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跟着这道光，慢慢走。哪怕永远只是影子，也很好。
只是上天，在这件事上，并不偏袒他。
无尘看着年乌衣反应，自然知道自己戳中他痛处。
说起来，也要感谢师父，在这件事上从未瞒他。
何止从未瞒他呢，她满不在乎，年乌衣的死活，似乎与她并没有关系。
无尘不知道她有没有一瞬爱过这个人，会不会猜测这个人离她而去是另有苦衷。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他师父并不想与她相认。
既然如此，无尘笑说，“我本就小鬼，如何相识？自然是在九泉之下。”
听闻此话，年乌衣却如同疯了一般，他忽然把袖子中的暗器不要命似的向外甩，大吼着“不可能，她怎么会死。”
无尘心说他承受力也太过差些，急忙用剑挡下。
只是年乌衣攻势太盛，一招一式都用尽全力，逼得无尘节节败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场之人，连同万言和萧祚，联合起来都敌不过一个年乌衣。
这天下能与他匹敌的人，唯有万辞与殷子夜啊。
本来，本来还有一个风无程的.....
见到鸥千瑜的时候，无尘本是打定主意杀了她的，唯有杀了她，才能为无程报仇。
他用他身份这么多年，用他的剑惩奸除恶，在风绻城留下那样多他的美名。
他以为，他只为了用这柄剑，为风无程复这场仇。
直到年乌衣的拳对准章予的时候，无尘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中，章予在他心中，已经有不逊于风无程的意义了。
—你不觉得，用你的匕首给我削苹果，大材小用吗？
—这有什么大材小用的，帮到你就好了啊。
数年之前，这个问题他也问过风无程。
—太大材小用了吧？
—师兄看来，手中的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苍生呗
—所以凡是帮助人的事情，都不算小用了我这把剑。
若风无程还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风无程，他应该会毫不意外地和章予做朋友，说不定他们三人可以一起游山玩水，路见不平，从三面包夹。
总有一世，他们师兄妹三人，能一起折一枝桂花。
现在，无程，再为这个世间无尘另外还有眷恋的小师妹，拼命一回吧。
无尘当然可以死，自风无程死后，他随时准备好了魂飞魄散、转世轮回。
但章予不可以死，因为她还想要活着，他没能守护好风无程的天下苍生，至少可以守护住章予的性命。
年乌衣却忽然停手了。
他冷笑一声，方才疯癫的脸庞上爬上阴鸷。
无尘眉头一皱，将剑尖对准了他。
年乌衣不慌不忙，竟向着无尘和萧祚拍一拍手，神色好似戏台下的看客，刚刚看过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他挑一挑眉，用这样轻蔑的神色对萧祚和无尘说：“不曾想，你们二人竟都想护她。那好啊，我要让这天下人，都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不如与我一起，与爱人阴阳相隔！”
说罢，他居然直直将插入萧祚腹中的剑抽了出来，只听“噗呲”一声，萧祚捂着腹部就趴倒在地，起先他还挣扎一番，渐渐没了动静，无尘在后面看他，似乎是晕了。
三水离无尘近，神色哀肯：“无尘，你再扛一会儿，我马上就可以医治好小予，你再扛一会儿。”
无尘咧嘴一笑：“不必多说。”
他想，年乌衣再是厉害，他也不能打得他魂飞魄散吧。
这样想过，他手一翻，欲要召万鬼来朝，助他一臂之力。
谁知年乌衣一道剑光过来，他的鬼魂竟召不出来。
无尘先拔剑挡下这一击，也与萧祚一样吐出一口血来。
再看那年乌衣的剑意，深宫高墙之中，皑皑白雪，只一枝艳红的梅，越过宫墙。
有个少女黑衣束发，坐在墙上，向他招手。
无尘在道道剑意之中竟还能分出心思来想笑，这天下痴情种，还真是不少。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年乌衣又一挥斩，无尘照旧挡下，谁知手中剑竟脱手而出，高高飞起，直直向山上菩提树去。
无尘无遮无挡，被那剑光割开大腿，皮肉外翻，血流如注。
再站不能，他又竭尽全力想召鬼魂，却忽然想起，这是佛寺清修之地，举头三尺有神明，哪有鬼魂敢来这里闯一遭。
难道真的黔驴技穷了吗？
他眼睁睁看着年乌衣再一剑下来，剑光只逼章予，三水惊呼一声，玉龙飞扑而上。
玉龙又哪里会是这个人的对手呢。
无尘撑着腿站起来，挪不动，施展鬼踪步，又因剧痛而凝不住内力。
不要！！！
———
天阔江南，秋未老、空江澄碧。
江外月、飞来千丈，水天同色。
万屋覆银清不寐，一城踏雪寒无迹。
一瞬之间，他只觉尘世浮华，在千里澄辉之中，被荡涤得一干二净。
明月高悬，万川映月。
千万户，临轩而立，或是打开门扉。素衣华服，皆执手相看。
谁的剑意之中，有这样清白而孤寂的月亮？
谁的心神里面，有如此盛世华章。
无尘终于敢睁眼去看。
只见明月不知何时已高高悬在夜空之中，萧祚浑身是血，要将他那青蓝的衣服染作暗红。
他衣襟还向下滴着血，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水里面泡出来，可他的剑却拿得那样稳，直直地向着年乌衣，眼中没有丝毫的惧色。
萧祚刚刚使出的那一剑，分明就是天地风尘。
无尘的师父的剑仙风沧澜，他在他的宝贝藏书中看到过这样的剑法，《苍穹录》曰：“苍穹剑法，第一剑，桃花客，剑斩桃花，行云流水；
第二剑，长鲸落，万物生于其间，有所舍弃，方有所成就；
......
