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后，峪州的阳光常常隐匿在云层后头。已经一连大半个月，都没见过日头了。
自那日的乌龙事后，周家风平浪静了许久。除了日常采买人员进出，其他人都窝在老宅里半步也懒得挪窝。
墙头递书一事断不能继续了，在青萝将此事转达后，许安年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这峪州风俗不比北边，他从前与女同学来往无拘无束惯了，一时不觉得他与周府小姐隔墙交友有何不妥。青萝特意来说此事，想必是对她家小姐造成了困扰。
在与外祖商议之后，许安年打算等这几日忙完便携礼登门致歉。可谁知却在隔日突然接到了一封来信，他不得不立即启程北上云州。
临走之前，他特地包好了两本书册，一早便托付周府的门房，转交给青萝。
许安年戴着帽子，提着皮箱一步三回头，最后又折返回来。
“聚财叔，你再帮我转告一句话，就说我要出一趟远门，除夕之前定然能回来。”
聚财一手托着猫，一手抱着东西，点头：“那你早点走，我爹说天黑了就不能走远路了。”
天色渐明，许安年踏着青石板街道离开，少年人的身量修长，穿着旧长衫朝着天边的鱼肚白而去。
聚财揣着猫儿抱着油纸包着的东西敲响了小院的大门，负责打扫的婆子走上前去将半掩的院门敞开。
“聚财你这一大早跑这儿来做什么？”
聚财笑着喊了一声罗姐，伸着脑袋往里头看，“我来给青萝送东西。青萝青萝。”
罗婆子拄着扫把朝里头喊：“青萝，聚财找你。”
青萝正在给晨起的程婉宜梳头，听到动静朝窗外张望，“哎~就来就来。”她麻溜地将发髻梳好，挑了两个雅致的发饰戴上。
“聚财叔一大早过来干嘛？”她嘀咕着，匆匆出了房门。
程婉宜起身在饭桌前落座，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不一会儿，青萝抱着一包厚厚的东西进来。
“小姐猜猜这是什么？”
程婉宜瞧她这么兴奋，定然是能讨自己欢心的东西，且四四方方的，八成是许大夫送来的书册。
“对咯～”青萝将油纸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两本书。“许大夫好像今日要出一趟远门，一早就来找聚财书送了这东西来。”
程婉宜眼睛都亮了，一时也顾不上碗里热乎乎的馄饨了，眼睛全黏在了那厚厚的两本书上。
青萝一把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狡黠地挟书册以令小姐：“许大夫说是交给我的，若是小姐这几日不好好吃饭睡觉，那这两本书我可要随时收走的。”
程婉宜当场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凳子上吃早饭。“好好好，这几日一定听青萝大人的安排。”
两个人在饭桌上笑成了一团，屋外罗婆子收拾完院中的落叶，扛着扫把离开了。
二姨太最近十分乖觉，每天陪着大太太礼佛，身上都浸出了点香火味儿。三姨太虽不来佛堂，但也会每日抄写佛经，为出门在外的老爷和大少爷祈福。
“我近来身子不济，今年府里的事大半还是要靠你操持。马上临近年关，杂事也多，便不用日日过来陪着了。”
二姨太迷瞪了一下眼睛，忙回答道：“太太说的是，曼曼记下了。”
捻佛珠的手微顿，大太太继续道：“老爷他们今年不回来，这除夕也要热热闹闹地过。你这几日多上上心，不懂的就问问香莲。”语气稍有停顿，“若是忙不过来，也可让老三给你搭把手。”
“忙得过来，忙得过来。”二姨太的瞌睡一下就醒了，“我往年也是跟着太太做了许多回的，有香莲帮衬就行了。”
大太太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二姨太挺直腰背，恢复了往日精神抖擞的模样，这一连几日的早起茹素到底没有白挨。
除夕夜，峪州城内喜气洋洋。
家家户户早早就挂了红，贴了春联。不过与往常除夕不同的是，这两年放烟花鞭炮的少了，大多都是燃放爆竹除旧岁，今年更是连爆竹都不让放了。
尽管挂了满城的红，也总觉得少了一些年味。
家里人多时，还能靠着人气儿热闹一番。但今年除夕，周家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二姨太不想太太觉得家里冷清，便提前请了两个戏班子来宅子里搭台唱戏。两个戏班轮番上场，咿咿呀呀地连着唱了三天。只要是喜庆的热闹的，甭管什么老戏新戏，唱就是了。
程婉宜自被父亲抛下后，除夕夜这日都是和刘嬷嬷还有青萝一起过的。后来周家住进来，她也从不曾出席过周家的任何一场家宴。
今日除夕宴，倒是第一次与这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茶余饭后，一家人前往正厅准备守岁。
守岁开始之前，有婆子端了托盘过来，里头是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套。周家不兴旧世界磕头跪拜那一套，只大太太说了两句新年祝愿后，便由婆子将压岁钱分给厅中的三个小辈。
正中央的炭火烧的旺旺的，为了打发漫漫长夜，周漱玉早就准备好了棋盘，开始研究围棋。周鸣玉见状翻了个白眼，捉了两个丫头一起玩猜灯谜。
程婉宜正犹豫着，要不要同周漱玉搭话。二姨太这时候突然叫她：“打麻将会不会呀？”
