我无理取闹吧，可以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情吗？”
章予本来灼灼的目光随着她垂下的眼皮淡下来，她眨一眨眼，又抬头撑起一个微笑来，“云敛好了解你，他刚刚就说你肯定不让我帮你。”
无尘笑一笑，“我实在是太好懂了。”
章予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不过让我看着我的师兄受伤，我还是做不到啊。”
“这样啊，”无尘了然，他向前一步，从和章予面对面，变成了背身而立。
章予和云敛都睁大眼睛，以为无尘居然要默许章予的帮助了。
章予想的是：太好了，这把稳了。
云敛想的是：不行投了吧。他都已经在脑海中搜索有什么能保护自己和鸥千瑜，好歹扛上一会儿的诀法了。
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无尘的手悄然探入怀中。
匕首出，心诀起，两相对峙，章予转过身来。
谁料一瞬之间，无尘扣住了章予的手腕，接着“啪嗒”一声，一把锁被无尘戴在章予手腕上。
章予怔愣着，看着锁中发出诡异刺目的蓝色光芒，“这是什么？”
无尘道：“师父算到了你，也算到了我，她很久之前，将这个锁给我....."
“你看起来性子软，却当真比谁都固执，”殷子夜摇着头，在布袋子里掏啊掏，可算是翻出一把老旧的锁头来。
有些像是刑司捉拿犯人时候拷住犯人双手的杻，无尘要把手伸进去，殷子夜先“诶”一声，将这锁向后挪，躲开无尘的触碰。
“这可是很厉害的法器啊，我师父给我的，我一直都没用上，用处大概就是拷在别人手腕上，然后就‘啪’一声！”殷子夜双手在无尘眼前挥一挥，由拳变掌，模仿炸开的烟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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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这件法器的人，就会被困住了。”
“好厉害！”无尘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可以战无不胜。”
殷子夜将手中的锁翻来覆去，“也不是吧，你首先得能把这个锁戴在敌人手腕上，而且只是相当于一个结界，结界之中，这个人依旧可以随意活动，倒是你，要伤到此人，反而得自己进到这个结界里面。”
“啊，”无尘嫌弃地看着这个锁，“这么没用，它能干嘛？”
殷子夜将锁塞进无尘的手里，“你可别小瞧，虽然打人不一定有用，但是在这个结界之中呢，旁人的功法就一点儿都进不来了，之后可以用来保护你在乎的人啊。”
“哦——”无尘拖长音，恍然大悟，“就是那些符书里说的防护阵。”
殷子夜点点头，“差不多吧，总之你收好了，这可是我给你的第一件宝贝呢。”
“好嘞，”无尘将这把锁塞进自己怀中，“谢谢子夜姐！”
锁上蓝光更盛，很快将章予环绕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将她与无尘彻底地隔绝起来。章予伸手戳，戳不破。
“无尘！你把我放下来，你居然用这种法器对付我！”章予大喊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师兄固执到愚蠢。
她在心中默念，这是师兄的选择，我尊重他，我理解他，可再怎么劝慰自己，她依然会拍着这个“泡泡”的壁
大叫着无尘的名字。
可是无尘置若罔闻，或者无尘其实根本就听不见，这个“泡泡”隔绝了功法，也隔绝了里面的人声音，却好残忍地透明，让外面的景象清晰可见，又好累赘地让外面的人的声音能够传进来。
“小予，”他说，“你听我说。”
“如果今天是你帮我杀了他们，此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我只要想起风无程，我就会想：这条命到底是我亲手讨回来的，还是你替我讨回来的。”
章予拍打的动作停住了。
她听见无尘自顾自地继续说：“在你看来，谁杀的都一样，只要他死了，这仇就算报了。可是小予，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浓厚的执拗。
“往后我读到话本，看到书里写谁家破人亡、谁归来复仇，我就想起我没能亲手杀了我的敌人，往后我听到江湖中人说，某某大仇得报、某某手刃仇敌，为什么只有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往后我路过茶肆，听到说书人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会想，我这个仇，到底是报了，还是没报？”
“无尘……”章予的声音软下来，即便早有所料，她依旧觉得这听起来也太悲壮了。
“你就在上面看着，”无尘对她笑了一下，“我必须要自己来。”
他转身，面向云敛。
云敛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握着自己的剑，面色铁青。
“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云敛说，“如果我是章予，我一定打你一拳。”
无尘就笑，“如果是小予，那我一定打不还手，但是是你，就非得你死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