所谓九九归一，第九剑，天地风尘，只道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且看云舒云卷日落时，苍鹰还击碧水间。
若成天地风尘，世间万物，可随剑意而动，可据心念而生，唯有心如碧波万顷，方见楚天开阔。”
无尘认识萧祚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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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他已是凌云境九等。不知为何一直不能突破，越入不假境界。
只是这天下能越入不假境界之人实在不多，他还和章予吐槽过：“这天下能入不假的人，就像是修了话本里头的无情道似的，你看万辞姐，说她和风沧澜是一对伉俪，却不觉他们情深；子夜姐更是，看起来就无欲无求的。”
章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自得道：“那我应该是能不假的。”
无尘看她眉眼灵动，一等一的自信，不由笑话她：“你不过刚入凌云境界，怎么就不假了？”
她掰着手指给无尘列举理由：“你看啊，首先，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太懂爱情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其次，我对一切财物都满不在乎，本来就是身外之物，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最后呢，还有谁比我更想逍遥神游？你可别小瞧我，到时候说不定要你叫我一声师姐。”
无尘弹她一个脑瓜崩，让她少胡思乱想，现在去练功比说大话有用。
原是他错了，不假外力，可逍遥神游，哪里是摒弃了世间繁杂情感，天地中，乾坤里，唯有至纯之情感，最为难得。
夫妻琐事，碎银几两。
人本逐利，言不由衷。
出身、外貌、利益...天下人为此斤斤计较，在条条框框之中择婿寻妻。
这情字，才是这世上，最难参悟。
天地风尘，圣人至公。
他爱天下，不为权、名、利。
他爱章予，不因容貌、家世、裨益。
无尘都看得明白，年乌衣又何尝不知，他将萧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由衷道：“不想你竟突破了凌云境界，如今已是不假十等，加以修炼，必能出神入化，一跃成神。”
萧祚不屑道：“诸神不理凡间事，谁要成神？”
年乌衣又向那菩提树看一眼，莫名感慨：“当初我与你初见，你连紫龙吟都使得生疏，若是萧炽今日在此，看你竟能用出天地风尘，想必为你自豪。”
萧祚听不顺耳，“做了我师父几年门客，少拿我师父压我。”
“天地风尘？”无尘听下方响起鸥千瑜和云敛的议论声，“是那苍穹剑诀之中的天地风尘？那这世间万物，岂不是随他调遣？”
“是啊，听闻风沧澜都是修了二十余年才修得这苍穹剑诀，说来好像已经有十年没有听闻他使过这套剑诀了。”
“这苍穹剑诀，已确有十余年不曾问世了。”
“萧祚刚刚使得这一套苍穹剑诀实在是行云流水，不知不觉我就入了他的剑意。”
“你说师父对上他，几成胜算？”
“师父的武功盖世无双，萧祚哪里是对手？”
年乌衣对这议论声却恍若未闻，反而高深莫测道：“何止为你师父做了几年门客，今日，我就替你师父来试试你这苍穹剑法！”
“求之不得！”萧祚持剑相迎。
章予醒来时候，只觉万蚁噬心，天地都模模糊糊一片，只能够看到禅院树梢，狂风不止，隐隐约约透出一弯月亮。
她在心中想，不是满月啊，还被乌云遮去一大半，时不时有乌鸦飞过，嘎嘎叫着，看起来听起来，都是不吉利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