“什么？”她有点懵。
二姨太对她很失望，但她又手痒得很。于是她指挥香云：“你待会儿教她。大少爷的姨太太不会打牌可怎么行！”
大太太也对程婉宜道：“学学吧，以后兴许用得上。”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香云和香莲一左一右成了程婉宜的臂膀，青萝一时没了位置，只好去跟其他婆子丫鬟们挤在一起聊天。
打了几圈下来，程婉宜总算找到了一些规律，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有新手保护期，一连几次都是自摸胡牌。
连一向不爱说话的三姨太都忍不住道：“程小姐今日的手气真好。”
二姨太搓着牌嘀嘀咕咕：“不会是装的吧……”
到后半夜的时候，周鸣玉有点熬不住，便回去睡了。周漱玉也开始哈欠连天，大太太瞧见了，让她也一并回去了。
“婉宜可还熬得住？”大太太问道。
程婉宜还没说话，只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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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刚刚接到了司令的电报，片刻不敢耽误。他进屋粗略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大太太身边，将信纸递过去。“太太，司令刚刚发来的。”
大太太看完后，面露喜色，连说了三声好。
“老爷来信说，他们已顺利在昌明驻扎。等将那边料理好后，开春后我们便可搬过去落脚。”
二姨太高兴地直拍手欢呼：“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总算要离开这个山坳坳了。”她从来的时候就日盼夜盼，真是多一天都不想在这个穷地方待。
三姨太的脸色也有些动容，只有程婉宜的心中有些许沉闷。
大太太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拉过程婉宜的手，安抚道：“别担心，你是我周家的儿媳，这次北上，不会将你忘记的。”
“她不就是为了这个才爬上大少爷的床的么……”二姨太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小声蛐蛐道。
程婉宜扬起一个笑，却问：“老爷和大少此去辛苦，不知可有受伤？”
二姨太：“……”
大太太愣了一下，说：“在外辛苦倒是常事，信中并未提起受伤之事，你不必忧心。”她如今越看越觉得此女可心，恨不得是她是自己生的女儿。
心中感概了一番后，又说：“峪州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突然离开，心头难免会有很多不舍。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着，将东西都好好整理一下，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也只能留下。”
程婉宜点点头。
说完，又看向两个姨太太。“你们两个也要提前做好准备，只收拾金银细软就行了，那些大件的就不要带走了。”
旧岁已辞，新年伊始。
另一边，昌明城内已然换了新的天地。
在外忙活了一夜的周行之刚准备眯一会儿，陆远舟又来打扰。
“我给你说个事儿，但你得保证你不生气。”
周行之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在一起，闻声眼皮都没掀开：“保证不了，酌情看踢屁股还是送枪子儿。”
陆远舟在心头判断了一下二者的可能性，发现应该是屁股遭殃的可能性比较大。他走到门口，只留了个脑袋。
“白小姐来了。”
周行之唰地一下把眼睛睁开了，但人还是躺着没动。陆远舟准备关门的手又停了下来，只是脑袋已经退出去了一半。
“什么时候来的？”
门只留了一个缝隙，“三天前。”也就是战况最激烈的那段时间。
周行之没动，陆远舟甚至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多余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他大着胆子将门缝又开了三指。
“她现在在哪儿？”周行之似乎有点头疼，他坐起来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伤兵营。”
他抽了两口，将烟熄灭，然后站起身来对陆远舟说：“带我去找她。”
陆远舟咦了一下，将门打开：“你竟然没生气？”
周行之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最近没什么力气，你等我休息好。”
陆远舟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屁股，商量道：“你还是现在踢吧。”等你休息好，那我这屁股半个月别想挨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