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一天天地长大，许安年往小院里掷竹蜻蜓的次数也增多了。
有时候他只是路过，想听听墙内的声音。有时候是他特意带着小猫过来，展示一下近日当奶妈的成果。
后来，他偶然听青萝提起，程婉宜闲暇时喜欢翻阅书籍，他便回家清点自己的行李，其中有一个大皮箱子里装的都是他从北边带回来的书册。
抛开医学相关的专业书籍外，其余课外读物细细罗列下来也有厚厚的两摞，足够他连续送上大半年之久。
程婉宜在闺中自是没有接触过这些，一来是家中不允许，二来是峪州对于时兴的东西都有一定的滞后感。
当她见到第一本书册时，她便被色彩艳丽的封面所吸引。她说不出这书封有多么特别，但她就是感觉自己的心被抓住了，迫切地想翻开窥探书本里的世界。
她如饥似渴，甚至挑灯夜战。
连书本里头的插画也看得津津有味，值得反复品味。
“小姐，二更天了，该睡了。”青萝打着哈欠说，心里对许大夫有点不满起来。
程婉宜抬头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竟沉溺其中不知山中岁月了。
原来书本也不全是教导女子三从四德的纲常，竟还有许多别样的天地。她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千姿百态，令人流连忘返，她一时有些舍不得醒来。
“早知就不给许大夫说小姐喜欢看书了。”青萝借着灯光看着程婉宜眼下的乌青，心中满腹的牢骚，“害得小姐一连几日茶饭不思，连睡觉的时间都变少了。早先我要说小姐喜欢吃烧鸡、炖鸭、酱肘子那便好了，也省得我每日都去厨房吵架了。”
程婉宜知道青萝对自己的在意，况这几日确实有些放纵了，立刻软声讨饶。“我的好青萝，你别念叨了，我这就睡。”
书本被青萝收走，程婉宜的目光随着她的轨迹移动，她似是想起来了什么，问：“明日许大夫是不是要将小猫送来？”
距离许安年上次送书已过了十日，新书她已回味了好几遍，心中不免有些期待明日可会有新的书本可看。
青萝折返回来，凑近她的脸幽幽地问：“小姐刚刚是在想小猫，还是在想明日许大夫会不会带新书来？”
程婉宜尴尬地别开眼，辩解道：“都想了的。”
小猫近日的状态极好，许大夫每次都要报备一下它的饭量，体重还有运动量。如今也已过去一月有余，小猫活蹦乱跳，开始食五谷杂粮。自然是十分壮实，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青萝撇撇嘴，将话题转向了别处。
“小姐，我最近发现这小院周围人来人往的，总觉得有些奇怪。”倒不是她多心，只是一连几日出门没走两步就能碰见几个丫鬟婆子。鬼鬼祟祟，眼神躲闪。
她有一日问起，说是马上就是年关了，二姨太吩咐要把宅子里上上下下都要清理打扫一遍。什么杂草啊，树枝丫啊，该清理的要清理，该修剪的要修剪。
她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今日在院墙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堆瓜子壳。
“往年都不曾这么大张旗鼓地清理宅院，且还提前一个月。我怀疑是二姨太安排的，特意过来给我们添堵呢。”
程婉宜蹙眉，她久不出院门，倒是不知道这外头这么热闹。
二姨太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听着倒像是在监视。可二姨太为何突然安排人来监视她们？
程婉宜抬眼分析道：“二姨太这口气憋得太久了，急需发泄。”
她们之前因为坏了二姨太安排的好事，所以她病重时二姨太才故意请了一个庸医来。最后因为青萝阻挠，此事才没有得逞。
此为第一口气。
紧接着，温以宁被连夜送走。而其中原因，她猜测应该是被周行之发现了下药的事，逼得二姨太不得不断尾求生。但从青萝偶然听到的一些闲话来看，二姨太似乎是将这口怨气算到了她的头上。
此为第二口气。
如今这是憋着拿捏她的错处呢。
“我们坏了她的事，过后又没从我身上讨到半点利息，反而还被周行之逼着送走了温以宁。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心头堵着一股气也是正常的。”程婉宜只觉得有些好笑，以周行之的性子，纵使温以宁顺利地爬上了他的床榻，只怕连第二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她侥幸留下一命，除了刘嬷嬷将那杯酒换了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她程家七小姐的身份。
但凡少了其中任何一个条件，她都不可能在周行之的枪口下活下来。
青萝没有想得那么深，她只知道二姨太好像要使坏，而且憋了很久。她乍然紧张起来，忙问：“憋太久了会怎么样？会不会给我们的饭菜下毒？”
“……“程婉宜不知道青萝的脑海里再上演什么样的小剧场，只是突然心情好了些。她掐了一把青萝的小脸，说：“二姨太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不至于如此愚笨。“
青萝若有所思，程婉宜又俯首在她耳边小声说：“明日你先……”
卧房内的烛光被吹灭，窗外夜色如墨，偶有犬吠闻于深巷。
峪州城的夜晚依旧宁静祥和，在这乱世中偏安一隅。而百里外的两江口正炮火连天，周行之在前线熬了三个大夜，青色的胡茬来不及清理，原本俊朗的面庞多了几分粗粝。
他又点了一根烟，咬在牙齿上，不停地在沙盘上推演。
他们在两江口耽搁太久了，再继续拖下去，只会产生更大的损耗。他将目光移到两江口的西北方向，双眼早已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如果，有一队人马能从这处奇袭过来，那眼下的困局至少解了一大半。但眼下根本分不出一点兵力出来，更遑论要绕一大段路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除非，天降奇兵。
没多久，总指挥室那边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撤回。他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两三口将嘴上的烟抽完，将烟头掷到地上用军靴重重地碾碎。
“给司令说，再等四个小时。”
帐篷内的其余人一声不吭，选择默默地退出去，提前准备好天亮前的撤兵部署。
周行之抽了一把椅子坐下，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不发一言。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两江口的位置，似乎是想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四个小时后，天光乍破。
帐篷外一丝动静也没有，周行之起身跺了跺脚，准备下命令。
“大少！两江口西北方向有动静！”有人急急来报。
周行之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弯起了嘴角。“马上通知总指挥室，执行第二计划！”
两江口的炮火声只在凌晨停了片刻，随后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响起来。
帐篷内，周行之一改方才的颓唐，连肩背都挺拔了不少。他哑着嗓子将任务分发下去，充血的双眼再度被战火点亮。
属下们各司其职之后，他抽着烟站立再巨大的地图之前，势在必得的眼神牢牢地锁住昌明所在的位置。
忽地，背后吹来一阵冷风。有人急匆匆撩了帐篷的帘子进来，言辞急切。
“周行之，听说你娶了一房姨太太！”
程婉宜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番石榴红的褂子，配宝石蓝的褶裙。青萝给她梳了个俏皮的发髻，戴了一套景泰蓝流苏抹额，鬓边还配了同色系的绒花。
红唇粉面，细眉弯弯，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子娇艳来。
郭婆子打院门口过，透过半开的门扉往里头一瞧，差点没把她魂儿勾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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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宜侧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轻轻地摇晃着。她余光撇到院门口有人影晃动，抬眼一看，竟然是常在二姨太身边走动的郭妈妈。
“郭妈妈，你可有什么事？”
郭婆子被抓个正着，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事，二姨太命我库房清点东西。我今日早饭用多了些，便想着绕个远路，消消食儿。”
“郭妈妈真是大忙人。”程婉宜眉眼弯弯，垂下眼来继续看书。
郭婆子心中顿时大骂道：这程七小姐平日里倒装得温婉端庄，没想到竟然还是一只勾人的狐媚子！面上却假模假样地问起了青萝，“我看青萝姑娘今日神色匆匆出门，不知几时回来？二姨太有一套喜欢的旗袍坏了，我正想请她帮忙缝补一下。”
程婉宜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约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郭妈妈过一会儿再来一趟吧。”
“哎，好嘞。”郭婆子笑着离开了，却没有往仓库的方向去，反而是抄了个小路，取道去二姨太的院子。路上正好遇到与青萝一起出府的丫头双喜，两人站在无人的廊下嘀嘀咕咕了好一番。
此时，二姨太正在院中卷头发，她打算给自己卷一个大波浪。
郭婆子一路小跑进院子，像捞了一笔大生意的媒婆，眉飞色舞地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说给二姨太听。
“真的？”二姨太有些愕然。
郭婆子比了个手势，“九成九没错。”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程婉宜的装扮，“我的眼神不会错，那抹额一看就是值了大钱的好东西。如此张扬隆重的打扮，今日必定是要见很重要的人。”
二姨太狐疑道：“梳妆打扮是人之常情，万一她就是突然心情好，想穿的漂亮一些呢？”
一个月前，她便派人注意着那院里的动静。竟然发现青萝隔三岔五就趴在墙头与墙外的人交谈，最近几次还从墙外拿东西进来，递给程婉宜。
她那时便对程婉宜有所怀疑，猜测她是不是与外头的人有所苟且，但一直没找到暗通款曲的证据。
她再激动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待合适的时机。
可眼下……是不是太顺了些？
“哎哟喂，我的二姨太。”郭婆子见二姨太还在犹豫，嘴角都起了沫子，“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她这无事描红妆，八成就是偷汉子。”
她的五官开始乱跑，声音也压低了些，附在二姨太耳边，“老话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这大少爷又不在府中，她这精心打扮给谁看？还不是给相好的……方才偷偷跟着青萝出府的丫头双喜也同我说了，她亲眼见青萝进了杏林堂，偷偷摸摸将一封信交给了一个斯文白净的年轻人。”
郭婆子顿时斩钉截铁：“她这个相好就是上次来府里给她瞧病的许大夫，双喜的那天亲眼见过，她绝不会看错。”
二姨太捏着梳子的手紧了紧，左思右想后她道：“既然打扮上了，今日定是要见人。你安排人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守着，把那院门也一并给我看好了，别让她们发现。”
“我明白。”
待郭婆子离开后，二姨太哼起了小曲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似的，竟笑出了声来。
“这人要是顺起来，连老天爷都帮忙。”
果然她猜想的没错，只要这两人生了情愫，肯定会想方设法偷偷私会，以解相思之情。原本还以为要守株待兔上好几个月，没想到这大家闺秀也并非是端庄持礼之人。
二姨太在心头冷哼一声，到时候来个捉奸成双，待大少爷回来，她就不信这小蹄子还活得了。
不过转念一想，程婉宜始终是大少爷房里的人，如果真的给大少爷戴绿帽子，也不能由她一个人去揭露。
二姨太转身吩咐香云：“你去帮我把三姨太请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找她。”